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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 · 二十五小時 · 2.6萬 字

……

阿納姆的戰況一天比一天惡劣。

9月20日凌晨,英國第1空降師主力部隊在阿納姆幾近損失殆盡,第1空降旅在阿納姆以西方向也遭到德軍圍攻,無力突圍。那些堅守在安恒大橋附近的英軍士兵大部分已經隱蔽到了街巷與房屋之中,試圖藉此同兵力與武器裝備遠勝於他們的德軍周旋。這些英軍的通訊已經被完全切斷,甚至只有通過街頭電話亭裏的公用電話,他們才能與在阿納姆外圍的師部取得聯繫。

1旅3營、1旅2營——城內僅剩的不到兩百人的部隊被分割包圍在阿納姆的各個街巷與房屋之間,城外的部隊也被德軍包圍,無法進行接應。霍亨施陶芬戰鬥羣、克瑙斯特戰鬥羣在阿納姆正在圍攻原本駐守大橋的第1空降師殘部,西面的泰陶戰鬥羣、韋伯戰鬥羣、斯賓德勒戰鬥羣從三面夾擊第1空降旅。德軍緩慢的推進終究是將第1空降旅的防線擠壓到了奧斯特貝克附近——南方就是隔河相望的德利爾。

他們等待的第30軍至今還未到來。

阿納姆,這個地方的戰鬥烈度遠超奈梅亨、埃因霍溫等地,但由於通訊不暢——分散的魔女集羣對無線電造成的極其嚴重的干擾,指揮部根本不清楚阿納姆的幾乎任何作戰細節。

德國的空軍不顧盟軍的制空權,當天再次出動了一百餘次,對奈梅亨附近的美軍第82空降師與英軍第30軍展開轟炸,更加延緩了第30軍的步伐。在盤踞在貝默爾一帶的弗倫茨貝格戰鬥羣的猛烈反擊下,奪取安恒大橋的行動再次宣告失敗。

第4空降旅的支援沒有讓阿納姆的慘烈下降。相反,由於盟軍控制區被逼的越來越小,那些傘兵在空中就被鋪天蓋地的火力傾瀉打成了篩子,空投的補給大部分都到了德軍那裏,英軍得到的少之又少。

當天緊急空降到德利爾的波蘭獨立傘兵旅也沒能挽救局勢,浮橋沒能搭起,同德軍哈策爾戰鬥羣之間的拉扯使得他們無法前進一步。

阿納姆局勢已經完全傾倒向了德軍一方。

……

Isabella Laurentius

九月二十日。第四天。九十六個小時。

天平,勝利的天平,如今正在搖擺不定。僅僅是24小時以前,盟軍還在高歌猛進,迎着荷蘭人的遊行與歡呼一路向北推進;現在,九月二十日,光明的前景似乎蒙上了一層薄紗,一切希望都變得模糊不定了。

這不僅是因爲地面部隊的行動受到了阻礙,更因爲魔法少女們——或者說,IAMA——似乎逐漸變得力不從心。德國人爲這場生死存亡之戰下了血本,從沒有情報告訴過盟軍軍官們,會有如此規模的魔女軍團被投入戰場。荷蘭的抵抗運動傳達出的信息對此隻字未提。也許在九月十七日之前,荷蘭確實沒有成建制的魔女軍團,但那之後會發生什麼,是否真的有人考慮過?我們可能永遠也不知道了。

魔法少女們開始喫敗仗。有生力量在削減,而新人們的補充又相當緩慢。在前幾日,局部戰鬥的失利尚可被忽視,但現在盟軍開始將矛頭指向IAMA的不配合。

皇家空軍和IAMA對於對於何時投入魔法少女一直有不小的分歧——儘管前者是直接的指揮單位,但他們的決策無法繞過IAMA。許多高級軍官無法理解的是,有時即使是面對德國人成建制的裝甲師,IAMA也拒絕調動魔法少女,最多是派幾架魔導機胡亂轟炸一通。

面對皇家空軍的質詢,IAMA給出的理由總是這樣的:魔法少女是唯一能和魔女抗衡的、戰略性的作戰力量,將她們的生命浪費在常規戰場上是不可接受的。似乎在整個歐洲四處穿梭的魔女軍團,纔是IAMA唯一關心的事情。

在許多人眼裏,這種專注甚至高過了這場戰爭本身。

他舉起手示意愛麗絲前輩住嘴。「請原諒我,但投入額外的力量去調查你所說的這些東西,並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況且,也並不是沒有人這樣做。那些撤退較晚的魔法少女們都聲稱,那裏什麼也沒有。」

「但是吧,倒也沒必要那麼悲觀,只要我們的人能把車開到阿納姆,行動不就成功了嗎?」我一邊掰餅乾一邊找話題,不知道爲什麼愛麗絲前輩一直不說話。

我看向飯盒裏的牛肉。我不認識飯盒裏的牛肉,但我認識它誕生的那個時代。那是一場偉大的戰爭,一場旨在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歐洲大地上的最後一場戰爭。它是來自那個時代的殘黨,一塊肉質的迴音,訴說着英國人不堪的過去:那時渡過海峽的士兵,喫的也是這樣的鹹牛肉。他們沒能終結所有的戰爭,甚至沒能終結囤積的牛肉。什麼也沒有終結,只有一座座公墓、一場經濟蕭條、一段短暫的停戰。「我們帶來了一代人的和平!」——你帶來了什麼,首相大人,是協議還是廁紙?只不過又是無盡的流血和犧牲罷了。

奈芙蒂斯似乎餓的等不及了,叉了塊牛肉就往嘴裏塞,然後像是被燙着了一樣不停喘氣。想着燉菜應該是差不多了,我也打開蓋子看了一眼——可以,至少牛肉看起來像是能喫了。

——沉默。軍官把一口煙噴到愛麗絲前輩臉上,然後用相當不屑的語氣說:「女士,我不得不承認,您所說的這些作爲……故事而言,是足夠精彩的,但,嗯,作爲情報來說……」

現在,連阿納姆的援助請求也被拒絕,這讓軍方高層對IAMA愈發不滿。幾萬盟軍的生死存亡,就這樣押在了魔法少女們身上——而她們似乎並沒有積極的合作意願。對於IAMA而言,德國人不斷投入的高級魔女像鐮刀般收割着魔法少女們的生命。不時會有整支整支的小隊陣亡,或失去戰鬥力,許多機組已經無法滿編,只能進行最基礎的轟炸任務。

奈芙蒂斯拿着弓從不遠處走過來了,拉克希米跟在她身後。

軍官沒有再理會愛麗絲,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對話已經結束了。

「不知道喵。」

比利時邊境,IAMA臨時指揮部

午餐發下來了。看來物資情況確實嚴峻,發到我們手裏的鹹牛肉罐頭分明打着幾十年前的日期戳印。硬餅乾,脫水的蔬菜,味有點大的奶酪和果醬,一看就知道全是存貨,這些東西的年紀說不定比我都大……甚至,比我爺爺年齡都大?據說有倒黴蛋開到過幾個世紀前的罐頭,還笑着要把這東西賣給大英博物館呢。幸好,茶包聞起來沒問題。

1944年9月20日

一種不妙的感覺爬上心頭。

「……還是我切吧,索菲亞。」她輕聲說。

這個地名,開始被越來越頻繁地提及。不是在報紙上,而是在口口相傳中。阿納姆,那裏的戰鬥烈度遠甚於其它兩個空降地點——貝斯特和奈梅亨。那裏的英國和波蘭軍隊死傷慘重,缺乏一切你叫得上名字的物資。相較於他們,IAMA總是被指責過於懈怠,也許在不明真相的人眼裏確實如此——比起那些渾身浴血、和裝甲部隊廝殺的步兵,很少有人見到魔法少女受傷的樣子。往往是我們從前線上下來後,他們傷的傷殘的殘,我們則毫無大礙,衣服都沒什麼破損的地方。因爲真正殞命的魔法少女們,總是屍骨無存。

他長嘆了一口氣,說:「我會盡量幫你們聯繫IAMA的情報部……嗯,會盡快的。但他們會不會相信……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愛麗絲隨手把法杖遞給我。它真的很沉,金屬質感握在手裏十分踏實。倒不必擔心用這種精密儀器去敲罐子有什麼危害,戰場的環境可比這區區幾下敲擊惡劣多了。

「謝謝。」

我開始懷念還能發午餐肉罐頭的日子了,雖然我們上次喫到午餐肉其實就在昨天。

「比起親身經歷而言,您更相信從幾千米高空拍攝的模糊照片是嗎?」前輩反問道。

軍官把雪茄放在一旁。

聽見飯盒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開了,拉克希米把護盾往上抬了抬,準備小火收汁。我掀開我那份的蓋子看了一眼,湯汁有點太稠了,不過聞起來還可以。

14時25分

軍令難違,而且奈芙蒂斯的情況並不是很好,我們也的確需要休整。索菲亞很害怕阿納姆的情況接着惡化,她總是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我們知道阿納姆即將發生什麼,但這一切已經超出我們的掌控,即使能夠預料到接下來的情況,但僅僅憑藉幾個人也做不了什麼。

阿納姆。也許下一次任務,我們就會飛往那裏,投彈、空降、戰鬥,一如既往。

奈梅亨

「應該是吧。」

愛麗絲前輩面前的那個軍官抽着一根雪茄,似乎並沒有對她說的話太注意。他身上彆着一枚IAMA的徽章——說來也怪,魔法少女聯盟裏的軍官爲什麼都是男人——胸口還有一大堆花花綠綠的略章。軍官閉上眼,吐出一口煙霧,然後又把雪茄塞回嘴裏。

拉克希米搖了搖頭,顯然她對此有不一樣的看法:「未必。我們的交通線太窄了,如果有魔女繞到後面——這可不是什麼難事——然後在側面發動突襲,那好不容易打通的交通線又會中斷。再說,那三座橋現在奪下幾座了?」

「前輩……」我把剩下的洛根棒掰成兩塊,戳了戳愛麗絲。

……啊,我在想什麼啊。

「阿納姆?」我心頭一緊。

我摸了摸口袋,還剩一塊洛根棒,啃了一半,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愛麗絲似乎剛回過神來,她慢慢抬起頭,朝四周看了兩下,然後看向我。

Alice Celestis

飯盒加水至半滿,然後把鹹牛肉和蔬菜塊倒進去,再加入胡椒粉和奶酪——儘管聞起來不怎麼樣就是了——蓋上蓋子大火煮沸。至於怎麼個煮法,拉克希米用一片護盾蓋在了「索拉里斯光輝」上,飯盒放在上面就能加熱。鹽,那東西可不要再加了,牛肉化開後的鹽分就夠齁鹹了。

斯坦利機長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着愛麗絲。

阿納姆的消息斷斷續續的,據說就連指揮部都不清楚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那些報道給我的感覺是,阿納姆幾乎一切的通訊都被切斷了,只能通過隻言片語構築出那裏的戰鬥——慘烈,絕對的慘烈。但也就只知道慘烈了,究竟是因爲什麼,沒人知道。任何戰鬥細節和補給情況隻字不提,只知道嚴峻、艱難或者是任何一個你可以找到的負面形容詞,用它們套在上面準沒錯。德軍什麼情況,不知道;甚至盟軍什麼情況,也不知道。

9時25分

菜湯表面浮着一層淡黃色的、融化的奶酪,牛肉、蔬菜塊和碎餅乾都混在一起。賣相不好不要緊,喫一口就知道大英帝國的美食文化歷久彌新,在戰場上也毫不褪色——就是說,很難喫。口感太鹹不是問題,可我總覺得這食材有一股怪味,誰知道魔法少女的消化系統能不能撐住這來自大戰(The Great War)時期的衝擊。

一片遙遠的黎明。

脫水的土豆和胡蘿蔔在一旁的鐵飯盒裏泡着。我抽出一把匕首打算把這些東西切成塊,手卻被前輩摁住了。

「奈梅亨。」

「是的。」

我瞄了一眼愛麗絲前輩的飯盒。也是燉菜,但蔬菜幾乎沒怎麼切塊,這樣指不定裏面還是生的。牛肉也沒完全化開,但她看上去好像並不在意的樣子,只是拿起叉子就往嘴裏送。——說起來,從我們回到營地開始,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思緒好像飛到千里之外去了。

1944年9月20日

奈芙蒂斯,她……等等,她的飯盒裏怎麼是午餐肉?看着我疑惑的樣子,奈芙蒂斯得意地笑了一下,不知道從哪掏出兩本色情雜誌。

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分毫不差。」我點點頭,這樣回答道。

前輩撂下喫了一半的燉菜,站起身來。「你們稍等我下。」她這麼說道,然後往機場的方向走去。此時,螺旋槳的聲音出現了,天空中掠過一架C-47運輸機,然後是第二架、第三架。

「阿納姆的情況,你們都聽說了吧?」她隨口問道。

在不久前,人們還在討論荷蘭解放的黎明已經到來。但現在,僅僅是幾天之後,那黎明看起來卻是如此遙不可及。

「這不可能!」

愛麗絲前輩的聲音聽上去是那樣溫順,那之後一直到上午九點我們踏進情報部的辦公室,她都再沒說過一句話。

「所以,這就是你要彙報的……情報。」

「前輩,借用下法杖。」看到她把法杖撂在一邊,我這麼喊道。

戰況如何?我對這些一竅不通。況且,戰報傳回後方的頻率也在降低。媒體對我們的報道,也悄悄地轉換了敘述方式,他們不再熱情地宣佈前線每天在推進多少英里,而是開始介紹起士兵們在艱難條件下的作戰事蹟——但爲何艱難?你我心知肚明,可沒人會真正說出來。

罐頭裏的牛肉硬的離譜,摸起來像是粗糙的岩石。我看向一旁的愛麗絲前輩,她正在用法杖的底端使勁敲着牛肉罐頭。其他人肯定都是用槍托,但魔法少女可沒有制式的武器——說起來,沒法杖的魔法少女該怎麼把鹹牛肉敲軟呢?

「前輩,燉菜差不多好了。」我朝一旁的前輩說道。

我回應道,一邊掰了塊餅乾放進飯盒。這東西實在太硬了,得泡軟了點才能喫。

前輩搖了搖頭。「不,」她回答道:

「啊,嗯。」

——幾小時以前,B-29X以最高速度拼命飛行,等我們趕到後方機場時太陽還沒升起。地勤人員抱怨着這架飛機的損傷,又慶幸那些最精貴的部件沒受到什麼傷害。然後,愛麗絲纔想起我們應該把貝斯特地下的那些奇異情況傳達到決策層。

「請回吧,女士。」

我們在沉默中喫完了剩下的東西。前輩這時也回來了,在半路就向我們揮着手,像是有什麼大事要宣佈。

我把蓋子合上了,其實燉菜的湯還是稠一點纔好喫。「我倒是聽說,波蘭人在那裏喫盡了苦頭。」我把路上聽到的如實轉述出來,「很多空降兵還沒落地,就聽見德國人的機槍嗒嗒嗒的響起來,然後,啪!他們就被命中了,直直栽到地上。」

Sophia Laurentius

「索菲亞——」奈芙蒂斯把弓舉過頭頂,弓弦頓時便被火焰包裹。「裝甲車的引擎涼了喵,只能先用索拉里斯的魔法火焰湊合喵!」

趕着去送死嗎?那裏的戰況也不缺我們這幾個魔法少女。去找上級說明情況?法國當時可沒料想到德軍的進攻會穿越阿登森林。再說,說了也沒用。

我們走在回營地的路上。今天比利時邊境線的天空烏雲密佈,起飛的魔導機也寥寥無幾。而愛麗絲前輩的表情和天氣一樣陰鬱,但始終是一言不發。

真是一點沒變。

奈芙蒂斯顯得很驚訝:「原來還有波蘭人也去阿納姆了嗎?」

斯坦利猶豫了好一會兒。

是因爲阿納姆。

「消息都太模糊了喵。」奈芙蒂斯嘟囔道,她正用一把叉子攪着自己的燉菜,邊攪邊說:「開裝甲車的那些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喵,感覺那裏的通訊已經全斷線了喵。」

但願那不要是NX-4401的最後一次任務。

愛麗絲前輩搖搖頭,「先生,這可能涉及德國人的絕密信息,甚至某些……足以改變戰爭的魔法學知識,一直以來它們只存在於傳說中,但現在我們確定那是真的了,所以我想我們不能就這麼——」

「準備準備吧,我們下午出發。」她喊道。

這是一種誤解——但我們沒法指望每個人都去理解。魔法本就是不講道理的東西。

「其實不止三座吧。」我補充道。

她就這樣「嗯」了一下。

「你們……能確定她說的都是真的?」他最後看向我和拉克希米。奈芙蒂斯則是一下飛機就直奔營地睡大覺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想逃避什麼東西,或者只是單純的累……我真的不知道。

情報部只是讓前輩過來,我知道我在這裏插不上什麼話。

她把泡開的蔬菜撈出來,用自己的飯盒當案板切了起來。刀刃和飯盒底部碰撞時總會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某種節拍。

時間就在這種未知中度過。

「你們應該去奈梅亨,」英國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的命令這麼告訴我,「因爲奈梅亨的部隊形勢十分嚴峻,正在被南北夾擊,大橋正處於爭奪之中。」戰場上的消息總是不及時的,整編也是,NX-4401機組現在缺個人,可是他們沒有新人手給我們了。「這是暫時的,」他們說,「你得等到人能送過來。」

現在我們在奈梅亨上的天空,一羣德軍的戰鬥機正在和盟軍的飛機搶奪制空權,接着是後面的轟炸機,地面上穿行的魔女軍團——好在那羣飛在天上的德國人聞不到也看不到魔女的腐臭味,恐怕這樣他們才勉強願意配合作戰。

NX-4401跟其他沒有滿編的魔導機臨時混編成了一支中隊級魔導機戰鬥羣——M部隊。我們甚至都不知道指揮官究竟叫什麼,只知道他的姓氏首字母是M,直到在具體的命令中才搞明白這個指揮官的名字。

航彈用力往下投,朝着那些進攻勢頭最猛的地方,希冀着能夠把那羣魔女逼退。如果再由它們這麼下去,補給線遲早要被切斷,那就全完了。

經過魔法祝福的航彈朝着雷達上的標記投去,然後過幾秒,那裏的魔力源標記就會消失。這情況比起貝斯特那裏好太多了,至少這裏的魔女還能被投下的航彈真真切切地消耗,不至於像扔進某個深不見底的大洞一樣打水漂。

「巴克斯特上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看了半天也沒發現當時在貝斯特的那羣魔女去哪兒了,在奈梅亨的都是些各自爲戰的小股部隊,當時在貝斯特的魔女軍團規模可沒這麼小。」

「誰知道呢,」巴克斯特機長回答,語氣挺輕鬆的,「興許都打完了,不然我們就得做最壞的打算了。」

情況不太對。

「附近有野戰機場嗎?」我抓起「紫羅蘭永恆信標」。

雷達上標記的魔力源太稀疏了,奈梅亨的形式不像是命令裏說的那麼嚴峻,也許——

「你打算幹什麼?」

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準備開門。

「無傘空降,我要親自下去看看。」

……

魔女的動向太奇怪了,它們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那些在貝斯特肆虐的魔女呢?我們得到的信息是,它們抵達奈梅亨是在19日夜晚,現在都已經20日了,一點影子都看不到。

我側身躲過一發魔女的攻擊,腐臭的魔力擦過我的臉頰。藉着拉着身體的重力,我右手揚起,順手朝着攻擊的源頭釋放了定向的重力魔法,那個魔女失去平衡浮在了半空中,成了附近魔法少女的靶子。兩秒後,有個IAMA的魔法少女把那個魔女幹掉了,她的武器是一把槍。

那個魔法少女金髮碧眼,操着一口德國味兒的英語,還好我能聽懂。

「你的機組都死光了嗎?」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就我在貝斯特同魔女軍團正規作戰的經驗來看,這裏的魔女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散兵遊勇。那些進攻毫無章法和紀律可言,就像只是靠着本能在行動的一羣野獸,只會見到人撲上去狠撕猛咬,哪怕旁邊還有個人拿槍指着都不爲所動。

阿納姆。

地面。魔女軍團主力正在阿納姆肆虐,衝撞,機動,在每寸土地上搜尋着尚存一息的生命,然後將其剝奪。攻擊是不分敵我的,它們無暇顧及戰場上是否還有沒撤離的德國人或荷蘭平民,只有無止盡的殺戮、殺戮、殺戮。

一片空地,一架B-29X魔導機停在——不,懸浮在上面,機身上漆着的NX-4401已經有點刮花了。

天空仍然一片黑暗,像凝固的血。

下面好可怕,飛機顫抖得好厲害。魔女的尖嘯、暗紫色溶解的天空、深黑的雲幕,遮蔽了阿納姆與外界的一切……就像在現世與冥界的邊緣,不是象徵死後永世輝煌的冥王奧西里斯掌管的領域,而是魔鬼與黑暗的世界。

阿納姆不知何時就困在了結界裏,但當時的結界規模並不大,甚至偵察機的飛行高度都不足以進入結界。但是現在,就連B-29X都能夠在正常飛行的時候越過那層屏障,也就是說現在的結界遠比之前要大得多——甚至在短短几小時內就已經擴張到了如此規模。

那是已經將整座城市吞噬、連綿在一起的數千個結界。

在靠近阿納姆大橋的一個地下室,一名隸屬第2傘兵營的電報員正對着一臺電報機發呆。許多轉移到這裏的傷員已經停止了痛苦的呻吟,實際上,從大概一兩個小時前開始,就再也沒有新的傷員被轉移到這裏——電報,每半個小時就往外發出一份,無非是報告戰況、請求增援。「增援很快趕到」,回覆裏總是如此說道,但爲何他們連地面部隊的影子都沒看見?!

我要幫助她們喵。

……

「愛麗絲前輩。」

奈芙蒂斯想說些什麼,嘴角抽動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沒出聲。

一、二、三,愛麗絲,索菲亞和我依次落到地面上,在空中拖曳出彩色的尾跡,同如雨般墜入戰場的光點們——

那片空地就在東南方。

從偵察機發現阿納姆異狀到現在也不過短短几小時,不,甚至更短。無法推測究竟是結界隨着魔女魔力的傾瀉自然增長還是從一開始它們就有意壓制着結界的規模,好讓盟軍誤判局勢,直到從南方調來的魔女軍團也加入戰鬥時它們才放開手腳。

Alice Celestis

這場盛大的殺戮看不見盡頭,即使最後一個士兵也被魔女殺死,戰鬥仍不會停止。整個阿納姆的平民都會變成它們的目標,然後,倘若德國人沒有下達命令召回軍團,結界將再次擴大,沿着69號公路向南移動。

但是,魔女軍團向阿納姆的開拔表明了一件事,那裏還有盟軍在作戰,他們還在堅持。難以相信,但是不容置疑。可是這又引申出來另一個問題:盟軍的偵察機怎麼會發現不了那裏的異常?

第2傘兵營已經無法組織有意義的進攻。在這場阿納姆大橋爭奪戰中,他們已經做了作爲一支空降部隊能做到的一切。沒有重火力,沒有空中支援,連最基礎的彈藥和繃帶都無比缺乏。而他們的敵人不是德國步兵,甚至不是德國的裝甲師,而是魔女。在阿納姆那些千瘡百孔的房屋中,僥倖逃生的傷員大多衣衫不整,用撕扯下來的布片勉強綁住傷口。與其說防線在一步步後退,倒不如說現在已經根本沒有防線,只有潰不成軍的第2傘兵營殘部。

恐怕這將成爲未解之謎吧。那些具體的戰術細節、邏輯鏈條都將成爲這場宏大戰爭中微不足道的部分,人們只會記住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一個個被地點和人名束縛着的戰役、殺伐。河流仍在流淌,但是那些彼此拼殺的軍隊都化作埋在河邊的枯骨,無人再憶。

然後,在某一時刻,他們似乎越過了某個界線——瞬間,飛機開始顫抖,單調的發動機噪音被魔女悽慘的笑聲覆蓋。警報聲響徹機艙,魔法少女們感受到的是一股,不,無數股魔力在阿納姆四處衝撞,從地面到天空無處不在。回頭看,一堵紫色的高牆拔地而起,覆蓋了目所能及的整片天空。當意識到那是什麼後,愛麗絲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這樣的形勢並非一日之寒。太慢了,「花園」行動的地面部隊實在太慢了——在等待地面部隊的時間裏,第2傘兵營被不斷地攻擊,不得不頻繁改變位置,而空投的物資卻往往和他們失之交臂。

奈梅亨以南的赫魯斯貝克高地上有一片臨時着陸區,是當時爲了供第82空降師滑翔機機降時使用而清理出來的一片空地。我敢肯定那裏還有美軍駐守,他們不可能放棄那裏。對於一般的B-29轟炸機來說,那裏完全不可能起降,但我們機組配備的可是能夠垂直起降的B-29X魔導機。

百年之後,又會有誰能記住我們呢?我們能夠不忘記彼此恐怕就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我再次登上NX-4401。

這無疑會讓阿納姆的形勢雪上加霜,魔女軍團應該是20日凌晨抵達的阿納姆,但是在這之前,阿納姆早就已經傳不出任何消息了——媒體對戰爭態勢報導風向改變發生在今天,但很多信息是昨天的,再加上對局勢的誤判……恐怕早在19日,不,甚至18日乃至行動一開始的17日,至少自那天的大霧以來,阿納姆的情況就向最壞的地方滑去。

從一開始,阿納姆就註定只有兩種命運:勝利,或死亡。

雜亂的聲音肆意在底噪上翻湧,將耳膜震出龜裂。哭喊、尖嘯,或者其他什麼雜音揉成皺巴巴的布條浸着防凍液塞進腦子裏,腦組織被團個稀爛,不時而來的爆炸聲浪划着了火柴,在腦內爆燃。

冥冥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改變了——緊閉的雙眼看到的不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而是被什麼東西照亮似的,一片透着光的殷紅在視野中跳動。他睜開眼,一束金黃色的光芒將房間照亮了一片——

「也爲了那些堅持到現在的勇士們。」

「去阿納姆,」我抓住索菲亞的手,「爲了拯救那座遙遠的橋。」

阿納姆已經與屠宰場無異。

然後,這位電報員從腰間抽出佩槍,裝入桌上唯一的一顆子彈。

1944年9月20日

漆黑的天球被撕開了一角,在一輪血紅色的夕陽下,數不清的彩色光點正由天空向地面墜落,劃出一道道平行的尾跡。魔女們奔向天空,卻剛起步就被強大的衝擊波壓制住,黑色的尾跡紛紛轉向,然後在空中消散。

降臨在戰火紛飛的尼德蘭。

愛麗絲、索菲亞還有拉克希米都下去了,我也想跟着她們跳下去。從高空看下去,阿納姆似乎已經在世界的另一側,暗紅,黑紫在這裏塗抹……我的直覺告訴我那裏一定有什麼東西,她們三個對付不了。

……

在空中我確定不了這些,但是現在,我可以確定,它們的大部隊不在這裏,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但是,我不應該一個人在這裏苟且。

索菲亞在那架飛機上,向我伸出手——

該怎麼辦呢喵。

勝利,或死亡。

AMMUNITION AND PROVISIONS EXHAUSTED.

彈盡糧絕

GOD SAVE THE KING.

天佑吾王

ALWAYS VICTORIOUS,

常勝利

BLESSED WITH GLORY.

沐榮光

而後——縱身躍下。

魔女總是成羣結隊地出現,十幾個小型魔女以一個大型魔女作爲指揮節點,在一片區域分散行動,但又能保持彼此步調一致,心心相通。盟軍被它們圍追堵截,建築的夾縫,開闊的田野,還有幽森的樹林,每一片土地都是它們的目標,每一處掩體都有被攻擊的可能。魔女的尾跡掃過地面,掃過天空,侵染着尚未被炮灰轟成廢墟的房屋。腐臭味遍佈阿納姆,所謂的掩體裏堆起了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魔女的尾跡總是不足以將它們完全分解掉。

混蛋德國佬、混蛋魔女、混蛋IAMA。

Lakshmi

往下看去,只有無邊無際的、扭曲在一起的黑色雲層。

Nephthys Ahmed

完全不成問題!

B-29X在萬米高空飛行。

該死,這裏簡直就是地獄。那些盟軍的偵察機怎麼會一點跡象都無法捕捉到呢?這一切太奇怪了,阿納姆的天氣也沒有任何異常,偵察機理應能夠發現阿納姆的戰況纔對。IAMA的緊急命令是剛纔下達的,也就是說剛纔才發現這裏的情況,最惡劣的情況。

從外面看起來同現實無異……

來不及細想。

「市場-花園」行動在被制定時,就已有人指出其致命的缺陷:這是一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行動。任何一處空降點失去優勢,則意味着整個行動的崩潰。

阿納姆

無線電一片死寂,天空越來越陰沉。向北,穿越厚重的雲層,一直向北。NX-4401向阿納姆一點點靠近。

巴克斯特、歐文、布拉德利的聲音沒追上我,在巨大的噪音中我聽不清他們喊了什麼,當然也來不及思考這些。

短,長,分隔,長,長,分隔,短,短,長,分隔——電鍵不斷被按下,最後一封電報發出:

「歡迎回來。」

機身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劇烈地顫抖起來。是魔女,還是什麼別的東西?NX-4401對此一無所知。所有的儀表都在胡亂轉動,遍及天空的魔力亂流讓飛機根本沒法正常飛行。

一切都結束了。

愛麗絲回頭看向奈芙蒂斯,她肚子上的繃帶還沒取下。「奈芙蒂斯,」她說道,「你在飛機上待命。」

17時51分

結界,一層薄薄的屏障,憑空將時空分割,截留出部分。NX-4401剛纔就是越過了結界,從外面看起來同現實無異,但是一旦越過就會立即察覺那之後究竟存在着什麼。

「開艙門,空降!快!」愛麗絲喊道,「紫羅蘭永恆信標」的行星輪不斷加速旋轉。然而,當艙門真的開啓後,狂暴的風聲、魔女的笑聲都兀然停止,整個世界像是被一隻手蒙上了鼓面那樣,停下了一切聲息。

那光芒到達地面的用時——是24.66秒。

可是愛麗絲她們說不讓我下去……

奈梅亨的戰鬥算不上什麼,德國人盤踞在附近不敢近前,那些零星的魔女也構成不了什麼威脅。我在戰場上行進的速度從未如此之快過,那片空地,我知道那片空地在哪,順着奈梅亨市區的一條幹道到郊外,向着一個高地進發——那東邊是赫魯斯貝克城區,但我不需要抵達那裏。

Isabella Laurentius

無線電裏充斥着笑聲、哭聲、尖叫聲、嘶吼聲,編織成一首恢弘的合唱,分不清那些聲音來自於誰——是魔女,還是它們手下的冤魂。

戰場。地獄。腦內無數的名詞形容詞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無序地衝撞擠壓,只爲了能夠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裏翻找出一個乃至半個詞彙描述或是定義這片景象。阿納姆簡直是一團糟,戰場烈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結界數目太多了,來到這裏之前的盲目自信已經被一種原始恐懼取代。身體在顫抖,不是冷的。

低威脅度的魔女在這裏已經和螞蟻沒什麼區別,指揮中樞沒有將戰略重心聚焦於那些分散在四處的魔女或是那些稍大一級的指揮中樞,那些魔女在投入如此之多魔法少女的情況下隨手就能被解決,幾乎可以任憑它們在戰場上爬行,反正掀不起任何風浪。

僅僅是剛纔,索菲亞就用匕首解決了兩隻,它們甚至沒能反應過來,就被索菲亞的匕首一刀兩斷。魔女傷口噴出的魔力衝了索菲亞一身,她乾嘔着,但最終只是咳嗽了一聲。

「索菲亞,這裏魔女的行動模式很奇怪,」我招呼她過來。

索菲亞轉頭看向我。

畫面對上了,我回答:「但也不是無跡可尋——」

聲音被拉長,一隻魔女不知何時向索菲亞衝來,正巧在拉克希米視野的死角,索菲亞的身後。

該死。來不及。法杖的啓動需要時間,甚至身體的反應也需要時間。時間,時間。

太近了。

一支光箭從天空直插而下,貫穿了那隻魔女的身體,隨後魔女碎裂崩解,剩餘的魔力隨着光箭燃燒,黑紫色融進烈陽的光芒消失殆盡。

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做出反應,我看向空中——

白色瀑布倒懸,傾瀉而下。

將那隻魔女的殘骸徹底撕碎。

「正如貝斯特,更甚。這裏也有單體高威脅魔女。」

沒等她抬起頭,我開始說明情況。拉克希米和索菲亞也圍在一旁警戒四周,或是同魔女交戰。

我走上前去,牽起她的手。

「奈芙蒂斯。」

她點頭回應。

房屋顫抖,斷壁殘垣的瓦礫順着灰土流動而下,衝撞着地面,在頹廢的磚牆上刮擦出一道道痕跡。石塊彈起又落下,點點砸在它們本來處在的安靜平面上,然後傾斜滑下。不是它們自身在滾動,更不是什麼掀起的狂風催動,而是一種更爲誇張的東西。引力。

是地面在傾斜。

該死。

但那個月亮似乎不屬於我。

「拉克希米,你負責索菲亞,併爲索菲亞提供機動支援。」拉克希米隨時召喚出的護盾不僅可以抵擋魔力或者常規彈藥的轟擊——最重要的是還可以爲索菲亞的高機動提供隨叫隨到的落腳點。

我躍起。愛麗絲見狀立刻停下,高高揚起「紫羅蘭永恆信標」,巨大的速度將我在幾秒內送到了上百英尺的高空——還在繼續。而後,地上的瓦礫在愛麗絲魔法的作用下聚集在一起,隨着我高速上浮,在半空中構成一塊平整的落腳平臺。

很幸運的是,我們的頭頂就是「萬物一體」核心的所在地;不幸的是它太高了,我們沒有能力確保試圖近距離解決核心的人能夠在過程中保持安全。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全一冊 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插圖(1)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 · 全一冊 · 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 · 第1張插圖

「萬物一體」急速上升,在這個位置,即使現在射出那根箭也會在半空被擋下,更糟的是,數十根錐刺已經藉着建築物的掩護從下方向我襲來。

不遠處的城區高隆起一個小丘,周邊的建築物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失去了地基的支撐,被重力牽引着斜向崩解,像一塊黃油被鋒利的刀切過。刀是燙的,所以那些東西也碎裂成小塊,而且捲縮。

我獨自一人逃離意大利軍隊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生死關頭,再強的阻力也要克服,尤其是爲了她們。我沒在非洲曝屍荒野已經是萬幸了,而在貝斯特,她們又把我的心臟從阿努比斯的天平上取下。兩次從冥界返回現世,讓冥王很難辦啊。

我和奈芙蒂斯壓低身體,幾乎是貼着地面飛行,在阿納姆的街道穿梭。地面已經皸裂破碎成不規則的形狀,裂口中噴湧着呼嘯,還有那些魔力,斷斷續續地沿着縫隙沖刷。道路兩旁全是被轟炸爲廢墟的建築,裏裏外外橫七豎八堆着難看的屍體——士兵、魔法少女、魔女還是平民或者一些其他動物。那是一隻貓嗎?轉瞬而過的畫面,破碎的顱骨,還有金色與白色的毛髮埋在土裏,腦漿和血從打碎的缺口流出,灘了一地。

那根錐刺我恰好能夠射到,在我的射界範圍內,視野清晰。但凡我站立的位置偏移一點,我都無法完成。這是個專爲我而生的目標,專爲我手中這把燃着烈火的「索拉里斯光輝」而生的場景。

索菲亞手中的銀光閃爍,她側身在空中翻滾,數十個錐刺飛過。那一瞬間,一條直抵核心的通路出現了。

崩潰還在繼續。

這些武器並非只能由特定的魔法少女使用,本質只是經過特殊設計的魔導器罷了。也就是說,那只是個輔助魔力釋放的工具。我將魔力從體內抽出,不斷向手中的那把弓注入。銀白色的光輝在已經熄滅的紋路上奔騰,像初生的動脈,隨即沿着四散開來。昔日的火焰已經熄滅,現在,月亮的光輝照在上面。

我站在上面,拉弓如滿月。

一兩個錐刺妄想從死角進攻,但是索菲亞沒有在意,也毫不避諱將自己的破綻大大方方賣給對手。錐刺飛來,近在咫尺,索菲亞仍未反應。下一個瞬間,一塊六邊形護盾將錐刺攔腰截斷,緊接着第二塊護盾立即在更靠近索菲亞身體的位置生成,擋下錐刺前段的餘速。

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萬物一體」的底部貫穿而過,撕碎了那些本該快速修復的圓環。整整六道圓環在那一瞬間都搶着轉動,試圖擋在那道光上,可即便如此也未能改變那道光的軌跡。

「我負責爲奈芙蒂斯提供支援。」奈芙蒂斯的身體情況不足以她進行高強度戰鬥,必須要有輔助和增幅系魔法的支援,而重力系魔法也可以將奈芙蒂斯抬升到一個足夠的高度,並提高她的機動能力,這代表有更多機會可以抓住。

那個金色的光點在半空中繼續向前躍去,飛來的錐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但都被一一解決,無一例外。

圓環緩慢的動作變得閃爍不定,快慢也不再可捉摸,但是三軸旋轉的目的十分清晰,不如說是明顯。全部都在向着那個越過「萬物一體」,沿着那條打穿核心卻不存在的直徑,那個正對我方向的「月全食下的桂葉」。

那是純粹的幾何構型,共享着一個圓心。

我們逆時針——

但是——

Lakshmi

——身體是如此輕盈,距離開始已經過了四分之一圓周,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錶盤,沿着時間逆流而上。從北非戰役開始,這是我爲數不多認真投入戰鬥的時間。身爲半個阿比西尼亞族,壓制本性難如登天,我們更願意順其自然,隨波逐流——而這些更像是我在海上的樣子。

我打算自己躲開。可是——索菲亞,「萬物一體」最外層的巨大錐刺正在朝着她逼近,拉克希米的護盾——我不認爲強度足夠抵擋如此規模的衝擊,索菲亞還正被步步緊逼,無暇顧及身後的危險。

「紫羅蘭永恆信標」頂端的行星齒輪開始飛速旋轉,僅僅數秒就將預定範圍內的重力拉低到了百分之一。以我爲球心的五米內,哪怕是隨意的碰撞都會導致一段不小的位移——直到離開這個範圍被重力的大手再次拉扯。

那道光束直插雲霄,整個阿納姆都被銀白色的月光籠罩了一瞬。

我已行正義之事,未傷害他人……

「那是『萬物一體』。」我躲在拉克希米的盾之後,『萬物一體』掀起的狂暴氣流沒能傷我分毫。索菲亞、奈芙蒂斯和拉克希米早已躲在了掩體之後,迅速確認了狀況。魔女的圓環從慢到快繞着穿過圓心的軸旋轉,那根僅存在於想象中的軸又繞着另一根軸旋轉,如此這般。

此時正好走過一刻鐘,四分之一圓周。

以黑白爲底,在那之上是金色的桂冠。

我是盾衛,愛麗絲是輔助,「索拉里斯光輝」就在我們眼前。那麼答案呼之欲出了。

沒有理會逼近的錐刺,我將全部魔力注入手中的這把弓,注入那支弦上的箭矢。火焰灼燒着空氣,鬆手,箭矢射出。

然後我看到了愛麗絲,和她手上的那把弓——

「萬物一體」還在接着抬升。索菲亞從那些圓環上一躍而下,我連忙召喚護盾護在她的身側,擋住那些錐刺。幾名魔法少女在一旁戰鬥,但我沒空關注她們,自求多福吧。

——而後接過愛麗絲前輩遞給我的「索拉里斯光輝」。

深吸一口氣,繼續。

……

Sophia Laurentius

地面已經完全爆開。整個阿納姆在倒塌,在破裂。原本的裂縫已經蕩然無存,那裏現在只有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空洞,一個東西從黝黑的地下浮起。那是無數幾何立體圖形勉強拼成的一個圓環——等等,一個、兩個、三個……六個。圓盤、空心圓臺、圓錐、環繞着的矩形與另一個空心圓臺壁交錯,而後是最外層的光環——繞體一週的四棱錐,尖刺聚焦向內。……那些本該散發白光的光環上死死覆蓋着一層黑紫色的魔力,不留一絲縫隙。

「索拉里斯光輝」。

暴風撞擊在幾乎是覆蓋整個阿納姆的正圓形巨大結界上,激盪,在無法繼續前進後向上揚起。氣浪在前,魔力緊隨而至,幾架魔導機被裹挾着失速,無助地打轉墜落,拖出長長的黑煙。一些彩色的光點砸向地面,或者在半空突然改變軌跡和黑紫色纏鬥,直到其中一方暗淡。

——而我們,順時針。

魔力從未如此充沛過。我深吸一口氣。

Sophia Laurentius

我看向索菲亞。

「月之暗面」。

……

如風般迅捷,在圓環上奔跑,躍起。拉克希米召喚的六邊形護盾在她腳下憑空出現,落腳,再次起跳。那些從四面八方飛來的幾何錐刺無法傷她分毫,索菲亞側身躲過一根又一根錐刺,亮銀色的短刀劃過,剛纔閃過的錐刺沿着縱向應聲崩裂爲兩塊,隨後魔力爆出。

「奈芙蒂斯,你負責遠程射擊核心。」我朝着奈芙蒂斯,她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擁有遠程攻擊能力的,能夠一箭射穿核心再好不過了。

——成功了嗎?奈芙蒂斯的箭劃破魔女的尖嘯,落在……索菲亞背後的錐刺上。而後,錐刺崩裂成渣土。索菲亞回頭,但卻無暇顧及,恐怕只能默默慶幸劫後餘生。該死!我爲什麼沒有察覺到那根錐刺。

跟隨着魔力注入,以我爲中心掀起了一股小規模的氣浪,六芒星法陣在腳下逐漸構築,星月點綴在線的交匯處,圍繞一圈的更小的法陣散發着銀色的光輝。「索拉里斯光輝」——現在的「月之暗面」在我的手上緩緩浮起,腳下法陣飄出的光點不斷湧入,弓弦似鍍銀般閃爍。

丘陵,山峯。那層薄薄的地表再也無法承受來自地下的衝撞,緩緩裂開了一條縫,而後魔力從那條裂縫中噴湧,半秒後從同一點鑽出的暴風混着黑紫色掠過整個阿納姆,民房、士兵、魔法少女、魔女等等的一切都被蓋上了一層黴味,一股在地底發酵了三天三夜的味道。

我們掠過的地方,那些大型魔女要不是成爲光桿司令,要不就是被幹掉。它們灰飛煙滅只是時間問題。鬧出的動靜應該已經足夠大了,我在牆壁上飛奔,躍向空中,凝視着「萬物一體」。

行動。

那是——

……不,我根本做不了什麼。幫助索菲亞近前已經耗光了我所有精力,魔力輸出早就接近最大限度,護盾撞上那根巨大的錐刺也只有被擊碎的命運,就連斜着召喚護盾改變一點方向都做不到。

成功了。

是時候了。

另一邊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之後一點動靜都沒了?

但願我心臟的重量遠不及另一端的鴕鳥羽毛。

愛麗絲前輩舉起「紫羅蘭永恆信標」,頂部的行星齒輪再次轉動。我的腳下,第二層法陣從中心展開,五芒星線條增生交疊在銀海之上,逐漸勾勒出繁複的圖案。那是代表增幅的儀式,紫色的光芒化作星星點點散落在四周,融入銀白色的月亮。

所有人都看到了月亮。

「核心一定在那個圓心。」我迅速做出判斷,在戰場上必須保持冷靜。

那幾層光環像是要做什麼,改變了運動模式。我的視線越過那些詭異的環,望向被遮掩的核心。運動中,只有一瞬,那個圓心清楚地展現在我的面前。那是一個茶壺。不出所料。

滿月。

錐刺貫穿了我,而數秒後,我看見那支箭貫穿了錐刺。

但我望不見圓心。

那是一個茶壺。

一個大型魔女很快就被幹掉,藍頭髮的魔法少女揮劍斬下它的頭顱,然後遠遠地向我的方向行了個騎士禮。真是奇怪,她是IAMA的魔法少女麼,怎麼看怎麼像個英國貴族。

——它也在凝視我。

「我明白了。」我點點頭。

用盡最後的力氣,我向奧西里斯祈禱:

「索菲亞,你負責吸引注意,防止光環攻擊奈芙蒂斯,並吸引光環轉動爲奈芙蒂斯確保射界不被遮擋。」索菲亞的機動性足夠高,不會被這類魔女攻擊到,還可以吸引注意,爲奈芙蒂斯空出一條幹淨的通路,直達核心。

我開始沿着指針躍動——

我可以。

越過那些殘骸的頂部,我再次向「萬物一體」望去,祈求着有什麼改變發生。果然,它回應了我的期待。

不像前輩持續在建築羣中隱蔽穿行,我和拉克希米從始至終的任務都是吸引「萬物一體」的注意。佯攻,當然是越顯眼越好。

此刻,我將「索拉里斯光輝」反轉——

Nephthys Ahmed

不如說我和索菲亞已經到極限了。

我們向着那本該被大地之上的巨洞遮蔽的核心奔去。

「外面環繞着的光環強度應該極高,必須時刻注意。」

我蹬地而起,二十多英尺。被我們引來的低威脅魔女打着轉被我的機動搞得暈頭轉向,只能仰着頭看我,然後栽倒在地上。那些作爲更高一級指揮中樞的魔女更是分身乏術,不僅要應付其他魔法少女的攻擊,還要分出精力對付我們這麼兩個扎眼的老鼠。忘記了,我是,拉克希米不是。

愛麗絲應該來不及反應。

盟軍電報內容存檔 4409-MG-22-034426

X00002(發送自IAMA倫敦總部)。致IAMA荷蘭地區軍事委員會:儘快提交有關阿納姆地區的報告。部署在倫敦一帶的長波雷達探測到了該地區異常的魔力動向。是否有抵近偵察的條件?

盟軍電報內容存檔 4409-MG-22-034640

(前段內容缺失)你們的西側剛纔發生了什麼情況?剛纔的戰鬥中似乎出現了異常的魔力湧現。

盟軍電報內容存檔 4409-MG-22-034817

(前段內容缺失)……存在系統性的決策失誤,前線戰況惡劣。已調集更多的有生力量支援該地區的作戰,但對結果不報過多希望。可以確定的是,魔女軍團已經接近失控,或至少變得更爲不可預測。魔導機損失情況處於可接受範圍內。

盟軍電報內容存檔 4409-MG-22-034901

X39180(發送自IAMA荷蘭地區觀察員組織)。阿納姆地區頻繁發生魔力湧現的具體表現難以量化,但可以總結出一些典型的特徵:一,以大型魔女(III級或更高的威脅度)爲湧現強度的波峯,粗略測量下局部地區可以達到正0.85μ;二、湧現現象報告的地點呈放射性分佈,並總是分佈在座標[加密信息]至少半英里之外,整體形成一個環狀區域……(中略)……因而期望傳達至IAMA倫敦總部,該信息應當以最高密級傳遞,採取2號措施。代碼:7153-2031-5462-1129。

Isabella Laurentius

嗒,嗒,嗒。愛麗絲敲着房門,這是離大橋不遠的、一座看起來還算完好的別墅。離橋遠不遠對她們來說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房屋仍然是幾乎完整的——儘管屋頂已經被炸碎了一大塊。

無人應答,愛麗絲徑直推開房門。

昏暗,沒有燈光,但撲面而來的刺鼻氣味已經讓愛麗絲把這裏發生的事情猜了個大概。她晃了晃法杖,行星輪的頂端向地面投出一縷慘白的光線,照亮了那些氣味的來源。

魔法少女的屍體。

大概有七八具,沒有變身,沒有明顯傷痕,只有地上凝固的血跡。愛麗絲蹲下翻看着她們的口袋,至少有三個不同機組的銘牌。

索菲亞在門外看着拉克希米跟進去。「天啊……」她用手捂着嘴巴,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跟着拉克希米走進房門。

「害怕嗎,索菲亞。」愛麗絲用耳語般的聲音說,「可比起外面那些人來講,她們還算幸運的,能在棺材板裏留下還算完整的身體。」

索菲亞只是沉默不語。

「是魔導光束的的衝擊波,也許她們魔力已經耗盡了。」拉克希米接了一句。

魔法少女當然可以恢復身體受到的傷害,無論多麼嚴重——前提是,足夠的魔力,足夠的時間。缺乏魔力的情況下重傷是個死局,要麼迅速恢復然後變得更虛弱,連變身都維持不住;要麼只是留住一口氣,但無法行動,這兩種情況的結局一模一樣:被流彈、炮灰、魔導光束、魔女尾跡補上一下,苟延殘喘的生命就此終結。

愛麗絲嘆了口氣。「我們今天晚上就在這裏過夜。拉克希米?」

阿納姆大橋,我能看見許多魔法少女在那附近,橋旁的碉堡也被佔據,但現在,橋的對面——仍然是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

……

阿納姆

「嗯。」拉克希米回應道。

盟軍電報內容存檔 4409-MG-22-034208

20(前段內容不完整)。我們請求一切可能援助的資源。

我不清楚。

我又仔細看了看我們剛纔擊倒的魔女。是的,說它「毫無血色」是因爲它仍然長着近似人類的軀幹和器官,只是它們像是學素描用的石膏像一樣被規整地切下。但,也正是如此近的距離,才能看到魔女身體上那些不易察覺的細節——細小的汗毛,粗糙的皮膚和疤痕。

黑色的影子逐漸顯出了形狀,是幾個個子比較大的魔女。橋附近的魔法少女也大多注意到了它們,謹慎地向河岸靠近。她們都很有戰術素養,沒開盾暴露位置。氣氛有些緊張,我走回房間內拍了拍愛麗絲的肩膀,準備叫醒她。

我看向四周,那些新出現的「魔女」。

也不是奈芙蒂斯能掌控的力量,愛麗絲沒把這話說出來。

「外面有魔女在試探我們。」我對她說。

愛麗絲看向仍然站在門口發呆的索菲亞。

盟軍電報內容存檔 4409-MG-22-034991

魔女結界仍未消失,可空降的魔法少女越來越少——其中恐怕不乏完全不懂怎麼戰鬥的新手。她們沒來得及接受足夠的訓練——其中一些,甚至還極度荒唐地和普通士兵訓練相同的內容——就被匆匆送往戰場,除了讓交換比變得更難看外沒有任何作用。

索菲亞正在肅清周圍的小型魔女。它們現在實在太脆弱了,往往是刀尖劃過,那些只有半個人高的畸形怪物就被斬成兩半,噴出一股無論聞過多少次都難以適應的腐臭味。那些大傢伙的數量在下降,甚至有時候會主動避着我們——連魔女也會恐懼、也會逃避嗎?

……不,胡思亂想這時候也該停止了。

愛麗絲把午餐肉往嘴裏送的動作停住了,她看着索菲亞,後者還揹着奈芙蒂斯留下的武器——長弓的鍍銀層仍未褪去,似乎還在微弱地發光。

「說起來也是,你看——」愛麗絲指向那把弓,「一擊殺死『萬物一體』——這力量有些太強大了,但索菲亞你的魔力並沒有什麼……枯竭的跡象。」

「繼續戰鬥,」這聲音來自我自己,「我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魔女不該有人類的特徵。「衆望所歸」,它的頭顱和手臂都棱角分明;「萬物一體」更是純粹的幾何體。還有在貝斯特地下的那個大型魔女,那姑且能稱之爲眼睛的東西也像是拙劣的泥塑一樣,毫無生機。

索菲亞只是更天真,這種天真模糊了她的認知,而愛麗絲則總是能隱藏自己的情緒——但拉克希米不一樣。她總是以爲舊機組的死亡能讓她更爲成熟,可……

橋對面有些黑紫色的影子開始蠕動。有幾團黑色的影子甚至跑到了河岸上,行動緩慢,像是在試探些什麼。

我搖搖頭,對她說道:「魔女們現在一定是在透支魔力……看它們的尾跡,過不了多久就消散了。剛纔的觸手也直接被護盾撞碎了,這種衝鋒沒法持續多久。」

「要召喚真的火焰的話,很費魔力的,」愛麗絲提醒她,「再說了,涼的午餐肉也挺好喫的。」

全部有着精巧的附肢——要麼是軀幹,要麼是手臂或腿,要麼是器官。

在月光下,魔女的屍體一片慘白,毫無血色。

拉克希米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是的,魔女的魔力……似乎並沒有增強,魔導機能輕易擊穿「孤注一擲」,索菲亞也一擊殺死了「萬物一體」……彷彿這一切對她們有着某種偏袒。

……在戰鬥開始十幾分鍾後,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與我們作戰的,不再是那些形態臃腫、有一棟樓房那麼大的魔女,而是一些……和認知中不太一樣的魔女們。我沒在情報上看到過那些東西。它們體型沒那麼誇張,笑聲沒那麼悽慘,戰鬥風格也大爲不同。最重要的是,機動性和力量和那些笨重的怪物大相徑庭——它們魔力充沛。

無一例外。

在我們聽到爆炸聲的同時,整座建築的玻璃同時碎裂。

拉克希米使勁搖搖頭,然後轉過身去往嘴裏送午餐肉。奈芙蒂斯,無論是大抑制器,還是索菲亞揹着的長弓,總讓她恍惚間覺得奈芙蒂斯還在這裏。從剛纔開始,她就在拼命轉移思緒,試着不要去想她——可她終究還是想到了奈芙蒂斯。她已經不在這裏了,她再也不會在這裏了。

「有可能吧。」愛麗絲嘟囔道。

但願如此。

她們的長明燈將會是閃耀的星光。

Lakshmi

魔女們的進攻放緩了,雙方都需要喘息。但,這終究是困獸之鬥,沒有任何逃跑或求和的可能。

我負責放哨,四個小時換人。愛麗絲告訴我盯着點大橋的動向後就咣的一下睡着了,這沒辦法,大家都太疲憊了。

「好。」

於是戰鬥立刻變得艱難起來,再一次——整個阿納姆都是結界,我們知道沒必要和一隻魔女拼出個你死我活。然而,死亡的威脅仍在,只是被無限拉長。儘管,還有很多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但時間不允許我們思考太多,只是戰鬥,不斷地戰鬥。

「沒看出來哪有被破壞啊。」拉克希米插了一句。

索菲亞叉起一塊午餐肉:「嗯……也許,這裏的大抑制器……『失靈』了。」

1944年9月21日

「……拉克希米,你似乎忽略了一件事。」愛麗絲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

「前輩,樓上沒什麼東西……但還剩下幾個罐頭,我都拿下來了。」索菲亞一邊說着,一邊把罐頭分給愛麗絲和拉克希米——是午餐肉罐頭,也許是美軍空投的物資被這戶人家撿到了。

「拉克希米?」是愛麗絲的聲音。

阿納姆在沉默,它拒絕發出聲響,但沉默之下埋藏着危機。魔女們只是被暫時擊退,遠處仍然被深紫色結界佔據的天空足以證明它們野心不死。這裏的魔女在被擊潰以後一股腦地跑到橋對面去了,這也是爲什麼我們儘管控制了橋面,卻仍然不發起進攻——有那麼一段時間,魔法少女們甚至攻入了橋對岸,但很快又不得不撤回這頭。

「把她們先……抬到外面吧。」

……

「但我們現在的魔力恢復速度不是很快嘛?」索菲亞反問道。

索菲亞似乎被嚇到了,說話有些磕磕絆絆:「啊,好的,前輩。」她登上一旁的樓梯,不知是因爲年久失修還是被炮彈震出問題,每階臺階都拼了命地吱呀叫着。

愛麗絲使勁揉了揉眼睛,她大概只睡了一個多小時。「這樣嗎。」用小的快聽不見的聲音回了一句後,愛麗絲從地上爬起來,看向似乎無事發生的窗外。

拉克希米幾乎立刻接上話:「我早就想到了,如果我覺得能這麼幹的話是不會等着你說話的。除非有魔導機跟不要錢似的往地上扔炸彈,否則我們別想再進入『遺蹟蛛網』——說真的,我都懷疑這裏是不是真的有另外一個這種地下空間。」

(前段內容缺失)致尚能接收到這條消息的人們:魔女防線尚未崩潰,但其魔力已經接近枯竭。我們尚不知道如此情況下它們爲什麼還有如此攻擊慾望——但無論如何,請堅持戰鬥。戰鬥下去,爲生存,爲勝利,爲這座遙遠的(後段內容缺失)

「它們居然還能再組織這種衝鋒?」愛麗絲感嘆道。

魔導機——它們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我們的也是,德國人的也是。

——毫無血色?

看到索菲亞上樓後,愛麗絲抱起一具屍體朝後院走去。比她想象的要輕,怎麼回事?魔力恢復的異常迅速,剛剛結束一次戰鬥,身上很快就又有幹勁了。但,那些魔女豈不是也一樣?

「幸苦你了,朋友。」她把那個已經停止呼吸的魔法少女輕輕放在後花園的草坪上,那裏已經多出了六具屍體。這麼做並不妥當,也許天亮之前,魔女軍團的攻擊就會再次碾過這裏。但愛麗絲和拉克希米都知道,她們已經沒多餘的精力去給這幾位魔法少女辦一場體面的葬禮了。

沉默。

「這隻魔女……」她遲疑了一下,「怎麼沒有那種臭味。」

「嗯?」

「索菲亞,你去樓上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0時59分

「那些小方塊是象徵魔法嗎?」索菲亞問道。

「等一等。」愛麗絲突然說道,「我們是不是可以——我是說有可能——主動破壞這裏的大抑制器,增強所有魔法少女的魔力,然後一口氣把魔女全部擊退。」

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們似乎正在一處廢墟中,身旁躺着一具魔女的屍骸。剛纔發生了什麼——啊,對的,我們合作殺死了這隻魔女,沒有受什麼傷。

我感到魔力異常充沛。魔女們呢?它們也一樣嗎?

索菲亞用匕首撬開罐頭。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把罐頭湊近火焰,然後失望地發現這東西只有火光,卻無溫度。

「什麼?」

「萬物一體」就是在對岸出現的,也是在那裏,它奪去了奈芙蒂斯的生命。

「我不知道……」

愛麗絲盯着她手裏的罐頭。

一旁的索菲亞晃了晃手,一把新的匕首在她手中憑空出現:「誰知道,你們說這大抑制器都抑制了個什麼啊——怎麼這些魔女還是這麼猛,一點沒有要魔力枯竭的樣子。」

「大抑制器『過載』時,魔女的魔力沒有增強。」

我條件反射般地開出一片護盾,一條魔女的觸鬚以閃電般的速度擊中了它,像是承受不住衝擊一樣被撕裂成兩半。索菲亞被這動靜驚醒了,連滾帶爬地跑向後院,我和愛麗絲則緊跟其後。天空,陸地,魔女的尾跡再次開始蔓延,儘管速度稍慢,留存的時間也更短——但千真萬確,魔女們的進攻強度遠超想象。

戰鬥,無止盡的戰鬥。自從到達阿納姆,那種在戰場上如夢境般恍惚的感覺來到愈發頻繁,彷彿不是思想在指揮身體,而是身體率先行動,再讓我自以爲能主導這場戰鬥。誤傷魔法少女的事情時有發生,不過大多是停止於悲劇發生的前一剎那——我們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無非是罵一句然後趕緊走開。

索菲亞拿着幾個罐頭下樓,臺階的吱呀聲讓愛麗絲回過神來。她升起一點微弱的火焰,只能堪堪照亮她們幾個人的臉。

「或許不是『失靈』,而是『過載』,」她說道,「就像我們在壁畫上看到的那樣——大抑制器吞噬掉那些象徵魔法的小方塊,如果小方塊太多了,大抑制器就吞不下了。」

21日,凌晨。

一連串的爆炸。又是魔力湧現嗎?我在哪裏?

……

戰鬥,殺不盡的魔女,繼續戰鬥——戰逃反應在不斷增長,我感覺不到它的上限。記憶和感官都斷斷續續的,那是誰——是愛麗絲嗎,她在喊着些什麼。魔女,又來了。

……

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打開了一樣,我的靈魂觸及到了某種更高的存在。

更猛烈的爆炸——地面破開,墜入地底。一模一樣的球形建築。破壞它,爲什麼這會是我的第一反應。爲什麼我會想要破壞大抑制器。

大抑制器究竟抑制的是什麼東西?

……

Alice Celestis

拉克希米……!

「小心!」我猛地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朝着拉克希米大喊。

她彷彿是沒聽到我的聲音,還在和一個體型龐大的魔女纏鬥不止。黑紫色的魔力傾瀉而出繞着拉克希米……她已經殺紅了眼,完全沉浸在戰鬥中,對我的叫喊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同她搏殺的幾隻魔女極其難纏,接連不斷從她的死角發起進攻:側後、頭頂,乃至腳下。她忙於應付從各處而來的魔女攻勢,甚至不知道如何從戰鬥中脫身。

她究竟在幹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耳畔的嗡鳴聲仍然盤踞,帶着腐爛的顏色在我身上的孔洞穿行,畫出黑紫色的軌跡。那些骯髒的魔力已經把身上的衣物洗刷過一遍,黃色的沙土混雜着泥漿在布料上拖拽,整個連衣裙已經被戰場完全醃製成火藥的味道。

索菲亞和拉克希米也大抵如此,身上的衣服幾乎完全被污物蓋住了底色,僅能從憐憫般留出的一小片未被遮掩的縫隙窺見那之下的色彩。

拉克希米的距離太遠了。我們太分散了,剛從戰鬥的恍惚中脫身,我才意識到互相已經分離了幾百英尺遠,早已經各自爲戰。一切的配合、戰術早就被拋之腦後,只剩下作戰的本能,哪裏還有個機組的樣子。

然後我遠遠看到了一隻魔女,伸出觸手,從背後挽住了她的胳膊。

一點一點,那隻魔女將她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觸手上腐爛的液泡不斷爆開,濺出黑紫色的膿水,再次弄髒了拉克希米的身體。

她明明只要換個方向就能掙脫……

……

謝謝,索菲亞。

一根箭射來,灼燒了我身旁的幾隻魔女。索菲亞在朝着我的方向奔來,快到了。魔女幾乎沒注意到她,太快了。「衆神眷顧」的注意被地表之上的戰鬥吸引,我們兩個早已不被它放在眼裏。

「我不行就只能靠你了。這是最後一搏。」

但換句話說,「大抑制器」前的幾乎所有魔女都擋在我的路上。

膨脹,膨脹,急速地膨脹,數百倍大——

接受這一切。然後,繼續戰鬥。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全一冊 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插圖(2)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 · 全一冊 · 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 · 第2張插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沙子上的魔力已經愈發稀疏,黑幕維持不住了。與之相對的,我也不需要顧及重力魔法的使用了。

轟鳴在腦子裏炸開,再一次。

所有人都對阿納姆的戰況表示悲觀——那座橋對我們來說太過遙遠了。

力竭戰死,但是在那之前——

地上是一架B-29X魔導機,機身上漆着的NX-4401已經有點刮花了……

……謝謝,愛麗絲前輩。

從20日夜晚開始,阿納姆已經近乎變成了一座空城,一座完全放棄了常規部隊之間戰爭的空城。在這裏廝殺的只有IAMA的魔法少女與Hexen-SS的魔女。附近的德軍已經沒有能力更不敢靠近已經變成煉獄的阿納姆哪怕一步。

目標明確。

機身近乎完全被摧毀,然後下一秒就是以太媒介的爆炸。

兩個將近四英寸寬的魔力帶在拉克希米的腹部十字交疊,豎向、橫向:一個縱向扼住身體、一個橫向捆住腰肢。一條由四個橢圓圓環聯結而成的「尾巴」——那姑且可以稱之爲「尾巴」的東西從拉克希米的尾椎延伸開來,聯結處是數個正圓形的環,將那些橢圓固定。

「索菲亞,」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準備攻擊『衆神眷顧』身後的光環——」

滲出血跡。

正合我意。

一個小型法陣瞬間構築出來,行星齒輪再次轉動。我要開始操縱重力了,再一次。

太遠了。

……

索菲亞還在纏鬥,但是正在向我這邊靠攏。她在幹什麼,是打算幫我嗎?我將一隻擋在路上的魔女撞飛。一步,兩步。更近了,但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各種魔女也更多了,只靠自己根本無法再前進一步。

一陣倦怠襲來。

那將直接宣告我的死期。

我向自己腳下釋放增幅魔法,魔力順着「紫羅蘭永恆信標」上蝕刻的魔導迴路奔湧流淌,順滑地在頂部四散。螺旋狀的魔力環着整個身軀下沉,在地面上蜿蜒出一個紫色的法陣,和之後的白色曲線交織。五芒星在腳下展開,旋轉。

「月全食下的桂葉」,真是一個合適的名字。

每拖住魔女一分鐘就有可能挽救一名盟軍士兵的生命,勝利就可能多一分希望。

越過縫隙,我看見索菲亞在和數個魔女纏鬥,銀白色的刀光揮舞。她背上還揹着那把「月之暗面」,是個機會。我用盡全力呼喊,但是「衆神眷顧」沒有給我足夠的機會,它向我掃來,數十個魔女也在沙塵剛剛散去一點後同時向我衝撞。

Sophia Laurentius

第二隻魔女從背後襲來,但它在沙子裏,看不清我在哪裏,只能根據大致方向攻擊,理所當然被我閃過。藉着剛纔敲擊導致的動力,我在空中翻了個身,蹬了一腳那隻魔女的後背。它飛走了,正如第一隻一樣,摔在地上。

重力,改變了。

「衆神眷顧」的尾巴改變了軌跡,朝着上空飛去。接着是撞擊聲。

……

左腿斷了。身體右邊也被撲上來的魔女抓住,魔力在上面灼燒着。好疼。

萬一呢,我是說萬一……

我也許並不適合當一個士兵,但我明白,我將會花一輩子去學習,去學習一切,一切能夠改變這個世界的任何東西。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改變,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改變,我想要去學習,我想要去嘗試。

——它背後的那個光環,是顯眼的白。

對不起,索菲亞。我不應該丟下你一個人。

頭也被截斷,一圈粘稠的魔力熔鑄成環,掐住脖子僅存的斷面,勒出一道血痕……左眼的輪廓被成塊切下,規矩的幾何構型和血肉拼貼在一起,那隻空洞的眼珠無助地旋轉,朝向各個方向旋轉,血肉與神經已經不再是它的束縛,拖曳着那些紅色,旋轉。

一躍而起,魔女撲了個空,構成「尾巴」的橢圓恰好掃過我剛站立的地方,激起一陣陣沙塵,而那些沙塵,在我重力魔法的作用範圍內。沙子在空中懸浮着,還帶着剛纔我釋放的增幅法陣所迸濺出的魔力,附着在那些浮塵中。

撞擊,觸碰。

戴上護目鏡。

「關掉『大抑制器』!」我朝着索菲亞喊,「你找準機會,用那把弓射向『衆神眷顧』的光環,而我去關。」

好似有巨大的魔力光束刺向穹頂。

索菲亞在幹什麼我理所當然也看不見,但是那一瞬間我和索菲亞四目相對,我確信她聽到了我的聲音。我相信索菲亞。爭取時間。

而後沙塵被氣流徹底吹散。

那你並不適合當一個士兵。

我最後一次揮起「紫羅蘭永恆信標」,頂部的行星輪飛速轉動,魔力從我的身體中如潮水般湧現在手中的法杖上。那法杖如此沉重,將其舉起幾乎耗光了我的全部力氣。幾隻魔女朝我撲來,我被撞得重心不穩,另一條胳膊被打斷了,血流如注。

衣服被魔力轟擊得殘破不堪,肢體也漸漸染上血跡,露出骨肉。魔力在消耗,不斷消耗,但在地獄般的戰場上連個水花都打不出來。

那個魔女。有什麼東西發生改變了,四周的漆黑被光點和穹頂之上的白色炸碎成一片片紙屑,漫天飛舞。原本不似人樣的身軀蠕動着粘合,貼附在剛剛被吸入的拉克希米身上,一片黑紫色的薄膜成型,在拉克希米四肢最靠近末端的地方將肢體截斷,在截面上環住鐵箍,雙腿側更是構成了幾何刺,規則地向外部延伸,共享着同一個頂點……那些截斷的肢體搖擺抽搐,迅速腐化成一片薄霧。

彎腰,攻擊從上方飛過,魔女向前栽倒。趁着這個機會,我用法杖猛地敲了那隻魔女一下,它失去平衡,飄出了重力魔法的作用範圍,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法陣散發出的魔力暴漲,沖天而起,「衆神眷顧」也注意到了我這裏的異常,正朝我撲來。

可,如果,如果把那些噁心的東西剖開,拉克希米會不會能……

法杖還是穩着,向着索菲亞的方向。

那個能夠改變世界的的東西,我正朝着那個方向墜去。在脫離了愛麗絲前輩構築出的重力魔法後,我跟隨慣性的指引接着運動。

我必須接着戰鬥。接受這一切。

那一瞬,我們再次四目相對。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驚訝與不解,而後是……釋然。

根本殺不完。一旦我試圖前進一步,魔女就會從死角進攻。現在的它們太靈活了,靈活到簡直就像……人。重力魔法剛放飛一隻,立刻就有另一隻補位,無窮無盡。

我選擇相信我一直以來的信念。那個浮空的雕塑越來越近,我向它伸出手——

我給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從戰爭的迷霧中敲醒。我在想些什麼不切實際的東西,魔女就是魔女,是不可能回來的。所有的一切都沒用,那些無數的方法早就試過了——剖開它們什麼都不會得到。該死。

但是,這個,這個不一樣……

包覆着魔力的物件當然也可以作爲趁手的近戰武器——「萬物一體」就是這樣,用魔力將自己本該脆弱的光環包覆着,作爲武器使用。它能做到,我又憑什麼不可以。

因爲我們更害怕世界陷入深淵。

我害怕,我害怕一切。我害怕奈芙蒂斯再也醒不過來了,我害怕失去拉克希米,我更害怕再也見不到愛麗絲前輩……但是很多人也像我一樣害怕,但他們的選擇別無二致。

那是「衆神眷顧」……準確來說,和拉克希米「融合」在一起的魔女,「衆神眷顧」。

我接着喊。

但是盟軍仍在挺進。即使阿納姆已經化爲煉獄,即使魔女的侵襲仍然不止,部隊仍在挺進——向着那座遙遠的橋。橫跨在大橋與第30軍之間通路的弗倫茨貝格戰鬥羣早已被炮火擊潰,緊接着在魔法少女與魔女的猛烈戰鬥中倉促撤離。原本圍困阿納姆的霍亨施陶芬戰鬥羣、克瑙斯特戰鬥羣也早已因魔女軍團的投入而撤離,在西側的泰陶戰鬥羣、韋伯戰鬥羣、斯賓德勒戰鬥羣因IAMA魔導機的投入與盟軍空中力量的攻擊而潰敗,難以接近阿納姆一步。

我不敢在這裏繼續使用重力魔法。一旦我在這種情況下釋放定向重力魔法,那些沙子會隨着魔女一起被重力魔法拉扯向着特定方向離開,這塊黑幕將立刻消失,最好的情況也是破出一個大洞。

因爲我愛她。我要從無底的深淵中拯救她。就是這麼幼稚、天真。

我獨自一人拖住了「大抑制器」前的幾乎所有魔女。

接受這一切,然後,逃出去。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我不清楚外面什麼情況,尖嘯、爆炸,還有時不時傳來的咒罵聲把一切都遮蔽了,我根本無法捕捉到索菲亞的狀態。

太遠了。

這時一枚航彈投下,在我前方的空中爆開,魔女在光中蒸發,氣流吹來。

「衆神眷顧」無法目視我,更無法通過魔力感知到我,我處在的地方對它來說就是一個黑幕。

哪怕只是一點點,只能改變一點點的戰局。

轉變重力,破開黑幕,沙子被重力的大手拉扯着向各方奔逃。

索菲亞的移動突然加速,她甚至來不及反應,只在我的不遠處閃過一道黑白色的身影,其上簇擁着一道金色的光芒。那道光芒在日光下劃過,衝破那道分割黑白的晨昏線,扎進黑暗之中。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全一冊 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插圖(3)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 · 全一冊 · 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 · 第3張插圖

法杖太重了。我真的抓不住了,好累。魔力已經見底了,用不出任何魔法。

不應該去想這些。愛麗絲,如果你只是因爲隊友受傷,就成了這個樣子——

幾個更小的魔女衝進沙幕,但是重力魔法和增幅魔法是可以感知到作用範圍內的物體的——它們的一切舉動我都一清二楚。

且戰且退,無數魔女向我奔襲而來,但都被我躲過或是化解。天上的大洞向下閃着白光,將地底照得明亮。

德軍只是在靜待收屍。綿延在一起的數千個結界已經將整個阿納姆與外界隔開,沒有人能在那種地方活下來,沒有人,哪怕是魔法少女。

哪怕是魔法少女。

本該是這樣的纔對。

20日20時,編號19440920W-VI-17 ,代號「萬物一體」的單體高威脅魔女在阿納姆投入。但是不久後,這隻本來當做奠定戰局的武器被一道直插蒼穹的白光一擊貫穿。這是第一次異常魔力湧現。

21日4時,編號19440921W-VIII-1 ,代號「衆神眷顧」的單體極端高威脅魔女在阿納姆以戰爭中的哪一方都沒預料到的形式出現——沒有任何人預料到這隻魔女的出現。德國方面,莫德爾、希姆萊乃至希特勒本人都對此消息表示了極大的震驚,並不約而同作出了要求德軍從阿納姆附近地區暫時撤離休整的命令,以待局勢穩定後繼續進攻。

21日5時,又是一次毫無預兆的情況發生。阿納姆地區的魔力突破峯值,第二次異常魔力湧現發生了。魔法少女的攻勢迅速壓過了魔女的勢頭。

21日6時,「衆神眷顧」被圍攻殲滅。

21日9時,索恩的臨時橋樑建造完畢,奈梅亨的交通線也被再次打通,以英國第30軍打頭陣的裝甲部隊正在源源不斷地沿着預定中的69號公路開進荷蘭。

那座遙遠的橋不再遙遠。

市場-花園行動宣告成功。

「…就此,在經歷了5個日夜,近乎絕望的120小時的堅守後,這座本應遙不可及的阿納姆生死之橋,死而復生。」

——《1944:遙望之地》,Isabella Laurentius(1941-2025)

Sophia Laurentius

……這是哪兒?到處都是一片白色,天花板?我的背後好軟,身上的是被子嗎。我不是在戰場上麼。爲什麼我會在這裏躺着,我死了嗎。還有人圍着我,白色的人。

阿瑞塞莎、梅莎,是誰?好熟悉,我在哪裏見過這兩個名字,是在哪裏呢……她們活下來了啊。

離得好近。

話說回來,她們身上的那個標誌是什麼,我好像從來沒這麼近觀察過來着。我使勁睜眼,向那個標誌上的文字用力望去。

上面寫着——

「生自羣星,葬於浮塵」。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全一冊 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插圖(4)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 · 全一冊 · 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 · 第4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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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引子
  3. 03
  4. 04第一部分 從空中出擊
  5. 05第二部分 沉墜於遺蹟
  6. 06第三部分 遙遠的黎明正在閱讀
  7. 07尾聲 吾等即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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