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沉墜於遺蹟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 · 二十五小時 · 2.8萬 字
Nephthys Ahmed
疼。
原來我的血這麼燙。一股古怪的,窒息的飽脹感從腹部拉扯着我的身體,一道由黏膩魔力構成的黑紫色光束剛從那裏穿過,令人作嘔。
發生了什麼。愛麗絲,索菲亞,拉克希米,她們在幹什麼,她們在對我說話嗎,好像是在喊什麼。我怎麼什麼都聽不到,好安靜。
我想喊,可是怎麼也喊不出來,喉嚨被鐵鏽味壓着,緊緊堵着。聲音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破碎帶着血沫的抽氣。
風好涼,身體好輕……
……
1944年9月18日7時,針對貝斯特、索恩與埃因霍溫一帶的德軍的轟炸有條不紊地展開。同時,爲了抵禦魔女軍團對駐守威廉明娜運河橋樑的506團的猛攻,IAMA也投入了數十架魔導機與約四十名魔法少女以支援貝斯特。
英國第30軍近衛裝甲師輕易地攻佔了瓦肯斯瓦德,幾近馳援貝斯特-索恩-埃因霍溫一帶。德軍厄德曼師已經被美國第101空降師逼退至索恩以東,和從南方潰逃而來的沃爾特師匯合,試圖構築陣地抵禦近衛裝甲師的推進並伺機反攻。英國第12軍同第30軍50步兵師對奇爾師的進攻大獲成功,與此同時,加拿大第1集團軍針對德國第15集團軍開展的斯海爾德河戰役也小有成效,成功確保了第30軍左翼的安全。而在右翼,以美國第1集團軍、第3集團軍與第7集團軍從16日開始的對薩爾工業區方向的佯攻也成功誤導了德軍西線總司令奧托·莫里茨·瓦爾特·莫德爾元帥對戰局的判斷,守衛齊格飛防線以確保德國本土成了德國第7集團軍、第1集團軍、第5集團軍與第19集團軍的第一要務。至於等到下令支援埃因霍溫地區時,德國第176步兵師已經被英國第30軍第11裝甲師牢牢牽制在金羅伊-魯爾蒙德-瓦爾德福伊希特一帶,無力支援。
盟軍常規部隊在埃因霍溫一帶遭到的常規部隊抵抗很小,他們所面對的匆忙組織起來的德國第1傘兵集團軍並不能在第101空降師面前形成有效的阻擊力量。在索恩一帶的506傘兵團成功確保了橋樑,但由於負責確保貝斯特橋樑的502傘兵團2營遭遇魔女軍團的猛攻,不得不分兵協助確保貝斯特橋樑以堅持到IAMA支援。
莫德爾試圖抽調第57步兵師與第107裝甲旅從貝斯特西側與東側抵達以支援厄德曼師的戰鬥,但這一舉措立刻遭到了反對——對於第57步兵師,由於盟軍已經控制了安特衛普,第15集團軍必須確保對斯海爾德河與馬斯河入海口的控制,否則盟軍的補給將從安特衛普一路支援整個尼德蘭的盟軍。面對加拿大第1集團軍的進攻,貿然抽調兵力極其可能導致斯海爾德河一線的潰敗從而導致整個尼德蘭戰場的崩潰。而對於第107裝甲旅,德國本土失守所帶來的風險遠遠比貝斯特失守所帶來的風險要高得多。
10時,IAMA投入的魔法少女分批次降落完成,開始同盟軍常規部隊組織對Hexen-SS的反攻。魔女軍團與德軍常規部隊的進攻是交替進行的,這種波次進攻也讓盟軍的部隊得以喘息——究其原因,是魔女軍團對德軍常規部隊也具有極大的誤傷風險,而常規部隊對魔女軍團也抱有極端的抗拒情緒,所以協同進攻是不可能且不被允許的。
14時,交戰進入白熱化階段。此時爲了一舉顛覆德軍在貝斯特戰場上的頹勢,IV級單體高威脅魔女,編號1944090W1,代號「衆望所歸」被投入貝斯特戰場,對駐守大橋的506傘兵團與IAMA魔法少女部隊發起進攻。與此同時,爲了防止被Hexen-SS波及,貝斯特前線的德軍有序向南撤離,脫離戰鬥進行修整,並就地構築臨時工事以備下一輪進攻。
……
1944年9月18日
18時21分
貝斯特戰場後方
Lakshmi
魔女們正在後退。這意味着接下來幾個小時這片戰場是安全的——沒有魔女軍團、沒有飛機和裝甲車、更沒有步兵衝鋒。這是難得的輕鬆時刻,德國佬需要時間安撫那些殘兵敗將。
我們也是。
是索菲亞,我看着她指了指我脖子上的圍巾。
「斯坦利機長,還有埃利奧特和雷利在哪兒?」索菲亞問她。
「紫羅蘭永恆信標」看上去確實很華麗,有細密的散熱管和各種肉眼看不清的精細零件。但這東西是怎麼運行的,除了愛麗絲和悉尼之外也沒人說得清。有關魔法的一切都太過複雜、太過撲朔迷離了,我們只是憑藉經驗駕馭這種力量,但它的本源卻是個連皇家科學院都搞不清的世紀之謎。
我搖搖頭。「不熱。」
於是他們死了。B-29X是被魔女捅下來的,不出一分鐘,剩下三個魔法少女也被魔女碾成了一灘泥。她們沒來得及唸完參考手冊上繞口的魔咒。
「那東西真有什麼……幸運魔法嗎,我是說,那個眼鏡。」我這樣問道。愛麗絲很早之前似乎說過,那副眼鏡是某個遠房親戚送給她的,或許多少會帶一點魔力。
人在極端疲憊的時候是沒什麼說話的慾望的。高強度的任務讓我們的魔力都見底了,但過度使用魔法的副作用——失眠——又一直折磨着IAMA的魔法少女們。於是我們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直到火苗慢慢熄滅。話題飄到了幾千英里之外,東線那些俄國軍隊的血腥傳聞,還有大陸另一頭來自中國戰場的隻言片語,都在飄落的火星中變成了催眠曲般的囈語。
「如果繃帶還有剩餘的話,你知道的,」我說,「沒人受得了那種味道。」
戰場變得很安靜,只有擔架隊的腳步聲。不時開過一輛汽車,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噪音了。這種寂靜漸漸地撫平了戰鬥時的焦躁心情,也把那些回憶——令人煩躁的會議——暫時擱置在一旁……有那麼一刻,伴着放晴的天空,我真的以爲我們只是在出門野餐的路上。然而,陣陣魔女氣息的惡臭無情地告訴我:我們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之後還要經歷更多。寂靜從來只是戰爭的插曲,就像和平也不過是二十年的停戰,而戰爭從未停歇。
「拉克希米?」
奈芙蒂斯被「衆望所歸」魔女射出的魔導光束打成了重傷。濃稠到幾乎可以和血肉黏連的魔力冒着腐蝕性的煙霧,毫不留情地貫穿了奈芙蒂斯的腹部,傷口周圍全是魔女留下的魔力殘留,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味,僅僅在旁邊存在着都會感到攀附靈魂般的絕望。噁心,反胃。奈芙蒂斯的內臟在被那條光束擊中的瞬間就被連帶着轟出去,但幾乎立刻就在接連而來滾燙的魔力傾瀉中迅速氣化到連渣都不剩。
這話讓大家都沉默了一會兒。
倫敦大轟炸時,我的父母也是這樣。可他們卻再也沒有醒來。
對待誰刻薄都可以,唯獨不要對一個士兵這樣做,除非你是他的長官。經驗如此。
但願如此。
她搖搖頭。
「我覺得她喜歡你。」愛麗絲似乎沒聽我說話,自顧自地說道。
在問了半天后,索菲亞終於找到了NX-4401。它停在一片還算空曠的林地裏,即使B-29X有垂直起降的功能,但僅憑機翼的以太夾層剩的那點魔力,把飛機停到這種刁鑽地方,也是難爲我們的機組成員了。不過除了悉尼老女士之外,我們沒看見其他人。
沒人回答她。
「我不知道。」
她們這樣子是怎麼升到這個軍銜的?太荒謬了。
「那味道也太……天啊。」
……
魔法少女們並不是鐵板一塊。
Alice Celestis
我抬起圍巾的一截。這時我才注意到它燒焦的痕跡。又破了,每次戰鬥都是這樣。
戰鬥噁心到想吐,一旦投入戰場身體就會像是被其他什麼東西接管,變得不再是自己的。魔法少女並非不能進行通常戰鬥,只是這樣不夠有效率,而一旦以魔法少女的姿態投入戰鬥,意識就像從現實中剝離一樣,嚴重者甚至無法回憶起自己在戰鬥中究竟做了什麼。最極端的情況下,她們將被認爲不再適合擔任魔法少女,必須送至專門機構照料。至於怎麼送,押送,由其他有相關經驗的魔法少女駕着武裝魔導機,空降到距離陸地幾百公里外大洋的某個不知名小島上。上戰場前,IAMA就已經教給了我們一切,包括這些可能的後果。
「啊,那就好。」
「肯定是有點的——和『衆望所歸』的戰鬥,你一點擦傷都沒有啊。」我本來想說「不然照你那打法,早該被碾成渣了」,但那畢竟太刻薄了。
索菲亞把身子往後一仰。「我一直在前輩前面擋着呢——」
「其實我感覺,奈芙蒂斯她……雖然有點,唔,怎麼說呢——有點怪,但是人還是很好的。」索菲亞小聲嘟囔着,「只是她平常的心事和我們不太一樣罷了。」
「我倒是羨慕不用自己帶武器的。這東西很沉。」愛麗絲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法杖,「還得自己揹着。」
奈芙蒂斯的弓倒不算沉。很輕,就和她的身體一樣。
於是,魔法少女也會受傷,也會需要休整。這恐怕是肉體強行拉扯着靈魂留在現世的證據吧。
阿比西尼亞族。混血的魔法少女並不少,愛麗絲和索菲亞都是這樣的,但奈芙蒂斯的血統是我們當中最純的——她的貓耳有半個頭那麼高,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也許就是這樣的血統讓奈芙蒂斯的腦子和別人也不太一樣,轉移陣地時喜歡往別人身上蹭,睡覺時會說胡話,總是把揹包藏着掖着不給別人看。對於自己的過去,奈芙蒂斯倒是什麼都敢說,什麼從北非戰役中躲避意大利軍隊的毒氣,在潛艇戰中僥倖逃生,跟着英軍驅逐艦來到倫敦……
魔女軍團與德軍的常規部隊輪番蹂躪着戰場。往往是一方退下,另一方就休整完畢,交替着帶來殺戮與死亡。
到達101師的野戰營地時,天已經黑了。這裏沒想象中那麼熱鬧,大部分人都看起來無比疲憊,靠着吉普車打着盹,只有幾個哨兵拖着緩慢的步子巡邏。我們看着奈芙蒂斯被擔架隊抬進了帳篷,一個軍醫用複雜的眼神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從裏面把簾子拉上。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我知道帳篷後面就是一排裹着布的屍體,但還是儘量不去想那種事——要知道,作爲魔法少女,奈芙蒂斯受的傷遠未致命。我是這麼安慰我自己的。
悉尼指了指還在發着微光的IAMA標誌,回答道:「他們幾個在機艙裏休息,還是不要打擾爲好。」
「我們一到那裏,奈芙蒂斯就能用上他們剛剛空投的東西了。」我指着那些晃悠悠的物資包說,「這倒是個好消息,索菲亞,空投來的很及時呢。」
「爲什麼拉克希米……會喜歡收集圍巾呢?」
索菲亞連忙用手捂住嘴。
奈芙蒂斯——唉,奈芙蒂斯。
那一瞬間,奈芙蒂斯沒流血,沒來得及,太快了。我朝着她大喊,但她只是茫然地看着我。然後,她低頭看看自己,茫然地試圖理解自己已經不存在的腹部。拉克希米鎮定着壓制魔女的進攻,我看不懂她的臉上究竟是悲傷還是冷漠,但她做得很好,作爲一名士兵,一名魔法少女。我本想阻止索菲亞看到奈芙蒂斯的樣子,可惜我慢了一步。索菲亞很堅強,沒再暈過去。
「拉克希米也……不清楚嗎。」
「都說了不要這樣。」愛麗絲的聲音很輕,她還在擦眼鏡的另一面。
唉,荒謬,荒謬!——突兀的行動、毫無邏輯的指揮,還有傻子般的魔法少女們。我知道我和她們之間有距離,不管是年齡還是共事的時間。NX-4401不是我待過的第一個機組。她們總是說着類似的話,魔法少女要團結起來,聽從指揮;等你轉過身去,她們又會說你不懂合作,或者這樣那樣的話。
氣象魔法徹底散去了,星空高懸在頭頂。一直到現在,那種戰鬥時的緊繃感才徹底散去,什麼魔女、魔導機、黨衛軍之類的,彷彿在此刻不復存在——儘管我們正坐在一架B-29X旁邊呢。
……
牆上貼着德國人的宣傳海報。戴着納粹袖標的士兵正在和一個荷蘭年輕人握手,背景是數不清的反萬字旗在揮舞。沒走多久又能看到另一張,陰森的背景下是SS的坦克、飛機和大炮,再加上一個高大的黨衛軍半身像,而最上方的標題則是——「Nederlanders(荷蘭人們)」。
隨行的軍醫官轉過身瞪了她一眼,索菲亞被嚇得怔了一下。她這才注意到這位軍官的褲腿已經短了大半截。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麼。
索菲亞的臉上掛着天真的微笑,那表情我只在那些剛入伍的魔法少女的臉上見過。見鬼,按理說她真應該更成熟些的。而一旁的愛麗絲——她很少說話。即使索菲亞總是對她嚷嚷個不停,她也總是帶着濃度超標的倫敦口音,敷衍地回答「嗯」或者「知道了」。
「大概……還有多遠?」是索菲亞的聲音。
索菲亞在平時總是喋喋不休,有一半的話是對愛麗絲說的,剩下一半就均分在我們頭上。現在她好像也說不出什麼話——或許是擔心奈芙蒂斯,或許是擔心其它部隊。我倒希望她能開個頭,聊幾句總比一直沉默下去要強。
早在一九三九年波蘭再一次從地圖上被抹去時,人們就見識到了魔女軍團的威力,可在此之前並沒有什麼徵兆告訴他們德軍在製造什麼東西。盟軍的情報機構只知道一些模糊的信息,第三帝國的魔法少女一旦覺醒就會被送往喀爾巴阡-魯塞尼亞獨立國,在這種大肆搜捕下倖存的魔法少女寥寥無幾,而她們當然也對此一無所知——於是線索中斷了,IAMA對此也無能爲力。
從沒有一位魔法少女——至少在英國如此,不過我相信狗操的其他地方也一樣——受過真正嚴謹、真正有意義的軍事訓練。相反,那些在後方管用的魔法,在前線上,在你面對魔女軍團時派不上分毫用處。你必須從頭開始學習一切,你會問爲什麼當初不教我們這些東西?沒人回答你。「軍隊裏都這樣,」機長如此說道,「前線是前線,後方是後方。」
愛麗絲從我們身後走過來,找了個樹樁坐下,語氣很隨意:「大家都累了啊。」她晃了晃法杖,一簇火焰憑空出現,發出燃燒的噼啪聲——但卻沒點着地面。我們就這樣圍着火焰坐成一圈。
她的表情天真到有些令人厭煩。「只是愛好吧。」這回答連我自己都覺得敷衍。
「四哩左右吧,走兩步就到了。」那人沒有扭頭。
遠處,一列運輸機飛過,投下帶着降落傘的、細長的物資包。物資空投並不總是那麼準確——但兩天過去,該修正的座標也修正好了,那種把口糧和彈藥全扔到德國人的陣地上的事情已經很少再發生了。
「啊,謝謝。」
她最「光榮」的那些事蹟和這些傳奇經歷並不相干。和隊友調情,給她們提供,呃,那種方面的服務,私藏色情雜誌,然後不斷地喫禁閉——這樣看來,我倒覺得她自吹自擂的那些經歷恐怕不完全是假的。
和「衆望所歸」的戰鬥一開始就破綻百出。索菲亞腦子裏只有她的前輩,壓根兒就聽不到我在喊什麼。而愛麗絲呢,則沒有一點基本的戰術素養,調整位置都磕磕絆絆。嘖,兩個人你唱我和倒是不亦樂乎,但照索菲亞這個打法,恐怕第二天就要橫屍某處當肥料去了。而奈芙蒂斯,那孩子幹什麼都要衝在最前面,這下可好了。
有些東西確實很難適應。經歷了足夠多的戰鬥,血腥的傷口屢見不鮮,但就是有一些事是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的——比如,魔女施法殘留的腐臭味,刺破耳膜的慘笑聲,或者奈芙蒂斯的黃段子。實在讓人應付不來。
她戳了戳離她最近的一個擔架兵。「先生,野戰營地在……」
奈芙蒂斯大概在隊列的前面,從隊尾看不見她。她被抬走的時候,整個肚子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傷口染出一個碩大的黑色圓圈,那顏色是紅色的血和紫色的魔女氣息混在一起形成的。那時魔女的臭味也在她身上縈繞着,許久才散去。現在,伴着這種糟糕的味道,一種無言的壓抑感在心中蔓延着。
索菲亞忍不住捏住了鼻子,我聽到她在自言自語:
「沒辦法呢,悉尼不是說過嗎……前輩是控制戰場的關鍵,千萬不能倒下。」索菲亞做了個誇張的仰臥起坐,「況且,前輩的法杖也是精密儀器,很貴的對吧。」
是啊,情況基本穩定,只是昏迷。
大概又過了半個鐘頭,我們已經離剛纔的戰場有段距離了。四周看上去像一座小鎮,但街道空無一人——我有時會想,鎮子裏的人會去哪裏?投奔遠方的親戚嗎?可那裏說不定也處於戰爭中呢。
今夜無夢。
Isabella Laurentius
奈芙蒂斯——喜歡和她呆在一起的人很少很少。
然後我對她們說:滾,喫屎去吧。
她們不聽我的,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魔法少女異於常人,受到如此嚴重的傷也僅僅只是昏迷。野戰醫院配備了跟隨第一批機組後空降而來的IAMA醫護人員,奈芙蒂斯的傷得到了迅速的緊急處理——魔力清創、止血、穩定體內魔導迴路、臟器與組織的再生誘導以及高濃度魔力灌注,情況基本穩定,但仍處於昏迷狀態。
德國本土究竟有多少魔法少女,至今仍沒有準確的定論。當然,她們也有魔導機。盟軍稱呼它們爲He-177X,基於He-177「獅鷲」重型轟炸機改造。然而,「獅鷲」本身的缺陷——尤其是結構強度問題——使得德軍空中魔法力量的發展非常受限。DB606發動機災難般的設計反而不算什麼了。
「她在實習時和別人關係就不咋好吧。」想到這裏,我不由得回了索菲亞一句,「以後可別讓她跟個傻子一樣往前衝了,愛麗絲,你得教她怎麼在陣型後方提供支援。」
一枚紫心勳章別在奈芙蒂斯的枕頭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索菲亞大概是終於忍不住了。「喂,先生,我們難道真的沒足夠的繃帶——」
我很害怕,我害怕這一切。
「一直戴着這個,不熱嗎?」
我下意識地把那把弓從背上取下來,放在手裏端詳着。「索拉里斯光輝」——儘管還是有複雜的瞄準裝置,比起愛麗絲的法杖來說仍然簡潔了許多。包裹着弓臂的火焰已經熄滅,弓弦也不再發光。
她們不可能迴歸社會了。她們的靈魂恐怕早就跟着嘯叫着的炮彈、炸成碎肉的戰友還有被她們親手葬送的敵人一起,死在了戰場上。創傷後應激障礙,很特殊的一種。
NX-4401機組目前在101師的野戰營地修整,奈芙蒂斯暫時安置在搭建在帳篷裏的臨時醫院。由於同魔女激戰,我們的魔力近乎枯竭,再加上奈芙蒂斯重傷昏迷,依靠魔力飛行的B-29X無法起飛,我們只能就近尋找盟軍部隊的臨時陣地修整,同時對奈芙蒂斯展開救護。
愛麗絲顯得很悠閒。她的法杖頭朝下放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靠着她坐着的樹樁,而她自己則摘下一直帶在腦門上的飛行員眼鏡,從包裏掏出一塊布開始擦拭。
儘管如此,無論這些德國魔導機在紙面上有多孱弱,它們實際的作戰能力仍然相當強悍——甚至不亞於魔女軍團。一次又一次的俯衝轟炸無情地撕裂着盟軍的防線,He-177X從來不屑於在高空瞄準地面上小的可憐的目標,它們更像是附魔後的Ju-87,會以60°的俯角讓航彈在戰壕上空綻放出燦爛的火球。
He-177X不是沒有被擊落過,它的殘骸——相當完整——至今還在NASA的博物館裏;也並不是沒有留下完整屍體的大型魔女,儘管它們腐爛的速度快的嚇人;那些駕駛He-177X的魔法少女,甚至指揮魔導機的高層軍官裏,更不是沒有被IAMA策反的間諜。但有一個問題,當時的盟軍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他們究竟是怎麼把這些東西造出來的?
……
9月19日,此時市場花園行動已經開始了兩天。
盟軍捷報頻傳。前線記者激動地將一封封描繪勝利的電報發往倫敦、紐約、莫斯科,反法西斯陣營的人民無不爲這場豪賭而震撼。在合衆社的報道中,盟軍神兵天降,德軍匆忙逃竄,荷蘭正以每分鐘一座小鎮的速度從法西斯的巨掌下解放。《約克郡郵報》將這次行動稱之爲「歷史上最重要的行動之一」,「我們的部隊完全掌控了局勢,勝利的曙光就在不遠處」。莫斯科則更關心這場戰役能爲他們分擔多少壓力——現在帝國不得不抽調一部分魔女軍團去應付西線的攻勢,讓東線膠着的態勢略有了一點緩和。至於着陸時滑翔機互相撞擊的混亂場面,以及被魔女報銷掉四分之一的運輸機,則被當作戰鬥中的小插曲無視掉了。
退一萬步說,如果忽略突然進攻導致的後勤混亂、補給線被切斷、以及無線電干擾導致的指揮系統徹底崩潰的話,前兩日的推進確實相當迅速,也確實令人振奮。但每個在戰壕裏蹲着的前線士兵心裏都很清楚,戰況遠比記者們描述的要嚴峻得多。
汽油、彈藥、食物、藥品。每種物資都需要補充,每種物資都在消耗庫存。戰線推進很快,但遠遠比不上物資消耗的速度。這是一場空降行動,他們沒有地面補給線,除非計劃中的69號公路能夠正確發揮作用。
此時的盟軍還不知道,這場旨在徹底終結歐洲戰場的行動,還遠遠沒有到達它的高潮部分——在前兩日被臨時抽調出的魔女軍團,更不及幾日後軍團主力的萬分之一。
他們還遠未達成這場行動的戰略目標。
Alice Celestis
臨時搭建的帳篷裏冒着從土地中蒸騰而來的溼氣。秋季。投入了魔法少女與魔女的戰場,夥同在整個尼德蘭炸開的火藥,強行把貝斯特扭轉回夏日的尾聲。戰爭在升溫,土地也是,勾結着空氣與水,和它們狼狽爲奸。目之所及,幾個其他機組的魔法少女在一旁啃着麪包,配着或多或少烤焦的配給肉和菜嚥下肚子。英國人。美軍的後勤力量並不艱難,只是到不了我們這裏。
有一兩個魔法少女手裏拿的東西和別人都不一樣,淨是一些美國玩意兒:午餐肉罐頭,奶酪,幾塊糖——甚至還有一根巧克力。
那根巧克力她啃了一口就差點吐出來,咒罵了一句,接着幾乎是立刻向周圍掃視一圈。興許是看對眼了,她盯着拉克希米的圍巾,然後視線落在後者面前煮好的午餐肉上。簡單交流了兩句,她向拉克希米以一根咬過一小口的洛根棒的代價交換了四分之一塊煮好的午餐肉。
如果是索菲亞來煮,這玩意兒八成沒煮熟。
「奈芙蒂斯情況怎麼樣了?」拉克希米啃着那根洛根棒問我,鼻樑上架着碎掉的眼鏡。我聽不出她語言裏的關切到底摻雜了什麼其他的情感,我只能感覺出來那些情感指向她自己,內斂、強烈、卻又不知所措。
她披着一件半個鍾前從屍體上扒下來的美軍制服,上面已經被打穿了幾個洞,氧化成黑棕色的血液塗在孔洞的周圍。煙霧和泥土暈染成了土黃色制服上的點綴,散發出混雜着火藥味的汗臭。
沒有魔女的骯髒惡臭,很是乾淨。
「情況已經初步穩定,IAMA的後勤醫師說並無大礙,」我用連我自己都感覺生硬的語調回答,像是在斟酌如何向長輩交差的孩子,含蓄、緊張。拉克希米17歲,並沒比我大多少。三年?最多四年。但她確實更像長輩,而不是前輩。
因爲拉克希米比我們更配當一個士兵。
「我才覺得,我們不是一羣等待消耗掉的金絲雀。」我放緩語速,聲音卻更低啞,帶着一種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後的疲憊,「你害怕,我知道。我也怕。我害怕奈芙蒂斯再也醒不過來,害怕戰爭將我的生命奪走,害怕在戰場上只剩下拉克希米的衣服碎片……更怕哪天,我醒來後,再也看不見那個總是愛往我身上蹭的傻瓜。」
Isabella Laurentius
當愛麗絲衝進病房時,奈芙蒂斯沒聽清她在喊些什麼,爆炸聲和警報聲淹沒了一切。但她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劇烈震動的地面和窗外的閃光已經說明了一切。儘管德國人還沒有喪心病狂到將醫院作爲優先攻擊目標,可這樣規模的轟炸遲早會將營地的一切夷爲平地。
「醫院禁止喧譁。」我湊近索菲亞耳邊,聲音很小,避免嚇到她。
在從地下室返回醫院走廊的路上,還飄在半空中的愛麗絲看到奈芙蒂斯自己下了牀,揹着一個缺了腦袋的魔法少女迎面飄來。奈芙蒂斯身上的繃帶還沒取下,她的動作看起來一點力氣都沒有。
「我知道你很在意隊友,」我看着索菲亞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而且……你不是把我保護得很好嗎?」
「越來越近了……有多少人需要轉移?」愛麗絲環顧了一下房間四周,光這間病房就有十幾張鐵架牀。
「不合適……」索菲亞的嗓音帶着濃重的哭腔,和帶着法國口音的英語黏連,每一個音節都在顫抖,甚至無法完整說出一個句子,「所以……我擔心奈芙蒂斯……擔心前輩……害怕你們倒下……都是……錯的嗎?愛麗絲前輩?」
野戰營地一片大亂。幾架He-177X獰笑着撲向地面,以低的嚇人的高度投下航彈。魔法祝福下的航彈是死亡的同義詞,五十米內,內臟會被衝擊波震碎,血液從七竅噴湧而出;三十米內,骨肉會在撕扯開前燃燒,只留下一具殘缺不全的焦屍;十米內,高溫足以將身體氣化,在一旁的混凝土牆上留下一個黑影,那就是你存在過的唯一證據。每過幾秒鐘,從天空中的某一點會垂下一條發光的長線,將它移動路徑上的一切生命化作與熔化的地面相連的焦炭。德國人不擅長空降,即使是純粹的進攻作戰,那些魔法少女也從不登陸地面,彷彿她們只爲魔導轟炸而生。
沒等索菲亞把話說完,甚至沒等她做出下一步動作,我緊緊摟住她的身體,雙臂用力將不安分的胳膊也一併摟住。她在我懷裏掙扎幾下,力道漸漸小了,最終放棄,只能任由我抱緊。她低着頭,不再說話,僅剩下小聲啜泣,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臉貼着我的胸脯,淚水將我的上衣完全浸溼。
索菲亞說她想再去看看奈芙蒂斯,早上說的。我理解索菲亞,她對所有……姑且可以說是夥伴的狀態太過在意了,過分的熱情、過分的天真、同時也是過分的緊張在不斷削減着她的精力。索菲亞不像是在戰場上出現的魔法少女,她更適合出現在漫畫裏——那些畫着美好童話故事的漫畫,魔法少女打敗魔物,給予所有人幸福與快樂,有個大團圓的結局,所有人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樣的俗套漫畫。
不過愛麗絲倒似乎很熟悉這種環境,她幾乎是以蹬地飛行的方式移動。
一陣彷彿要把耳膜撕裂的爆炸聲打斷了她的話,房間裏的幾人不由得捂住耳朵。病房的玻璃頃刻間噼裏啪啦地爆裂開來,氣浪把一旁桌子上的雜物吹的亂七八糟。
風螺警報器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讓整座營地從睡夢中驚醒。還未來得及搞清狀況,黑夜便被綻開的爆燃火球塗成了白晝。德國人的魔導機羣在天空中劃過,留下觸目驚心的黑色尾跡。
有關魔女的謎團實在太多,直到現在,這種戰爭機器的細節仍未完全解密。
淡紫色的光芒包裹了愛麗絲的身體,半秒之後她已經變成了那個穿着連衣裙的魔法少女。幾乎是瞬間,法杖的行星輪便以極快的速度轉動,一道強勁的氣浪以愛麗絲爲圓心向外擴散。
可索菲亞偏偏在戰場上。
106號牀,奈芙蒂斯躺在上面。一旁用來持續輸送魔力的以太媒介似乎是剛換上,保持着半滿的狀態。器械上的法陣透過玻璃冒着幽幽的藍光,兩三個卷軸插在裏面,魔力通過上面的迴路奔湧流淌,最終化爲點點星芒。
索菲亞張口想說什麼,但我沒給她說話的機會。戰場的壓力,奈芙蒂斯的受傷……我太害怕索菲亞的行事風格最終葬送她自己。她這樣的魔法少女是無法在同魔女的戰鬥中活下去的,所以有些話必須說,越早越好。
23時20分
人死不能復生。
「你,一直,一直,太緊張了,索菲亞。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這是戰場,或死或生,都是聽天由命。」
我仍然能感覺到懷裏的索菲亞身體依然僵硬,還在斷斷續續地抽泣,緊貼上衣摩擦着我的身體,耳朵聳拉着瘙癢我的側臉。
「變身。」
我總是在想,如果父母在那場轟炸中存活下來,我究竟還會不會走上這條路。踏上B-29X,握着精細的法杖,身上是堪稱華麗的衣服,這一切顯得太不真實,就像這場戰爭一樣。
阿瑞塞莎震驚地看着愛麗絲。「這是……」
101師野戰營地
索菲亞點頭。
於是我們就在醫院附近的營地閒聊……
螺旋槳引擎的轟鳴打斷了愛麗絲的話。一枚航彈在近的嚇人的地方——大概四五十米遠——砸中一片空地,爆炸聲震耳欲聾。愛麗絲感到空氣彷彿都被撕扯開,下意識地閉上眼,但預想中的衝擊沒有到來。睜開眼,兩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剛剛展開的六邊形護盾後。
「但是,」我放低聲音,試圖讓自己不那麼嚴厲,皮膚貼着浸透的衣服,有點扎,但我沒有去管這些,「但是,正是因爲有你這樣……這樣在意夥伴死活,會爲他們哭的存在……」
……
「那你並不適合作爲一個士兵。」
我的口音不小,只能慢慢說,努力咬準每一個音節,好讓索菲亞能聽懂。
兩名IAMA醫務部魔法少女不知何時已經忙完了手頭的工作,一臉笑容地看着我們,也許是剛纔我喊的聲音太大,這才讓她們注意到。似乎經常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她們也就見怪不怪了。
索菲亞歪頭,也看到了那本手冊,眨巴兩下眼睛。
對士兵來說,澄澈的天空總是蘊藏着危險。偵察飛機和氣球可以將地面的情況一覽無餘,轟炸機可以毫無顧慮地傾瀉航彈,魔導機——即使對於魔法少女們來說也足夠致命。
沒等愛麗絲說完,阿瑞塞莎就急忙拉住她的手。「這些傷員在這裏太危險了,但我們沒時間一個個轉移到地下室!你是機組的魔法少女吧?」得到愛麗絲肯定的回答後,她顯得越來越激動:「你——請你務必讓其他人一起來幫忙,這個營地能行動的魔法少女太少了,如果不快點——」
「你們……」
長期的緊張氛圍讓荷蘭人把每個地下室都當做防空洞來修建。三個人開始忙碌地轉移那些或昏迷不醒,或無法行走的傷員——低重力下,這樣的工作也說不上輕鬆。阿瑞塞莎笨拙地用兩隻胳膊各抱住一個人,但背後昏迷的傷員卻沒法施力抓住她的肩膀。最終還是梅莎找到了最有效率的轉移方法:把那些傷員跟疊疊樂似的疊在一張牀上,然後整個推走。
兩人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嘴角抽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在幾個小時以前,盟軍得到確切的情報,稱魔女軍團已經從貝斯特離開。最致命的威脅消失的無影無蹤,這讓整個營地都放鬆了警惕——然而死亡只是以另外一種形式到來。
「我喫完了。」
「還沒醒來。」我想了下,停下了往嘴裏送生菜的手,補了一句,「快了——我是說,醫生說,快了。IAMA的醫生。」
愛麗絲點點頭。「以我爲中心半徑五十米內的空間,重力大小隻有原來的百分之一。就是說背起一個人只需要百分之一的力氣。我們……儘快吧,我不確定能維持多久。」
「奈芙蒂斯已經沒有大礙,你也不必過多擔心。」我喘了口氣,恢復了以往的語速,「我知道,我們對她的關注太過缺乏,但是……等她醒來,好嗎?」
「我只是個……礙事的的包袱……對嗎?」
正如IAMA告訴她們的,魔導機出現的最佳地點是敵人的頭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幾乎就要哭出來,但是卻強忍着淚意。深吸一口氣,我把那句話順着思緒說出。
我們在醫院外找到了拉克希米,她對索菲亞哭腫了的眼睛很是好奇,我說是擔心奈芙蒂斯哭腫的,拉克希米也就沒再過問。
她抽了一口氣,試圖從嗓子裏擠出聲音。
在戰場上,尤其是在魔法少女中,有着年齡差的關係更難以被理解——更高的閱歷、更成熟的思考、更多的經驗,僅僅是一兩年就可以把一個人塑造得天翻地覆。拉克希米是不是也是這樣?親眼看着法蘭西在德國的鐵蹄下淪陷,親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消失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徑。然後,敦刻爾克,踏上了英國人的船。
德國人的飛機總是糾纏不休。從19日的早晨,各種流言就在營地中肆意傳播,是關於德軍對埃因霍溫一帶的轟炸,據說那裏已經被魔導機的光束夷爲平地。
這個說法其實毫無說服力——德國人並不是不能造出更多的魔導機,他們只是將重心放在了魔女軍團上,僅此而已。魔女——空中的魔女——在面對B-29X機羣時總是有着更大的優勢。在太平洋戰場,日本人也發現了這一點,軸心國陣營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裏共享着這種技術,在IAMA正式成立之前,盟軍的魔法少女們就已經在與魔女作戰。
阿瑞塞莎和梅莎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1944年9月19日
我心事多,一口倫敦腔,從開始服役到現在,隊友基本都難以聽懂我在說什麼,但悉尼·拉姆齊不同。拉姆齊小姐,51歲,老倫敦人,貴族血統,NX-4401機組領航員,魔導師,皇家空軍飛行中尉,聯合王國魔法協會會員……同時也是我的導師。
話音落下的剎那,我就後悔了。索菲亞瞬間僵住,身體抽動了一下,那雙平日裏總是亮晶晶的眼眸突然睜大,隨後便湧出巨大的的茫然,豆大的淚珠從眼眶中冒出,在她臉上翻滾滑下,匯聚在她的下巴,滴落。眼淚沾着我和她衣服上的灰塵,融入進布料裏,我甚至能感覺到溼潤浸透了我的上衣,皮膚也感受到淚水的痕跡。
她們盯着各自的病患,同時忙着維持一旁各種眼花繚亂法陣的穩定,沒空搭理我。這是一項很艱鉅的工作,對魔力輸送的精細調控需要極高的專注力與日以月計的練習,即使有醫療器械支援,困難程度也不容小覷。至少我只能做到最簡單的清創急救,還是在魔導卷軸的輔助下。
「但是——」我湊近她頭上毛茸茸的耳朵,對她耳語着,沙啞乾澀,卻帶着我從沒察覺過的慌亂與急切。
這一套動作動靜很小,甚至比她剛纔喊的那幾句還要輕。
趁着她還沒抱緊,我順勢轉身將力卸掉,貼着她的身體撤到一邊。索菲亞明顯對突如其來的情況摸不着頭腦,怔了一下。這個空擋,我從後面環住她的腰,將她摟到懷裏,另一隻手堵住她的嘴。
「愛麗絲前輩!」從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緊接着是一陣由遠到近的腳步聲,而後是起跳聲,我感到背後突然被施加了不小的壓力,「你怎麼來了?」
撂下一句話,我掀開帳篷,外面是正午的陽光、正午的溫度、正午的隆隆炮聲。在魔女軍團被IAMA支援的魔法少女們衝散之後,德軍常規部隊再次試圖反攻,但毫無作用,南方的盟軍增援已經快到了,我甚至能夠感知到跟隨他們而來的魔導支援傳導的魔力波動。昨天,索恩的橋樑已經被德軍趁着盟軍撤退的間隙炸燬,僅留存一座位於貝斯特的橋樑能夠跨過威廉明娜運河。大霧已經被魔導機施放的氣象魔法衝散,天氣晴朗,適合空降。
「奈芙蒂斯,你怎麼也——」
「如果,你只是因爲隊友受傷,就成了這個樣子。」
看向旁邊,奈芙蒂斯呼吸平穩,胸口微微起伏。之前被轟擊出的巨大傷口已經完全治癒,普通人若是收到如此傷害是絕對活不下來的,更別提送到這裏接受治療。不如說受到魔女這樣的近乎是全力一擊的普通人,能留個全屍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她抬頭看向我,不知所措。
嘆了口氣,我揪了一下索菲亞的耳朵。似乎是沒料到我的動作,索菲亞耳朵上的毛茸茸被激得立了起來。她身子一顫,但緊繃的身體很快放鬆,眯起眼睛。這是在戰場上難得的休息時光,作爲IAMA的機動作戰部隊,我們從來都是被漫天的作戰命令牽着鼻子走,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的命令堆得比軍營裏到處扔的廢紙還多,根本喘不過氣來。調試法杖、訓練魔力調控、背施法手冊,在軍營裏的時間幾乎被這些事情填滿,僅剩的空閒就是聊天,或者在野地找點喫的改善伙食,然後就該出任務了。
在離醫院很遠的地方似乎發生了巨大的爆炸,整個病房都被照的慘白。大概幾秒後,雷霆般沉悶而宏大的聲浪才姍姍來遲。愛麗絲看到那兩位魔法少女焦慮而絕望的表情,一個想法在她心中浮現。她開始撥動紫羅蘭永恆信標的行星齒輪,儀表盤上的兩個指針都頂到了一百八十度。
「還沒醒來嗎?」
梅莎使勁捂着胳膊,剛纔那一下似乎又刺激了傷口。她抬起頭看着愛麗絲。
好在工作人員壓根沒注意到我們,只有個躺在牀上的士兵聽到異響,抬頭朝我們這邊看了眼,然後頭又落回枕頭上。
索菲亞不在這裏。
我幾乎所有事都會和她聊聊。罵幾句軍糧,說說隊友和上司怎麼惹我生氣,詢問怎麼處理和朋友的關係……還有我的父母。思鄉是士兵的毒藥,但有時又能化爲動力。
盟軍擁有荷蘭的制空權,但He-177X不在乎。相較於B-29X,He-177X的高空高速優勢更爲突出,甚至極度超前地實現了部分穿透型制空的設想。是的,魔導機從不需要護航,德國人的也一樣。有許多學者聲稱,假如給他們足夠多的魔導轟炸機,即使只有IAMA的一半規模,市場花園行動受到的阻力也會暴增。
地方到了,一座臨時被當做醫院的建築物,外面刷的漆已經被燻黑,周圍甚至有已經被炸倒塌的建築物,但還是要比距離前線沒多遠的某個不知名帳篷好太多了。奈芙蒂斯今早剛被轉移到這裏,昨天那個帳篷實在太過臨時,只適合做一些急救處理,養護工作還是要轉移到條件更好的地方進行。魔法少女對於IAMA來說要格外珍重,畢竟不可多得。
奈芙蒂斯的施法手冊依然下落不明,索菲亞臨時借給她的那本,底面被血染紅,現在還好好躺在病牀的牀頭。我在上面沒有感覺到魔女的氣息,大概是在治療的同時也一併做了清理工作。
「78人。包括那些普通士兵。」
轟炸是在午夜間突然降臨的。
「奈芙蒂斯,我們必須得撤了——」
我看過她在其他機組服役的履歷,劣跡斑斑。
炸燬橋樑的爆炸幾公里外的營地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但最後還是從傳令兵口中得到的確切通知。
「緩降魔法,她們空降用的。」梅莎輕聲回答道。
那兩個魔法少女醫護人員——一個叫阿瑞塞莎(Arethusa)一個叫梅莎(Mesha),我從她們身上彆着的銘牌上看到了她們的名字——等到索菲亞情緒穩定後給了我們兩塊麪包,說是從她們的口糧裏勻出來的,之後帶着曖昧的表情目送我們離開醫院。
愛麗絲話沒說完,就感到後背被誰狠狠撞了一下。回頭一看,她才發現是那兩個醫務部的魔法少女,變身狀態還沒解除。她們的衣服髒的不成樣子,梅莎還捂着流血的胳膊,似乎受了傷。
看着索菲亞手足無措的樣子,我手掌貼上她的臉頰,而後雙目對視。索菲亞扭頭躲閃着我的視線,但我還是捏着她的臉,讓她好好地看着我。索菲亞的臉很軟,手指淺淺陷到臉蛋的軟肉裏,手感不錯。
一排排鐵架子支成的牀、吊瓶、輸液軟管,還有躺在上面的傷員,周圍零零散散圍着幾名裹着一身白的醫護人員。門口不遠處還分散着兩名魔法少女,身上彆着星月與蛇杖的標誌,一個別在左臂上,一個別在領口。這兩名魔法少女是IAMA的醫護人員,專職負責魔法少女的醫療工作。
「你……要幹什麼?」阿瑞塞莎問道。
「前輩……那個……」
……
愛麗絲嘆了口氣:「我們機組只有三個人能戰鬥啊。」
兩人感到一種詭異的失重感,阿瑞塞莎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一腳把自己蹬到了半空中。她舉起手推了一下天花板,這才慢悠悠地落地。
……
拉克希米扭過頭看着奈芙蒂斯。
「千鈞一髮,對吧?」
說完,拉克希米向愛麗絲瞥了一眼。幽幽的藍光照亮了愛麗絲臉上覆雜的表情,拉克希米剛想問是怎麼回事,但她很快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在黑暗中,她的護盾亮的簡直就像個靶子。一條光束很快找到了她們的位置,幾乎是貼着愛麗絲的身體擦過去,在臨時醫院的牆壁上留下一條發光的燒熔痕跡。
「關掉護盾趕緊撤,拉克希米!」愛麗絲叫道,一邊抱住奈芙蒂斯準備往地下室入口跑。護盾瞬間消失,但周圍仍然亮的嚇人。愛麗絲轉過頭,眼前的一幕讓她倒抽一口冷氣——一架He-177X以低的離譜的飛行高度向她們直撲過來,機身的銘文無比刺眼,即將傾瀉毀滅性的魔導光束。
索菲亞嚇得尖叫起來,愛麗絲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將法杖往前一揮。她只感覺身體瞬間變得無比沉重,整座建築再一次回到引力巨掌的懷抱。但抵抗着地心引力的魔法沒有瞬間消失,相反,緩降力場被集中到法杖的正前方,宛如一把利劍刺向He-177X。那架龐大的魔導機先是機頭偏向一側,隨後上抬,攻角一下子上升到七八十度,機翼下方的裂痕清晰可見;下一秒,魔導機就以這種詭異的姿勢扎向地面,墜毀在不過一百多米外的地方。
它在哀嚎。
它的機翼撕裂成兩半,夾層的以太媒介接觸空氣,立刻劇烈燃燒起來。爆燃發生了,紫紅色的火球吞沒了He-177X。那種高昂的蜂鳴聲越來越低沉,越來越接近……那種熟悉的笑聲。
愛麗絲感到一陣暈眩。剛纔的施法強度實在太大,更何況她在那次戰鬥結束後並沒有休息多久。然而,彷彿是戰爭女神故意爲難她們,墜毀的He-177X竟發生了二次爆炸——或許是剩餘的彈藥被點燃了——這種爆炸遠比以太的燃燒來得猛烈,又順勢引爆了未燃燒完全的、成噸的以太物質,於是間隔極短的第三次爆炸近乎扯碎了貝斯特的地面。
地面開始塌陷。先是出現不易察覺的細小裂痕,然後突然間變成毀天滅地的崩塌。塌陷的區域遠遠超出任何人的心理預期,目所能及的每一處土地都被煙霧覆蓋。十幾米厚的岩石崩裂開來,一個上萬平米的天坑憑空出現,連帶着仍燃燒着的He-177X墜入深不可測的地底。
最終,一切聲音都漸漸遠去,貝斯特的夏夜恢復了往日的沉寂,德國人從空中離去,只留下一片千瘡百孔的土地……
……和無數破碎的靈魂。
歷史文獻:聯合國家宣言,1942/1/1
……
本宣言簽字國政府,均對於1941年8月14日美利堅合衆國總統和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首相所作聯合宣言——稱爲大西洋憲章——內所載宗旨與原則的共同方案業已表示贊同。
同樣地,各國認可1931年以來十年間世界各地自發地、或由政府組織起來的、武裝起來的魔法少女對消滅法西斯勢力這一共同事業所做出的貢獻。
深信完全戰勝它們的敵國對於保衛生命、自由、獨立和宗教自由,以及保全其本國和其他各國的人權和正義非常重要;同時,它們的武裝力量,包括各魔法少女組織,正對試圖征服世界的野蠻和殘暴的法西斯勢力從事共同的鬥爭事業。
茲宣告:
(一)每一政府各自保證與其敵對的德、意、日三國同盟進行不論軍事或經濟目的的作戰,直至其無條件投降。
(二)每一政府各自保證不與敵人單獨簽訂停戰協定或和約,並與簽字國合作,即日起成立聯合的魔法少女組織,以協調這一特殊的武裝力量。
各魔法少女的組織業已同意聯合起來,支援彼此所屬國家的反法西斯鬥爭,並與這種事業的敵人作戰。
我們之中異種族血統最純的就屬她了,那些擁有比她更純血統的異種族幾乎在殖民擴張時期被屠戮殆盡。從十五世紀初開始,各個殖民國家在美洲、非洲、亞洲各地展開了對當地國家的侵略、以及對土著的系統性屠殺——或者販賣。那些繁盛的異種族國家,例如南亞的矮人聯盟、南美洲的森林精靈共和國早已衰落消失。而現在,異種族極其稀少,大多居住於保護區內,終生不與人類社會接觸。奈芙蒂斯已經是很特殊的人了,不如說,她現在能好好地站在我們面前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我如此思索着,跟着索菲亞指尖的光堅定向前。
就像劉易斯·卡羅爾筆下的愛麗絲,四個人接連隨着搖搖欲墜的地面陷落。和故事不同的是,我們只能任由海浪一般的爆炸掀翻,而後被動墜落,身不由己。
Nephthys Ahmed
回頭看去,奈芙蒂斯和拉克希米還在推搡。
「你們……看。這是……什麼?」
奈芙蒂斯瞬間彈起,依次閃過我和索菲亞兩個身位衝到了隊伍的最前面,順着索菲亞的視線看向沖天般的石壁。
這條路不是一條道走到黑嗎?這麼久也沒有見到任何分叉,我還以爲是單純的通路,果然這個結構是一種類似於迷宮的東西嗎?
我和拉克希米轉頭看去,三步並作兩步到了奈芙蒂斯旁邊——她興奮地指着牆上雕刻着的好似浮雕般立體的圖案,一上一下蹦蹦跳跳,耳朵止不住地搖動。
聽着奈芙蒂斯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拉克希米抓起奈芙蒂斯身上的一根布條,順着力道堵住了後者的嘴,但是奈芙蒂斯還在持續不斷髮出嗚嗚聲表示抗議。看奈芙蒂斯鬧這麼大,拉克希米差點就扛着奈芙蒂斯走了,我只好勸住拉克希米,好說歹說可算是讓奈芙蒂斯消停下來。
「索菲亞,怎麼了?」我問,「牆上有什麼東西嗎?」
剛纔在一起前進的時候碰到悉尼了,好巧!有悉尼在,愛麗絲很安心,我們也很安心。走着走着就碰到了熟悉的人,在這種地方很是幸運呢。
截止1944年12月1日,宣佈加入該宣言的國家:
墨西哥、菲律賓、埃塞俄比亞、伊拉克、巴西、玻利維亞、伊朗、哥倫比亞、利比里亞、法國、厄瓜多爾、祕魯、智利、巴拉圭、委內瑞拉、烏拉圭、土耳其、埃及、沙特阿拉伯、敘利亞、黎巴嫩
。
……但是總是這麼緊張,心絃就會崩斷。士兵在戰場上總是需要放鬆的,也許是早上的一杯熱咖啡、配給的啤酒、點燃的菸草、甚至是軍營裏無處不在的罵街。仔細思索片刻,不如就順着奈芙蒂斯的話頭接着往下說,也許她身體裏流淌着的阿比西尼亞族之血會帶領我們發現什麼呢?也說不定。
……我們已在地平面之下。
「那個,愛麗絲前輩?」索菲亞弱弱地說,「前面好像……有岔路?」
一致贊成應當成立一聯合國家的組織,在戰後阻止希特勒主義可能的復辟。
「不是。」
彷彿是感應到我們的到來,伴隨着低沉的隆隆聲,走廊盡頭的一塊牆壁緩緩降下。光——那是一片刺眼的光芒,在視野中連綴成一團看不清的白霧。我眯起眼,透過指縫間看到那是無數個光點,分佈在球形的牆壁上。整個球形的直徑或許有幾百英尺。
奈芙蒂斯差點摔倒,最前面的亮光開始搖動,索菲亞的聲音從最前面傳來。
拉克希米扯着奈芙蒂斯身上的布條,差點又要堵嘴,但看我使了個眼色就沒這麼幹。
我們所在的空腔並不大,連接着數十個長廊,直插天花板的巖壁將那些通道阻隔開,成百上千的空穴呼呼吹着風,掛着詭異的哨音。
索菲亞緩降在我的左前方,單膝跪地。一片黑與白的交織覆蓋着她的身體,那件暴露的女僕裝染上塵土,覆蓋大腿的條紋襪上的白也變成了灰色,只有瀑布般的銀髮和頭頂上金色的桂冠在一片狼藉中閃爍着微光。
23時47分
奈芙蒂斯對着壁畫指指點點,滔滔不絕,小聲向我們解釋着壁畫上面的內容——當然是根據她自己添油加醋後的理解。事實上,壁畫內容只是一些外形奇特的建築物罷了,她口中講的那些跌宕起伏的劇情都是她自己看的書裏的內容和聽到的傳說混雜在一起的結果。
「是壁畫喵!」
——甚至,即使是這座龐大的地下結構,也從中找不出哪怕一個字母符號,彷彿他們主動拋棄了文字,任憑自己消散於歷史中。
一旦走進深不見底的長廊,一切聲音都戛然而止——那些本來在空穴中呼嘯的風聲幾乎在那一剎那同時停止。我們在粘稠的空氣中行進,每走一步都要用力破開沉浸,聲音在牆壁上反射,幾秒甚至幾十秒後從不知何處傳來的迴音與剛剛踩出來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把我們搞得暈頭轉向。
那本書我也讀過,內容很有趣,作爲一個話題還算合格。
「奈芙蒂斯,」我輕輕喊了她的名字,「我記得那本書就是基於傳說改編的吧。黎登布洛克教授爲找尋前文明存在的證據,跟隨大抑制器的傳說,帶領着他的侄子阿克塞爾、冰島嚮導漢斯穿越長達一千三百英里的管道,去往地心探險。」
「黎登布洛克教授就是碰到了先賢的子民,而後在拜訪機械神教後被送回到地表了喵。見到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再回到那個記憶中入口存在的地方,結果發現那裏並不存在任何通道喵。那個本應該存在的入口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喵。」
未知地點
這裏是如此古老,語言難以描述這個地下建築可能存在的時間——「監督者遺產」,我們以此名稱指代它的建造者們。儘管這個稱呼如同幽靈般在每一個傳說中縈繞,但始終沒有一個確切的歷史文件,證明它真的存在過。
聽到我主動說起這本書,奈芙蒂斯耳朵豎了起來,興奮地擺動。
「好激動喵!」
索菲亞高舉着手,伸出的指尖上是點亮的照明魔法,成爲了我們在這無窮無盡的空間中唯一的信標。我的魔力已經見底,奈芙蒂斯還沒恢復過來,而拉克希米呢,她作爲盾衛要隨時提防危險,自然不能在前面引路,於是打頭陣的重任就落在了索菲亞頭上。
「嗯嗯!」她叫了一聲,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監督者遺產』的傳說很出名呢,沒想到愛麗絲也讀過這本書呢喵!」
「是古文明的遺產喵。在書裏看過喵。」奈芙蒂斯聲音的從我身後傳來,「是地心遊記喵!」
「傳說都是假的——」
然後拉克希米又堵住了她的嘴,這次堵得更死,直到奈芙蒂斯冷靜下來才鬆開。
「明明就是真的喵。」
可能將在戰勝希特勒主義的鬥爭中給予物質上援助和貢獻的其他國家得以加入上述宣言。
「傳說都是真的喵!」
……
索菲亞的聲音略微顫抖,但手上的那個光點還是穩穩爲我們指引前路。由於空間過於空曠,我們達成了一種默契——儘量壓着聲音說話,不讓回聲干擾我們的聽覺。
我跟在隊伍的最末尾。長廊是如此空曠,以至於腳步聲的迴音是那樣的微弱:嗒、嗒,只在全神貫注時,耳畔才能捕捉到這細微的聲音。
在這種見到新奇東西的時候,奈芙蒂斯就會說個沒完,耳朵一動一動晃着。放在平時也就讓她說了,可現在我們正困在地下,由不得她激動。
狂暴的氣流撕扯着我的連衣裙,幾乎要把我掀翻,我竭力將法杖向前伸,用它穩住重心,試圖找準平衡,最終踉蹌着踩在了破碎的地面上。紫羅蘭永恆信標不輕,恰好可以作爲一個合格的配重。
萬幸,其餘三人都在緩降魔法的庇護下,平穩落地。

黑暗中瀰漫着某種微妙的氣息。乾燥,寒冷,空氣彷彿凝固,沒有哪怕一絲微風。
附錄:《聯合國家宣言》簽字國名單
「拉克希米,跟你說喵,據說戰爭女神瓦爾奈斯的崇拜來源於日耳曼民族呢喵。」奈芙蒂斯抓着自己身上的布條,轉身向拉克希米揮動着,差點就開始跳舞了,「現在德國佬又在打仗,還造出來那麼多可怕的魔女喵。德國佬真可惡喵!」
「這裏……是什麼地方?」
「而後這羣先賢就潛藏在地心中,爲首的那羣人傳說叫做『監督者』,這些密密麻麻的地下通道就是他們的遺產,就是『監督者遺產』喵。」

「書裏說地球是空的,有好多個空心球體喵!我們現在就在地心文明的建築裏喵!」
看向半空中,拉克希米的長裙在風中緊貼身體,勾勒出腿部的曲線。趁着緩降下落的勢頭,她飛快扣緊那件學校風格短禮服上的紐扣,雙手用力扯住衣襟,像是在與呼嘯而來的狂風搏鬥。
「那個阿克塞爾不聽勸阻,在『大抑制器』裏搞砸了喵,所以才被驅逐出去了,不然就能更瞭解『監督者遺產』了喵。真不甘心喵。明明那麼有趣喵。怎麼就結尾了喵。」

一致贊成這一聯合組織的名稱爲「國際反法西斯魔法少女聯盟」。
「我說你倆,消停一會兒。」我強行把越靠越近眼看就要貼到一起的奈芙蒂斯和拉克希米掰開,「先往前走,好嗎?」
緊接着,奈芙蒂斯周身的白色布條氣流之間狂舞,她手臂一劃,將那些紛亂的白色歸攏,如一片流雲般披在身後。索拉里斯光輝上的烈火再次燃起,這把長弓隨着她的動作穩穩斜掛在身後待命。
手中法杖的行星輪勉強維持着轉動,緩降魔法作用範圍內的重力正在隨着時間流逝上漲,我已經難以對抗施加的重力,只能儘量抽乾自己的魔力,一滴不剩。這應該是在魔力見底前,我所能夠做到的,最後的施法。
1944年9月19日
壁畫?
Alice Celestis
這裏和我預想中的地下,有些不同。不,是很大的不同。通道蜿蜒盤旋穿行在地下,風聲越過長得嚇人的漆黑後,與之連接的似乎是令自身感到絕望般渺小的另一個巨大空腔,腔體內嵌的石壁——也許是石壁,或者是其他什麼東西,上面鐫刻着什麼。索菲亞點起的照明魔法在如同虛空的廣闊未知中被無情吞噬,在越過更遠處的黑暗後消失殆盡,只能遠遠地感受到那裏存在着某些東西,作爲這巨大地下設施和周圍構成地殼的岩石之間的阻隔——但似乎,那個巨大空腔裏還有着其他什麼東西,冥冥之中吸引着我們。
嘆一口氣,我伸出手指戳了兩下索菲亞的後背,總算是把沉浸在震驚中餘韻的她拉回來。索菲亞手指尖閃爍的光芒還在,也沒有要弱下去的跡象,還算好事。
「就是說,相傳,上古時代,人類相互攻伐,將生命作爲獻祭以換取強大的魔法,後來人類的慾望不斷膨脹,不斷將魔法用在戰爭中。」
「……這裏根本不像有人的樣子。」拉克希米說,「這裏沒人住吧,哪有人會住在這種地方?那本書也不過就是傳說罷了。」
1942年1月1日簽字於華盛頓。
初始簽字國:
中國、美國、英國、蘇聯、澳大利亞、比利時、加拿大、哥斯達黎加、古巴、捷克斯洛伐克、多米尼加、薩爾瓦多、希臘、危地馬拉、海地、洪都拉斯、印度、盧森堡、荷蘭、新西蘭、尼加拉瓜、挪威、巴拿馬、波蘭、南非聯邦、南斯拉夫
。
但還是好黑,漆黑,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周圍的牆壁上有微弱的熒光,但遠不足以照亮這一切——那遙遠的熒光在我們走動時,絲毫不改變它在視野中的位置,像是有幾英里那麼遠。
「怎麼回事喵!」
「是真的喵。」
牆壁上並非完全沒有照明,但這些微弱的光亮在上百英尺高的落差下顯得可笑,只能堪堪照亮周圍的一小片。但那些照明至少作爲引領是足夠的,提醒我們這裏是牆壁,別走錯了,或者是撞上了。
……墜入兔洞。
跳脫的性格也許只是她自我保護的外殼。我無法想象她究竟是怎麼從毒氣中逃亡,從北非戰役開始,在非洲一路北上,乘坐的船被德國潛艇伏擊,而後被英國驅逐艦救起。奈芙蒂斯現在才14歲,簡直是活着的傳奇。我記得她說她的夢想是當一名工程師,忘了是什麼時候說的了……好像是她喝醉的時候,臉像燒着了一樣,手裏攥着酒瓶子,不小心手滑掉地上摔了個粉碎。我還記得她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毛都炸開了。
那裏有東西,就在數不盡走廊的盡頭,那些深邃之中。我完全無法確定這個想法的來源,它就是這麼憑空出現在我的腦海裏。那裏就是有,就在長廊的盡頭,一定有個極其巨大的空腔在等着我們。
「戰爭烈度越來越強,死傷越來越多,有那麼一羣先賢們,懷揣着終結一切戰爭的理想,團結了無數的能人志士,在世界各地建造了許多『大抑制器』,抑制人們獲取魔法使用魔力的能力。據說每座城市的地底都有一個喵。」
奈芙蒂斯隨便選了一邊,我們選擇相信她的直覺。這種情況下,做點什麼總比猶豫不決要好得多。我們從沒見過這種奇怪的通道和壁畫,也許她說的是真的也說不定呢。
……真是服了。
拉克希米正想反駁,但話還沒說完,走在最前面的索菲亞突然停住了。我、奈芙蒂斯還有緊隨其後的拉克希米撞在了一起。

走在前面的拉克希米停下了。
「死衚衕。」她乾脆利索地說,「我們還是回去看看有沒有出口吧。」
索菲亞似乎沒聽她說話……?她只是自顧自地接着往前走。拉克希米轉身想提醒她,卻像是看見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樣,轉身向那個球形結構跑去。
「那邊有什麼……東西嗎,索菲亞。」
愛麗絲朝索菲亞走去,我跟在她的身後。
而後眼前的景象令我的呼吸幾近停滯。
整個球形空腔的中心是一個幾十英尺見方的平臺,一座風格相當詭異的紡錘型雕塑——我姑且只能這麼描述——矗立於正中心。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不,還有別的東西。內壁——球狀的內壁——被分割成千萬個方塊,紫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成千上萬個光點的明暗變化,又如同波浪般陣陣掃過內壁。那光芒的來源,毫無疑問,是以太物質——難以計量的、魔力充盈的以太物質——
這座建築蘊含的魔力恐怕是一架魔導機的上萬倍還不止……!
好厲害喵,我不由得感嘆道。
愛麗絲不禁往後退了兩步,聲音有些顫抖:「拉姆齊老師,這到底是……」
悉尼搖了搖頭。
「我和你一樣,不知所措。」她輕聲對愛麗絲說。
我感到有點頭暈目眩。是啊,從我們掉入這個龐大的地下空間開始,所見到的超出認知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球形的房間就那樣懸浮在我眼前,看不到什麼支撐結構。離遠了看沒什麼,可走到這麼近的地方,才感覺它實在是大的嚇人。身體在因恐懼而顫抖着,腳下的橋面都顯得如此不真實,彷彿再踏出一步就會踩空,墜入無底深淵——而這包裹着我們的巨大空腔,也確實深不見底。
這一切都太超乎想象了喵……!
然後,我聽見了索菲亞的聲音——
「我們……要不要進去看看?」
她試探性地問道。
啊……或許不無道理,索菲亞。如此規模的以太物質——如此規模的魔力儲備,對於魔法少女而言,總不見得是壞事。愛麗絲的魔力接近枯竭,如果能想辦法從這座建築「借」一點魔力……嘛,無論如何,不會有人來指責的,畢竟它的建造者早已作古。
奈芙蒂斯同意索菲亞的建議喵。

……唔,所以我們還是走進了那個球體的內部。
她的右手……似乎被「吸」在雕塑上……?
我甚至忘了更多的碎石還在墜落,拼命跑到悉尼前面。她還活着喵,我對愛麗絲喊道,用治療魔法先止血喵!愛麗絲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法杖的行星輪開始慢慢旋轉,可那旋轉不但沒有加速,反而停下了。
索菲亞被嚇得僵在原地。我等不了那麼多了,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衝。當整個房間與長廊的落差達到將近兩英尺時,我拉着索菲亞邁了個誇張的步子,終於回到了那看似穩定的地面。而後,我才意識到天空中的究竟是何種龐然大物:倒吊着的身體,分成兩叉的頭,不斷蔓延的黑色觸鬚,盤根錯節,已經幾乎佔據了整個穹頂。頭顱下方的東西,赫然是一輪巨大的光環,碎裂成數塊。毫無疑問,魔女。
奈芙蒂斯不知道喵。我回答道。
黑色的觸鬚遠看十分纖細,然而當它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時,才能從近距離看到它每一根都有幾英尺那麼粗。牆壁崩裂開,被觸鬚砸出一條條深淺不一的印痕。不知是否是因爲它太過龐大,沒注意到地面上幾個渺小的魔法少女,所有的攻擊都漫無目的,只是隨意地砸向整個牆壁的各個位置。這倒不見得是壞事,對於那些觸鬚而言,我們腳下的橋面可謂不堪一擊。
「這是戰場,或死或生,都是聽天由命。」
他媽的,狗孃養的,這他媽是什麼?那是他媽的什麼東西?
耳鳴。有他媽十萬只嗡嗡叫的黃蜂在我耳朵裏築巢,狗孃養的東西用針扎我的顱骨,鑽進我的腦子。那羣畜生像是把我的腦子全都給掏空了,整個腦子不管用了。手在顫抖,根本控制不住。我手裏是什麼東西,法杖?現在誰還管他媽的什麼法杖,這玩意兒死沉死沉,但我他媽怎麼扔不掉這東西,我手張不開。操。
……
我伸手喚出一連串的護盾,然後等待着攻擊的到來。
你說過要看着我畢業的,醒醒啊!我的報告怎麼辦,你不是說要活着回去,我的報告該交給誰啊。
我們沒時間去感到悲傷。
那東西。那個光。他媽的黑紫色的光。狗操的魔女把他媽一切都毀了。
容不得我多想,魔女的攻擊已經襲來。
「愛麗絲!」我朝她喊道,「魔女結界就要成型了——」
我很清楚它的弱點——光環,唯一可行的作戰方式是在空中不斷機動,最後在光環——也是魔女的攻擊盲區——那裏肆意破壞,直到魔女的軀體被失控的魔力撕裂。愛麗絲,能完成這一切的只有愛麗絲的重力魔法。我看向她,她正跪在悉尼前,抱着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泣不成聲,法杖丟在一旁。
「你是說……」拉克希米遲疑了一下,聲音拖得很長。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一束直徑幾十英尺、足以照亮整個地下空腔的制導光線,在瞬間熔化地面,穿透魔女黝黑的身體,畫出了一條佔據整個視野的斜線。那是怎樣強勁的魔力啊,伴隨刺眼的光線掃過地面,魔女的身體一分爲二,連帶着整個空腔似乎都被切成了兩半。猩紅的熔岩從牆壁被光線擊中的地方噴湧而出,也從地面的缺口不斷滴落。魔女的觸鬚紛紛斷裂,截面還因燒熔而變紅了,它的光環更是在幾秒之內就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紋。然後,就是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
索菲亞顫抖着往後退了幾步:「怎麼會,天哪……偏偏是這個時候……」
「愛麗絲,小心喵——」我拼命喊道,一邊拉緊弓弦瞄準墜落的巨石。但——太晚了,而且誰知道這點魔力夠不夠把那東西崩碎——
怎麼會這樣喵。
魔法——魔法有用嗎?我想不出什麼魔法能讓愛麗絲碰到那些東西……
「冷靜,索菲亞。」愛麗絲握緊了法杖,「傳說畢竟只是傳說。」
最後半句話在嗓子眼裏卡住了。悉尼女士趴在那裏一動不動,而我要找的愛麗絲在距離她幾步路遠的地方顫抖,手足無措,連站也站不穩。我瞬間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睜開眼,眼前又是一片難以理解的景象——時間像是凝固了一樣,魔女連同它的觸鬚呆滯在那裏,形態似乎有着微弱的……扭曲。它的邊緣就像是被畫筆塗抹一樣有些畸形,動作變得無比遲緩。
墜落的岩石更多了,小石塊跟下雨一樣噼噼啪啪打在牆上。我想跑過去讓愛麗絲她們撤到外面,突然——穹頂的裂縫爆炸似地崩塌開,一塊巨大的岩石徑直朝門口砸下,而愛麗絲——剛好就在那裏……!
觸鬚——幾十條觸鬚一併揚起。
觸鬚再一次落下,匆忙展開的護盾這次堅持的時間更短,破碎時那觸鬚仍在往下墜落。情急之下,索菲亞從腰間抽出兩把匕首扔向觸須,它觸電般地抽回——有痛覺的魔女並不佔少數——隨後魔女發出更瘋狂的笑聲。奈芙蒂斯的箭雨對它來說連撓癢都算不上,真是個蠻橫、不講理的怪物。
「奈芙蒂斯,停火!」我朝她大喊,但魔女似乎已經注意到了我們。它那大的嚇人的頭懸在百尺高空,慢悠悠地轉過來直勾勾地盯着我們的位置。然後,它揚起一條觸鬚,懸在了最高處。
忽然,眼前出現一條飛往魔女的金色流線,然後是另一條——是奈芙蒂斯,她正在嘗試攻擊魔女!誰教她這麼做的,這不是給那東西找靶子打嗎?!
一種令人不安的聲音充斥着整個房間。沙石抖落的沙沙聲、金屬疲勞的吱呀聲、還有最觸動我們敏感神經的——魔女的笑聲,混合在一起,在這個房間不斷迴盪着。我感到渾身戰慄,緊張,恐懼,條件反射般從背上掏出長弓,不由分說便向那座雕塑射出一箭。光箭撞到雕塑,咣的一聲就被彈開了。那東西毫髮無傷。
這次恐怕就是結局了。
「索菲亞,」我抓住她的手,「我們要想辦法到最頂上去。」
拉克希米,還有索菲亞在哪喵——還在那裏面喵?
我看見悉尼了,那個頑固古板的壯老婆子,就在我前面幾步路。五步?不對,還是三步?操他媽的,空間感全亂了,我真是個廢物,不僅救不回來她,甚至連離她幾步路都不知道,我憑什麼能在這兒,爲什麼不去當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哦,想起來了,我的父母在轟炸裏死了,全死了,房子被炸塌的時候埋進去了。我能怎麼辦,那個老太太拼死把我從那堆破磚裏拽出來,然後現在卻載倒在這種地方,就爲了再救我一次?

……
傳說肯定都是真的喵。我反駁道。
魔女狂笑着。
周圍的牆壁開始呈棋盤狀凸出,蒙上一層紫色的、半透明的圖樣,像面紗那樣流動着,卻幾乎無法擊破。這就是結界了——一座鬥獸場,囚籠,一旦成型,再無退路。能活着出去的只有一方。
「爲什麼這裏會有魔女啊?! 」索菲亞的喊聲帶着恐懼。
我連哭都發不出聲音了。
我不可能去催促她加入戰鬥的,那樣只是無用功。
球形房間的穹頂破裂了。但預想中牆壁碎塊傾瀉而下的畫面並沒有出現。相反,透過裂縫呈現出的只有一片不詳的黑紫色。整個房間劇烈搖晃了一下,然後,門口那條長廊開始緩緩上升——不,似乎是這個房間正在下降。
幾步路的距離我像是走了十天半個月,我這輩子都沒走過這麼長的距離,哪怕是悉尼給我補課,狠着勁訓我也沒這麼累過。
索菲亞掙開我的手,捂住耳朵。這種場景對她來說實在難以接受。
觸鬚慢慢收回,魔女的笑聲只增不減。
我們幾個人四處張望着看看有沒有能派上用場的東西。果不其然,沒有。這裏實在太空曠、太整潔了,簡直不像是人類造出來的。拉克希米一邊嘟囔着「出口在哪還沒找到呢」,一邊往平臺的中心走去。我也把目光挪向了那個位置——扭曲的紡錘型雕塑,螺旋形的造型,不講道理地懸浮在空中。
……
一幅幅畫面在腦中閃過。扭曲的紡錘形——那個東西,果然是壁畫中描述的,「大抑制器」的開關嗎。
難道說——
操他媽的德國佬操他媽的戰爭操他媽的魔女。
我緊張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裏已經完全變成了碎石堆,但一旁的一個人影格外眼熟——是奈芙蒂斯和愛麗絲,她們在那裏幹嘛?
結界慢慢褪去,光線也消失了,而留下的——是一個直通地面的巨大裂口,和從地底能直接看到的漫天星辰。
「上面是怎麼回事?! 」拉克希米喊道,她緊張地望着頭頂,用被吸住的右手開出一面盾來,終於強行分開了手和雕塑。雕塑被護盾撬開了一個碎塊,但它很快就自我癒合,沿着順時針慢慢旋轉。
拉克希米試着把手抽回來,但雕塑只是在空中輕微晃動了一下。然後,雕塑開始發光,螺旋形的紋路似乎在不斷流動,鑲嵌在牆壁上的以太媒介也更爲明亮。地面開始震動,先是輕微的搖晃,愈發變得明顯,但很快我們就意識到,這種震動的來源並不是腳下,而是……!
「說起來,你們看……」拉克希米朝我們揮了揮手,「這個——到底是什麼啊?」
要麼是我們,要麼是它。
愛麗絲像是被抽掉骨頭一樣單膝跪下,用法杖使勁撐着地面。「我……我一點魔力都沒……」她每說一句話就要使勁喘氣,「怎麼辦,奈芙蒂斯,外面到底是……怎麼回事……」

震動越來越劇烈,整個空腔彷彿很快就會坍塌。我連忙往外跑去,接下來看到的景象可謂永生難忘——天空,那個大空腔的頂部,已經裂開了一條縫,漆黑的觸鬚從中伸出,扒着穹頂不斷延申。已經有岩石碎塊往下墜落,其中一塊直接砸到了球形房間,讓整個房間再次劇烈地震顫。
Lakshmi
快撤退,大家快撤喵——
預想中的衝擊沒有來臨。
以太媒介的光暈籠罩了視野。但很快,索菲亞就意識到那些以太沒那麼容易拿到手——實際上,整個內壁只有遠離我們的那一側鑲嵌着以太,而無論如何它們離地面也有至少二百英尺遠。
……
怎麼可能喵?!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
「我們——是不是最好原路返回,」索菲亞緊張得有些結巴,「然後找找通往地上的出口,我是說,呃,這地方太邪乎了,也不知道上面現在是什麼情況……」
觸鬚劃破空氣,發出抽鞭似的巨響。不到半秒,它巨大的體型便命中每一片護盾,衝擊波幾乎要把我震飛出去。淡藍色的護盾很快變成鮮豔的紅色,然後一片片爆裂開來,在這種體型的魔女面前像是玻璃一樣脆弱。
「但這些東西——」
可惡,噪音太大了,她們根本沒聽見我在喊什麼。
Alice Celestis
人死不能復生。現在我多希望這話是假的。
怎麼回事?
它的樣子,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我們……」是愛麗絲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自信。「我們是不是……在之前的牆壁上見到過它。」
操他媽的聽天由命,這他媽是誰說的來着?真是噁心。對不起,索菲亞。對不起,老師。
我朝奈芙蒂斯那邊看去。她是現在唯一能提供遠程火力的人,但剛剛從那麼重的傷中恢復過來,那光箭能否對魔女起作用仍是個未知數。現在的場面,根本就是個死局。
下一秒,魔導機的尖嘯聲響徹天際。
光箭命中巨石,絲毫沒改動它的運動軌跡,甚至連一個坑都沒砸出來——與其說那是石頭,不如說是什麼沒光澤的特種鋼材。轟,塵埃落定,愛麗絲抱着法杖跪在一旁,而悉尼——剛纔是悉尼嗎——似乎被壓住了半個身子,正拼命喘着氣。
拉克希米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她的右手往後使勁一揮,意外碰到了那個浮空的雕塑。然後,似乎是由於慣性,她極不自然地往後趔趄了一下。拉克希米震驚地看向她的右手——
真他媽可笑。平時那麼挺拔的一個人,現在像個被隨意丟掉的破布,就皺在土裏,還沾着一種暗得發黑的紅。好多。可是,好多。好多這種東西從她的身體裏冒出來。好多的紅色。還在往外流。
然後,一個熟悉的影子向愛麗絲撲過去。
死局。
地面在抖,怎麼是斜的,這叫我怎麼站穩?視野亂晃,扭曲,什麼都看不清。操,不對,是我在抖,全身都在抖,根本控制不住,像零下五十度的冬天被丟到南極埋在北極熊搭的冰窖裏。魔女的腐臭和一些其他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噁心氣味填滿了我的肺,跟燒得發紅的玻璃渣似的,狠狠戳着我的氣管子。
我鬼使神差般抱着老師,然後一點也動不了,渾身的血都他媽涼了,凍住了。我在幹什麼,哭嗎?在戰場上,在這種該死的地方?手是空的,什麼時候把法杖丟掉的。老師教你的東西全他媽忘了嗎,愛麗絲。把那根東西撿起來,操。
索菲亞沒說什麼。我知道她在想什麼,這隻魔女的體型實在過於龐大,它的光環離我們也實在太高了——可能有一千英尺。況且,如此尺寸的光環,以她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擊碎的。而能把我們送上高空的,我能想到的只有愛麗絲的緩降魔法——可她的魔力已經耗盡了。
對不起。我真的好難過。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從崩潰中緩過來。在戰場上,我首先是一名士兵,不應該因爲這種事崩潰。索菲亞會笑話我的,我還要給索菲亞當榜樣來着。
給索菲亞講的那些話,我首先要自己做到纔行。
手裏的法杖無比沉重,握得手指生疼。我艱難地順着還算平緩的地方,一步一步爬着碎石堆,那些坍塌的石頭堆在一起,一腳下去稍不注意就是一個踉蹌,往下滑。一英尺,三英尺,我顫顫巍巍地攀爬着,像個老太太,被抽掉骨頭似的。那根法杖已經完全染成了土黃,僅僅透着一點它本來的顏色。這東西現在被我當登山杖用,好在夠穩。
我本想把拉姆齊老師的屍體拖走,可是嘗試半天怎麼也拖不動,摔了不下十次,最後只能抱着腿在一旁哭。
我本以爲我早就接受了,從我父母死的那一刻。我爲什麼裝模作樣地對索菲亞說那些東西,真是個十足的蠢貨。
但那些東西是對的,戰場上沒時間給你悲傷,沒時間讓你像個紳士般對着死者脫帽致敬……甚至連哭也不行,因爲淚水會讓你看不清路,栽倒在敵人的炮火下。
幾分鐘過後,我扒住了屬於地表的岩石,地表上混雜着火藥的氣息與青草汁液的香味把我嗆住了。不,不僅是氣味,眼前的景象也讓我感到難以置信,那些魔法少女的機動性什麼時候這麼高了,空中穿行着的各色光點,交織着魔女的黑紫色,碰撞。眼花繚亂。
怎麼回事?
我用力搖頭,但還是無法改變我眼前的景象。想啊,一定有原因,一定有。剛纔發生了什麼?拉克希米,是拉克希米,她在地底下的時候碰到了個什麼東西,才搞出來這麼大動靜。
腦子裏還是一團漿糊……可是在完全躺到地面上的時候思維卻一瞬間變得明快,魔力在以一種突破常理的速度補充,只不過沒幾秒就戛然而止。
奈芙蒂斯說的是真的,「監督者遺產」真的存在,那個巨型建築就是「大抑制器」。
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我起身活動一下筋骨,紫羅蘭永恆信標的重量對現在的我來說太輕了,我把它在空中揮舞了幾下,就像揮舞一根從路邊撿來的樹枝一樣,甚至能聽到破空聲。要準備撤離了。
等到NX-4401機組在那架B-29X裏聚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一刻鐘。機組全員到齊,除了悉尼·拉姆齊小姐。她已經陣亡,我把這個消息通知了機組。
上面會爲她追授榮譽的。斯坦利·巴克斯特上尉把手放到我的肩上這麼告訴我。
艾略特·歐文中尉說起俏皮話——諷刺納粹的笑話,把氛圍搞活了。話說他博士一直畢不了業,寫不出畢業論文,所以才被稱爲「瘋狂碩士」的來着,之前還成天抱怨他的導師多麼嚴苛。是顧忌我嗎?無所謂了。
雷利·布萊德利准尉有一搭沒一搭地接着話茬,嘴裏啃着麪包,還算新鮮。
索菲亞、奈芙蒂斯、拉克希米,至少她們還在。
我才發現我的眼淚沒擦。
於是我們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