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從空中出擊
《吾等即戰爭:魔法少女們的1944》 · 二十五小時 · 1.3萬 字
牛津詞典
魔法(magic, /ˈmædʒɪk/) 名詞。通過說出特殊詞語、或做出特殊動作,來讓不可能的事情發生的祕密力量。
Isabella Laurentius
讓我想想。這個故事……我該從哪裏講起呢?
據我所知,許多讀者會稱呼我爲「二戰歷史的吟遊詩人」。其實任誰都應該知道,對於一本暢銷書作者兼歷史學家,這樣的稱號並不是很貼切。至少,一名合格的吟遊詩人,在傳頌那些史詩故事時,不應該用「讓我想想」作爲自己的開場白。
但,即使我已經無數遍講述過這個故事,即使我對每一個細節都瞭如指掌,可每當我想要開口時,仍總是不知道該從何講起。——不只是因爲這段歷史的奇異和殘忍,更在於那幾位少女的命運與我息息相關。
請聽我細細道來。
這裏的聽衆,有從美軍101師退役的空降兵,也有曾經的納粹支持者。而接下來故事的主角們——如果她們還活着,大概早就抱孫子了——則是那場決定性戰役的親歷者。我無權爲她們自作主張地補充細節,許多描述是從她們的戰友那裏採訪得來的,其中有近半現在已經過世。當然,整個故事的絕大部分,都是由……不,我想把她留到最後再介紹。
……您說什麼?啊,是的,我決定去研究二戰史,當然也是受她的影響。
無論如何,我們現在開始吧。
1944年9月13日夜,荷蘭與比利時邊境。安特衛普機場的氣氛頗爲緊張,大量B-17「飛行堡壘」和B-24「解放者」轟炸機密集降落在坑坑窪窪的跑道上,螺旋槳的噪音令營房裏的人們難以入眠。在那些聞聲跑過來的盟軍士兵眼中,探照燈下的飛機輪廓並不陌生,B-24碩大的雙垂尾十分醒目,B-17的外形也相當有辨識度——那畢竟是那個年代最經典的轟炸機型號之一。
但在這些飛機滑過跑道後,天空中出現了幾個陌生的影子。那似乎是一架更大的B-17,它以一種詭異的姿態緩緩下降,機身上的金色銘文在照射下亮的有些刺眼。黝黑的機身上噴塗了它的編號——NX-4401,不過更吸引人的是一箇中心對稱的圖案,而那圖案下方的文字則是:「IAMA AIR FORCE」(IAMA空中力量)。
IAMA是一個縮寫,毫不誇張地說,那是在二戰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軍事組織。今天的我們已經將這個組織的全名牢記於心:
國際反法西斯魔法少女聯盟
(International Anti-fascist Magic-girl Alliance)。
那是隸屬於IAMA空中力量的B-29X魔法制導轟炸機(魔導機)編隊。這種轟炸機基於B-29「超級堡壘」改造而來,在當時唯有這種轟炸機的機身能承載住施法時的衝擊。而機場的絕大部分人都從未見過B-29X,以及,駕馭它的魔法少女們。
調動NX-4401,以及其它數百架魔導機的命令是絕密的。在一小時前,機場才收到皇家空軍的加密電報,要求準備引導B-29X機羣的降落。同樣的命令被傳遞給了分佈在比利時的各個野戰機場,「利用大型機庫,或通過篷布遮蓋等方式掩蔽B-29X」的要求也被反覆提及。
在人羣的簇擁下,四名少女從NX-4401的艙門中探出頭來,縱身躍下飛機。
「她們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學生,甚至不會穿軍裝,」有人這樣形容第一次見到魔法少女時的感受,「你不會感覺她們和常人有什麼不同,至少是作爲魔法少女的異常之處——但,正當你感到失望時,從她們不經意間向你投來的一個眼神中,你就知道:毫無疑問,不管魔法少女應該是怎樣的,她首先和你一樣,是一名士兵。」
……是的,首先是一名士兵,其次纔是魔法少女。
NX-4401的中央火控炮手,飛行軍士愛麗絲·瑟萊絲緹斯(Alice Celestis)是她們中軍銜最高的,也因此總被飛行士兵索菲亞·勞倫蒂烏斯(Sophia Laurentius)視作自己的前輩,儘管她們都是同一屆的學生。前者不善言辭,擅長範圍影響類的魔法;後者則喋喋不休,擅長貼身近戰——在戰場上,不同類型魔法之間的配合至關重要,而她們,儘管有諸多小摩擦,在戰鬥中堪稱天作之合。
飛機起飛,我們絲毫不懷疑機組操作人員的專業性,但在橫跨英吉利海峽的航程中,整個機組都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一種強大的魔力波動,強大到整個機組都無法忽視但卻對此不約而同地保持了微妙的緘默。每個人都知道那究竟代表什麼,但每個人都不願把那個答案說出口。
盟軍電報內容存檔 4409-MG-22-029110
「——
市場花園行動
(Operation Market Garden)。」
機羣遮天蔽日。人們駐足觀望着被鋼鐵鋪滿的天空,聲浪一遍又一遍耕犁航線下的大地,遮掩了領取配給長隊中的謾罵聲,也蓋過了從教堂中傳出的聖歌。從山巒後爬起的金光勾勒出轟炸機炫目的外輪廓,在戰爭女神的祝福下,這股由鋼鐵、雲杉木與降落傘絲綢組成的巨網越過了英倫三島,準備投入一場真正的血腥廝殺。
其實在巨大的噪音中我完全沒聽清她說了些什麼,但看見法陣另一面愛麗絲皺起的眉頭,我大概知道奈芙蒂斯的那本《航空魔法學快速參考手冊》恐怕要被德國人撿走了。她那有半個頭高的貓耳緊張地往後壓平,尾巴不安地亂擺,還不時往拉克希米身上蹭兩下。
嘯叫只是多普勒效應,對,這個講過,我知道。
奈芙蒂斯就是這樣,沒頭沒腦的,還總是喜歡開這種曖昧的玩笑。愛麗絲前輩不是很喜歡的樣子。
「準備無傘空降,愛麗絲前輩!」我朝着法陣那頭喊道,而她已經在撥動法杖——或者,更正式點的名字,「紫羅蘭永恆信標」——頂端的行星齒輪了。
這將是史上最大規模的空降作戰行動。盟軍將從空中出擊,同時奪下貝斯特、奈梅亨和阿納姆的橋樑,堅守陣地並打通交通線;裝甲部隊從比利時邊境出發,穿越荷蘭腹地,戰略目標赫然直指德國的工業中心魯爾。
在臨時劃出的指揮部,龐大的機組編隊們終於被告知了此次任務的目標——
……雖然僅僅是有與其戰鬥的資格罷了。
我嘆了口氣,把手冊攤開。能把整本手冊背下來的優等生這種時候應該有自覺。
Isabella Laurentius
轟鳴,轟鳴,轟鳴。是NX-4401的轟鳴,發動機的機械增壓器在不停工作,毫不保留,吐出撕扯耳膜的戰慄。土地散落泥沙,房屋崩毀傾倒,轟炸區內的一切都平等地遭受着戰火的洗禮。轟炸機在咆哮,在嘯叫着毀滅與死亡,投下的航彈彈翼同空氣摩擦過產生的聲音層層疊加,在大腦上硬生生挖出一個洞,直至自身堙滅,碎屑隱入充斥鐵鏽味的塵埃。
機長的命令傳來。
相較於魔法少女而言,機組的其他人雖然軍銜不低,卻看起來則不那麼重要——機長是皇家空軍上尉斯坦利·巴克斯特(Stanley Baxter),已經爲軍隊服役了13年;副駕艾略特·歐文(Elliot Owen),被周圍人稱爲「瘋狂碩士」的准尉;還有雷達操作員雷利·布拉德利(Raylee Bradley),以及悉尼·拉姆齊(Sydney Ramsey)——一位51歲的老倫敦,她同時還是愛麗絲的恩師,皇家魔法協會里也有她的名字。不知是因爲魔法的力量還是什麼別的原因,儘管年過半百,拉姆齊女士的體格仍能支持她登上轟炸機作戰。
直到9月18日,我們從後方再次出發。
魔導轟炸是一種需要隨機應變的任務。幾枚航彈落下後,這才發現在這種情況下無從確定航彈的軌跡,於是悉尼給法陣添了幾筆,讓航彈帶着曳光尾跡下落——否則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剛纔的轟炸落在了哪裏。然而,可視度爲零的情況下進行轟炸本來就是喫力不討好,即使每次投彈都是瞄着軍團最臃腫的地方,一直到航彈幾乎清空,戰場上的魔力波動依然沒有絲毫衰減。這種情況沒人說過啊。
三座橋樑。
瞄準鏡的十字線與預定的座標重合。
1944年9月18日
在我們所負責掩護的常規部隊緊緊紮在奈梅亨之後,NX-4401機組撤回了後方,有說有笑。Hexen-SS的傳聞,從火線上抬下的魔法少女,因損失而撤離的IAMA地面部隊,都被她們……甚至包括我,忽視了。
貝斯特,這個令人厭惡的地名,就是從那時起成爲我們的傷口。這次的任務又是絕密的——倒不如說哪次調動魔導機的命令不是絕密的,英國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的直接調令送達和數百個機組整頓出發之間僅相隔一小時不到。我們幾乎來不及整頓就被命令拽上了NX-4401。
我們的飛機就在這樣的環境中來到了貝斯特的天空。我的耳朵到處轉着,但什麼都聽不到,但是,越是靠近任務地點,魔力波動就越明顯,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魔女軍團——或者說,魔女黨衛隊(Hexen-SS)——如同蟒蛇在戰場上不斷機動,戰壕和彈坑對它們而言只是略微下陷的地面,裝甲部隊和紙糊的一樣脆弱不堪。恐怕每分鐘,不,每秒鐘都有人死於軍團那暴戾的黑魔法吧。一想到這些,我心就像是被揪着,酸酸的。
而在安特衛普——這裏的機羣相比之下有些稀疏,蔚藍的天空中只能看到幾個黑影。
「開始投彈。」

203319(發送自美101師502傘兵團)。擊退厄德曼師並奪取貝斯特公路橋控制權,等待506團後續的進攻。
「我說好多遍了,索菲亞,」愛麗絲前輩將額頭的飛行員護目鏡拉下,幹練地向我擺頭示意,「這種時候不用喊前輩。」
「……自24個機場,三萬五千名士兵同時出發,乘坐運輸機或由它們拖曳的滑翔機……」
盟軍電報內容存檔 4409-MG-22-023312
奈梅亨
機艙門打開——
大英帝國的每個士兵都知道,不在後方喫飯的結果就是一會兒到戰場上只能自己做飯,把那些發下來沒加工過的肉和菜自己處理,放到飯盒裏燉——索菲亞很厭惡做這種事情,總是找我幫忙。儘管索菲亞變身後穿着女僕裝,但她總強調那布料少得漏風的衣服是法式女僕裝,不代表她真的會幹活。奈芙蒂斯倒是挺喜歡索菲亞的那套衣服。
「奈芙蒂斯,你的東西是不是掉了。」我藉着拉克希米的力順手用力扯了一下奈芙蒂斯的口袋,順勢登機,隨後用下巴指了一下已經看不到的那本冊子,「那玩意兒恐怕能抵得上一週的禁閉。老實點兒吧,以後別讓長官看到。」
說起飛行任務中最令人厭惡的,那當然是濃霧了。飛機像是扎進棉花一樣,周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就什麼都看不清。前輩說,即使是經受祝福的魔法制導炸彈,也很難在完全沒有光學瞄準的情況下擊中目標,所以濃霧很討厭。
指揮部內一片肅靜,任誰都知道,幾天後的戰鬥有着怎樣的戰略意義。
現在,彈艙已經空空如也,飛機卻並沒有返航的意思。在沉悶的噪音中,IAMA的無線電廣播已經說明了一切,儘管我們都猜到了真相,但聽聞506傘兵團與魔女軍團主力接觸時,未免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貝斯特
悉尼·拉姆齊像往常那樣將卷軸塞入幻燈機,但在下一秒才發現法陣裏的地圖少了戰場地形的圖層,於是我們心照不宣地把目標設定成在戰場上不斷機動的那條痕跡。濃霧遮住了一切,我們都看不清,NX-4401也是。五角星法陣的亮度不斷上升,航彈的銘文也越來越明亮。此時我注意到奈芙蒂斯的表情有些尷尬。
「那你看我的吧。」
心臟被戰場的硝煙緊緊攥住,胃酸也跟着胃一起痙攣抽搐。但這一切卻很快成爲了其他人眼中的笑話——出乎意料,下了飛機後的幾次戰鬥輕鬆得一反預期,奈芙蒂斯甚至在交火中開黃腔,索菲亞連續五次不聽勸阻執意向敵方發起正面突擊。其餘三人中只有拉克希米老實服從命令,依託一條小溝幫助降落的第82空降師508傘兵團立住陣腳。接續的部隊匍匐在敵人近前,穩步推進。雖然表面上戰線推進的極其順利,這在指揮層面上卻已經稱得上是「混亂」。是的,面對常規部隊,在投入IAMA的情況下,推進速度甚至高得有些嚇人。但,這些小混亂在偌大的指揮系統下,在對勝利的渴望中,在捷報頻傳的喧囂裏,無足輕重。
這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七日下午的一點三十分……
X19220(發送自IAMA比利時分部)。全域魔態感知接收到了在貝斯特大橋北部130公里的魔女軍團特徵信號。在相關地區戰鬥的魔法少女需提高警惕。
自從敦刻爾克大撤退後,英國海軍就被德國海軍牽制,運糧食的船總是被襲擊,糧食供應也就因此失去了保障,甚至連帶着整個英國的飲食水平下滑。難以忍受。
然而在九月十七日的拂曉,一陣罕見的音浪驚醒了睡夢中的牛津郡和格洛斯特郡。這陣音浪有如一首發動機的恢宏合唱,從附近的空軍基地傳來。一直到這聲音大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程度,它的主人才姍姍來遲:那是前所未有的龐大機羣,鋪滿了整個可見的天空。
軍團的魔法攻擊有節奏地響起,沉悶而令人不安。像戰鼓,更像心跳。
「……我們,IAMA的職責,則是同時配合空中和地面部隊,肅清那些德國佬,以及傳聞中的……更難纏的敵人。」
運輸機的螺旋槳撕裂空氣,發出令人膽寒的嘶吼聲,拖曳着滑翔機撲向地平線的另一頭。
「現在,戰線陷入了僵持,一種危險的僵持。」演講者字字如錘,「德國人以爲我們會與他們繼續消耗,從法國正面強推,可我們偏要撕開天空,從荷蘭直插魯爾,一舉破壞這臺戰爭機器的心臟!」
一位英軍上將用一根長棍戳着佔滿整面牆的軍事地圖,猩紅色的箭頭貫穿了歐洲大陸,最粗壯的一支如同毒刺般直插萊茵河畔的阿納姆。
Sophia Laurentius
「空降行動,代號『市場』。地面部隊,代號『花園』。所以,這次任務的代號,將被稱作——」
起飛許久的NX-4401加入了那跨越海峽,鋪天蓋地而來的機羣之中。發動機在咆哮,無線電卻沉默着。隨着它逐漸靠近那個座標,那施加在機翼上的魔力也漸漸衰弱,以免驚動地面上可能存在的魔女們。C-47鬆開了它的尾勾,由鋼纜連接的CG-4A滑翔機猛地向後墜去,然後迅速恢復了平衡,開始降低高度。同樣的事情在數以百計的飛機上發生,十英里寬的陣列開始向下蔓延,君臨風車之國的大地。
不用想就知道這種濃霧是人爲的,氣象學魔法施展的痕跡也太明顯了,對機載雷達來說聽起來很吵,就像畫布上的背景色一樣,很容易分辨。
「各位,這個故事會由你們傳給你們的孩子,講到他們聽膩了爲止。」
大霧在這時從空氣中以一種超乎常理的形態析出,扼住聲息。
「謝謝喵。下次開房帶你一個喵。」
還有兩位飛行士兵,分別是奈芙蒂斯·阿穆德(Nephthys Ahmed),性格有些怪異的弓箭手,以及來自印度的拉克希米(Lakshmi),成熟而可靠的盾衛,也是四人中年紀最大的。願意跟奈芙蒂斯湊在一起的人可不多,部分是因爲她的阿比西尼亞族血統,更多是因爲她對自己身旁的女孩子們「過於親熱」——這是很委婉的說法,對於一個因調情而被屢次關禁閉的人而言。而拉克希米則可靠許多,臉上永遠掛着一幅溫柔的笑,雖然沒人知道那是不是發自內心的。
奈芙蒂斯又開了個黃色玩笑,拉克希米臉紅了。
1944年9月17日
7時12分
B-29X從不需要戰鬥機護航,僅憑其釋放的範圍性魔法便足以逼退幾十千米內的敵方單位。金色銘文從未如此閃耀,它們開始生長,彼此鏈接。飛掠的B-29X送向地面的不是低沉的螺旋槳噪音,而是一種高昂、尖銳的蜂鳴聲,凡這股魔力波動所到之處,連河流與岩石都會被略微地扭曲。
不過,這也是爲什麼我們的戰鬥如此重要:只有魔法少女能對抗魔女軍團。
每一場以突然進攻爲特點的軍事行動,在決定命運的那一瞬之前,往往不會有任何跡象。在英格蘭的那些農村,比天上的運輸機更常見的是在田地裏勞作的「土地女孩」(Women9;s Land Army)們,比子彈和炸藥更悅目的是勝利菜園裏的土豆和胡蘿蔔——糖和黃油的配給愈發稀少,以至於媒體們不得不對胡蘿蔔進行神話式宣傳,假裝這些蔬菜是冰淇淋和雪糕的平替品。
我匆匆瞥了一眼這架魔導機,散發出的魔力波動在我感知範圍內清晰可辨。說真的,這架B-29X機身上噴塗的IAMA標誌已經有點刮花了。奈芙蒂斯登機的時候掉了本足以讓她關禁閉的東西,好在轟炸機起飛得夠快,逃過一劫。
13時30分
……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的第一百九十七天,也是這段故事真正的開始。
Alice Celestis
奈梅亨的戰鬥順利得令人發毛。帶着勝利消息的纖維剮蹭着我的神經,癢,疼,但最終麻木。
「我那本好像,呃,丟在奈梅亨了喵。」她悄聲對我說。
Hexen-SS。
至於我們?魔法少女不穿軍裝。
「索菲亞,」我揉了下索菲亞的頭,白色短髮還算的上柔順,她頭上的老鼠耳也捏起來軟軟的,「別走丟了,沒我做飯我怕你餓死。」
索菲亞在登機後剛一坐定就開始啃麪包。剛纔的修整時間她光顧着跟其他機組的成員吹噓經過她自己添油加醋的英勇事蹟,根本就沒顧得上喫幾口飯,現在纔想起來自己還餓着肚子。還好她剛纔從別的新兵手裏用自己出色的語言藝術掙得了一點額外的軍糧。
Isabella Laurentius
從地上看去,濃霧如同一片薄紗覆蓋了整片天空。與其說那是霧,倒不如說更像是濃厚的雲層,在雲層之下則是鋪天蓋地的機羣和第二批次傘降的盟軍士兵。
貝斯特正在激戰。101空降師在空降至威廉明娜運河以北的貝斯特-索恩一帶後,迎接他們的是厄德曼師的炮火。可是,臨時增員的德軍怎抵得過身經百戰的士兵——盟軍勢如破竹般清掃出一片片空地,拿下運河上的兩座橋樑,將厄德曼師從中間一分爲二。
101空降師立在橋前,築起了一道鐵幕。但隨後,撕裂這道鐵幕的是數千個紫色光點,從地面一直蔓延到百米高空,它們拖着黑色的尾跡分散到了整個前線。
Hexen-SS,不存在的黨衛軍第39師,「魔女」。
嘈雜的無線電在一瞬間全部沉默,幾秒後代之以雪花噪音中悽慘的笑聲。機艙中的無線電操作員摘下耳機,卻驚恐地發現那笑聲並未消失,而是愈發瘋狂,甚至蓋過了螺旋槳引擎的轟鳴!數千種笑聲重疊在一起,他終於聽見尾炮手在幾乎無法聽清的無線電中絕望地嘶吼:是魔女,六點鐘方向,距離兩千英尺,不,一千——
黝黑的尾跡貫穿了C-47墨綠色的機身,隨後它突破空中爆燃的火球和墜向地面的黑色殘骸,向下一架飛去。
天空變成了一副充滿雜亂黑線和血紅色火球的抽象畫。
而在地面上,魔女帶給盟軍的恐怖有過之而無不及:幾十個光點聚在一起,遊蛇般刺向脆弱的步兵,所到之處只剩下模糊不清、與土地黏在一起的血肉。戰壕和掩體毫無意義,躲在彈坑裏的士兵被從自己頭頂飛速掃過的魔女尾跡吞噬,由內而外地腐爛掉,屍骨無存。子彈擊中了魔女,卻未能使她們調轉方向,只是溯源性地詛咒發射子彈的那支步槍在下一發毫無預兆地炸膛。
魔法甚至不是最主要的殺傷手段,僅僅是魔女的動能就足夠讓它們對低慢小目標展開閃電般的屠殺。衝鋒被打亂了,那些黑色的尾跡逐漸瀰漫開來,像一座囚籠將貝斯特罩住。煙幕落下,SS-10的四號坦克與獵豹殲擊車緩緩鑽出,無可阻擋。
——然後,天空被撕碎了。
濃霧突然被轟出一個直徑數公里的大洞,露出一片澄澈的藍色天空。位於圓心的是一個閃着金光的黑影,以及四枚顏色不一的光點,阻擋在它們前進方向上的魔女尾跡也被瞬間蒸發掉。
九千米。
紫羅蘭永恆信標上鑲嵌的高度計讀數飛速下降。重力加速度漸漸上升,從1G到6G,宛如一隻巨掌將緊緊握住法杖的愛麗絲包裹住。在緩降魔法的作用下,狂風只能將她的連衣裙略微吹起,紫色的絲帶在空中胡亂顫抖着。她扶了扶自己的飛行員眼鏡,法杖頂端的行星齒輪加速旋轉,朝地面投下一條細細的虛線。
七千米。
那些飛機和降落傘從一個小點變成了肉眼可以分辨的圖形。索菲亞跟在愛麗絲的身後,腰間的鍍銀短刀反射出法式女僕裝和黑白相間的長筒襪的倒影,以及她頭頂金色桂冠的光輝。在迎面而來的氣流中,她細長的鼠尾被吹成了一條直線。
五千米。
一陣突如其來的轟鳴後,周圍的視野被閃爍的白色覆蓋。那是普朗特-格勞厄脫凝結雲,整個緩降罩正以超過聲音的速度向地面砸去。奈芙蒂斯身上的繃帶往後拉出幾十米長,名爲「索拉里斯光輝」的長弓正在熊熊燃燒,和她手臂上鮮紅色的披風交相輝映。
兩千米。
穿過了機羣和遊動的水母般的降落傘,地面——焦黃色的地面——已經越來越近。重力加速度變爲反向的6G,負過載讓拉克希米有些頭暈。她很快調整方向,做出預備降落的姿勢,撲來的狂風讓她的黑色風衣和披風在空中亂舞。
我只在前輩們的口耳相傳中聽過這個……東西?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絕不敢相信這種扭曲的事物真實存在於世上。可怕、絕望、恐怖,我試圖把這種感受轉化爲語言,但腦中飄過的所有負面詞彙都不足以描述。
愛麗絲前輩用法杖指向荒原的另一頭,可是淚水朦朧了我的視線。
——天空的顏色變成了一種泛着黑霧的暗紫色。
魔女結界。
貝斯特地區的大橋情況不容樂觀,魔女軍團如同黑紫色的巨蟒,一次又一次向着威廉明娜運河以及那之上的橋樑撕咬。原駐守橋樑的502團2營已經在我們降落前被那羣該死的魔女打得潰不成軍,506團就是在這時從索恩地區抽調來接管了橋樑陣地,死死頂住了魔女的衝擊。索恩地區的大橋作爲101空降師降落後首先奪取的大橋情況稍好些,從我們的陣地甚至能看到他們在橋的南側組建起陣地,同德軍交火。
一條纖細的淡紫色光束從行星齒輪的頂端發出,似乎刻意地打偏在石膏頭周圍。魔女似乎因來自前輩的攻擊而愣住了,但它旋即調整方向,三條手臂抓着地面帶動碩大的身軀朝她的方向爬去。
這裏是尼德蘭,埃因霍溫正北的貝斯特,陣線的橋頭堡。確切地說,是在陣線之後對向第30軍主攻方向的橋頭堡。正在向德軍陣線推進的近衛裝甲旅就在我們空降地點的正南方。我們的正東邊便是英國30軍的必經之路69號公路——以及兩座跨越威廉明娜運河的大橋。三十米寬的威廉明娜運河是他們需要跨越的第一道河流,而這兩座大橋正被506傘兵團控制——至少目前如此。
那東西的頭部——或者說可能算是頭的部分——是兩尊上下顛倒、互相連接的石膏頭像,但面部塑造的十分粗糙,像某種拙劣的雕塑作業。從頭像背後長出的是五隻僵硬而消瘦的手臂,毫無血色,其中三隻支撐着它在地面上磕磕絆絆地爬行。半透明的三角形光翼排成兩束,在魔女的身體後微微顫抖。那兩條舉在空中的手臂艱難地支撐着一片沒有厚度的破碎光環,彷彿那東西有幾十噸那麼沉。它就以這種詭異的姿勢朝我們的方向慢慢挪動。
在它的三隻手臂蓄力撐地,身體騰空飛來的瞬間,我抽出一柄鍍銀匕首插入碩大的石膏頭顱。然後,隨着魔女在空中的翻滾,同樣的光束彷彿緊貼着身體擦過,直衝天空。藉着它落地的勢頭,深入頭顱的匕首往下劃出一條深深的裂痕。
沒等我多想,魔女再次狂笑着撲過來,這次它的光翼早已完成了蓄力。光束在身後的岩石上炸開,衝擊波把我的身體掀飛到了幾米遠處。但落地時,預想中的衝擊沒有來臨——是緩降魔法。
二。
我抽出另一把匕首扔向魔女,在引力魔法的拖曳下,匕首擊中了魔女頭顱上的裂痕,霎時間裂紋如同蛛網般遍佈整座石膏像。魔女發出一陣悽慘的笑聲——現在我已經分不出那是笑聲還是哭聲——再次將手臂砸向地面。起伏的大地將我拋向高處。
但,光環——該怎麼攻擊到那個位置?
緩降魔法開到了最大,在Bang-Bang控制的速度折線圖中,她們最終落地的速度是五米每秒,揚起一圈浮塵。
「不不不,能保護奈芙蒂斯就很重要了!況且,拉克希米也有在阻攔火力……」我下意識地說了好多話,可具體說了什麼卻連自己都記不清了,「嗯,前輩,我們現在該去哪裏……」
她們並非唯一一個空降的機組。灰白色的雲毯被迅速撕成了碎片,青藍色的天空逐片綻開。每半分鐘就有新的魔法少女進入戰場,那些飛速下墜的光點在地面上苦戰的盟軍看來是那樣的美麗,宛如戰爭女神的神蹟。現在,NX-4401,以及她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索菲亞,六點鐘方向!」
「女士們,在戰場上,你們首先是一名軍人。」
光環在急劇升溫。僅僅是在一旁看着也能感受到它散發出的熱量。
根據IAMA的指令,我們,NX-4401機組所屬的四名魔法少女如期在貝斯特進行無傘空降以支援陷入苦戰的506傘兵團。我循着愛麗絲前輩的下落軌跡,降落到了蒸騰着霧氣的土地上。血紅,一片血紅與黏着的布片夥同肉塊在整個貝斯特土地上隨意塗抹,激得我一陣反胃,吐在了陣地上——但也比目之所及的慘狀令人安心得多。
「每拖住魔女一分鐘就有可能挽救一名盟軍士兵的生命。」
從萬米高空無傘空降到地面只需要24.66秒。
「奈芙蒂斯——!」我下意識地呼喊着,身體被突如其來的引力拽到一邊,魔女撲了個空。現在,魔女龐大的身體擋住了拉克希米和奈芙蒂斯,雖然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但剛纔那一擊……奈芙蒂斯無論如何都暫時失去戰鬥力了。
「第2營跟着頂上去了。E連就在這兒。我,理查德·迪克·溫特斯,就在這兒。」
三。
一。
我喫力地從喉嚨中擠出幾個字,聲音顫抖的不像自己的。「前輩,我……我沒事。這個結界,到底是……」
戰場上的噪音消失了——不,不是消失,只是被拉克希米的護盾擋住了。透過發出幽幽熒光的屏障,遍地瘡痍的戰場依舊還是那個樣子。耳鳴漸漸散去,愛麗絲前輩焦急的聲音傳來:
「弱點……可能是光環。」從身後跑過來的前輩喘着氣說道。——說起來,剛纔的攻擊確實沒有對魔女產生什麼效果。
橫跨天空的結界黯淡下來,隨後裂成了數塊,朝地面落去。
……
「……『衆望所歸』」。
在刀刃刺入那團眩目的白光時,魔女的聲音終於從慘笑變成了嘶吼,光翼瞬間聚攏,不顧一切地傾瀉着光束。攻擊仰角在上升,我不確定它的頭頂是否算是攻擊盲區,但看到它生生切斷了阻擋在攻擊角延長線上的一隻手臂,恐怕那粗糙的石膏頭也只算可以放棄的附肢。
着陸。像一根白色羽毛那樣輕盈,速度在半秒之內減到零。緩降力場讓位於反方向的魔女移動起來無比艱難,倒也終於符合它龐大的體型。毫不猶豫地,我拔出卡在魔女頭上的匕首,拼盡全力向光環刺去。
然而,結界並沒有破碎。拉克希米條件反射般展開了一面護盾,但爲時已晚——魔女破碎的身體被紫色的觸鬚慢慢拼合,但這種「癒合」毫無疑問只是一種欺騙:分散的石膏塊擋住了魔女身後迅速併攏的光翼,下一秒,一道制導光束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尚未成形的護盾,直接命中奈芙蒂斯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時間,「衆望所歸」慘笑着向我們撲來。
最後還是拉克希米主動打破了沉默。「剛纔的戰鬥,我沒能幫上什麼忙呢。」
光翼再一次顫抖着聚攏了,爲什麼魔女蓄能時間這麼短——沒時間多想了,我將全部魔力集中在刀尖,再次刺入那團白光。光環在戰慄,發出金屬疲勞的聲音。我感到刀身穿透了它,便用力向兩側擴大裂縫。幾乎是光束射出的剎那,伴隨如同玻璃碎裂的聲音,光環,以及整個魔女變成了碎片,隨後發生了劇烈的爆炸。強勁的氣流讓我與光束擦肩而過,摔落在地。
Sophia Laurentius

一旁的拉克希米點了點頭。「IV級單體高威脅魔女,編號1944090W1,代號……」
魔力波動愈發強烈,周圍的環境也開始變化。地面被分割成網格,隆起成高低不一的臺階狀——結界已經完成了。除非殺死魔女,否則誰也別想突破這道屏障。
齒輪倒轉,魔法類型從引力操控切換到戰鬥祝福。「只能肉搏了,索菲亞。」愛麗絲不斷撥動着法杖,「必須讓拉克希米保護奈芙蒂斯。我……不擅長攻擊,你知道的。」
整個101空降師已經全力投入確保兩座橋樑,這將成爲69號公路這條生命線的關鍵。
從天空的一點開始,某種扭曲的五軸魔法陣開始蔓延,生長。它們漸漸連成一個龐大的螺旋圖案,向外延伸着尖刺與觸鬚。
X19220(發送自IAMA比利時分部)。編號NX-4390至NX-4430的機組已經空降並加入戰場。全域魔態感知接收到了超高頻單體魔女信號,常規作戰力量應立刻撤出。
桌子上攤開的地圖標記着密密麻麻的符號。眼睛在顫抖,我看不清,但又不自量力,試圖將那些奇怪而又規矩的線條與背景上的圖案聯繫到一起。徒勞的努力沒有讓我的腦子更清晰,反而惡化了我的情況,又激起一陣反胃。
不知爲何,我總感覺那副粗糙的面孔在盯着我。我侷促不安地看着一旁的前輩。
奈芙蒂斯被抬上了擔架。變身狀態自發解除了,她現在和那些中學裏普通的女孩子看上去沒什麼不同。在被抬走的魔法少女的隊列裏,她……大概不是傷勢最嚴重的。有些人失去了四肢,或者腰部以下的部分,甚至……整個腦袋。
……
前輩的意思,我瞬間明白了。
我們沒有打算讓魔女先手。
那之後,林地燃起大火。
越過最高點,開始下墜。魔女的光束擦過前輩的長髮,在荒蕪的地面上燒出一條焦黑色的痕跡。
「溫特斯上尉,這裏是IAMA所屬NX-4401機組,」愛麗絲前輩正在前線臨時指揮部那個簡陋的破木架子裏,聲音強壓着,抓着法杖的手指節泛白,法杖的頭部緊鄰着放着各種雜物的桌子,「請您簡要彙報一下前線戰況。」
盟軍電報內容存檔
然後,我帶着恍惚,硬生生試圖理解着一旁愛麗絲前輩同那個……上尉?交流的前線戰況。拉克希米架着我的胳膊,撐着幾乎要虛脫倒地的我,這才勉強理清了目前的態勢。
Sophia Laurentius
前輩的法杖切換魔法需要三秒時間,我在心裏默默倒數着。
「那羣魔女的兵力似乎並不充足,只能配合常規部隊進行重點進攻,」那個上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接着講下去,「它們的進攻是有頻次的,按照波次發起衝擊……那之後就是德國佬的通常部隊——會等那羣魔女撤下去再過來——就連那羣德國佬都不願意和它們並肩作戰。魔女進攻的時候無線電根本沒辦法使用,你只能在它們無孔不入的獰笑聲中讓自己發瘋。於是通信手段就變成了原始人般,互相扯着嗓子吼。」
「……索菲亞,沒事吧?」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有些令人頭暈目眩,但目標不會錯——破碎的光環仍在石膏頭像上,被那隻手臂緊緊抓住。
終結魔女軍團在這片戰場上的暴政。
魔女以與其體型不相稱的速度轉過身,帶起一陣氣流。光翼再次聚攏。
魔女的位置只剩下一朵悠悠升起的蘑菇雲。
一千米。
「野戰營地,」我用力想看清前輩,眼睛好扎,但前輩的聲音還是這麼溫柔,「走吧,我想NX-4401也在那裏。」
魔女的嗤笑聲蓋過了連天的炮火與嘶鳴,新一輪進攻開始了。天空中急速奔馳的暗紫色斑點灼燒着盟軍空中部隊與大橋守軍的兵力。我看不清那究竟是什麼,事物在我眼中一分爲二,拉開虛影。魔女拖曳着尾部爆裂開的魔力流環繞在幾公里外激起一陣陣氣浪,本就被一輪又一輪炮火蹂躪過的植被再次被掃過,面目全非。然後是士兵們……好奇怪,人突然消失了,那些紅色是什麼?
魔女似乎被激怒了,它落地後調整姿態,只用一隻手臂舉着光環。那手臂上沒有血色的血管凸起,薄如蟬翼的光環看上去卻是那樣的沉重。空出來的手臂憤怒地砸向地面,大地像水面般泛起波紋。我連忙鬆開刀柄往後和魔女拉開距離,被擊中的地面龜裂開,迸發出黑紫色的霧氣。匕首被震落在地,不知去向。
前輩把我晃醒了。
看着逐漸遠去的隊列,拉克希米沒說什麼,只是把奈芙蒂斯的弓背在身後。我注意到她的披風破損很嚴重,剛想提醒,才發現自己的衣服也千瘡百孔了。
一陣噁心。
魔法陣向地面傾瀉出一道黑色的咒光,裹挾着流動的紫芒轟入煙幕。數秒後,厚重的煙層被撕扯開,從那燃燒着的C-47殘骸中緩緩走出的,是一個蠕動着的龐然大物。先是一個比我們的B-29X魔導機還要更大的剪影,隨後是被火光照耀下、魔女露出的真容——
燃燒的尾翼掛在機身的殘骸上,墜落,墜落……
腦袋暈暈的,感覺身體不在戰場上。這是哪兒?
屏障閃爍了幾下,漸漸變得透明。戰鬥顯然還在繼續,可飛機的轟鳴聲,還有炮彈撕裂空氣的聲音都消失了,當淡藍色的屏障真正褪去後,我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你昏倒的幾分鐘裏出現的。」奈芙蒂斯接下了話茬,尾巴不安地亂擺,「那羣廢物新人哪見過IV級魔女這陣勢,全跑了。」
我感到地面猛地傾斜,聽到前輩的喊聲便下意識地滾向一側,隨後看到魔女的一隻手臂從我的身後伸出,沉重地砸在頭顱上。它現在只用兩條手臂支撐着地面,第三隻則在頭頂不斷地抓撓。我從腰間拔出最後一柄匕首,一併扎向那隻瘦削的白色手臂,劃出兩條極深的傷口。鍍銀層浮現出白色的火焰,在湧動的祝福下,兩道交叉的刀光在揮手間閃過,將手臂斬成四塊。
我瞟了一眼行星齒輪上的時鐘,這場戰鬥不過剛開始二十秒。
奈芙蒂斯毫不猶豫地鬆開緊繃許久的弓弦,拖着火尾的光箭立刻如雨點般向石膏頭砸去。前輩將法杖往上一揚,因重力些許下墜的彈道瞬間變得筆直,精準地刺入魔女的每塊軀體,揚起一團煙霧。石膏頭像被炸成了碎塊,漂浮在空中。
紫羅蘭永恆信標的行星齒輪開始加速旋轉。前輩將法杖指向魔女,不需要什麼指令,戰鬥就在默契中開始。
「調整呼吸,索菲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