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过尽
《编织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5.4万 字

北原晓海 三十八岁 夏
北原老师每个月都会去见一次菜菜小姐。
上车之前,他看了看邮箱,拿出里面的东西,告诉我有信件到了。
夏日的午后时分,我停下往院子里洒水的手,接过了那堆信件。一个厚厚的书本大小的信封夹杂在各种广告单和账单里面,是东京的二阶堂小姐给我寄过来的。
「櫂的小说又重版了吗?」
北原老师这样问道,我回答说『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买的?」
面对一如既往的问题,我稍作思索。
「家里的刺身酱油好像用完了」
「买平时那个牌子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小结步履轻快地从玄关里走了出来。她平时喜欢T恤加牛仔裤这种比较轻便的穿着,可是今天却换上了一条金丝雀黄的连衣裙。
「晓海,这样看起来会不会很怪?」
「很漂亮哦,非常适合你的」
小结的手臂从无袖的连衣裙中优雅地伸出,刘海整整齐齐地拾掇在眼睛上面,更加衬托出她纤细的脖颈曲线。这倒不是说我偏心自家人,因为小结确实很可爱。
「这样好像显得我太刻意了,好丢人啊」
小结用手指捻起了自己的裙摆,念叨着『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坐进了北原老师的车里。北原老师降下车窗,告诉我他明天就会回来。
我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将两人送出了门口,便重新开始了洒水。我用手指按住水管头,调节水管的角度将水膜喷向上方。飞沫在闷热的橘色天空中闪烁、落下。望着那美丽的景象,再过几个小时,黄昏时分的长庚星便会爬上西边的天空。它正在那天上等着我。
『——那是启明星』
闭上眼眸,细细聆听那句依旧留存于鼓膜上的话语。
这已经是櫂离开之后的第五个夏天了。
每当櫂的小说重版,二阶堂小姐都会非常规矩地向我汇报,并且把新印刷的书寄给我。而植木先生那边也是同样,櫂的小说旁边摆满了他们的漫画。我随意地抽出一本翻阅起来。时至今日我也还能在漫画人物的台词中感受到櫂的存在。那既是我所熟悉的櫂,也是我所陌生的櫂。
「只要北原老师跟我提离婚的话,我是肯定会接受的」
「差不多吧。他俩一直维持着一个月一次的见面频率」
在巨量的信息里,瞳子阿姨首先注意到的是这一点。
瞳子阿姨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笑了笑,念叨着抬头凝望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那冬天呢」
「你要不要拿一点番茄意面回去给北原老师当晚饭?」
「我是觉得你没必要去介意这样的事情就是了」
北原老师虽然看起来人呆呆的,但他是一个非常有条理的人,所以他很有可能不会主动向我提出离婚。这样的话也只能由我来提了。
「当时北原老师向我说过的话,现在轮到我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瞳子阿姨伏下双眼,露出了微笑,她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善良魔女。
「瞳子阿姨你酒量真好」
将杯中的柠檬绿茶一饮而尽,我拿起信件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里。
可是北原老师倒也一直没有提过这事儿,时间也在一天一天地过去。
「盐是不是放多了?」
小结的结婚对象是在前年旅行的时候认识的,对方是一名日裔的澳大利亚寿司师傅。两人打算在日本举行婚礼之后搬到澳大利亚生活。小结还打算加入对方的寿司店,以妻子兼寿司师傅的身份从学徒开始做起。
「放,你帮我切成末,对了,芹菜也是」
原来如此。喜欢上一个人的理由并不一定就是因为对方的优秀。我们各自的恋人都有着只有我们各自才能感受到的魅力。而且说到底,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如同偶像般极具魅力的女人。爱情永远都是极度私密之物,正是因为那份『瑕疵』和『不完美』,它才会化作心里那根永远都拔不出来的甜蜜的刺。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实在是太狡猾了。我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番茄浓汤,陷入了思考。对我而言,櫂是我最爱的男人,可是在旁人眼里看来又如何呢。他作为漫画家大获成功的那段时期暂且不论,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在世人眼中无疑是十分落魄的。但是比起振翅高飞的櫂,我反而更加喜欢脱下了所有铠甲之后的櫂。他自己是那么的开心,看到他那样我也觉得非常幸福。在最后那段两厢厮守的时光里,櫂终于变成了『只属于我的男人』,而我也感到了无比的安心。慈爱和占有欲总是在恋爱中共存。
「下周三」
我又一次回到储藏室,那里面的一整筐大蒜都给拿了出来。我站在正在切番茄的瞳子阿姨身旁,把大蒜和芹菜都给放进绞肉机里绞碎。瞳子阿姨家里的厨房是环岛式的,可以让两个成年人并排作业。
「怎么说呢,还是挺那啥的」
「过了六十之后没这么能喝了。不过我还是喜欢在这个时间段微醺一下」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工作呢」
「不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做某件事情,那么我一定会帮助你。
「他跟你提过离婚的事情了吗?」
这我倒是没有想过,但是被瞳子阿姨这么一提醒,确实也有点道理。
我把锅里的洋葱和芹菜煸香,将切好的番茄下锅之后,油和汁水发出了剧烈翻腾的响声,剩下只要调好味,让它在锅里炖着就行了,不需要花费什么功夫。
「反正挺符合我和他的故事就是了」
「所以我也是」
「毕竟北原老师很重要呢」
我在门口打了声招呼,屋里便传来了瞳子阿姨喊我进去的声音。客厅的大门敞开着,屋子里弥漫着番茄的清香味,闻起来甚至有点呛鼻子。瞳子阿姨身穿围裙,在厨房里切着堪称巨量的番茄。
北原老师第一次介绍菜菜小姐给我认识,就是和櫂最后一起看烟花的那天。之后北原老师每个月都会去见一次菜菜小姐。我看他俩的见面频率有些太低了,因此曾经跟北原老师说过『不用介意我的想法』,但是他俩『幽会』的频率还是从来没有变过。
盛夏时节,还请您保重身体。
太阳虽已逐渐下山,可气温依旧不见有降。我给自己泡了一杯冰柠檬绿茶,在套廊上坐下,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本文库本的小说以及一封『一笔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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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概括呢」
「北原老师跟她已经是第六年了吧?」
(注:一笔笺是一种长约18厘米的长形便笺。多用于书写节日祝福,在寄送物品时也时常写上一张用作补充说明)
「嗯?」
暮色渐浓的夏日傍晚,我和瞳子阿姨闭上双眼,在套廊上感受着吹来的微风。酒精消除了一天的疲劳,疲惫的身躯感受着逐渐逼近的夏夜气息。
「确实很有晓海你的风格呢」
「这么多啊,还好我多拿了点芹菜过来」
久疏问候。青埜櫂的著作《君若星辰》再一次重版了。文库本已经是第五次重版,加上单行本总发行量已经来到了八万部。今天夏天举办的展销会上櫂的作品也广受好评,它正在成为一个深受读者喜爱的故事,实在是可喜可贺。
在书架中的初版和新版里面,我最经常读的其实是初版。由于反反复复地读过太多次,书皮的角都已经破损了,书页也全是反复翻阅的痕迹。我有时在吃饭的时候读,有时甚至会带进浴室里读,就连我出差的时候我也把它带在身上,就像是护身符一样。尽管它已经残破不堪了,可我觉得这才是属于我的书。在这世上仅有一册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书——
收纳针线、布料和珠子等各式物品的细长架子填满了工作室的整一面墙。另一面墙则是放参考资料的书架。櫂的小说整整齐齐地占据了其中的一个角落。三册单行本和四册文库本。标题全都是相同的《君若星辰》,而我也将手上新收到的这本放了上去。
瞳子阿姨有些失望,说这不是她期待的方向。
「她未婚夫也挺惊讶的,只能说小结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你是想说我不懂得变通吗?」
北原老师的下一句话时至今日我也依旧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对我来说,他十指不沾阳春水才让我觉得难以置信呢」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的振动声划破了静谧的空气,我转过身去。瞳子阿姨给我发来了信息,她说家里没有多少芹菜了,让我带一点过去。我今天约好了要和瞳子阿姨见面,于是便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等会儿等会儿,信息量有点大,你让我捋一捋」
北原晓海小姐
和瞳子阿姨在一起之后,父亲确实近朱者赤了。他深爱着瞳子阿姨,爱到了可以为此牺牲掉其他东西、甚至改变自己颜色的地步。在长大成人之后,我知道这与是非善恶无关,即便遭受千夫所指也好,有些事情也还是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自己也对此无能为力。
「我调整了一下口味,毕竟夏天出汗多嘛,就多下点盐」
「他们那家餐厅的主菜好像是金枪鱼、三文鱼、牛油果还有照烧菜系」
「可这句话一般没什么好的意思吧」
「没有。但是小结的婚事也已经决定下来了,我就想着趁着这个机会离了算了」
「我爸啥时候回来?」
「你意思是小结不打算当老板娘,而是要当寿司师傅吗?」
「今天北原老师和小结一起去了今治,跟菜菜小姐聊小结的婚事」
话题回到了离婚的事情上。小结的婚事固然值得高兴,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要以女方家长的身份坐到婚礼宴席上去了。如果小结的亲生母亲不在的话尚且还好,可是菜菜小姐就坐在下面,怎么想都很奇怪。
「不用了。他今天去今治那个人那里了」
我应了一声,便从储藏室里拿出了那口最大尺寸的汤锅。
「我懂」
「从市政府的公务员突然间转行当寿司师傅?」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以后想吃寿司就能吃个爽了」
「不过,我也想着差不多该跟北原老师离婚了」
「冬天就多下点蜂蜜,吃起来暖呼呼的」
「有高峰老师在那里呢,没啥大问题。他上大学的时候在意大利餐馆里打过工,所以烹饪水平也挺不错的。我白天的时候也会进厨房帮忙」
瞳子阿姨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是自暴自弃般的口吻却显得有些奇怪。
「那晓海你呢?你觉得櫂对你来说有什么吸引力吗?」
我往汤锅里倒入橄榄油和大蒜,点燃了煤气炉。为了避免把大蒜烧焦,我用小火慢慢地煎出味道,大蒜那诱人的香味让我和瞳子阿姨的鼻翼都微微地动了起来。
「是的。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他向我伸出了援手」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不由得笑了出来。父亲在我们家里的时候连把竖的摆成横的都不会,但是他和瞳子阿姨在一起之后,甚至学会了烹饪,一手承担起了咖啡店里的厨师工作。而他上周还去了东京学习料理和咖啡店的经营技巧。
瞳子阿姨打断了我。
「不过我爸居然成厨师了,我到现在都觉得难以置信」
「瞳子阿姨,要放蒜吗?」
我望向瞳子阿姨,她却回答了我一句『这也是一种选择』。
瞳子阿姨笑了,我也被她逗笑了。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了,我就想着趁小结婚礼之前跟北原老师离婚」
「就连出轨都这么讲究呢」
瞳子阿姨眯起了眼睛打量着我。
瞳子阿姨因为视力衰弱的问题而结束了自己作为刺绣作家的职业生涯时,我是非常难过的,但是瞳子阿姨跟父亲一起打理咖啡馆好像也真挺开心的。我想她的内心深处果然还是会有纠结,但她是一个只要决定了去做,就不会抱怨和哭诉的人。
我把做好的番茄意面和鲷鱼沙拉搬到了套廊上,和瞳子阿姨轻轻地碰了个杯。瞳子阿姨自己酿造的柠檬酒味道相当不错,而且酒精度数也很高,我是用苏打水兑着喝的,而瞳子阿姨则是豪爽地纯饮。
故事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即便是完全相同的内容也好,根据自己心情和状况的不同,留在心里的剧情和台词也会有所变化。以前读的时候不那么喜欢的人物不知为何变得可以喜欢上了,尽管依旧读不太懂,可我却能理解櫂的感受了。故事如同一面镜子,映射着『如今的自己』,话语如同一道细线,我握着它,有种如今也在跟櫂十指相扣的感觉。
「让人不觉得是同一个人呢,像是有双重人格那样」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果然很不可思议」
「我知道对我爸来说,瞳子阿姨你是十分具有吸引力的,但是反过来呢?我实在是不觉得,对瞳子阿姨你来说,当时的我爸会有什么吸引力」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好,做到不留痕迹的地步才是最好的」
——在世人的眼光看来,我的过去无疑是值得唾弃的。但是我并不后悔。当时的我就算舍弃再多东西也好,也想要实现她的愿望。而你不仅接纳了我那不堪的过去,还愿意和我共同生活。
「今年番茄大丰收嘛,他们就给了我很多。对了,帮我把汤锅拿过来」
「主厨都不在,咖啡店那边没问题吗?」
我望着瞳子阿姨往里下盐的动作,有些疑惑。
聊着聊着,我往杯子里再倒了点酒和苏打水,再往里挤上点柠檬汁。蒜味以及咸香味浓郁的番茄意面非常下酒,酒杯也是不时就会空掉。
北原老师偶尔还会带上小结一起过去,一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我就稍微有些寂寞。但是我自己当时也抛下北原老师和小结离家出走了,因此我没有资格抱怨些什么。自由地活着本就需要承受其带来的弊端。
「人活得再怎么自私也好,最后留下来的也都不过如此而已」
瞳子阿姨用手指捻起一抹意面上的番茄汁,舔了舔之后又喝下一口没有加其他东西的柠檬酒,随后便接连赞叹味道不错。
三十过半之后,我和瞳子阿姨之间已经能像是朋友一样聊天了,可是在这种时候,我还是会感觉自己修行尚浅。很有我的风格是什么意思呢。我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绝对不会动摇的自己呢。
此刻,与月亮相濡以沫的启明星也挂在西边的天上闪耀着。
北原草介 五十二岁 夏
推开公寓的大门,一阵烧焦的臭味便扑鼻而来。
「抱歉,我本来是打算做点好吃的招待你们的」
明日见醉心于工作,结果一不小心就把红酒炖牛肉给炖糊了,她看起来有些失落。今天姑且算是庆祝小结的婚事,因此她从昨晚开始就干劲十足地开始了准备。
「没事,我去超市随便买点什么吧」
小结这样说道,明日见有些过意不去地睁大了眼睛。
「还是我去吧」
「不用了,反正我也得顺道去接诺亚过来」
小结从我手里一把抢过车钥匙,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溜掉了。
小结的未婚夫诺亚从澳大利亚过来了。虽说我提议让他住在我们家就行了,但是小结却拒绝了,说是他俩异国恋久别重逢,想要过一下二人世界。
——你说话太过直白了,这可不好。
——我说话不够直白的话,爸你是听不懂的。
小结反驳了我一句,结果就连旁边的晓海也笑了,这事儿多少让我有些受伤。不过我确实也对这些事情不太敏感,因此只好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小结的意见。诺亚在国际酒店里订了房,小结今晚也会在那里过夜。
「她还真是个说干就干的孩子,不知道是像谁呢?」
「你觉得除了像你之外还能像谁呢?」
我望向明日见,她却有些疑惑,动作优雅地歪着头。高中生离家出走之后想必是吃过非常多苦头的,可是在明日见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这样的气息。也许是成长环境的缘故,明日见从小就能用意志力来约束自己,过往她那让人感到心痛般的自律,如今早已化作凛然且温柔的气质包裹在她身上。
正当我准备发问『什么不可挽回』之前,屋里便传来了『菜菜,锅子里的红酒炖牛肉能吃吗?』的声音,我得走了。
诺亚是一个十分平易近人的男生,他喊明日见叫『咱妈』,而小结则依旧喊『菜菜阿姨』,我则始终没有改变过自己的称呼,喊她叫『明日见』。明日见自己貌似并没有对这些称呼方式有什么想法,脸上始终挂着和蔼的表情。
(注:法语中的太阳)
听懂这个问题的意思之后,我再一次望向了她。
明日见说着『这个酒就像水一样清澈,一下子就从喉尖滑下去了』,给我往精致的磨砂玻璃酒杯中倒酒,随后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明日见把那锅味噌汤拿去加热了。
炳本先生从包里取出了一瓶日本酒。这两口子是真的喜欢喝酒。
作为互助会的伴侣,我和晓海都对彼此十分珍视。
门口传来了小结的声音,打开客厅的大门,一位个子很高的男士就站在小结身后。他就是小结的未婚夫诺亚。诺亚是日本人和澳大利亚人的混血,长相比较随日本这边的妈妈。他以流畅的日语打招呼说『打扰你们了』。
「老师你还真是没怎么变过呢」
明日见有些惊讶。
『有好几位恩人改变了我的人生。他们分别是我高中时代的K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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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撰稿人周由香小姐、社会福利机构『Sole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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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代表炳本立夏先生。没有这三个人就不会有今时今日的我。我当然也对生我养我的父母深表感谢,但他们只是让我来到了这个世上,并不意味着就真的让我成为了一个人』
「请务必这样做」
「老师,要来一杯吗?这是山形的纯米酒」
「不好说。虽然日本酒会使用酿造这样的词,但我也觉得其中包含着『以漫长岁月让各自不同的东西成熟、调和为一体』的意思。因此说酒液清澈也算是一种夸赞,毕竟解释是因人而异的」
在我穿鞋的时候,明日见喊住了我,我转过身来。
另一方面,晓海也拯救了我。在遇见她之前,我孤家寡人一个,以单亲父亲的身份独自养育着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小结。我并不后悔这件事情,这段时间也非常幸福,可是我也确实没有乐观到能够断言『自己能孤家寡人一辈子』。
「说是抚养,但其实小结也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好意思啊,我喝了两杯,所以车子就先停在你们这里,我明天再来开走」
如果当时我能排除万难,告诉明日见其实小结还活着的话,那么也许她就不会离家出走了。就算要离开也好,也许她能带着小结一起走,这样她至少不用怀着害死了自己孩子的愧疚生活下去。
从她还是我学生的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她被一把无计可施的枷锁给束缚住了。我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明日见,因此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置她于不顾,我希望她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地活着。
「好,那我来点」
「现在再去弥补也不迟」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我本以为是小结落下了什么东西,结果却是明日见的男朋友炳本,他今天貌似很快就完成工作回家来了。
「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我想还是去做些什么会比较好」
「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能够毫不犹豫地开口承认自己产生了那种感情」
对于我这个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可言的人来说,每个月一次的大浴场和桑拿是不可多得的乐趣。我拿起包站起身来,明日见把我送到了门口。
小两口把厨房都给打扫干净,道了一声晚安之后便站起身来离开了。明日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拿出了一瓶日本酒。
然而小结捏出来的金枪鱼寿司,现在勉强只能称得上是迷你饭团。
「北原先生,你好,我这给小结和诺亚他俩买了点礼物」
可是我和晓海之间的关系,我想也只有我们之间才能明白。
「其实我也想让他和诺亚见一面」
「北原先生,难得过来一趟,喝两杯再走嘛」
『您知道格林童话里的《莴苣姑娘》吗?她怀孕之后被女巫赶出了高塔,但我和她不同,我是主动离开高塔的。我放弃了会保护我一辈子的父母和王子,还失去了自己无比想要守护的孩子。这段经历唯一的好处是让我知道了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
明日见离家出走之后,伪造了自己的年龄,在海边和雪山之类的度假村里打工养活自己。二十岁在冲绳的民宿里打工的时候,她认识了一名来自东京的女性自由撰稿人,对方是来调查冲绳年轻人居高不下的怀孕率。
独自抚养孩子的同时兼顾工作比我想象中要辛苦得多,因此生活中的很多方面都变得有些『应付』。对于自己的力不从心也逐渐变得习以为常,而这也成为了对他人的温柔。在这之前,我都通过不放弃任何一件『痛苦之事』来支撑着自己,这反而变成了束缚住自己的不自由的枷锁。
「真的吗?」
明日见一开始只是作为民宿的工作人员接受了采访,后面不知道怎么样就成了取材对象之一。明日见出现在了那名自由撰稿人的著作《我的背包太过沉重》中,她化名为『莴苣姑娘』,还附上了一张背影的照片。
「这样吗?」
「你打算让晓海误会多久?她不是一直以为我和你是那种关系吗?」
「好」
「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呢,毕竟你是小结的妈妈」
『原来自力更生是这样一件痛苦的事情,原来离开父母的身边是这样一件艰难的事情。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回家去,可是我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也许是因为赌气不服输吧』
「他去香川了。陪一个采访的女孩子一起回老家」
(注:北原KITAHARA的首字母缩写)
听到我这样说,明日见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什么意思?」
明日见沉默了。『如果当时怎么怎么样』这样的话在事后说来当然容易,可我们实际上也只能在不断重复中的失败中前行。
难道真如明日见所说的这样吗。可是『正常』又是什么意思呢。沿着那份『正常』前行,我的人生就能走向和迄今为止完全不同的方向吗。晓海的人生亦能如此吗?事到如今,我们还能将关系定型为『正常的夫妻』吗。我不希望晓海在这段关系中感到拘束,而且最关键的是,櫂时至今日也还活在她的心中,对她来说,还是误以为明日见是我的恋人会更加轻松吧,我的想法仅此而已——
「我回来了——」
炳本先生是社会福利机构『Soleil』的代表,同时也是明日见的男朋友。他们通过采访而相识,炳本先生最终也成为了让明日见将据点从东京搬到爱媛的关键人物。
我们的生活每天都非常安稳,我也没有任何的不满。
『即便隐瞒自己的年龄,未成年人的身份也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工资一天是三千日元,老板自己从钱包里掏钱出来给我。尽管我很想说『希望您通过正规途径给我发工资』,但是我当时很需要一个能住的地方,因此忍了下来。我想早点长大成人』
「人的感情是会变的,两个人在互帮互助之中,而且还是同住一屋檐下的情况,突然间产生了之前所没有的感情也很正常」
我姑且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不过我也觉得一直让晓海误会下去挺不好的。
「放心吧,传统的日本寿司就由我这个诺亚的关门弟子来做」
「我是没什么的。但是我觉得晓海可能会对如今的状态而感到不舒服。毕竟看着自己老公跑去别的女人家里还挺那啥的」
「不是的。如果没有老师你的话,也许我就没办法把小结生下来了。如果你没有向我爸撒谎背这个锅的话,也许小结就没办法成为你的养女了。如果我在离家出走之前能够跟老师你商量一下的话,如果当时的我能更加——」
「晓海的恋人已经离开五年了。在这段时间里她对老师你产生那种感情也并不奇怪。可如果她一直误会咱俩之间有男女关系,那她有可能一直说不出口」
「那到现在为止,她也没有对我说过她产生那种感情了,所以应该没问题」
前年,在我生日那天,我向小结告知了我和明日见之间的事情,让她们母女二人见了个面。明日见非常的不安和紧张,而小结也是十分少见地胡思乱想了一晚上没睡着,结果两人的初次见面便是你红着眼我红着脸。在今治的家庭餐厅里,这场以生硬拘谨为开端的母女对话,被小结一句『咱们随便聊聊吧』给撕开了口子。
「不了,已经喝挺多的了,再喝待会就没法泡温泉了」
明日见这样说着,伏下了双眼。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老师,晓海她可是还活着呢」
——我想爸你也有自己的考虑。
「晓海和櫂的感情确实是刻骨铭心。如果这是一个故事的话,那么在失去櫂之后就算是永远地完结了。可是晓海的人生还在继续,她必须日复一日地活在已经没有櫂的世界里。就算再怎么想让时间停住脚步也好,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好,时间都会往前走的。而只要人还活着,那么感情也会不断地发生变化」
「说酒清澈得像水一样,好像不算是在夸赞」
我想起来,小结以前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我和诺亚先回去了,明天不用给我们准备晚饭了」
「可我觉得老师你还和以前一样是个好人。毕竟你把小结抚养成了一个这么出色的女孩子。这都是老师你的功劳,坏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原来如此,明日见指出来的这一点我倒是从来都没有想过。
「哪里变了?」
明日见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悲痛。明日见失去了小结的父亲,甚至误以为自己也失去了小结,一直痛苦地活到了今天。可是她的人生之中并非只有悲叹。她找到了能让自己付出一生的工作,自力更生地支撑起了自己,还与自己所爱之人十指相扣。
明日见脸上的困惑更甚了。她的眼神就像是一个老师在耐心地教导不开窍的学生,而我的心情就像是一个想要回应老师期望的蠢学生。
我也联系了明日见的父母。明日见只会偶尔给他们寄一张明信片,告诉他们自己过得很好,再没透露过任何信息。因此这一边也是时隔了二十年的一家团圆,面对哭到崩溃的父母,明日见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断绝联系而道歉,随后平淡地讲述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明日见的这副模样也让我再一次知道了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果然不是温室里的花儿。她的父母现在已经不会对她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生活方式。
「你的罪恶感里有一半是我的责任」
明日见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回到自己的人生指的是?」
「毕竟小结就是以你女儿的身份,打算向你介绍她的未婚夫」
「虽然这事儿由我来说不太好,但是毕竟小结也要结婚了,我觉得老师你也差不多该回到自己的人生里面去了」
「虽然你说的事情可能性非常低,但我会尽快做些什么的」
五年前,我和明日见在今治的超市里重逢了。当时我们都推着购物车,在蔬菜的货架前停下了脚步,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等我终于确认面前的人就是明日见之后,我上来就是一句『小结还活着』,明日见完全愣住了。向她袭来的后悔也以完全相同的分量袭击了我,考虑今后的事情也需要一些时间。
「他俩前脚才刚走呢,你来晚了。对了,你饿不饿?小结和诺亚今晚弄了点寿司,味噌汤也还有些呢」
「炳本先生今天去哪了?」
当晚,诺亚给我们捏了寿司,用来代替明日见炖糊了的主菜。在感叹手艺高超的同时,看到以三文鱼、牛油果、大虾和烤牛肉做成的异国风情寿司,我也再一次意识到了诺亚的外国人身份。
采访结束之后,那位自由撰稿人雇佣了明日见,让她作为自己的助理在事务所里工作,还让她学习撰稿的知识。明日见在三十岁之前便实现了独立,当职业写手的同时,她也在一家社会福利机构里工作,去保护那些通过采访认识到的年轻怀孕女性。当我在她的著作中看到自己也出场了的时候,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没有这回事,我变化可大了」
「我不再做一个好人了」
明日见露出了微笑。
——突然间产生了之前所没有的感情也不奇怪。
「可是我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一件称得上是母亲的事情」
明日见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向我挤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以前我在『Soleil』那里帮助过一个女孩子,她每年都会寄一瓶给我」
「让你和小结帮着撒这个谎真的很抱歉」
「这个倒是不需要担心。以前我也解释过了,我和晓海的婚姻说到底只是以互帮互助为目的,没有恋爱要素在里面的,她喜欢的人是櫂」
我礼貌地朝她道了一句晚安,便离开了明日见家。
夏日的夜晚,湿润的空气中携着海潮的气味,我迈步开去。在高温与酒精热量的共同作用下,我大汗淋漓。今晚泡澡一定非常舒服。
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我便来到了商务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对办理入住的我露出了亲切的微笑。毕竟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我每个月都会来入住一次,和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已经混了个脸熟。我点点头,接过了自己的房卡。
走进房里,我迅速地做好了洗澡的准备,向着有大浴场的那个楼层走去。泡完澡焗完桑拿之后,我回到房里,躺到床上开始看起自己带过来的文库本,在阅读中逐渐坠入梦乡就是这每月一次的夜晚的度过方式。但是今晚我的睡意却迟迟没有来袭。
——老师,晓海她可是还活着呢。
确实如此。晓海还太过年轻,年轻到了她还不需要将自己的心仅仅奉献给一个人,然后服丧般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就算曾经有过再多的喜悦和伤悲,时间都不会为我们留住分毫。时间既能温柔地治愈伤痛,也能残酷地杀死记忆,它不由分说地将我们带向人生的下一站。
櫂离开之后,我和晓海的生活就如同时间停止了流逝一般风平浪静。可是看上去波澜不惊的平静海面之下,我想也会产生将水流引至意外方向的旋涡,正如生她养她的这片濑户内海一般。
我合上书,起身拉开了窗帘。窗外是无垠的漆黑。夜色中的大海比天空还要黑暗,无比熟悉的平稳海面今夜也一如既往地倒映着那轮优美的孤月。
「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第二天下午,晓海望着锅这样说道。晚饭她做的是炖青菜猪肉卷,因此我还以为她说的是锅里的菜到时候了。
「嗯。接下来用余温再焖一焖应该就炖透了」
晓海转过身来,不知为何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说的不是锅里的猪肉,而是我们」
「我们?」
「嗯,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离婚了」
我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离比较好呢。虽然我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但是小结的婚礼在秋天,我还是想在这之前就把所有事情处理好。我还得找新房子搬家呢」
「我是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很不舒服的事情吗?」
我总算是开始了思考。
「没有」
晓海用夹杂着非难的目光打量着我。
那些最痛苦的事情其实已经讲完了,因此当我讲述剩下的那些单身父亲育儿奋斗史、以及搬到岛上之后的故事时,晓海有时候甚至还会露出笑容。语速颇快地把所有事情都给交代完之后,晓海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晓海把话题绕回来之后,我也只能苦笑。
晓海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望回了灶台,她说的放心貌似是真切的。晓海关掉了火,往菜里盖上湿润的厨房纸,防止汤汁收干,再一次盖上了锅盖。她的这副模样中看不出任何一点恋情或是爱意之类梦幻感情的动摇,因此我有些怨恨明日见。
「这么沉重的事情也能边吃边聊吗?」
「也不是,刺绣在哪里都能做」
晓海突然间露出了遥望远方的悠扬眼神。在她离开小岛,去到櫂身边的时候,櫂已经因为胃癌切除掉了大部分的胃,因此两人日常生活中的食物种类应该遭到了很大的限制吧。而晓海和櫂最后相伴的那段日子也实在是短得如同梦幻一般。
「毕竟多少有些长进了」
「晓海,我好歹也是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的,这叫情商」
我从自己和明日见的相遇开始说起,再到她的怀孕分娩,最后说到我向她的父母撒谎,收养了小结。这时,晓海打断了我,然后起身从水槽下面取出了一瓶酒,那是瞳子阿姨给的。晓海把柠檬酒倒进了自己的杯中。
「那你等会儿,我去弄点下酒菜」
晓海有些不好意思地伏下了双眼,而我也只是浅浅地咧开了嘴角。
我故作镇定地这样说道,实际上心里已经因为羞耻而乱了阵脚。
伴随着『我开动了』的招呼声与双手合十之后,我首先将筷子伸向了鸡蛋沙拉。煮鸡蛋和腌萝卜里加入了辣味的蛋黄酱与胡椒进行搅拌,味道非常的复杂和成熟,我刚想着这东西应该会很下酒,晓海就已经给自己倒第二杯了。她用冰的苏打水将柠檬酒兑开,喝得很是豪爽。
「这个我可爱吃了」
「我提出离婚的理由并不在于我,而是北原老师你」
晓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只好慌慌张张地说道。
晓海露出了更加不解的表情,我其实想说我也觉得很迷惑,但是这样对事情的解释和进展没有任何帮助。因此我只能强行让自己往具有建设性的方向去思考,我想起了明日见昨晚对我说的话,尽管我昨晚答应了会做点什么,但是没想到付诸行动的时候会来得这么快,而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你说」
「……我」
(注:晓海在前作《君若星辰》中曾经数次对瓶吹威士忌)
「晓海你喝酒的方式真是心旷神怡,看起来就让人特别有胃口」
「这不还有晚饭和下酒菜作伴嘛」
「都说了,不是我,而是你」
「毕竟都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了」
晓海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这也让我有些意外。
晓海一边说着,一边撕开洗好的生菜。
也许是有些喝醉了吧。我将自己脑海中的思考抛开,起身打开了电饭煲。伴随着升腾的蒸汽,清爽的香味也弥漫在屋里。今晚晓海做的是生姜焖饭。
「可是听到你的想法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能够说着『味道真不错』地一起吃饭,本身就已经是非常珍贵的幸福了」
晓海无比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老师你真的是……」
长舒出一口气之后,晓海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我看着她动作轻快地往杯子里加冰的动作,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我对于自己的这份安心甚至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在这场婚姻的刚开始,我是希望如果晓海想的话,那么她可以飞到任何一个她想要去的地方。我想这才是我的使命。可是在晓海向我提出离婚的时候,我却意外地慌乱。我甚至想要将她挽留,不让她离开这里。为什么我会这样呢——
「没事,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所以什么时候离婚呢?」
「那你现在的生活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我还以为老师你是铁做的呢」
「晓海,你是不是对我产生了那方面的感情?」
「那为什么要离婚?」
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已经有些后悔了,因此很想赶快解释一句『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样去想的』。我和晓海面面相觑地在锅里汤汁沸腾翻滚的背景声中对峙着。她手里甚至还拿着锅盖的把手,惊讶地半张着嘴。而我也惊讶到了想说一句『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是啊。不过我也有在反省,自己的确是顾虑太多了」
「你脑子里盘算着要和我离婚,可还是给我做我爱吃的吗?」
「晓海你的手艺真不错」
晓海放慢了自己撕生菜的动作。我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晓海开口,仿佛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事情。
「老师要再来一杯吗?」
「也没有」
我望向墙上的钟,现在也的确是晚饭时间了。
晓海转过了身来。她手中的菜筐里装着一大堆撕碎的生菜,堆成了一座小山。这个量做成沙拉估计得吃到明天早上了。
「再怎么说我也没法这样问」
「工夫和味道之间也不一定就是成正比的」
「那你是找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伴侣吗?」
「与其说是变化,倒不如说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那个,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我想的这样」
晓海点了点头,我也回过了神来。我的目光停在了她身上。
看到晓海皱起眉头,我只好点了点头,开始说起了过去。
「我觉得不应该再让菜菜小姐等下去了。她好不容易才和自己苦苦找寻的人实现了重逢,菜菜小姐理应在小结的婚礼上以母亲的身份出席。如今这种状况,我只能觉得自己妨碍到了老师你和她的幸福,这是我不想见到的」
「那毕竟我也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想离婚的」
「我知道你爱吃才做的。老师你在夏天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胃口」
晓海这么说着,稍稍掀起了锅盖,确认里面的猪肉煮到什么程度了。她貌似没有读懂我这个问题,我需要说得再具体一点才行,这让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胃。
「全都是些不怎么费工夫的饭菜就是了」
「那就是你工作上面的原因,需要把据点转移到东京之类的吗?」
「从一开始我和她就不是那种关系,小结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说着说着便站起身来,来到晓海身边把她手里的生菜接了过去,然后装进保鲜袋里放进冰箱,最后让晓海坐到饭厅的椅子上。
「为什么?」
「我和明日见并不是那种关系」
「总之我了解了」
「我吗?」
晓海顿了一顿,随后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我的心情有些复杂,她还是我学生的时候暂且不论,现在她早已是一位成熟的女性,在她眼中我又会是何种模样呢。
「欸?原来老师你有情商的吗?」
「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罢了,会迷茫也会失败」
「我和酒癖和老师你干的那些离谱事比起来可不算什么」
「没事的,你不要想多了,我就是这么一问而已」
「这么说来,你以前喝酒的方式还挺狂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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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她那浓密的眉眼之间透露着认真,年轻时所不曾拥有的坚定意志如今也早已具备。我有些疑惑晓海的长相是这样的吗。尽管外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可是我却觉得比以前要漂亮得多。
「是啊,我在并不了解事情全貌的情况下,就自作主张地在心里给你盖棺定论了。小结的母亲是你的学生,其实并不意味着老师你就和她发生了关系。可我对此没有任何的怀疑,我没有去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也没有对照着我所了解的那个北原老师进行分辨,而是凭着自己的主观臆断就下了结论」
晓海向我深深地低下了头,但其实这件事情某种程度上是无可奈何的。毕竟就是因为有了这些一般的推测、共识与常识,很多事情才得以顺利地运转下去。
「我尽可能简短地给你解释一下来龙去脉——」
「不了,我先吃口饭,你喝吧,我待会自己来」
「你们分手了吗?」
「要不咱们边吃边聊吧」
「你想离婚吗?」
「喝」
「既然已经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我就收回刚才提出的离婚申请」
「就算是铁做的也会生锈的」
晓海那故作轻松,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模样也终于是让我察觉到了违和感。我所认识的那个晓海应该要更加多愁善感才对。我做好了再次蒙羞的心理准备。
「啊,这样啊,那我放心了」
「而且说到底,老师你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吗。你问我『你是不是因为櫂的事情而对我心存愧疚?』,然后我就会回答一句『没有』,事情就这么简单」
「这不是你的错。毕竟我也没有跟你坦白」
「那咱们的口味看起来还挺合得来的」
「老师,对不起。我自己明明这么讨厌别人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么讨厌在岛上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可我还是带着有色眼镜去审视老师你的过去了」
晓海撕扯生菜的手法看起来好像有些粗鲁。
「原来是这样。让你为这事儿操了这么多心真的很抱歉」
晓海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无奈地吐槽了一句『毕竟老师你就是这种人』,然后就去准备晚饭了。她把炖好的青菜猪肉卷切成片,和生菜、胡萝卜以及青椒等切成丝的蔬菜装成了一大盘。我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沙拉,准备盘子和碗筷。由于这些事情已经重复过很多年了,我们相互之间都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你的感情是不是发生了某种变化呢?」
「可是离婚所解除的是我跟你之间的婚姻关系。我觉得这不能通过我和明日见的一己之念就去决定。如果你在和我的婚姻生活中感到了不满而提出离婚的话,那我确实没有怨言,可你刚才也说不是这样吧?」
「截止到目前也只有老师你而已」
「老师你要喝吗?」
此刻我的心情也确实想微醺一下。
「别,不要简短,麻烦你详细地给我解释清楚」
『这有什么问题吗?』晓海歪着头朝我露出了微笑。我将香喷喷的生姜焖饭装进碗里,撒上切碎的茗荷送进嘴里,濑户内海的鱼干吊出来的鲜美高汤与配菜的香味相得益彰,香气在夏日食欲不振的胃里弥漫开来。
「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但这毕竟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因此我主动开口提也挺不好的,因此我做好了什么时候离婚都可以的心理准备。结果你却一直都没有提过离婚的事情」
「毕竟从一开始櫂就存在于我和你之间的关系里,我们的互助结婚也是在此之上展开的。所以我觉得说自己也有恋人会让你更加轻松一些,因此也没有特意去解开这个误会」
「不过我确实希望你能早一点跟我说这些事情的。櫂确实时至今日也还活在我的心里不曾消失过,可是我也并不会对老师你有什么罪恶感。因为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以互帮互助的形式而存在的,更何况推了我一把,让我去到櫂身边的人也是老师你自己」
晓海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人了。她能够正确地认识我们之间婚姻的形式,不会对此而产生任何愧疚。晓海真的已经不再是我的学生了。
如果说晓海和櫂的生活是基于男女之间的恋爱感情而诞生的话,那么她和我的生活又该如何定义呢。作为互帮互助共同生活下去的方法,结婚可以说是日本最为优秀的制度了。虽然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无法简简单单地用『婚姻』二字来概括就是了。
「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了声音,小结迈着轻快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我把诺亚送回去了。对了,这个是送给晓海的」
小结递出来了一个纸袋,袋子上还画着大阪特产肉包的图案。
「诺亚他喜欢吃肉包吗?」
晓海这样问道。
「他小时候在大阪住过一段时间。啊,生姜焖饭」
小结嘀咕着要不要吃一点,便动作迅速地自己拿碗盛饭去了。这个孩子基本上不会有什么迷茫的时候,说得好听一点这叫当机立断,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做事情不过脑子。
「我希望你的结婚也不是这么头脑一热地就决定下来了」
「欸?可是结婚不就应该趁着头脑一热去做决定吗?」
小结已经坐了下来,把生姜焖饭送进了嘴里。
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感叹这就是年轻人。
小结说她很喜欢晓海做的饭菜。我也附和着说了一句『我也是』。晓海喝着没有掺其他东西的柠檬酒,有些高兴地眯起眼睛望着我们。
即便有人指责我们,说我们这样是扭曲和不正常的也好,在这一刻,我们也毫无疑问是幸福的。在这张小小的、却以足够承载我们世界的餐桌之上,我们已经足够幸福。
海风沁凉的十月过去了。小结在岛上举行了自己的婚礼和婚宴。会场就设置在瞳子阿姨的那间咖啡厅里,明日见和晓海两个人都坐到了『女方母亲』那个位置上。我们两家的亲戚都很和蔼,说着『这个岛真不错』,然而岛上的其他叔伯阿姨却对于我们家让老婆和小三一起出席婚礼之大胆而瞠目结舌。
在新郎新娘入场的瞬间,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小结那件婚纱的面纱是由晓海亲自做的极为精致的刺绣。夹杂着银色和彩虹色的上千颗珠子与亮片散发出了柔和的光芒,将新娘照得熠熠动人。
「老师」
晓海不动声色地给我递来了手帕,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我道过谢后接过她的手帕,可是一想到那个曾经体型比大多数婴儿都要瘦小的小结今天嫁为人妇,我的眼泪就流得停不下来。
婚宴之后的聚会只有新郎新娘的朋友们参加,因此我们家属都回去了。我松开自己那极度不习惯的领带,将西装外套挂到架子上,用一杯热茶温暖了自己的心。
『什么都没有,反倒是你们那边怎么样?』
其实我还挺饿的。因为一直在敬酒,我们家属基本上都没怎么动筷子。
——我知道晓海你已经结婚了,所以遵循先来后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都笑了,随后便沉默地吃着泡面。
向井的事务所整面墙都是由混凝土制成的,室内的装潢则是统一为了灰色、蓝色以及淡蓝色的风格。尽管整体上给人一种冷淡的印象,但是向井本人却非常热情。
「什么款式的?」
他的信息里隐隐约约地有着几分别样的味道,不知为何却让我想起了母亲的话。『看起来能显瘦的颜色就更好了』——我突然间意识到,母亲也许是恋爱了。
『轻薄一点的,然后颜色明亮一些,但是不能太花哨了』
但非常不巧的是,家里的饭刚好吃完了。虽然也有面包,但是刚刚喝完酒,还是想吃点带汤带水的东西。可是生火下面条吃也有点太过麻烦,这时,晓海好像想到了什么,起身从碗柜下面取出了某样东西。
向井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他那显得有些孩子气的举动,也让我回想起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其实比自己小六岁。我道了个歉,向井便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如果是平常的话,母亲应该会回一句『没有』,可是。
「小结的那件婚纱真的很漂亮。谢谢你,晓海」
这倒不是说小结有多吵闹,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开朗。如果晓海也不在了的话,我想这份安静就会变为寂寞吧。我想着这样的事情,晓海突然间把自己那碗天妇罗泡面朝着我推了过来,她是已经吃饱了吗。
「现在也没有多清闲就是了」
「我们这边?」
「老师,你饿不饿?」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和当时的櫂有着几分神似」
『我当然知道这样对人家草介不太好。可是他不也有一段时间在今治那儿找了个小三吗,但人家也没像你爸那样提离婚,他是把外面和家里面都给顾好了,把你也给保护得很周全。现在他已经没跟那个小三来往了吧,你们两夫妻的关系也平稳下来了。但是啊,草介毕竟年纪大了,你有可能会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世上的,这样子太可怜了』
『我打算今年搬出『向日葵之家』』
『你现在在哪儿?』
母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向井朝着我探出了身子。从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是这样子了。他经常会问道『我是这样想的,你呢?』『我的话会这样做,你呢?』。向井是一个迫切地想要解开自己心中直觉的人,如果双方的意见不合,那就会一直和你讨论,直到自己认可为止。面对他这耿直且澎湃的热情,我偶尔也会陷入回忆之中。
「你骗人,我能看出来的」
『就算不生孩子也好,至少你也找一个能跟你共度余生的人过下去嘛』
『男人本来就容易死得早,更何况草介他还比你大十五岁呢。如果是正常夫妻的话你们都已经退休享受生活了。所以我才让你要个孩子的,就算不要孩子,你也再找个年轻一点的人再婚嘛』
向井有些抱歉地这样补充了一句,我也打趣道『确实』,便再次迈步开去。在离别之际,向井在检票口的另一端朝着我挥手,让我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相谈甚欢后,在那位画廊老板的建议下,我们决定要举办一个合展。不过因为彼此之间都很忙,因此距离实现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这是母亲出于关心的建议,因此并没有反驳。
我一下子就有头绪了。和已经需要关心健康的我们不一样,小结依旧很喜欢吃速食食品和垃圾食品。而这样的小结今天也离开我们家,嫁为人妇了。
『我没有想到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以兼职的身份升职。虽然工作内容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总感觉让人心潮澎湃呢,真是不可思议』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忙啊。路上小心』
「我想做一些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做到的事情。完全操控迄今为止的向井一佳色彩和井上晓海色彩,去探寻那个在必然中诞生的邂逅世界」
「向井,我——」
「松山机场。我从今天开始要去东京出差」
我很想说一句『要是什么事情都这么『高瞻远瞩』的话,可就没办法活下去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提醒我航班即将开始登机的广播声也响了起来。
上一次和他开完商讨会之后,在回去的路上,向井突然间向我表白了。当时的气氛确实隐隐约约的有些暧昧,而成年人之间也确实会『心照不宣』般地成为那种关系。于是向井便十分直球地向我表白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他这如同学生一般认真的表白也让我十分惊讶。
「我知道这不是能够马上给出回答的事情。所以我会耐心地等待。但是考虑到我的竞争对手是青埜櫂,我也实在是有点太过不利了,所以请允许我偶尔主动进攻一下」
(注:旗杆地指的是形状四四方方、有一条与道路相连的狭长过道的土地)
「请你不要以我为媒介和青埜约会可以吗」
「这个婚礼真的很有诺亚和小结的风格」
母亲在高中毕业之后,就在今治的一家食品公司里工作了差不多三年,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父亲,两人结婚之后母亲便当了全职的家庭主妇。离婚之后母亲失去了经济基础以及精神支柱,她重新振作起来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时隔数十年之久回归到社会去工作固然辛苦,但是这几年里她也逐渐找回了原本的自己。经济上实现了独立估计让她有了很大的自信吧。这也让我再次意识到了工作的重要性,这和婚姻、单身、性别都是无关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对那幅名为『危险情人』的作品赞不绝口,因此我也向他说了作品相关的印象以及和櫂的那些事情。青埜櫂和久住尚人两人的名字,如今和他们的作品一起留存在了互联网中。只要上网搜一下,就能马上看到他的经历,以及由于不实报道而导致人生轨道发生偏差、不幸早逝的那如同天才般的传说故事。
「嗯,有够随便的」
「妈,我都四十多了,现在还再婚生孩子什么的太晚了」
『毕竟工资涨了一点嘛』
说到底,我和北原老师的互助婚姻中压根就不包含性生活。
「啊,好吃」
「她也算是我的女儿了」
晓海手里拿着的是日清的兵卫泡面,一碗是油豆腐乌冬,另一碗则是天妇罗乌冬。岛上的蔬菜、水果、鱼类等东西基本上都是大家相互分着吃的,很多食物都需要尽快吃完,因此对速食食品的需求其实是非常小的,我家应该也是这样才对——
「我做点冷茶泡饭吧」
『看起来能显瘦的颜色就更好了』
——不过跟别人的老婆表白好像也有点那啥就是了。
「因为小结不在了」
『那毕竟他已经有小结这么一个孩子了,他当然不着急了。而且他连孙子都抱上了,都已经当爷爷了,和你肯定是不一样的』
「之前跟你说过的事情,你有好好地考虑过吗?」
「这是小结买的零食吧」
櫂以前也经常会像这样和尚人热切地讨论漫画。每当到了这种时候,尽管我们近在咫尺,可我都会有一种自己被排斥出去的感觉。那是专属于创作者的世界,不容他人染指。曾经那无比憧憬、却触不可及的世界,如今的我就在其中。
晓海的父亲和瞳子阿姨做了一些菜品,以自助餐的形式放在会场上,而新郎诺亚则用岛上的鱼捏了寿司,小结自己给来宾们上菜。刚开始那些围观明日见的岛上居民在看到小结、明日见、晓海三个人谈笑风生的场景之后,十分离谱地对我产生了敬佩,貌似是觉得我这人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背地里却玩得这么大。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又说这个啊。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不打算要孩子了」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好,能够尝到不同的味道」
「欸?为什么?」
「等会儿,你要拒绝的话能不能先观察一下情况呢?」
「总感觉比平时安静很多呢」
我回过神来,和直勾勾盯着我的向井对上了视线。
「我们总是注重应该如何去表现,但是我觉得,那些封闭起来、绝对不容他人染指、可是却无法防止其泄漏出来的东西才是本质,或者说是精髓。所以这次的尝试应该会非常艰难,毕竟是自己给自己设下了限制,晓海你怎么看呢?」
北原晓海 四十三岁 梅雨
『我想要一件披肩』
刚尝了一口,我和晓海就都这样嘀咕道。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我经常在研究室里待到很晚,当时就经常吃这个。晓海貌似也是和我差不多,在她上班、照顾母亲、干刺绣的那段最为忙碌的时间里,她晚上也经常吃这个。包含着当时的记忆在内,美味更添了几分。
「要不要我给你带什么礼物?」
「我有在听的」
我只好笑了笑,搪塞过去。
——今晚我在酒店里定了晚餐,等着你来哦。
『草介他就没说什么吗?』
「可能是气质比较像吧」
我感觉母亲的语气中有些难以启齿的味道。『向日葵之家』是母亲和一些同年龄的阿姨们一起合租的老年公寓,她自己以前说过在那里的人际关系相处得很好,可是为什么突然间说要搬出去呢。
这句话我倒是没有想到。
「你又跑到青埜櫂那里去了对吧」
『晓海啊,要不你现在离婚找个年轻的男人再婚怎么样?』
「我想尝尝你的油豆腐泡面」
「晓海」
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我刚刚在松山机场过完安检。
「当时真是忙到连吃饭都没时间」
向井轻轻地伸出手,打断了我。
由于已经开始登机了,我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挂掉了电话。在我刚准备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的时候,向井给我发来了信息。
「虽然我也看过他的照片,但是长相并没有那么像吧」
「你这要求有够难的」
向井的确是一个非常坦诚的人,只是他的这份心意在我心里并没有发展为恋情。
不知为何,我以一种极度幸福的心情望着晓海吃泡面的模样。我想,在我的人生中,今天一定是十分特别且美好的一天。
「抱歉,我差不多到时间登机了」
「要不吃这个吧?」
电话里传来了母亲兴奋的声音。已经六十过半的她在一家农场里做兼职,最近貌似被提拔为了主任。
晓海的口吻十分自然。
小结五年前结婚之后便离开了小岛,第二年就怀孕生下了一个女孩。小孙女的名字叫『塞蕾娜』,今年已经四岁了——可是话虽如此,小结和北原老师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也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因此我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下可是轮到我无语了。
「他也说没想着要孩子」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正确』的世界中生活了很长时间。我并不后悔自己迄今为止所做出的选择,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回到所谓『正确』的世界中去。但是『正确』和『真挚』也的确存在于世上,久违地触碰到这一点让我十分坦诚地感受到了耀眼。
往两碗泡面里加入热水之后,我和晓海面对面坐了下来,说着『很久没有吃过泡面了』『年轻的时候经常吃』『不知道现在的泡面会是什么味道呢』之类毫无营养的话题,等待着三分钟时间过去。随着计时器响起,动作迅速地撕开纸盖之后,浓郁的味精汤香味飘散在屋里。
原来如此,于是我便把自己的那碗泡面推了过去。
『你们不打算要个孩子吗?』
向井的事务所位于杂司谷街道尽头的一处旗杆地,因此非常安静。
㊟
宽广的窗外可以看到有樱花树,如今即将入夏,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向井是纺织品设计师,一位和我关系很好的画廊老板把他介绍给了我认识。我们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向井侃侃而谈我的代表作《危险情人》给他带来的冲击,聊得很是起劲。我也去看过他的个人展。由布艺制成的紫藤花从会场的天花板上倾泻而下,我本以为那是单纯的紫色,但其实是由复杂纤细的红蓝双色布料组合而成的极具层次的紫色,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怎么知道我要拒绝你?」
「啊,都说了让你等会儿了」
向井十分夸张地做出了一个失落的动作,我也只好说了声不好意思,被他给逗笑了。
「不过吧,这事儿也确实是我不对,毕竟晓海你已经是人家的老婆了」
向井在桌子上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向我投来了婉转的视线。
「但是啊,我总觉得晓海你的婚姻不是很美好」
我有些含糊地表示出了疑惑。美好、正当、真挚、常识、伦理、道德。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要多少有多少。从某段日子开始,我便彻底远离了这些东西,而且我也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远离的。然而向井让我回想起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你和你老公之间没有性生活吧?」
向井这个直球的问题让我有些惊讶。
「上次喝酒的时候你自己提过这么一嘴」
我心虚地别开了视线。年轻的时候我经常因为喝酒惹出不少麻烦事来,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可是酒过三巡之后果然还是会放松下来,这一点从未有变。长大成人还真是困难。
「无性婚姻也挺正常的」
「从有到无,和从一开始就没有可是两码事」
「我倒也没有因为这个有什么不方便的」
「无性婚姻可是女性的不幸」
「你知不知道,主语越大,话的可信度就越低呢?」
「抱歉,但是无性婚姻对男人也是同样的不幸」
「至少我还是幸福的」
「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群体的悲哀」
向井开始谈论起了近来的少子化问题、年轻人的单身问题、甚至延伸到了性欲减退的问题上面,他认为这些问题可能都意味着人类这个种族走到了极限。话题从我和北原老师之间没有性生活偏移到了人类灭亡论上。不仅主语变大了,就连主题都变得宏伟了,不过聊到这份上我反而也能自在一些。
櫂的母亲说了一句像是过气流行歌歌词般的话。她还是老样子,尽管上了年纪,可还是一直坚持着自己的作风,无论好坏,这一点固然是值得敬佩的。她无疑是世上最不合格的母亲,可櫂还是原谅了她,櫂温柔到了接近散漫而又寂寞的程度,我实在是太爱他。
「……晓海,我可能在犹豫」
「可是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你笑什么」
外人过分掺和遗产分配的事情多少有些不好,但是小结却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顾虑。明日见的律师虽然还在继续协商,但是他们已经向小结保证了可以拿到相当一部分的利益,因此小结也表示没有意见。
在我们还依旧年轻的时候,櫂曾经说过酒和故事都只是让自己逃离现实世界的手段而已。在身处现实世界的同时,让自己的心飞翔到不存在于任何一处的蓝天之中。我当时对他的这番话似懂非懂,只不过当我自己在做刺绣的时候,我也能够短暂地忘记现实。每当我一针一线地将那些如同繁星般闪耀的小珠子和亮片给绣在布料上,那逐渐浮现出形状的美丽世界便会将我吞没。那是一段无需思考的时间,可是小说家并非如此,写小说需要不断地思考、遣词造句,不经思考是做不到的。
我戴上手套,用租回来的镰刀割掉杂草,然后清洗墓碑,给櫂点上香,供奉鲜花,最后放上一瓶威士忌。那是我们头一次喝酒时喝的那款不到一千日元的廉价威士忌。在櫂以漫画家的身份大获成功之后,他出去喝一次酒就能喝掉我一个月的工资,可尽管是在那样的日子里,他家里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放着这款威士忌。
「哪里不可思议了?」
因为这方面的原因,澳大利亚也有一部分人不会选择领证。
我抚摸着塞蕾娜那明亮的棕色头发,向小结说道。
回到家里,我发现门口放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以及两双有些陌生的鞋子,分别是大人和小孩子的尺寸。走进与客厅相连的厨房,我看见身穿丧服的北原老师以及在客厅里把丧服挂到衣架上的小结,小结的旁边是她的女儿塞蕾娜。
小结的口吻让我感觉还挺平淡的,也许是因为澳大利亚那边把离婚视为让人生变得更好的积极选择之一。
「就没有什么办法重归于好吗?」
忙碌起来的时候我一个月要往东京跑好几趟,住酒店也确实是住到腻了。
「过去十年也难以忘怀的恋情还真是让人没办法竞争」
我看见小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她应该是撑不住了。我向北原老师使了个眼色,他便十分识趣地点了点头,抱起塞蕾娜走出厨房,说是要去散步。
(注:约翰列侬是知名乐队披头士的成员,他与自己的妻子小野洋子之间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听到我这么说,向井有些不好意思地嘟起了嘴。
可是随着这些感觉的逐渐丧失,十年之后的这个夏天,光还是光,风还是风,唯独我的世界被逐渐重构成了没有櫂的模样。当时那份让我振翅飞往櫂身边的自由,如今也让我从櫂的诅咒中逐渐解脱。我久违地回想起,原来自由本就伴随着悲哀和痛苦。
有些人往往会露出一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表情。但是我也早已习惯了被他人指指点点了。与其因为反驳而引起些什么波澜,还不如当成耳边风让它左耳进右耳出。这样一来风言风语便不会伤害到我分毫。
塞蕾娜说着口音有些怪怪的日语,向着我冲了过来。我说着『我回来了』,把塞蕾娜搂在了自己腰部的位置。塞蕾娜今年已经四岁了,比起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已经长高了很多。
「我想一定是外婆推了我一把,这样我也能安心下来去离婚了。在各种事情都决定下来之前,我和塞蕾娜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向井这样说道,我连望都没有望过他,只是『嗯』了一声。
「我记得你在结婚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
无懈可击——甚至已经完美到了如同铁幕一般。可是这反而让我有种小结在拼命保护着些什么的感觉。小结语速飞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倒是也觉得在这边有个工作室会更加方便一些」
蝉鸣声填满了陵园之中绿植的空隙。我爬坡爬到一半便已气喘吁吁。年过四十之后,我的体力下降了不少,然而体重却成反比地增加了。尽管为了减肥和维持健康我开始了运动,可是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去,运动的事情就会被我抛到脑后。
「抱歉,我说得有点过分」
我在櫂的墓前蹲下身来,长久地发呆,身后喧嚣的风吹起了我的头发。可是我已经不会再产生这是櫂在呼喊我的错觉了。这不过是一阵风而已。换做是以前,无论是风也好,雨也罢,就连那斑驳的光影都会让我感受到櫂的气息。
明日见家的父亲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如今母亲也去世之后,几乎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菜菜小姐还有小结。明日见家貌似是在当地经营着一家知名的综合医院,医院那部分的财产归了亲戚所有,有关其他财产的分配问题,据说在明日见母亲生前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规划,可是真到争遗产的时候还是会发生争执。
「你该活得再自由一点的」
「价值观这东西和血缘无关,是由生长环境决定的。诺亚的价值观和日本人不一样。他和我这个一直站在家庭层面考虑问题的人不同……不对,其实诺亚也非常关心我们两母女,可是他自己也有自己的人生……」
「他对自己的出轨感到抱歉,他承认自己对那个女的有超越友谊的感情。他俩私会过五次,上过一次床。双方之间貌似都打算为了回应对方的幸福而离婚」
「晓海你老公是当老师的吧?」
「你们参加葬礼一定很辛苦吧」
我被他给逗笑了。其实我知道,向井对我的那番感情,本质上是朝向櫂所留下的那本《君若星辰》中的女主角。他喜欢的并不是现实中的我,而是那传说中的神仙眷侣。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我才无法对他产生感情。
诺亚沉默了,就在小结相信自己的正确会带来胜利的时候。
「其实我和櫂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神仙眷侣」
小结若无其事地这样说道。
「最近我一直疏于照顾自己。我又要当妈,又要工作,疲惫得不得了,因此在诺亚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偷懒的。这不是说我不在乎他的感受,相反,在他面前我才能够喘口气,所以非常安心。不过自从生了塞蕾娜之后,晚上他想那个的时候我都拒绝了」
「诺亚他的态度呢?」
「你只是在自我暗示而已」
——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考虑一下离婚这个选择。
长篇大论了一番之后,向井突然间又把话题扯了回去。
櫂的坟墓今年也是一如既往地被丛生的杂草所掩埋。櫂刚去世的那两三年里,他的母亲还会在盂兰盆节的时候来祭拜他,可是渐渐地她再也没有来看过自己的儿子了。
「比方说你?」
尽管我点了点头,可因为愤怒而翻涌着波涛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心中还依旧残存着难以驾驭的感情,而更令我疑惑的是,这股感情的源头竟然是来源于北原老师。
——也许对你来说和我做爱意味着痛苦,可是对我来说,性生活是和爱妻之间的交流手段,是爱情,也是治愈。
「我觉得有些东西是只有创作者才能知晓的。青埜櫂是一个在去世十年后也依旧存在狂热粉丝圈层的作家,而晓海你则是一个会收到巴黎Maison Margiela合作邀请的刺绣作家,你俩与其说是天造地设,甚至让人有种约翰列侬与小野洋子般的感觉,所以我是完全能接受的」
「也许是还不够疯狂吧」
「不是,你这个比喻就离谱」
「诺亚不也算是半个日本人吗」
「我把这事儿给日本的朋友们说了,她们基本上也都说这是无性婚姻。但问题其实不在于此,诺亚是父亲的同时,也是一个男人」
「和我的那些事情暂且不论,你至少也该搬到东京来了吧」
刚开始小结和诺亚因为这件事情而争吵过。小结说现在很累,比起做爱更加想睡觉,等到孩子大一点了再做也没啥。在重复的拒绝之后,某天晚上诺亚说了一句『无性婚姻也会成为离婚的理由』,小结顿时火冒三丈,反驳了一句『夫妻之间也存在婚内强奸』,两人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小结耷拉着脑袋,泪珠也从她的脸庞上滑落。
「有道理。过分甜美的浪漫也许和血沫横飞非常相衬。啊,我想到了,咱们的合展主题就定为『血沫横飞、苍白赤红』吧」
当小结发现诺亚的出轨之后,诺亚反而说了一句『无性婚姻是对伴侣的一种虐待』,小结本以为诺亚是反咬一口,可诺亚却显得非常悲伤。
「我总觉得晓海你嫁给一个老师挺不可思议的」
「我至少也比你现在的老公强」
「你能理解就好」
小结突然间语塞了,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我觉得一定有其他人能够给予你真正的自由」
极度不习惯的国外生活、最开始只有高中生水平的英语、第一次尝试的寿司师傅工作。这些事情确实是我自己想要去做的,因此我也没办法抱怨什么,可是在我逐渐习惯下来,得心应手的时候却怀孕了,就这样把塞蕾娜生了下来,结果面临的又是各种『第一次』的考验。我和诺亚其实也已经足够努力了,痛苦的时候我们也相互支持着过来了。日本会将这样的忍耐精神进行美化,可在国外这是不通用的」
向井这样说着,我又把视线缓缓地移向了空无一物的夜空。一直铭记的事情和难以忘怀的事情究竟有什么区别呢。我是在思念櫂呢,还是在思索自己呢,抑或是在怀念那些已然逝去的漫长时光呢。这一切都变得浑然一体,我想甚至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是恋情了。
「就算我们离婚了,诺亚也还是塞蕾娜的父亲。如果有什么需要他这个父亲的帮助的话,我会联系他,而诺亚自己也说没问题。他想见塞蕾娜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见,如果塞蕾娜想跟爸爸一起生活的话我也没有意见。选择权在孩子手上,但是我们两夫妻要不要继续生活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就算是这样问题也还是很麻烦。澳大利亚那边和日本不一样,离婚的时候不以夫妻或者是家庭为单位,而是聚焦个体的幸福问题,因此在财产分配、孩子的抚养费以及其他的协商问题上面都细致到让人难以置信。一般人是完全处理不来的,因此需要请律师,但是那边的律师费真的很夸张」
多少有些离谱了,可是我却觉得这没有必要说出来。
「大舅和婶婶他们出来说了很多东西,但本意还是想要分家产而已,虽然我和菜菜阿姨都没想着要分走那么多,可是看到这些亲戚丑恶的嘴脸,我却很不可思议地产生了绝对不分给他们的想法」
「生活本来就是一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褪色的东西。就算再怎么情投意合喜结连理也好,新鲜感也都是会变得淡薄的。但是用心动刺激之外的东西去填补新鲜感的缺失、两个人互相支撑、决定要牵手共度余生才是真正的婚姻对吧?如果用一种没有梦想的方式去描述的话,那么也的确是放弃了一些东西。即便知道会失去也好,也相信以后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两个人齐心协力地生活下去才是婚姻这个约定的本质不是吗。
我还在东京出差的时候,北原老师就发信息给我,说菜菜小姐的母亲去世了,于是菜菜小姐就和她的男朋友炳本先生、北原老师、以及小结还有塞蕾娜一起参加了葬礼。小结和塞蕾娜还是火急火燎地从澳大利亚赶回来的。北原老师之后也发信息给我说『葬礼顺利地结束了』,但是他的言外之意却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我把视线从虚无之中挪了回来,向井露出了苦笑。
小结最后朝我们低下头来,说要叨扰我们一阵子了。这里怎么说也是小结的老家,所以她想要回来没有任何问题,可我本以为她在澳大利亚一定过得很幸福,因此非常惊讶。我望向北原老师,他也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开寿司店的事情暂且不论,我希望你的离婚也不是这么头脑一热地就决定下来了」
我望向了窗边,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外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湿润后的盎然绿意显得更加的鲜艳。囚禁于蛛网中的雨滴反射着光芒,那纤细的美丽也抚平了我摇摆不定的心。
「……不对,这事儿没有这么复杂」
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毕竟櫂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仅离谱,而且还加上了他的主观臆测。可是这也没有办法,毕竟在自己的价值观里构筑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才是最为简单和舒适的理解他人的方式。
櫂离开后的第十个夏天。
小结摇了摇头。
我望向了在厨房这样说道的北原老师。北原老师让塞蕾娜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喂她吃切成小块的西瓜。我以前就听小结说过塞蕾娜很亲爸爸。
「我猜,你是觉得有了一些新的东西,旧的东西就会被排挤出来。所以你才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你希望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和青埜櫂的恋情化作永恒。所以你现在那位不会给你任何刺激和改变的丈夫对你来说是恰到好处的」
「你又跑去青埜櫂那里了」
小结愣住了,她本以为诺亚会哭着说什么『我错了,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求你不要和我离婚』之类的,然而诺亚的反应却截然相反,尽管慌乱,可要是现在让步了,小结就必须接受自己并不情愿的性生活了。而和诺亚做爱更是让她觉得抗拒。以出卖身体作为交换去换取家庭和睦,本质上和出卖身体换取金钱并没有区别。
「1、诺亚出轨了店里面的员工。2、我无法容忍背叛,所以想离婚。3、我会用外婆留下来的遗产在这边开间寿司店。先斩后奏地告诉你们真的挺抱歉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些能理解诺亚痛苦的心情了。可即便如此,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一句『那我们来做爱吧』就能过去的,我也无法简单地原谅他的背叛,我很想让诺亚反省一下,所以就说他的顺序有问题。我还说『如果你这么想做爱的话,那你跟我离婚,和她在一起不就好了吗,你可别以为鱼与熊掌能够兼得』」
惊讶的我下意识地反问了回去。
「维持?」
「你应该很害怕自己忘掉青埜櫂吧?」
「晓海,你回来了」
「毕竟我很憧憬那些传说中的恋人呢。席德与南希、邦尼与克莱德,啊不过罗密欧与朱丽叶就算了,他们其实也和其他人一样愚蠢和笨拙,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
「我已经足够自由了」
最后的这个约翰列侬与小野洋子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
今年的夏天也将如约而至。
一周的出差结束之后,我从松山机场乘电车前往今治,随后坐出租车前往櫂的坟墓所在的陵园。梅雨季节已然过去,晴朗的天空中万里无云。我在陵园门口下了车,租了一套清扫用具之后爬上缓坡。
「下周开始梅雨季节估计就过去了」
从那天之后,诺亚就再也没有提过那方面的事情了。小结自己固然也反省了一下当时确实说得太过火了,但是翻旧账再去提这些事也只会导致吵架,因此她便自我安慰般地认为诺亚已经理解了她的想法,优哉游哉地到了今天。
我们所共同度过的那十五年,其实远没有小说里那般浪漫与戏剧。在反复地品尝过挫折、失败与悔恨之后,我和櫂最终抵达了高圆寺里那间小小的公寓,共同度过了最后一年。当时的櫂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编织出那样的故事的呢。
「不仅仅是工作,你将自己的生活重心也转移到这边来不好吗。有很多人都对你的才能有需求,而且你实际上也赚得比你老公多吧。虽然岛上的生活也不错,但我只能觉得你是在找借口维持住自己而已」
我对于自己的音调之低沉而感到惊讶。而向井貌似也同样惊讶。可是我既没有办法打圆场,也没有办法把说出去的话给收回来。我早已习惯了被他人指指点点,可是当我听到北原老师被人贬低的时候,我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怒火。那激昂的愤怒连我自己都感到错愕。
「可是离婚不就应该趁着头脑一热去做决定吗?」
北原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于离婚这件事情,北原老师貌似也是一无所知。就连通知葬礼的时候也好,小结也只是答复说『那刚好,我跟塞蕾娜一起回来吧』,没有透露出半点异样。
尽管并没有离婚的想法,可是从结果上而言,是小结自己让事情发展到离婚的地步的。小结懊恼地抽泣着,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实行单独监护权制度的日本,离婚之后,父亲和母亲就会分为两半的印象非常强烈,因此很多夫妇都因为孩子的缘故而不敢离婚。另一方面,澳大利亚实行的是接近于共同监护权的制度,因此就算离婚了,家庭关系也会以孩子为中心通过另一种形式存续。国家也会严苛地征收抚养费。小结说也许正因如此,澳大利亚人离婚的门槛要比日本人低得多。这也让我再次深感跨国婚姻的难处,毕竟夫妻之间的意见不合会轻而易举地发展到离婚的地步。
「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是不是为了家庭和睦,每周花上几十分钟,忍受和诺亚的性生活就好了呢。还是说让诺亚完全封印自己作为男人的一面,让他从头到尾贯彻父亲的身份就好了呢。我也提出过可以容许婚外性生活的开放式婚姻,可是诺亚拒绝了,他说只想和自己心爱的人上床,可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小结,要不你们双方都先冷静一段时间,平静下来了再去考虑这个问题怎么样?」
当人感到疲倦和悲伤的时候,思维能力也会随之下降。而且小结和诺亚都还太过年轻。要是把对方逼到绝路,甚至堵上了所有退路的话,剩下的就只有互相伤害了。过分主张自己的正确,很有可能就会招致本末颠倒的结果。
可是小结摇了摇头。她说不仅仅是这一次的事情,价值观的差异会体现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家庭观念、宗教观念、甚至是日常生活中那些习惯差异所带来的违和感其实都是价值观的问题。迄今为止,小结都用爱情和关怀磨平了这些差异。
「我感觉自己心里那个积极向上、和诺亚一同克服困难的引擎已经坏掉了。我到现在也还是喜欢诺亚,爱着他,可是我不想继续过着欺骗自己的婚姻生活了」
小结用力地攥紧了自己那条短裤,让它看起来皱巴巴的。小结是正确的,可是我早就已经知道,人心不能通过正确来得到救赎。
「小结你做这个决定很不容易的,辛苦了」
我温柔地抚摸着小结的脑袋,夸赞她很了不起,她的头发因为日晒而有些干燥。我想起来,以前瞳子阿姨也经常这样摸我的脑袋安慰我。
「我又不是个孩子了」
小结抬起头来,涕泗横流地冲我笑了笑。
「那我就把你当大人好了,要喝两杯吗」
听到我这样说,小结用手背粗鲁地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和鼻涕。
「好,喝两杯吧——」
我们都站起身来,走向厨房。我随便切了些腌菜和奶酪,拿上一瓶客户送的高级白葡萄酒来到套廊上。还没等冰块让酒液冷却下来,我就和小结碰了个杯。
「晓海,这是不是我第一次跟你喝酒?」
「应该是吧,毕竟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才五岁呢」
「当时的我睡着了已经不记得了。那会晓海你妈妈是不是打算往瞳子阿姨家里放火啊?」
「是啊,所有人都紧张得不得了,唯独你在车里面睡得那叫一个香」
「是的。而且说到底是你聊到一半就跑去倒酒喝了,然后还说要整点下酒菜,所以我只是提议说要不要一边吃一边聊。况且当时是你自己提出要离婚的,不仅如此,你还喝了酒,那天做的炖猪肉卷你也吃得很香」
晓海一边的眉毛高高地吊了起来,我只好慌慌张张地闭上了嘴。
「心情舒畅?」
「从来都没有想过,在某种意义上,不也是一种回答吗」
「是这样的吗?」
我和小结都笑了,便再碰了碰杯。人生并不是风平浪静的大海,结婚也并不能保证自己永远被爱,家庭这样的容器实际上也并不牢固,一点小事就会让它产生裂痕,就算再怎么小心呵护,也难免会在不经意间扭曲了形状。
「要不要去旅行呢?像是普普通通的夫妻一样」
「都是老师你不好」
我和晓海作为一家人已经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因此距离做出决断之间有着一丝、不对,应该说是莫大的纠葛,但再大也应该是我自己去处理的问题。我已经决定了不让晓海感到任何负担,因此没有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在脸上,而晓海却露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我没生气」
「上一次我提离婚的时候,北原老师你吃饭倒是吃得挺香的」
「我哪里不好了」
「我倒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一开始那句吃得很香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说『可你连我老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当时的我口吻冰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要说自由的话,我想这世上再没有另外一个人能像老师你这样给予我自由。是老师你把我送到了櫂的身边去,也是你告诉我,应该下定决心挣脱束缚,奔向自由」
「什么意思?」
「所以我也说了好吃啊」
「喜欢哦,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将来也好,我都喜欢他」
「那我爸呢?」
我提离婚的时候,晓海正打算把那块横截面还透着些许粉嫩的可口牛排送进嘴里。那是我们在中元节的时候收到的上等菲力牛排,今晚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烤了来吃。晓海闭上了自己刚张开的嘴,带着有些遗憾的表情,把餐具放回到了盘子上。
晓海突然间把头一撇,深深地瘫坐在了椅子上。这副闹别扭的态度让我想起了高中时代的她,以至于让我忘记了如今的尴尬状况,陷入了一种莫名怀念的心情中。
我和晓海稍微对视了一会儿,我已经搞不清楚我们到底是在聊什么了。
「我可没有吃得那么香」
某天,在我们做好晚餐的准备,各自落座准备开饭的时候,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要不要更改一下互助会的规则呢?」
「你不需要对此感到抱歉的」
「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为晓海你这样成熟的女人」
我还以为自己被晓海给读心了,因此很是慌乱。
晓海闷闷不乐地又吃了一口。
我还是鼓起了勇气。我安慰自己说蒙羞也不会死人。
我本以为晓海要说『吃得下饭』,结果她却重新拿起餐具,把牛排塞进了嘴里。然后紧蹙着眉头说了一声『好吃』。我还以为她是在说反话,也尝了一块,但是那柔软的牛肉却美味非凡。
「吃得多是好事」
「他说『比起你现在那个老公,一定会有其他人能给予你真正的自由』」
北原草介 五十七岁 夏
「还真是修罗场啊,不过看到阿姨现在这么开朗,真是难以想象」
「但是我和那个人之间除了工作以外,没有任何往来」
「嗯」
「你现在还喜欢櫂吗?」
「那你在和我爸生活的这些年里,包括以后,也永远不会有恋爱方面的感情对吧?你不会觉得寂寞吗?或者说不会想再恋爱一次吗?」
我努力地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但是,我最近觉得,可能事情并不是这样子」
我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
「你就不能吃完饭再提这事儿」
我顿时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涌起了愤怒。
虽然有过一段时间,我也觉得她已经没办法再恢复过来就是了——
她的这番说法让我感觉话里带着刺儿。
「我就想着小结她们刚好不在,就趁着这个机会提了,你不用在意的,吃吧」
晓海的疑问听起来十分诧异。
晓海说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随后便闭上了嘴。
「晓海,问你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也同样没有犹豫。
我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前些天,那个人这样跟我说」
「我想解释一下这件事情,所以能请你先平息一下怒气吗」
小结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出来,她那过分滑稽的笑容也把我给逗笑了。小结把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晓海这样说道。
啊,是啊。当时的我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推着晓海的后背,让她飞向自己所向往的未来。这份心情时至今日也未曾有变。可是,当时的那份清朗却早已不复存在。我已经不想看见晓海自由翱翔的身影了,也许,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已经对晓海——
「那你作为异性去喜欢的人是櫂对吧?」
「抱歉,你应该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吧」
「虽然不会忘记,但是时间确实是会治愈伤痛的。那些旧伤偶尔也还是会隐隐作痛,但是美食和美酒都依然是这么美味,天气好的话心情也还是会变得愉悦。当时睡得那么香甜的五岁小女孩,也变得可以喝酒了,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然后又离了婚」
「哪有人听了要离婚之后还吃得——」
「我很抱歉在吃饭的时候提这事儿」
「我很在乎你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幸福」
虽然我也考虑过要不要吃完饭再提,但是在酒足饭饱之后提离婚感觉也挺怪的。
这是在向我炫耀吗——我苦涩地咬了一口配菜里面的菠菜,更苦涩了。
「就是说我和北原老师的生活幸福到了不需要去思考那些事情的地步」
『相衬……』晓海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确实有一个男人对我抱有好感。由于我很久都没有被别人表白过了,所以我可能是有一点飘飘然了。我对此感到很羞愧,抱歉」
「他比我小了六岁,因此我们之间的对话偶尔会有点跑偏,但是我们依旧能在工作上相互讨论,作为创作者,我们也的确能感受到对方世界的优美并给予尊敬」
「我们来聊聊吧,让你能够心情舒畅地接受离婚」
「那你现在想想」
「因为你突然间提离婚」
「这不是挺般配的吗」
「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虽然提出离婚的人是我,但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有点难以启齿而已」
「我难以启齿什么?」
「是啊,不过反正都要离婚了,你也没什么好抱歉的」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小结前些天带着塞蕾娜回到了家里来,不过她们今天出去跟朋友吃饭了。
「当时确实是一边吃一边谈离婚的事情。但是我也没有吃得那么香,而且当时我们已经聊完了最重要的事情,因此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
最近,晓海总是会在玩手机的时候突然间露出微笑。我想她应该是在和谁聊天。尽管我一直装作看不见的样子,但是这样下去也不行。
「抱歉,毫无理由地生闷气对你来说不太公平。有什么不满的话确实应该说出来。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还要继续炫耀啊——我低下头来咀嚼着嘴里那苦涩的菠菜,这玩意儿也太苦了。
「为什么?在我的想象中,他应该是和你十分相衬的人吧」
晓海是一个喜怒哀乐都会写在脸上的人。虽然她自己好像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但是只要看她的表情,基本上就能猜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或是坏事。
被小结逼问到这份上,我也只好窥探了一下自己那疑惑的心。
「所以你才要提离婚?」
晓海站起身来,从架子上拿出一瓶威士忌咕噜咕噜地往杯里倒。
我们有些紧张地相互凝望着对方。我的脑海中突然间冒出了一个提议,可是将其诉诸于口需要莫大的勇气。以前晓海向我提出离婚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并且饱受羞辱。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是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行行行,离就是了,你放心好了」
如果说我对櫂的感情是爱情,那么我对北原老师的感情就是共同生活的伴侣之间的感情。两者的种类并不相同,可是北原老师把我保护得很好,让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两者是不一样的。
更为讽刺的是,教会我这件事情的人,居然是已经离了婚的小结。
「但是你刚才那句吃得很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很在乎他,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将来也好,我都会在乎他」
「我们离婚吧」
「你问」
晓海大口大口地吃着肉。她真有这么饿吗。在我后悔自己果然还是应该等吃完饭了再提这件事的时候,晓海再一次放下了餐具。
「往事?」
晓海的话听着十分冷淡。
「也许老师你不仅把我送到了櫂的身边,也把我送到了更加广阔和遥远的地方去」
我不由得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我抬头仰望着黄昏的天空,说了一句『也许吧』。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成熟过,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饱尝失败与挫折。而将这样不堪的我捧起,让我振翅高飞的人是——
「这不是挺好吃的吗?」
「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因为你是那种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的人,所以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紧张油然而生。
「普普通通的夫妻具体来说需要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尽管晓海总是说我没有情商,但是刚才的那个问题,我觉得也同样的、不对,甚至可以说是更加的没有情商。也许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晓海慌慌张张地道了个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好的,我了解了,我们去旅行吧。像是普普通通的夫妻那样」
晓海突然间端正了坐姿,但她依旧没有直视我的眼睛。
「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都可以拒绝的」
「我没有不情愿」
「就算你拒绝了,我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受伤的」
晓海顿时不悦地望向了我。
「老师你情商真的很低」
刚才那个回答确实低情商。
「抱歉,但是你的情商也没有高到哪儿去,这样能算是扯平吗」
「我哪里低情商了?」
「你自己想想」
「请你不要说这种像是老师一样的话」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我忍住自己的愤懑,再一次向晓海道歉。可是我为什么要道歉呢。可以说是头一回的愚蠢吵架让我都有些头晕。
一阵沉默过后,晓海也向我低下了头,伴随着一句道歉的话语。
「总感觉我们挺蠢的」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明明只是想聊聊离婚的事情而已——
「爸你和晓海真的是我心中的模范夫妻。尽管岛上的人老是说些有的没的,可你们还是那么的相敬如宾。虽然和普通的夫妻之间稍微有些不一样,但是你们能够相互尊重对方这一点真的很棒」
「好事不宜迟嘛」
我撩起浴衣的下摆,将双脚泡在露天温泉的热水里。
小结掏出来的是一张离婚申请书,上面还有我的签名。
父亲和瞳子阿姨搬到了生活更加方便的今治公寓那里去,但是他们也打算等身体好转了就回到岛上,因此他们的房子也没有出售,而是闲置在了岛上。父亲说果然还是生他养他的这座岛好,而瞳子阿姨则打趣说自己在哪里都能过得下去。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可是比父亲大六岁的瞳子阿姨已经年过七十了,她的身体应该也不是很硬朗了,再加上还要照顾父亲,负担应该会很大,因此我便想着尽量多帮帮他们。
我这样说道,晓海则是呢喃着说『启明星』。塞蕾娜有些不解地问我们那颗星星究竟叫什么。
今夜,我同样祈祷,我们的生活亦能如星空般璀璨。
「金星也有很多名字的哦。启明星、一番星、长庚星,说的都是它」
「喝常温的吗?」
虽说不打算领证也不打算举行婚礼,但我还是认为应该跟对方的一家人见个面比较好。因此在决定了下个月找个周六见一面之后,我便挂断了电话。
夕阳已经完全坠入了黑夜之中,我们四人在沙滩上散步。塞蕾娜突然间指着那深蓝色的夜空,大喊着『好漂亮』。在那摇摆不定的孤月下方,有一颗璀璨耀眼的星辰正在散发着亮光。
「我希望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都没有任何的成长」
「抱歉,让你担心和困惑了,这份东西已经用不上了」
「这个是我偶然间发现的」
小结其实并不知晓我和晓海之间婚姻的内情。这是我们两夫妻之间的问题,不应该将其分享给孩子。可是看到在小结眼中,我和晓海的形象是这样的,还是让我松了口气。
「这也太急了点」
——所以你就不用操心这么多了,你现在照顾你爸应该也很忙吧?
踩踏沙砾的声音混杂着翻滚的海浪声,我在这韵律之中想起了年幼时的小结。她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第一次带她去看烟花时,她拍着手闹腾着的时候。她背着红书包参加开学典礼的时候。她身穿美丽的婚纱走进结婚礼堂的时候。无论小结再怎么长大成人也好,就算她结婚也好,远渡重洋也好,生儿育女也好,在我心中,她永远都是需要我保护的可爱的女儿。
小结的表情顿时明亮了起来。
「这么快就洗完澡了吗?这孩子真是有够随便的」
「然而我们前些天才吵了一次架」
在父亲和瞳子阿姨过得很是艰辛的同时,我却突然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结婚汇报。不过说是突然,但我也隐隐约约地有了这样的预感。最开始的征兆是母亲的穿着打扮变得惹眼了起来,然后就是在没有任何不满的情况下搬出了『向日葵之家』,开始了独居。由于母亲给了我一种非常高兴和开朗的感觉,因此我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我有些担心是不是骗婚之类的事情。
「虽然我是失败了,但是爸你要加油哦」
「你没有失败,你只是选了一条新的道路而已」
「人永远都是会变的,无论这算幸运还是不幸也好」
父亲通过复健,使身体勉强恢复到了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状态,可继续干厨师的工作是不太可能了。瞳子阿姨也需要照顾父亲,因此便提出了要不干脆把咖啡店的经营全部交给小结好了,小结则相当乐意地全盘接过了咖啡店的经营。
我不敢去看她的表情,只好快步向前走去,小结也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刚刚才吃了肉,好像喝红酒会好点」
「你俩很恩爱对吧?」
「老师,今晚的洗澡水被塞蕾娜弄成草莓牛奶的味道了」
小结前几年离了婚之后,便用外公外婆留下的遗产开了一家寿司店,她利用入境旅游和濑户内海的热度成功地在游客之中打响了名号。小结出乎意料地有着经营的才能,因此对她来说,咖啡店的经营也是一次事业扩大的好机会。
櫂也同样地陷入了『男人的诅咒』之中,他无法依靠自己的母亲,反而需要自己去保护她才行,这种想法让櫂比实际年龄要更加的成熟,可是这也让他在长大成人后出现了破绽。我很想让櫂放松下来,也很想对他说一句『你不用再去背负那么多了』。
小结苦笑着说了一句『还真是随她爸』,抱住了冲过来的塞蕾娜。
「妈妈——!爷爷——!」
「嗯,总算是放下不少负担了」
「是啊。但是我爸和瞳子阿姨看起来也挺幸福的」
二月份的连休,我和北原老师一起去旅行了,庆祝他的六十大寿。
母亲这样说道。尽管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湿气,听起来有些吓人,可是她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从容不迫的她声音也还算是开朗。不过这也能够算是另一种含义上的可怕了。
「原来老师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我和晓海过阵子准备一起去北海道旅行」
那个男人已经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了,而且都已经结婚生子了。母亲和他们也都见过,说是非常温厚的人。可就算为人再温厚也好,一旦牵涉到财产,就势必会引发争执。母亲和那个男人都只希望能够安稳度日,而且他新房的房产证上面写的还是母亲的名字,这也让我深感对方的坦诚,松了一口气。
「当然了。我怎么感觉很久之前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怎么了?」
我含糊其辞地说了声『确实』,然而当时不过是为了防止旁人说三道四,才流于形式地出去旅游了一下,并不是什么度蜜月。当天夜里我和晓海也讨论了一下关于性生活的问题,因此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稍微试了一下,结果刚开始就放弃了。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那种事情只会产生无限的尴尬,因此我们夫妻之间便将性生活从守则中去除了。
「不仅仅是婚姻,人际关系都是这么难的」
某种意义上,我和晓海一直过着脱离常识的生活。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将这当成了是『正常』。如今我们正打算改变生活的形式,我有些担心这会不会让我们迄今为止构筑起来的和谐关系产生裂痕。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但是和这份不安有着相同分量的,是我那如同年轻人一般躁动的兴奋,我畅想着今后的未来,感到无与伦比的激动。
晓海这么说着,伸手拿起了放在桌子边缘的手机,然后推到了我的面前,说道『来找个地方吧』。
「干杯」
还没等我问好事指的是什么,晓海就已经动作迅速地从架子底下拿出了一瓶香槟。她剥掉覆盖在瓶塞上的封条,露出固定在铁丝上的木塞。
「是啊,它有好多好多的名字,怎么喊都可以」
「不过人生还真是难以捉摸。我爸离开家之后,我妈一直把自己给关在家里,老实说,当时的我都以为她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了」
小结丝毫没有怀疑过会不会是我找到喜欢的人了,这也侧面反映出了她那敏锐的观察能力。这份离婚申请书是前些天我提离婚的时候准备好的。当时是想着如果晓海答应的话就直接拿出来签了,我的想法是这种尴尬的事情一次性全部搞定会更加合理。
「吵架也很正常,因为你们是两夫妻嘛」
「晓海你妈妈看起来那么幸福,真是太好了」
晓海向我递来了酒杯。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要干杯,但是理由貌似也并不重要。我们相互碰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子中央,讨论北海道和冲绳孰优孰劣,又聊到现在这个季节去泡温泉太热了。
母亲喜欢上的男人也是一位退休老人,他在每个月开两次的农贸市场里当志愿者,住在松山的一家大农场里。母亲工作的农场也在农贸市场里开店,因此两人便熟络了起来,再加上双方都曾经因为伴侣出轨而离过一次婚,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这个月里男人貌似就搬到自己新买的公寓里了。
「我还记得,就是我离开小岛的前一天晚上」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身旁的小结突然间念叨道。
「我们家就不一样了,婚姻真的好难」
「问题都解决了吗?」
「那可太好了。不过等会儿,在我的记忆里,上一次爸你跟晓海两个人一起出去旅行,是度蜜月的时候对吧?」
「不知道这样的房间一晚上要多少钱呢」
「开洗衣机之前我检查了一下口袋,你能不能别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随便揣进裤兜里啊?而且你揣就算了,别把这事儿给忘了啊,吓死个人了。所以你为啥要离婚?晓海找到她喜欢的人了?」
——这样不好吧。
对于我这个频繁地去探望父亲的人,岛上的人们都夸赞说我很了不起,居然能心安理得地去探望抛弃妻女的父亲,而另一边,他们也劝我不要管瞳子阿姨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坏女人,说她是老天开眼遭报应了。尽管流言蜚语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我也只是一笑置之。
「总而言之就是事情圆满解决了对吧?」
「那是金星吧」
某天晚饭过后,小结非常少有地喊我一起出去散步。晓海貌似也觉察到我们两父女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因此便带着塞蕾娜一起去洗澡了。
晓海这样说道,我也只好笑着说『这也是一种选择』。
——这样吗?
——要是领证的话,以后可能会因为财产分配之类的事情而引发矛盾。
时间如同蜿蜒曲折的河流一般流淌,时而平静缓慢,时而水流湍急。河流逐渐变得广阔起来,最终汇入海洋。当我们从那波浪间抬头仰望,星光璀璨的夜空便在头顶绽放。
黄昏时分的沙滩逐渐坠入黑夜,我和小结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他这才六十多呢,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
但是这次的旅行恐怕是不太一样了。可是想太多也只会让自己徒增压力。
太阳眼看着就要从水平线上坠入黑暗,小结背后那强烈的夕阳光使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的声音非常开朗,可听起来却是泫然欲泣。
——没事的。毕竟我们没打算领证,也不打算举办婚礼了。
「爸」
我接过那张已经没用的离婚申请书,正打算下意识地揣进裤兜里,我却感受到了小结的视线,只好有些尴尬地拿在手上。
——不用给我们庆祝什么的,你记得跟草介也说一声就是了。
「嗯」
距离日落还有一阵子,海面反射着夏日那浓厚的橙色夕阳,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眯起眼睛,走在附近的沙滩上,小结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伸进了口袋里。
北原老师望向了那银装素裹的群山。露台向着森林的方向延展开来,我们的下方是潺潺的流水,清脆且透明的水流声不绝于耳。
晓海微笑着抬头仰望着夜空,我也跟随她的视线,抬起头来。
父亲突发脑梗塞的事情貌似也传到了母亲的耳朵里。
「这么多吗?」
既然瞳子阿姨能在现在的那个地方找到乐子,那父亲应该也没问题。尽管我小时候很害怕他,但是早已长大成人的我,现在只觉得这也许是因为父亲陷入了『男人的诅咒』之中,他认为自己必须要坚强,必须要支撑起家庭才行。极其不可思议的是,和瞳子阿姨待在一起的父亲,有些时候会表现得像是晚年的櫂那样。
「嗯。其实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不对,是我推测觉得可能有问题,就在问题暴露出来之前和晓海聊了一下,也不对,其实已经暴露了。总之就是在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不算坏的、没法定义的作用下,问题消失了」
一把尖细稚嫩的童声让我抬起了头,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防波堤的倾斜中飞奔下来,晓海也站在塞蕾娜的身后。小结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晓海从冰箱里抓起一把冰块扔进了杯里,拔出木塞时,香槟酒发出了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酒液注入了细长的玻璃杯中,翻涌起金色的气泡。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回答说『是』,因此换了一个方式回答。
「我们今天就决定要去哪里旅行,然后完成预订」
这份『正常』,对我和晓海而言都是第一次。
小结停下了脚步,背朝着大海向我转过身来。
「爸你其实真的很厉害。毕竟晓海真正喜欢的人是櫂,在晓海离开小岛的时候,爸你应该也想过很多东西吧。可你到最后还是连同着櫂的部分,完全接纳了晓海,然后两个人一直相敬如宾地生活到了今天」
这次的旅行是小结作为庆祝父亲六十大寿而为我们特别准备的,但是当我们来到房间里的时候还是惊讶得不得了。房里不仅有配备着矮桌的主人房,还有另外的一间卧室。在能够俯瞰群山的露台上还有一个石制的露天温泉池。我和北原老师换上房里准备好的浴衣,试着用脚感受了一下露天温泉。热量温暖了我们冰冷的双腿,随后经由血液的流动暖和了全身。
晓海拿着香槟,若有所思地歪着头。她那不再拘谨的态度让我有些不太习惯。略带着几分醉意的大脑让我产生了一种这就是普通夫妻之间的感觉。
「我和晓海不会离婚的,不用担心」
小结有些沮丧地低着头,走在波浪翻腾的海边。
北原晓海 四十七岁 冬
其实我们原本是打算再早一点就去的,但是父亲意外突发了脑梗塞。尽管保住了性命,可是他的右半边身子还是留下了轻微的麻痹。
「看起来是很高级呢。不过小结最近工作也挺顺利的哦」
「工作顺利是好事,但是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人永远都是会变的,无论这算幸运还是不幸也好。可是小结做事情总是头脑一热的,我很担心她」
「老师你唯独对小结会这么操心呢」
被我这么一说,北原老师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毕竟我是她爸啊』。直到好几年前为止,我都不知道原来北原老师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我本以为北原老师是一个如同钢铁般坚毅的人,我以为他是一个完美的老师,心中不会有任何的迷茫。可是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人呢。
「晚饭每人好像还有一碗超级大的螃蟹吃呢。是那种献给皇室品尝的高级螃蟹,小结说就是这玩意儿才让住宿费这么贵的」
「所以我才说她做事情总是头脑一热的」
北原老师有些无奈地抱怨了一句,这也让我窥见了他这个父亲心中的烦恼。
「而且那么大的螃蟹,咱俩能不能吃完都是个问题」
不仅仅是北原老师,最近我的食量也下降了不少。
「我听小结说,剩下的螃蟹貌似会放到第二天的早餐里面」
「那就好,我可不喜欢浪费食物,罪恶感太强了」
「小结和老师你很像的,大致上算是一个非常靠谱的人。所以咱们就尽情地享受高级螃蟹吧。毕竟这是我这辈子享受过的最豪华的一次旅行了」
「我也是」
「你是在开玩笑吗?」
被我这么一问,北原老师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予以否认,他慌乱的模样也让我忍俊不禁。
「不过我们也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了呢」
「晓海你对哪一次旅行的记忆最为深刻?」
我用脚拨动着温泉里的热水,絮絮叨叨地开始回顾自己的记忆。
第一次和北原老师出去旅行是刚结婚的时候,算下来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我和櫂见面的地方要么是东京他的家里,要么就是今治,因此那还是我第一次和男人出去旅行。尽管我和北原老师的婚姻是以互助会形式为基础的,但毕竟也是结婚,于是当天晚上我们也尝试了一下做爱,可是由于违和感实在太过强烈,因此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们甚至还将性生活从守则中去除掉了。不过现在看来这已经算是一件糗事了,虽然当时我们都是认真的。
第二次和北原老师出去旅行是四年前,我们一起去了北海道的美瑛。在平缓连绵的丘陵之上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每当风起,麦穗便会齐刷刷地变换角度,仿佛大风吹拂过金色的海洋。当天夜里,我们头一次肌肤相亲。新婚旅行时的那种尴尬已经荡然无存,甚至由于太过的自然而然,我都感觉有点奇怪,不过第二天起来我们都有些害羞就是了。
晚餐开始之后,我也总算是平静了下来。由于是事先听闻了是法国料理,因此我给自己准备了肠胃药,不过晚餐是以蔬菜作为主菜的轻食。味道清新的前菜用到了十多种蔬菜,土豆泥、胡萝卜慕斯、尺寸大到我从未见过的芦笋配上鸡蛋酱,各种蔬菜的味道都得到了凸显,着实美味。
「没事的二阶堂,反正没人跟你磨合生活节奏,瞎操心啥啊」
「退休之后更加是这样的。比起还在工作的时候,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会更久。而且自己找到了生活节奏之后,要是对方会打乱这个节奏,就会格外的烦人」
「晓海,北原老师,这边」
晚上我们和植木先生一行人吃了顿饭,当被问到对电影的感想时,我和晓海都陷入了沉思。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才好,因此在脑海中不断的遣词造句,可是到最后因为感想太多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对于有些抱歉的我们,植木先生却说这才是对创作者而言最值得高兴的感想。二阶堂小姐迅速地发信息向导演告知了我们的感想。导演也立马回复道『万分感谢』。在前菜上来之前,上面的一连串事情就已经结束了。东京这种急匆匆的生活节奏对我这个早已习惯了岛上慢生活的人而言有些难以跟上。
「应该差不多到时间吃晚饭了」
「毕竟遍地都是便宜又美味的小餐馆」
「北原老师你有没有考虑过退休之后再回归工作?」
「如果你这么想恢复自由的话,干脆离婚呗」
我睁开眼,面前是忧心忡忡的晓海。
影厅里的座位被分为了前后两方,为我们准备的座位则是在后方第一列的正中间,可谓是最好的观影位置。导演和主演们在台上致辞,话里行间充满了对这部作品的真挚投入以及对观众们的感谢,令人心头一热。可是在电影开始之后,方才的温馨顿时烟消云散,在场的所有观众都被带到了并不存在于此的世界之中。
「当老师还是不太容易的。而且我们岛上也没有那么多的工作岗位」
身旁的晓海这样说道,她以前应该和櫂一起来过这里很多次吧。
「已经足够了。毕竟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食量也越来越少了」
「毕竟二阶堂你敌人很多呢」
植木先生这样说道,我们便乘坐自动扶梯上到了二楼。正如事前所听说的那样,卖场正面的书架上摆满了櫂的漫画和小说。介绍故事内容的宣传牌上还装饰着大型的面板,上面写着『早逝天才的超凡魅力 青埜櫂的自传小说改编电影!』这样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出乎意料的宣传阵仗让我由衷地敬佩。
试映会在池袋的一家电影院里举行。前来参加的观众里有很多都是业界人士,唯独我这个局外人在影厅那华丽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身为艺术家的晓海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大场面,而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貌似也是大型出版社的负责人,四面八方都有人向他们打招呼。我在退一步的位置眺望着影厅。
为了隐藏自己的羞耻,我只好说了些无趣的话,可是北原老师却愈发坚定地凝望着我。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小声地向他道谢。北原老师平时呆得像根木头似的,可是偶尔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让人难以应对。
「櫂旁边的这个人是植木先生吗?」
「毕竟伴侣之间相互磨合生活的节奏是非常重要的」
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深有体会。尽管两人看起来都还依旧年轻,但是植木先生已经五十过半了,而二阶堂小姐貌似则是比植木先生小五岁。夏天胃口不太好、但是啤酒反而更加美味了、最近腰围也胖了一圈、胆固醇数值不容乐观……我们聊这些东西聊得不亦乐乎,没过多久便聊到了退休生活上面。
「如果这样的东西在家里也能做就好了」
二阶堂小姐一边说,一边往店里走去。店里有一处像是画廊似的地方,整面墙上都布满了电影拍摄场景的照片,除了制作人员以及演员阵容之外,甚至还有櫂本人的照片。
高圆寺车站的周边挤满了小型的餐饮店,每一家都很热闹。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在街上随处可见,但是我总觉得这里和池袋、新宿不同,有着非常朴实的平民区气质。甚至让我这个初次造访的人都感到了亲切。
「你又想恢复自由,又不想舍弃家庭,这到底还能算是爱吗」
晓海眯着眼,看着那个宣传牌。她的侧脸中并没有悲伤,有的只是那充满怀念的笑容。我和植木先生都沉默地注视着她。对晓海来说,櫂是恋人。而对植木先生来说,櫂是他负责的作家。而对我来说,櫂既是我的学生,还是我妻子曾经的恋人。
「你是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为了公司里的人际关系而吃过多少苦头。那些男领导和男同事都说我不够可爱,对我敬而远之,然后我的后辈们也对我敬而远之。我想着总得把关系搞好一点,就主动软化了一下自己的态度,结果人家就以为我有所企图,又对我敬而远之」
被櫂和尚人的漫画所打动的小孩子长大之后,成为了电影导演,并且将櫂的小说改编为了电影。就连比小结年轻的那些孩子们如今也都在看櫂的作品。我们家的书架上也摆满了櫂的书,那些书全都是同一本,可是又大不相同。
「这里看起来很适合年轻人居住呢」
「毕竟櫂和尚人都很害羞呢」
晓海将鲜艳的黄色酱料倒在芦笋上面,这样说道。
二阶堂小姐接连点头表示同意,然而植木先生却惊讶地望向了她。
「北原老师,这位是薰风馆的二阶堂绘理小姐,曾经也是櫂的责编」
在那之后,我们都会在季节更替之际出去旅行。两年前顺带着开个人展,我还和北原老师一起去了巴黎。他高兴得不得了,说巴黎漂亮得像是梦境一样。尽管北原老师是一个与时尚无缘的人,但他会十分纯粹地享受那未知的世界,因此无论和他去哪里旅行也好,都是那么的开心。
二阶堂小姐如同在质问上天一般,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走在前面的植木先生快活地这样说着。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流之中依旧不可思议般透亮。我和他应该在櫂的葬礼上见过一面,但是因为当时太过慌乱已经记不太清了。晓海姑且给我介绍了他的名字,但是如今基本上算是我们的初次见面。
「最近有些老花了,看来我也变成老太婆了」
我眺望着街上被高楼大厦所填满的景色,植木先生停下了脚步,向我们介绍面前的建筑物。这是一家距离新宿站非常近的大型书店。在如今没有书店的街区反倒更多的情况下,面前这栋大厦从一楼直到九楼全都是书店。年轻的时候我也来过这里好几次。
「所以我都说了是『卒婚』不是离婚。经济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相互之间都不会去找新的恋人或是伴侣,但确实会分居,在自己的空间里独立生活,然后偶尔见个面这样子」
「所以这说明我们一直努力地拼搏到了今天」
吃完晚饭,两人邀请我和晓海再去喝两杯,但是由于我们还有想去的地方,因此便郑重地拒绝了。在决定要来东京之前,晓海就说如果有时间的话,想去高圆寺看看。
我指着照片这样说道,植木先生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二阶堂你不是一直都很自由吗?自由到了让人惊掉下巴的地步」
对我们而言,这也是一段完全未知的时光。
大银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年轻时候的櫂在里面,年轻时候的晓海自然也在里面,而我也在里面。当时的尚人、植木先生、二阶堂小姐,所有人的人生都在银幕上熠熠生辉。客观上看来其实我们都是愚蠢的,也让人悔恨得牙痒痒,可正因如此,才会那么的惹人怜爱。已经无法再次触碰的年轻时候的我们,如今都在那绚烂的银幕之中切实地呼吸着。
照片里的櫂二十出头,正在给色纸签名。他的身旁是植木先生,对面则是他的搭档久住尚人。
「那要是你俩分居了,你可就完全变成你老婆的ATM机了哦?」
「我好久都没有去过高圆寺了」
我回过神来,浓绀的夜色已经笼罩了四周。尽管我和北原老师没有聊什么太过令人兴奋的话题,可闲聊的时间还是那么的舒适和充实。我站起身来,北原老师说地上滑,让我小心,还向我伸出了手,而我也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东京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年轻时在关东的学校里教书那会儿,我偶尔也会到东京来购物,但是当时我所认识的东京和如今的东京已经是大相径庭。
「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更加动人,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你」
「确实是有在考虑这个。毕竟我的职业生涯也所剩无几了。不过我会继续工作的,只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利用退休返聘制度而已。虽然在公司里这么多年都很充实,但果然还是有种自己已经燃尽了的感觉,以后估计会从事自由职业吧」
「老师?」
「……超凡魅力吗」
「是啊,真是辛苦我们了」
「植木你的敌人也没少到哪儿去」
「就算我住在东京我也是这样觉得的。自己经常走过的路也好,也会在不经意间突然冒出来一栋新的建筑物,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东京人这么多估计也是因为入境旅游热的问题」
和两人分开之后,我和晓海向着池袋车站走去。也许是因为一直坐车有些疲惫了,晓海没有选择出租车,而是想坐电车过去。于是,我便和晓海乘上她和櫂曾经坐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电车,前往她和櫂最开始也是最后共同度过的那个街区。
因为在这之前,除了櫂给予我的爱以外,我未曾知晓其余爱的方式。我和櫂没能让爱情变为温柔的形状,而是激烈的祈祷和诅咒。可北原老师却像是恒久往复的波涛一般,拍打在生我养我的那座濑户内海的小岛之上。我自由地在那温柔且不定的波浪之中遨游,我可以安心地去往任何地方。
「他们应该也很……虽然我想说『高兴』,但是……」
二阶堂小姐和植木先生每次重版都会寄一本过来,如今漫画已经是第八版,小说的单行本则是第六版,文库本已经是第十四版了。就连我们家附近的书店里,也时常会有年轻人们拿着櫂的书去收银台结账。这些事情使我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些甚至未曾和櫂见过面的人,却能跨越时代触摸到他的灵魂。櫂为世人留下的就是如此非凡的作品。
「你这么说也没错」
「这是櫂的漫画第一次加印的时候,在这栋大楼顶部的办公室里拍的」
我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这是我们公司和薰风馆合作推进的项目,而且卖场的负责人年轻的时候就是櫂和尚人的粉丝。所以大家都非常卖力」
「谢谢你夸我,我最擅长的就是写书腰推荐语」
「两夫妻之间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面对露出微笑的二阶堂小姐,植木先生倒是没有还嘴,只是沉默地咬住了嘴唇。
植木先生点了点头,然而他身旁的二阶堂却调侃了一句『你不也完全没磨合好吗?』植木先生刚想反驳,二阶堂小姐便开口打断了他。
「虽然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这里看起来也变了很多」
现在我每周都会给岛上的孩子们开一次学习会,但是我也的确开始考虑要不要重新回归工作了。作为和晓海共同生活的伴侣,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和她的生活节奏对上。从事自由职业的晓海不存在退休的概念,她如今作为刺绣作家已经拥有了十分牢固的地位,她守护着自己如今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从事着刺绣的工作。我不希望让她看见我太过松懈的模样,我自己也希望尽可能地维持生活中的张力。
「植木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退休之后回归工作呢?」
「是挺好的,不过我反而是想在能让汤完全冷却下来的距离『卒婚』
㊟
」
(注:卒婚指的是夫妻双方在保留婚姻关系的前提下独立生活,夫妻双方互不干涉,可以同居也可以分居,但是不会离婚)
我愈发感到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我没有像櫂和晓海那样能够闪耀于世间的才能,甚至没有留下北原家的血脉。可是我并不后悔,小结依旧是我最爱的女儿,这一点不会有任何变化。可不知为何,我却感受到了小结的父母、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所遗留下的那份陌生的血脉,这也让我的思绪飞往了另一条人生之路上。
面对出言反击的植木先生,二阶堂小姐露出了相当不悦的表情。
「櫂和尚人他们应该不会想到,事到如今居然还会展出他们的照片吧」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之后,即便影厅已经亮了起来,可我还是没能回到现实之中。身旁的晓海也是如此,一动不动。越是沉浸在故事中,想要回到现实就越是需要时间。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都安静地等待着我们。
「今天很感谢你们二位特地前来参加试映。导演本人也说无论如何都希望晓海女士和北原老师来看看这部电影,而且……」
「没有,我只是在做梦而已」
「我也有这种感觉,果然很想不受组织束缚地、自由地干自己喜欢的事情」
「老是把人心中的纤细敏感给总结成书腰推荐语一样的东西就是当编辑当久了的坏习惯」
听到植木先生的介绍,我这才意识到应该也和她在櫂的葬礼上见过,只是没有任何印象了。我和二阶堂小姐都相互点头致意,说着『好久不见』。
大厦前方的立式宣传屏上正在播放某位知名作家的新作宣传片。
「对」
「我要是想的话,肯定能找到很多男人的。虽然我是已经受够了规规矩矩地结婚然后同居,不过对我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不远不近,不会让汤冷掉的距离」
晓海的侧脸中写着喜悦、胆怯和犹豫,这也让我没有问出『到底有多久了』这个问题。晓海只要想去,那她什么时候都能去。而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心爱之人这件事情,本就和在心里搭起了一间上锁的房间无异。
这次轮到植木先生调侃她了,二阶堂小姐很是不爽地抿起了嘴。
「在电影的宣传信息解禁之后,櫂的小说估计又要重版了」
我转过身去,见到了一位身材苗条的小个子女人。
「合你们的口味就好,我本来还担心是不是不太够呢」
北原草介 六十一岁 夏
「为了炒热电影的宣传力度,这里的员工们特地准备了这样一个照片展。虽然二位长途奔波应该很累了,但还是希望你们来参观一下」
我们享用晚餐的饭厅里面也能看见林中山景。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因此气氛相当不错,但与此同时也让人有些看不清菜单的字。我将折起来的菜单靠近桌上的灯光,然后又挪远。这时我注意到了北原老师正在望着我。
「你是不是因为人太多有点不舒服?」
就在晓海疑惑不解的时候,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回来了,他们带领我们入席就座,而话题也就这样结束了。
影厅里的喧嚣迅速远去,我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如果人生可以重来的话,也许我也会选择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既是幸福的梦想,也是自己年事已高的悲伤。正因为在失去之后再也无法挽回,梦想才会显得那么的光彩夺目。
两人突然间又达成了和解,举起了红酒杯碰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并肩作战的老战友。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因为太大在里面迷路了」
我头一次听晓海说《君若星辰》要改编为电影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我到现在也依旧觉得惊讶,这次的电影化来自一位看着櫂和尚人的漫画长大的导演,他也如愿以偿地实现了梦想。櫂的小说里不仅有他自己,还出现了令人联想到晓海和我的人物。尽管我和晓海聊过一下改编成电影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在之后就没有了消息,我还以为是遇上了什么问题,结果去年年中的时候就传来了开拍的消息,而在上个月,我们收到了邀请函,邀请我们出席电影的试映会。
听到晓海这么说,我们所有人都表示认可。在畅谈回忆的过程中,二阶堂小姐朝植木先生低声说『差不多了』,植木先生便点了点头,先坐电梯下去了。过了一阵子,二阶堂小姐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说『电影准备好了』,迈步开去。我们三人经由电梯下到地面,植木先生已经为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虽然两人的公司各不相同,但是他们确实是一对好搭档。
「植木你是打算离婚吗?」
「经济上和以前一样?我记得你老婆是全职主妇吧?」
晓海说着说着拐了个弯,我迎合着她的步幅和方向跟了上去,晓海却又突然间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栋相当古老的公寓面前。
「太好了,它还在这里」
晓海那略显稚气的口吻让我回想起了十多岁时候的她。这里应该就是高中毕业之后,孤身闯荡东京的櫂最开始住的地方。这栋建筑物的旁边是油漆早已剥落的铁质楼梯。
「二楼从右边数起的第二间房就是櫂当时住的地方。一进门是一个四叠半大小的厨房,然后里面是一个六叠大的日式房间,房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个壁龛。櫂就自己弄了个书架摆在里面放书」
㊟
(注:一叠约为1.62平方米)
「这里已经有多少年历史了呢」
「当时的话应该是还没到三十年」
那现在估计得有六十年了。仔细一想我家其实也差不太多。只要花点心思去打理,用来住人是肯定没问题的。如果是年轻人独居的话,低廉的房租也算是一个吸引人的点,没准还挺受欢迎的。晓海在公寓一带四处转悠,然后又迈步开去。下一个让她停下脚步的地方,则是一栋新建的公寓。
晓海在那栋公寓前面呆呆地站了很久。在她发呆的这段时间里,有住户回来了。那是一对看起来大学生年纪的年轻情侣,他们手上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进了公寓的大门。
晓海沉默地凝望着两人的背影。此刻的她并不在我身旁,而是回到了和櫂共同度过的那些过去之中。尽管我知道她一定会回到现实,可是我却无法等待下去。我沉默地牵起晓海的手,她也像是回过了神来一般望向了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打断晓海回忆过往的时间。我对于自己而感到羞耻。可是我真的不希望让晓海独自身处于那份孤独与寂寞之中。晓海迈步向前,我留意着她那有些无助的脚步,这时她却嘀咕着什么。视线的前方有一间小餐馆,看起来是卖天妇罗的店,尽管时间已经很晚,可门口依旧大排长龙。
「这家店味道很不错」
晓海露出了十分怀念的眼神这样说道。
「要尝尝吗」
晓海的表情有些惊讶。
「可是咱们这才刚吃完饭出来」
我的确挺饱的,但问题并不在于这里。
「咱们点一份两个人分着吃就是了」
「会不会不太好?」
「再点杯啤酒之类的应该就没事了。我去问问」
父亲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安心的神情。
「不过,也谢谢你能勉强自己」
「没什么,就是觉得还挺常见的」
北原老师打了声招呼,父亲便扶着草帽的帽檐点了点头。我在一旁看着两人开始聊起了绿植的生长,便沿着套廊走进房里。厨房被打扫得很干净,屋里也整整齐齐的。我从自己带过来的小冰箱里取出食材,打开父亲家里的冰箱,只见里面是大堆的饭菜,都用保鲜盒给装了起来,这些全都是父亲做的。
女编辑说着『我开动了』,尝了一口鲷鱼汤,便赞赏地睁大了眼睛,她夸赞我的手艺有专业厨师的水平,但其实这都是来自濑户内海的新鲜鲷鱼的功劳。我们一边交谈,一边和蔼地吃着饭,期间摄像机也没有停止过拍摄。
但与此同时,我也理解这些无法置之不理的人们的心情。他们恐惧的是有朝一日我们会祸害到他们身上。这种危机感会让人们形成一种自我防卫,认为如此不道德的社会是不能存在的,因此便转化为了对他人的攻击以及不理解。
下午,杂志的编辑、采访者、以及摄影师共计三人来到了我家。在晓海接受采访的时候,我则是在准备饮料和食物。鲷鱼饭、鲷鱼汤、带骨炸鸡、用院子里摘到的蔬菜做成的沙拉、甜品则是瞳子阿姨传下来的柠檬蛋糕……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是晓海说她最近在减肥,所以改成了用柠檬糖浆制成的果冻。晓海偶尔会发牢骚,说年过五十之后年轻时控制身材的方法不好用了,还唉声叹气地说『老师你一直都这么瘦,真狡猾』,这也让我有些不知做何反应才好。
只是,我、晓海、櫂、晓海的父母、瞳子阿姨其实都只是为了自己的人生而活着而已,并没有想要去『祸害』谁。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但凡能够理解这一点的话,应该就会知道去攻击那些和自己生活无关的陌生人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经常和晓海十指相扣。年轻人暂且不论,岛上的老年夫妻是不会牵手的。因此大家都夸赞我们两夫妻感情好,岛上的阿姨们也都笑着说『我们家是不会这样的,和老头子牵手什么的』。我知道这些话里一半是真心,另一半则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因为岛上的人们已经构筑起了不需要十指相扣也依旧牢固的东西。
晓海笑着把当时的事情给概括了一遍。其实无非就是误认为对方有了喜欢的人,才主动提出了离婚,而我们也通过沟通解决了危机。听到晓海省略了很多细微之处,简短总结出来的故事,我也没忍住笑了。
随后我又听到了一句『不过没想到北原老师居然这么疼老婆』,羞耻的我也只好迅速地逃进了屋里。
等了一会儿,天妇罗盖饭和用来分餐的碗上桌了。盖饭上面是好几种热辣滚烫的天妇罗,中间还有一颗溏心蛋天妇罗。用筷子戳开之后,橙色的蛋液也随之流出。我分了一半到小碗里面,和晓海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
由于事情太过突然,因此父亲和我们都感到猝不及防。瞳子阿姨安稳沉睡着的面容也很有她的风格,因此葬礼就像是一场没有现实感的梦一般结束了。
「爸,您好」
我记得瞳子阿姨刚去世的时候,母亲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晓海这样说道。
采访者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
被我这么一问,晓海回答说是,却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我取出来一看,发现是母亲发来了信息。她跟她老公一起去泡温泉了,还问我想要什么特产。
「其实很适合你的」
慢吞吞地做完了准备工作的父亲这样说道。于是我们便在洒满了朱红色夕阳的饭厅里落座,说着『我开动了』,一起双手合十。
男性的采访者这样问道。如今知道我们关系的人早已不仅仅局限于岛上的居民了,只要看过櫂的小说,或是看过那部电影,那么这些便是早已公开的个人隐私。
「原因是和青埜櫂有关吗?」
「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从岛上的高中退休之后,我开始作为心理辅导老师在附近的学校里来回走访,算下来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一开始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邀请我的学校也很多。今天是学生本人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想要和我聊聊,因此才联系了我。晓海安慰我说『休息日也去上班,辛苦你了』。
「今天真的很开心,打扰你们到这个点真的不好意思」
「我们家的家务和做饭之类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分担的」
「晓海,你是打算穿这身衣服接受采访吗?」
其实自己做的也不见得就比市面上卖的要好吃,我这也并非是在标榜什么纯天然。硬要找一个理由的话,也许只是因为我不太喜欢市面上那些调味料的『强加于人』吧。
——他们说些什么都好,也不会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的哦。
我向竹胁太太点了点头,走进家里,背后传来了她那略带羡慕的声音。
「真令人羡慕啊。最近能做家务也算是男性的魅力之一了」
「老实说,在来之前,我一想到要来采访晓海女士和北原老师你们这对传说中的情人眷侣,就觉得非常紧张,我本以为你们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样,但是……」
「真的吗?那还是穿那件好了」
「前些天买的那件绿色的衬衫不是更加上镜吗?」
晓海望向了我。
「没事,我们也挺开心的」
采访结束之后,我在套廊上为大伙准备了一顿家常便饭。由于饭厅坐不下这么多人,再加上摄影师希望能够拍摄我们共进晚餐的样子,因此我便把餐桌移到了套廊上。
「其实不是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我走进店里询问可不可以两个人点一份,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便把晓海带过来一起排队。这家店的翻台速度很快,因此没等多久就轮到我们了。在吧台前的座位落座后,我眺望着挂在墙上的菜单,偷偷地瞥了两眼身旁的顾客,我发现大家点的都是天妇罗盖饭。
两人从院子里回来之后,父亲从冰箱里取出了饭菜,重新热了一下。他的动作已经非常迟钝了,因此我和北原老师就先准备好了饮料,不慌不乱地等着他。我是一个做事情追求速度的人,但北原老师教会了我『耐心等候也很重要』。
「虽然櫂早已深入到我的人生之中,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我也并非是一直思念着他,在悲怆中以泪洗面地生活。肚子饿了人就得吃饭,身子脏了人就得洗澡,板报到了得传给别人,从邻居那收到了什么也得还礼,为了维持这些枯燥的日常生活,我也需要去工作赚钱。在平淡时光的恒久往复之中,就连生命中重要之人的离去也都逐渐变得习以为常,一转眼我自己也年近花甲,开始关注健康,甚至自己动手去做调味料了。生活就是如此,完全没有什么浪漫和戏剧可言」
「这里的招牌是鸡蛋天妇罗盖饭」
竹胁太太朝我打招呼。她和晓海是当年的高中同学,两人都是我的学生,因此在偶尔碰面的时候,她也会喊我叫老师。顺带一提,竹胁太太的老公也是我的学生。
「你妈最近怎么样」
——我不想再给自己找这么多负担了。
北原老师操作着方向盘这样说道。夕阳西下的时间段里,岛波海道两旁的大海今天也是同样的风平浪静,平稳的海面反射着银色的光芒。我们穿过连接着两座岛屿的大桥,经过造船厂,穿过村落之后一路上山,最后在道路尽头停车。
尝了一口,我也情不自禁地嘟囔着『好吃』,晓海则是高兴地点着头。不过就算再好吃,刚吃完法餐就来吃天妇罗盖饭配啤酒也实在是有点难受。吃完离开店铺,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时,我的肚子已经饱到快要撑了。果然在睡觉前还是得吃点肠胃药。
北原晓海 五十八岁 夏
我没有回答,而是牵起了晓海的手。我们就这样走在路上,不时仰望半月的夜空。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结束了摄影的摄影师也来到了餐桌上跟我们一起吃饭。我们聊着不知是采访还是闲聊的话题,不经意间所有的饭菜就都吃完了,我也感到满足和心安。
差不多十年前,突发脑梗塞的父亲半边身子留下了轻微的麻痹,但是得益于在复健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他也恢复到了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就在父亲和瞳子阿姨退掉今治的公寓,准备再一次回到岛上居住的时候,瞳子阿姨却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她在开车的时候为了躲避冲到路上自拍的游客而发生了意外。
瞳子阿姨的位置今天也依旧保持着优美的空洞。
「老师,你笑啥?」
我做的菜一年比一年清淡和简洁了。比起炒,蒸的次数要更多,而做鱼的时候比起煎,炖的次数也更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在调味料上讲究了不少。盐曲、蒜曲、酱油曲、洋葱曲、腌山椒、梅干、咸柠檬、味噌这些东西我现在都是自己做的。
「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看到了那部电影,便立马跑到书店里买了原作小说。当时的我刚好为公司里的人际关系所苦恼,因此小说和电影都给了我很深的影响。人生在世,绝不能放弃自己手中的缰绳,即使与世间的所谓正确背道而驰也好,有些时候也要坚持自己。我也是因为那个故事,才终于决定了要作为独立的撰稿人努力下去」
晓海这样说道,我也点了点头表示就点这个。店员首先端上了啤酒,尽管没有什么理由,但我们还是碰了个杯。吧台另一边的男人应该就是店主,他动作麻利地敲开鸡蛋,连头也不回地将蛋壳扔向身后,这样的动作貌似也在附近相当有名。
「挺好的,跟她老公到处去泡温泉呢」
这还是母亲第一次说出这种类似于『认可』了父亲和瞳子阿姨之间关系的话来。可是她的话里既没有怜悯,也并不包含什么温柔。她只是意识到了我的视线而已。
——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而已,如同一刀两断一般,我们就这样分别了。
我回了一句『不用了,你玩得开心点』,松了一口气。年轻时候的我将太多时间都用在了照顾母亲上面,因此我可以断言,成为好父母的其中一个条件,必然是自力更生的正经人。甚至不仅仅局限于父母,和人有关的一切事情都适用于这个条件。无论是在精神上也好还是经济上也好,当自己重要的人摔倒的时候,只有自力更生,你才有能力去支撑对方。
「没想到我们也只是非常普通的夫妻对吧,不好意思哈」
在早已司空见惯的风景之中,唯独缺少了瞳子阿姨的存在。
「当时的我们其实也同样是在泥泞中挣扎」
「听说您的丈夫是您高中时代的恩师?」
如今父亲早已恢复了日常生活,只是他的内心令人感觉无比空虚,像是轻飘飘的气球一般。于是我和北原老师每周都会来跟父亲吃一次饭。我本以为之所以会和父亲保持联系,是因为有瞳子阿姨在,然而在瞳子阿姨去世之后,我也依旧出现在父亲的家里。岛上的人都让我不要管这个抛妻弃女的父亲,而我也只是展示出自己的宽容,解释说瞳子阿姨离开之后,父亲也成为了常见的孤寡老人,因此他们算是已经遭报应了,但父母毕竟还是父母——
和晓海结婚的时候,有很多人都对老师和自己的学生结婚这件事情而皱起了眉头。甚至还有人追溯到学生时代,把晓海和櫂之间的关系给联系起来,推测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三角关系。晓海离开小岛去櫂那里的时候也好,她带着櫂回到岛上的时候也好,櫂去世之后我和晓海依旧没有离婚,而是以夫妻关系继续生活下去的时候也好,晓海误会我和明日见之间关系的时候也好,櫂的自传小说改编成电影上映的时候也好,总是会有人说些有的没的。然而无论我和晓海以及櫂之间的关系怎么样都好,也和别人没有关系,我们也没有干过什么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事情。
「爸,我们来了哦——」
「我们家那个,就算我剃成光头了他也不会有反应的」
「我和北原老师之间也闹过好几次离婚呢」
晓海沉思着,貌似是在组织措辞。
我洗了个澡,将身上的汗给洗干净,做好准备迎接客人的到来。今天有一本女性杂志的记者从东京过来采访。晓海作为国内高级定制刺绣的第一人,记者们希望能够了解她的工作、生活方式、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的情况。再加上今天岛上还会举行庆典活动,因此也顺道去采访民俗风情。
母亲说她已经没有多少精力了,时间也所剩无几,因此想要尽可能地轻盈一些。我没有问她究竟想去哪里。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那一刻,而不断地放下自己身上的负担。我们轻盈地在波浪中畅游,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去到那个位于遥远彼端的约定之岛。
「那你们闹离婚的原因是什么呢?啊,这个问题好像有些太过深入隐私了,如果您不想回答的话也无妨」
有所察觉的父亲这样问道。
「其实本来今天是休息的,只是突然间改成了去一个早上而已」
话毕,晓海又补充了一句『准确来说之后也还在挣扎就是了』。
下班回来之后,我看见晓海正在门口跟朋友站着聊天。晓海手上还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粘有泥土的蔬菜,应该是邻居们分给她的吧。
——瞳子她也八十多了,其实我也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晓海欣慰地眯起眼睛,打量着有些羞耻地说着自己故事的男性采访者。
我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会说这样的话,只是比起愤怒,无奈要更胜一筹罢了。年轻时候,岛上那些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给我的心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可我依旧试图反抗,如今的我很想去摸摸当时自己的脑袋。
我在门前喊了一声,院子里便传来了应答的声音。我们绕到院子里,见到了头戴草帽,正在给院子里的植物浇水的父亲。随着盛夏的到来,院子里长势十分旺盛的植物都被父亲打理得很好,百日白开着小小的白色花朵,好似要满溢出来一般。
晓海打趣道,大家都被她给逗笑了。
我有时也会转身回望这个说着大道理的自己。尽管已经年过古稀,可我依旧距离达观很远,反而更加意识到自由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两夫妻就算再怎么情比金坚,也肯定会闹过一两次离婚的。櫂虽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人生中的一切都是以櫂为中心的」
可是,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一句格言。
晓海在门前和记者们做分别前的寒暄。
父亲既没有哭泣也没有慌乱,他的悲伤甚至尚未到来,只是深深地耷拉着脑袋。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觉得有点太花哨了」
可是,我和晓海为什么又会牵手呢。在我和她之间,有着一些温热、可是又十分脆弱的东西,将其定义为爱究竟又是否合适呢?
瞳子阿姨那温柔又略显嘶哑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着。从世间的尺度去衡量,瞳子阿姨的确不是一个『正确』的人。可她为我打捞起了那些从正确之中满溢而出的东西。那些给予年轻时我的话语、那双手的温柔,如今都化作了我的思考方式而重生。尽管我和瞳子阿姨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不是一家人,但是对我而言,『牵绊』就是如此愈久弥坚之物。
「不好意思啊,让你勉强自己来陪我干这种事」
北原草介 七十二岁 夏
「老师,你回来了」
「好了,起筷吧」
晓海也笑了笑,摄影师敏锐地连续按下了好几下快门。
「比起味道和其他因素,最需要重视的是健康。咱们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了」
葬礼结束之后,父亲突然这样说道。
——不知道你爸能不能撑得住,毕竟他这么喜欢那个女的。
「大家辛苦了」
「好厉害,这些全都是您丈夫做的吗?」
「不过,如果……」
晓海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死了心一般闭上了嘴,微笑道『很期待你们的报道』,便将记者们送出了门。她回到家之后我们一起收拾卫生。
「你刚才是想说些什么?」
我往海绵上挤洗洁精,这样问道。
「没什么的,只是一些『如果』而已」
「我想知道是什么如果,请你告诉我」
我在厨房洗碗,而晓海则接过我洗好的碗擦干净。
「如果櫂还活着,我和他结了婚的话,我们应该也会变成如此平平无奇的两夫妻」
櫂的病情完全康复,两人切实而又珍贵的每一天都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每一天。他们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偶尔也会闹到离婚的地步。
「也许吧」
其实我也觉得一定会是这样的。无论你想要留住生命中多少的喜悦和伤悲,时间都会将其无情地冲刷干净,无论你再怎么奋力抵抗,人生都会随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而翻到下一页,相似而不相同的新一天亦会准时降临。这就是现实,现实从来都没有故事般优美的落幕,我们无法整理和回收那些积累在心中的记忆,只会在生命抵达尽头的那天『杂乱无章』地走向终结。
「不过,那一定也会是十分幸福的生活」
「嗯,就和现在一样幸福」
晓海擦着盘子,从厨房的小窗之中投射进来的阳光温柔地照亮了她的侧脸。
北原晓海 五十八岁 夏
太阳下山之后,我和北原老师一起出去看烟花了。
在小岛的海岸上可以十分清晰地看见从今治港发射的烟花。自从和櫂共同度过了最后的那个夏天之后,我们每年都会来这里看烟花。有些时候我是和北原老师两个人一起看,有时候也会有其他人在。我、北原老师、小结、诺亚、塞蕾娜、菜菜小姐、母亲、母亲的丈夫、父亲、瞳子阿姨。我们这么些人时而聚集,时而分散。
「爸——晓海——」
小结挥着手从海岸线上跑了过来,塞蕾娜也跟在她的身旁。小结自己就手脚修长、身材苗条,长大之后的塞蕾娜也是一点不输母亲,身材非常好。她今天还穿着一条轻薄的连衣裙配上凉鞋。
「塞蕾娜,你也回来了啊」
塞蕾娜高声的宣言回响在海岸边。她那身白色的连衣裙下摆在夜色中飘荡着,扰乱了坠入黑夜中的浓绀色气氛,如同一条自由遨游的鱼一般美丽。
远处传来了爆裂的声音。
虽然刚开始小结只是帮着打理一下咖啡馆的生意,但是随着生意的逐渐兴隆,小结也是正式地把店给盘了下来,现在她名下包括寿司居酒屋、咖啡店在内,已经有五家餐饮店了,是名副其实的实业家,去年还成为了今治工商会议所的第一位女监事。
十分闹腾的塞蕾娜用手机拍着烟花的视频。她还在调整着屏幕,思考是竖着拍好还是横着拍好。小结训斥她让她安静一些。当时的那个夏天,小结也和我们一起送别了櫂。我想起了当时还在上大学的小结,那晚她捂着嘴一直哭了很久很久。我小声地告诉小结『没事的』。
「我打算把这款酱料当成东京分店的看板商品」
小结搞怪地吐了吐舌头,北原老师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我已经不记得见过多少次这样的对话了。甚至已经成为固定节目了。
塞蕾娜在初中之前都是在今治这边上的,高中则是去了澳大利亚,在父亲那边生活。现在她已经是巴黎一间服装专门学校的学生了。由于我的名字在巴黎时装周上也算是有那么一点知名度,因此经常有人问塞蕾娜以后是不是想像我那样成为专业的刺绣作家,但是她自己的回答则是想成为电影方面的服装设计师。
「妈你说是说守望相助,其实只是想让萌夏当你的继承人吧?」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对岸的夜空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羞涩地微笑着的櫂浮现在我的心中。
「她自己说比起读大学,还是更想往餐饮的方向发展」
「那大学呢?」
「晓海,这个是我新做的,你让外公尝尝」
——櫂,我好想你。
曾经的我们活得那么用力,在无人知晓的昏暗之处苦苦挣扎,可是,如果包含着那份痛苦在内,能让我们抵达这轮璀璨星光之下,那我们就绝对不是孤独的。我们终将和彼此约定好的人一同漫步在这片星空之下。
櫂的声音夹杂在烟火炸裂的声音之中。
我向着那张抬头仰望绚烂花火的年轻侧脸献上祈祷。
萌夏上高中之后,开始在小结的咖啡厅里打工。她对于学习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她说将时间和学费浪费在自己并不喜欢也并不擅长的事情上面太蠢了,于是便决定想要尽早地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发展,趁早独立,菜菜小姐一家人也很支持她的决定。北原老师也只是感叹她果然是明日见的女儿。
「这已经是小结你的咖啡馆了,不用什么事情都去请示外公的」
「事业扩张不就是得趁着头脑一热去做吗?」
「我要给我男朋友炫耀一下日本的烟花,得给他拍个视频才行」
我想起了那个夏天朝着海面不断坠落的绚烂烟火。
完
「既然小结和北原老师你们都这么想的话,那我这个外人也得把萌夏当成家里人看待了」
「真的没事的」
被塞蕾娜戳穿计谋之后,小结故作夸张地将手放到了胸前。
「我要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即便瞳子阿姨已经不在了,可还是会有人继承她的味道。对如今的父亲来说,有人能跟他谈论关于瞳子阿姨的事情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不知道菜菜小姐在各式各样的相遇之中,为何会偏偏选中了萌夏作为养女。但是他们一家三口之间,也一定有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牵绊』。
纵使岁月变迁,沧海化作桑田,每当烟花盛放的这一刻,我的心都会回到那个夏天。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夜空,释放出梦幻而又短暂的火光。我的左手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当时以微弱的力气和我十指相扣的櫂。
塞蕾娜举起了双手,朝着海岸线一路狂奔。
「嗯,我一下就尝出来了」
是啊,也许,我们已经足够幸福了。
「在创新的同时也得保持对原创的敬意呢」
「谁让你不肯当我的继承人呢。而且你还花了这么多钱跑去巴黎,不如继承晓海的刺绣好了。这样故事可就迎来大团圆结局了」
——晓海。
萌夏是菜菜小姐的女儿。不过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萌夏是菜菜小姐在福利机构的活动中认识的女孩子,当时还在上初一。我听北原老师说,萌夏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是一个非常成熟可靠的孩子,但她的成熟只是理性所带来的产物,她本质上还是一个如同琴弦般纤细的女生。在那之后没过多久,菜菜小姐就和自己的恋人正式领证结婚,并且收养了萌夏作为养女。
我摇了摇头,望向了十分欢快的塞蕾娜。
——也许,我们已经足够幸福。
我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微笑着仰望夜空的侧脸。风平浪静之时也好,波涛汹涌之时也好,我都和这双手共同度过。面对这双紧握着我的手,我也缓缓地用力予以回应。
即便终有一日我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但只要能回到这片海里,我的心中就不会有伤悲。我们抬头仰望夜空,凝望着那燃烧殆尽后拖着璀璨尾巴坠入海洋的万千星光。
小结这样说道,可是她们两姐妹并没有血缘关系,不仅如此,就连在户籍上两人都没有任何关系。可她的那句『妹妹』没有半分的犹豫。萌夏自己也喊小结叫姐姐,而塞蕾娜和萌夏更是情同手足般亲昵。
「东京分店?」
櫂,你知道吗,当时倒映在你我眼中的烟花,时至今日依旧绚烂如画。
这个孩子有着无限的未来,她可以不受任何妨碍地、走在自己选择的未来道路上。我不知道她的梦想和心愿能否达成,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去到她想去的地方,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在自己选择的世界里幸福地生活。我想,这一定就是年轻时候的我们心中所有的期望。
在我心中,櫂就像是璀璨的烟火。
朵朵壮丽的烟火绽放在那澄澈透亮的夜空之中,我屏住了呼吸。
——满天的繁星啊,请您保佑这个孩子可以自由地、随心地飞向任何一个她想要飞往的地方。
北原老师貌似也是完全没听过这件事情,表现得十分惊讶。
我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
「现在所有店铺的生意都很好,不趁着现在扩张更待何时」
而北原老师如同平静的大海。
「我不要大团圆——」
「不过这个酱料的底子还是瞳子阿姨的番茄酱」
「我打算让萌夏来当起步阶段的店员,以后有机会把店长的位置交给她」
小结给我递来了一个小小的手提袋。里面装着的貌似是准备在咖啡厅里上架的番茄酱。我打开盖子用手指尝了尝,黑橄榄、大蒜、辣椒的味道都十分突出。虽然味道有点像混合肉酱风味的意面,但是腌山椒的味道也很能让人感受到日本风情,味道挺不错的,年轻人应该会很喜欢。
我和北原老师都笑了。我们两夫妻之间并没有孩子。虽然北原老师有小结了,但那并不是亲生的女儿,尽管我们也曾经讨论过是不是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会比较好,但那最终也停留在了朦胧的想象之中。
人们都说血浓于水,血脉相连确实意味着很多。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又该如何去定义呢。我们之间平稳如水,淡漠如水,可依旧紧密相连。最常用的表达手法应该是叫『疑似家人』吧,可是旁人究竟又有何种权力,去给我们的关系扣上一顶『疑似』的帽子呢。
「如果小结你也说她是妹妹的话,那我也得把萌夏当成家里人看待了」
每当声音与光芒升腾而起,我的左手都会微微抽动,我深知自己已经无法触及化作星辰的櫂了,可我依旧在寻找着他温暖的双手。而此刻,也有另一双手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谢了,外公应该会很高兴的」
「你该不会又是头脑一热地就决定要开分店了吧?」
「萌夏可是我的妹妹,两姐妹可得守望相助才行」
「好厉害!好久没看过这里的烟花了,但果然还是很漂亮呢」
「抱歉,她这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