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過盡
《編織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5.4萬 字

北原曉海 三十八歲 夏
北原老師每個月都會去見一次菜菜小姐。
上車之前,他看了看郵箱,拿出裏面的東西,告訴我有信件到了。
夏日的午後時分,我停下往院子裏灑水的手,接過了那堆信件。一個厚厚的書本大小的信封夾雜在各種廣告單和賬單裏面,是東京的二階堂小姐給我寄過來的。
「櫂的小說又重版了嗎?」
北原老師這樣問道,我回答說『如果是的話就好了』。
「有沒有什麼需要我買的?」
面對一如既往的問題,我稍作思索。
「家裏的刺身醬油好像用完了」
「買平時那個牌子可以嗎?」
我點了點頭,小結步履輕快地從玄關裏走了出來。她平時喜歡T恤加牛仔褲這種比較輕便的穿着,可是今天卻換上了一條金絲雀黃的連衣裙。
「曉海,這樣看起來會不會很怪?」
「很漂亮哦,非常適合你的」
小結的手臂從無袖的連衣裙中優雅地伸出,劉海整整齊齊地拾掇在眼睛上面,更加襯托出她纖細的脖頸曲線。這倒不是說我偏心自家人,因爲小結確實很可愛。
「這樣好像顯得我太刻意了,好丟人啊」
小結用手指捻起了自己的裙襬,唸叨着『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坐進了北原老師的車裏。北原老師降下車窗,告訴我他明天就會回來。
我叮囑了一句路上小心,將兩人送出了門口,便重新開始了灑水。我用手指按住水管頭,調節水管的角度將水膜噴向上方。飛沫在悶熱的橘色天空中閃爍、落下。望着那美麗的景象,再過幾個小時,黃昏時分的長庚星便會爬上西邊的天空。它正在那天上等着我。
『——那是啓明星』
閉上眼眸,細細聆聽那句依舊留存於鼓膜上的話語。
這已經是櫂離開之後的第五個夏天了。
每當櫂的小說重版,二階堂小姐都會非常規矩地向我彙報,並且把新印刷的書寄給我。而植木先生那邊也是同樣,櫂的小說旁邊擺滿了他們的漫畫。我隨意地抽出一本翻閱起來。時至今日我也還能在漫畫人物的臺詞中感受到櫂的存在。那既是我所熟悉的櫂,也是我所陌生的櫂。
「只要北原老師跟我提離婚的話,我是肯定會接受的」
「差不多吧。他倆一直維持着一個月一次的見面頻率」
在巨量的信息裏,瞳子阿姨首先注意到的是這一點。
瞳子阿姨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她笑了笑,唸叨着抬頭凝望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那冬天呢」
「你要不要拿一點番茄意麪回去給北原老師當晚飯?」
「我是覺得你沒必要去介意這樣的事情就是了」
北原老師雖然看起來人呆呆的,但他是一個非常有條理的人,所以他很有可能不會主動向我提出離婚。這樣的話也只能由我來提了。
「當時北原老師向我說過的話,現在輪到我原封不動地還回去了」
瞳子阿姨伏下雙眼,露出了微笑,她看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善良魔女。
「瞳子阿姨你酒量真好」
將杯中的檸檬綠茶一飲而盡,我拿起信件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裏。
可是北原老師倒也一直沒有提過這事兒,時間也在一天一天地過去。
「鹽是不是放多了?」
小結的結婚對象是在前年旅行的時候認識的,對方是一名日裔的澳大利亞壽司師傅。兩人打算在日本舉行婚禮之後搬到澳大利亞生活。小結還打算加入對方的壽司店,以妻子兼壽司師傅的身份從學徒開始做起。
「放,你幫我切成末,對了,芹菜也是」
原來如此。喜歡上一個人的理由並不一定就是因爲對方的優秀。我們各自的戀人都有着只有我們各自才能感受到的魅力。而且說到底,我自己也不是什麼如同偶像般極具魅力的女人。愛情永遠都是極度私密之物,正是因爲那份『瑕疵』和『不完美』,它纔會化作心裏那根永遠都拔不出來的甜蜜的刺。
用問題來回答問題實在是太狡猾了。我用木勺攪動着鍋裏的番茄濃湯,陷入了思考。對我而言,櫂是我最愛的男人,可是在旁人眼裏看來又如何呢。他作爲漫畫家大獲成功的那段時期暫且不論,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日子,在世人眼中無疑是十分落魄的。但是比起振翅高飛的櫂,我反而更加喜歡脫下了所有鎧甲之後的櫂。他自己是那麼的開心,看到他那樣我也覺得非常幸福。在最後那段兩廂廝守的時光裏,櫂終於變成了『只屬於我的男人』,而我也感到了無比的安心。慈愛和佔有慾總是在戀愛中共存。
「下週三」
我又一次回到儲藏室,那裏面的一整筐大蒜都給拿了出來。我站在正在切番茄的瞳子阿姨身旁,把大蒜和芹菜都給放進絞肉機裏絞碎。瞳子阿姨家裏的廚房是環島式的,可以讓兩個成年人並排作業。
「怎麼說呢,還是挺那啥的」
「過了六十之後沒這麼能喝了。不過我還是喜歡在這個時間段微醺一下」
「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在工作呢」
「不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做某件事情,那麼我一定會幫助你。
「他跟你提過離婚的事情了嗎?」
這我倒是沒有想過,但是被瞳子阿姨這麼一提醒,確實也有點道理。
我把鍋裏的洋蔥和芹菜煸香,將切好的番茄下鍋之後,油和汁水發出了劇烈翻騰的響聲,剩下只要調好味,讓它在鍋裏燉着就行了,不需要花費什麼功夫。
「反正挺符合我和他的故事就是了」
「所以我也是」
「畢竟北原老師很重要呢」
我在門口打了聲招呼,屋裏便傳來了瞳子阿姨喊我進去的聲音。客廳的大門敞開着,屋子裏瀰漫着番茄的清香味,聞起來甚至有點嗆鼻子。瞳子阿姨身穿圍裙,在廚房裏切着堪稱巨量的番茄。
北原老師第一次介紹菜菜小姐給我認識,就是和櫂最後一起看煙花的那天。之後北原老師每個月都會去見一次菜菜小姐。我看他倆的見面頻率有些太低了,因此曾經跟北原老師說過『不用介意我的想法』,但是他倆『幽會』的頻率還是從來沒有變過。
盛夏時節,還請您保重身體。
太陽雖已逐漸下山,可氣溫依舊不見有降。我給自己泡了一杯冰檸檬綠茶,在套廊上坐下,拆開了信封。裏面是一本文庫本的小說以及一封『一筆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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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概括呢」
「北原老師跟她已經是第六年了吧?」
(注:一筆箋是一種長約18釐米的長形便箋。多用於書寫節日祝福,在寄送物品時也時常寫上一張用作補充說明)
「嗯?」
暮色漸濃的夏日傍晚,我和瞳子阿姨閉上雙眼,在套廊上感受着吹來的微風。酒精消除了一天的疲勞,疲憊的身軀感受着逐漸逼近的夏夜氣息。
「確實很有曉海你的風格呢」
「這麼多啊,還好我多拿了點芹菜過來」
久疏問候。青埜櫂的著作《君若星辰》再一次重版了。文庫本已經是第五次重版,加上單行本總髮行量已經來到了八萬部。今天夏天舉辦的展銷會上櫂的作品也廣受好評,它正在成爲一個深受讀者喜愛的故事,實在是可喜可賀。
在書架中的初版和新版裏面,我最經常讀的其實是初版。由於反反覆覆地讀過太多次,書皮的角都已經破損了,書頁也全是反覆翻閱的痕跡。我有時在喫飯的時候讀,有時甚至會帶進浴室裏讀,就連我出差的時候我也把它帶在身上,就像是護身符一樣。儘管它已經殘破不堪了,可我覺得這纔是屬於我的書。在這世上僅有一冊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書——
收納針線、布料和珠子等各式物品的細長架子填滿了工作室的整一面牆。另一面牆則是放參考資料的書架。櫂的小說整整齊齊地佔據了其中的一個角落。三冊單行本和四冊文庫本。標題全都是相同的《君若星辰》,而我也將手上新收到的這本放了上去。
瞳子阿姨有些失望,說這不是她期待的方向。
「她未婚夫也挺驚訝的,只能說小結真是個有意思的孩子」
「你是想說我不懂得變通嗎?」
北原老師的下一句話時至今日我也依舊能清晰地回想起來。
「對我來說,他十指不沾陽春水才讓我覺得難以置信呢」
放在沙發上的手機的振動聲劃破了靜謐的空氣,我轉過身去。瞳子阿姨給我發來了信息,她說家裏沒有多少芹菜了,讓我帶一點過去。我今天約好了要和瞳子阿姨見面,於是便回了一個『收到』的表情,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等會兒等會兒,信息量有點大,你讓我捋一捋」
北原曉海小姐
和瞳子阿姨在一起之後,父親確實近朱者赤了。他深愛着瞳子阿姨,愛到了可以爲此犧牲掉其他東西、甚至改變自己顏色的地步。在長大成人之後,我知道這與是非善惡無關,即便遭受千夫所指也好,有些事情也還是無論如何都要去做的,自己也對此無能爲力。
「我調整了一下口味,畢竟夏天出汗多嘛,就多下點鹽」
「他們那家餐廳的主菜好像是金槍魚、三文魚、牛油果還有照燒菜系」
「可這句話一般沒什麼好的意思吧」
「沒有。但是小結的婚事也已經決定下來了,我就想着趁着這個機會離了算了」
「我爸啥時候回來?」
「你意思是小結不打算當老闆娘,而是要當壽司師傅嗎?」
「今天北原老師和小結一起去了今治,跟菜菜小姐聊小結的婚事」
話題回到了離婚的事情上。小結的婚事固然值得高興,但是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就要以女方家長的身份坐到婚禮宴席上去了。如果小結的親生母親不在的話尚且還好,可是菜菜小姐就坐在下面,怎麼想都很奇怪。
「不用了。他今天去今治那個人那裏了」
我應了一聲,便從儲藏室裏拿出了那口最大尺寸的湯鍋。
「我懂」
「從市政府的公務員突然間轉行當壽司師傅?」
「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以後想喫壽司就能喫個爽了」
「不過,我也想着差不多該跟北原老師離婚了」
「冬天就多下點蜂蜜,喫起來暖呼呼的」
「有高峯老師在那裏呢,沒啥大問題。他上大學的時候在意大利餐館裏打過工,所以烹飪水平也挺不錯的。我白天的時候也會進廚房幫忙」
瞳子阿姨的語氣聽起來並沒有什麼惡意,但是自暴自棄般的口吻卻顯得有些奇怪。
「那曉海你呢?你覺得櫂對你來說有什麼吸引力嗎?」
我往湯鍋裏倒入橄欖油和大蒜,點燃了煤氣爐。爲了避免把大蒜燒焦,我用小火慢慢地煎出味道,大蒜那誘人的香味讓我和瞳子阿姨的鼻翼都微微地動了起來。
「是的。在我最痛苦的時候,是他向我伸出了援手」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不由得笑了出來。父親在我們家裏的時候連把豎的擺成橫的都不會,但是他和瞳子阿姨在一起之後,甚至學會了烹飪,一手承擔起了咖啡店裏的廚師工作。而他上週還去了東京學習料理和咖啡店的經營技巧。
瞳子阿姨打斷了我。
「不過我爸居然成廚師了,我到現在都覺得難以置信」
「瞳子阿姨,要放蒜嗎?」
我望向瞳子阿姨,她卻回答了我一句『這也是一種選擇』。
瞳子阿姨笑了,我也被她逗笑了。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了,我就想着趁小結婚禮之前跟北原老師離婚」
「就連出軌都這麼講究呢」
瞳子阿姨眯起了眼睛打量着我。
瞳子阿姨因爲視力衰弱的問題而結束了自己作爲刺繡作家的職業生涯時,我是非常難過的,但是瞳子阿姨跟父親一起打理咖啡館好像也真挺開心的。我想她的內心深處果然還是會有糾結,但她是一個只要決定了去做,就不會抱怨和哭訴的人。
我把做好的番茄意麪和鯛魚沙拉搬到了套廊上,和瞳子阿姨輕輕地碰了個杯。瞳子阿姨自己釀造的檸檬酒味道相當不錯,而且酒精度數也很高,我是用蘇打水兌着喝的,而瞳子阿姨則是豪爽地純飲。
故事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即便是完全相同的內容也好,根據自己心情和狀況的不同,留在心裏的劇情和臺詞也會有所變化。以前讀的時候不那麼喜歡的人物不知爲何變得可以喜歡上了,儘管依舊讀不太懂,可我卻能理解櫂的感受了。故事如同一面鏡子,映射着『如今的自己』,話語如同一道細線,我握着它,有種如今也在跟櫂十指相扣的感覺。
「讓人不覺得是同一個人呢,像是有雙重人格那樣」
薰風館 Salyu主編 二階堂繪理
「果然很不可思議」
「我知道對我爸來說,瞳子阿姨你是十分具有吸引力的,但是反過來呢?我實在是不覺得,對瞳子阿姨你來說,當時的我爸會有什麼吸引力」
「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好,做到不留痕跡的地步纔是最好的」
——在世人的眼光看來,我的過去無疑是值得唾棄的。但是我並不後悔。當時的我就算捨棄再多東西也好,也想要實現她的願望。而你不僅接納了我那不堪的過去,還願意和我共同生活。
「今年番茄大豐收嘛,他們就給了我很多。對了,幫我把湯鍋拿過來」
「主廚都不在,咖啡店那邊沒問題嗎?」
我望着瞳子阿姨往裏下鹽的動作,有些疑惑。
聊着聊着,我往杯子裏再倒了點酒和蘇打水,再往裏擠上點檸檬汁。蒜味以及鹹香味濃郁的番茄意麪非常下酒,酒杯也是不時就會空掉。
北原老師偶爾還會帶上小結一起過去,一想到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模樣,我就稍微有些寂寞。但是我自己當時也拋下北原老師和小結離家出走了,因此我沒有資格抱怨些什麼。自由地活着本就需要承受其帶來的弊端。
「人活得再怎麼自私也好,最後留下來的也都不過如此而已」
瞳子阿姨用手指捻起一抹意麪上的番茄汁,舔了舔之後又喝下一口沒有加其他東西的檸檬酒,隨後便接連讚歎味道不錯。
三十過半之後,我和瞳子阿姨之間已經能像是朋友一樣聊天了,可是在這種時候,我還是會感覺自己修行尚淺。很有我的風格是什麼意思呢。我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那個絕對不會動搖的自己呢。
此刻,與月亮相濡以沫的啓明星也掛在西邊的天上閃耀着。
北原草介 五十二歲 夏
推開公寓的大門,一陣燒焦的臭味便撲鼻而來。
「抱歉,我本來是打算做點好喫的招待你們的」
明日見醉心於工作,結果一不小心就把紅酒燉牛肉給燉糊了,她看起來有些失落。今天姑且算是慶祝小結的婚事,因此她從昨晚開始就幹勁十足地開始了準備。
「沒事,我去超市隨便買點什麼吧」
小結這樣說道,明日見有些過意不去地睜大了眼睛。
「還是我去吧」
「不用了,反正我也得順道去接諾亞過來」
小結從我手裏一把搶過車鑰匙,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溜掉了。
小結的未婚夫諾亞從澳大利亞過來了。雖說我提議讓他住在我們家就行了,但是小結卻拒絕了,說是他倆異國戀久別重逢,想要過一下二人世界。
——你說話太過直白了,這可不好。
——我說話不夠直白的話,爸你是聽不懂的。
小結反駁了我一句,結果就連旁邊的曉海也笑了,這事兒多少讓我有些受傷。不過我確實也對這些事情不太敏感,因此只好老老實實地接受了小結的意見。諾亞在國際酒店裏訂了房,小結今晚也會在那裏過夜。
「她還真是個說幹就幹的孩子,不知道是像誰呢?」
「你覺得除了像你之外還能像誰呢?」
我望向明日見,她卻有些疑惑,動作優雅地歪着頭。高中生離家出走之後想必是喫過非常多苦頭的,可是在明日見身上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這樣的氣息。也許是成長環境的緣故,明日見從小就能用意志力來約束自己,過往她那讓人感到心痛般的自律,如今早已化作凜然且溫柔的氣質包裹在她身上。
正當我準備發問『什麼不可挽回』之前,屋裏便傳來了『菜菜,鍋子裏的紅酒燉牛肉能喫嗎?』的聲音,我得走了。
諾亞是一個十分平易近人的男生,他喊明日見叫『咱媽』,而小結則依舊喊『菜菜阿姨』,我則始終沒有改變過自己的稱呼,喊她叫『明日見』。明日見自己貌似並沒有對這些稱呼方式有什麼想法,臉上始終掛着和藹的表情。
(注:法語中的太陽)
聽懂這個問題的意思之後,我再一次望向了她。
明日見說着『這個酒就像水一樣清澈,一下子就從喉尖滑下去了』,給我往精緻的磨砂玻璃酒杯中倒酒,隨後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明日見把那鍋味噌湯拿去加熱了。
炳本先生從包裏取出了一瓶日本酒。這兩口子是真的喜歡喝酒。
作爲互助會的伴侶,我和曉海都對彼此十分珍視。
門口傳來了小結的聲音,打開客廳的大門,一位個子很高的男士就站在小結身後。他就是小結的未婚夫諾亞。諾亞是日本人和澳大利亞人的混血,長相比較隨日本這邊的媽媽。他以流暢的日語打招呼說『打擾你們了』。
「老師你還真是沒怎麼變過呢」
明日見有些驚訝。
『有好幾位恩人改變了我的人生。他們分別是我高中時代的K老師
㊟
、自由撰稿人周由香小姐、社會福利機構『Soleil』
㊟
的代表炳本立夏先生。沒有這三個人就不會有今時今日的我。我當然也對生我養我的父母深表感謝,但他們只是讓我來到了這個世上,並不意味着就真的讓我成爲了一個人』
「請務必這樣做」
「老師,要來一杯嗎?這是山形的純米酒」
「不好說。雖然日本酒會使用釀造這樣的詞,但我也覺得其中包含着『以漫長歲月讓各自不同的東西成熟、調和爲一體』的意思。因此說酒液清澈也算是一種誇讚,畢竟解釋是因人而異的」
在我穿鞋的時候,明日見喊住了我,我轉過身來。
另一方面,曉海也拯救了我。在遇見她之前,我孤家寡人一個,以單親父親的身份獨自養育着和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小結。我並不後悔這件事情,這段時間也非常幸福,可是我也確實沒有樂觀到能夠斷言『自己能孤家寡人一輩子』。
「說是撫養,但其實小結也讓我學到了很多」
「不好意思啊,我喝了兩杯,所以車子就先停在你們這裏,我明天再來開走」
如果當時我能排除萬難,告訴明日見其實小結還活着的話,那麼也許她就不會離家出走了。就算要離開也好,也許她能帶着小結一起走,這樣她至少不用懷着害死了自己孩子的愧疚生活下去。
從她還是我學生的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她被一把無計可施的枷鎖給束縛住了。我在她身上彷彿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彷彿看到了年輕時候的明日見,因此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置她於不顧,我希望她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自由地活着。
「好,那我來點」
「現在再去彌補也不遲」
門鈴突然響了起來,我本以爲是小結落下了什麼東西,結果卻是明日見的男朋友炳本,他今天貌似很快就完成工作回家來了。
「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我想還是去做些什麼會比較好」
「在這種情況下,很少有人能夠毫不猶豫地開口承認自己產生了那種感情」
對於我這個沒有什麼興趣愛好可言的人來說,每個月一次的大浴場和桑拿是不可多得的樂趣。我拿起包站起身來,明日見把我送到了門口。
小兩口把廚房都給打掃乾淨,道了一聲晚安之後便站起身來離開了。明日見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拿出了一瓶日本酒。
然而小結捏出來的金槍魚壽司,現在勉強只能稱得上是迷你飯糰。
「北原先生,你好,我這給小結和諾亞他倆買了點禮物」
可是我和曉海之間的關係,我想也只有我們之間才能明白。
「其實我也想讓他和諾亞見一面」
「北原先生,難得過來一趟,喝兩杯再走嘛」
『您知道格林童話裏的《萵苣姑娘》嗎?她懷孕之後被女巫趕出了高塔,但我和她不同,我是主動離開高塔的。我放棄了會保護我一輩子的父母和王子,還失去了自己無比想要守護的孩子。這段經歷唯一的好處是讓我知道了自己究竟有多麼愚蠢』
明日見離家出走之後,僞造了自己的年齡,在海邊和雪山之類的度假村裏打工養活自己。二十歲在沖繩的民宿裏打工的時候,她認識了一名來自東京的女性自由撰稿人,對方是來調查沖繩年輕人居高不下的懷孕率。
獨自撫養孩子的同時兼顧工作比我想象中要辛苦得多,因此生活中的很多方面都變得有些『應付』。對於自己的力不從心也逐漸變得習以爲常,而這也成爲了對他人的溫柔。在這之前,我都通過不放棄任何一件『痛苦之事』來支撐着自己,這反而變成了束縛住自己的不自由的枷鎖。
「真的嗎?」
明日見一開始只是作爲民宿的工作人員接受了採訪,後面不知道怎麼樣就成了取材對象之一。明日見出現在了那名自由撰稿人的著作《我的揹包太過沉重》中,她化名爲『萵苣姑娘』,還附上了一張背影的照片。
「這樣嗎?」
「你打算讓曉海誤會多久?她不是一直以爲我和你是那種關係嗎?」
「好」
「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呢,畢竟你是小結的媽媽」
『原來自力更生是這樣一件痛苦的事情,原來離開父母的身邊是這樣一件艱難的事情。我也有想過要不要回家去,可是我卻始終沒有付諸行動,也許是因爲賭氣不服輸吧』
「他去香川了。陪一個採訪的女孩子一起回老家」
(注:北原KITAHARA的首字母縮寫)
聽到我這樣說,明日見露出了有些爲難的表情。
「什麼意思?」
明日見沉默了。『如果當時怎麼怎麼樣』這樣的話在事後說來當然容易,可我們實際上也只能在不斷重複中的失敗中前行。
難道真如明日見所說的這樣嗎。可是『正常』又是什麼意思呢。沿着那份『正常』前行,我的人生就能走向和迄今爲止完全不同的方向嗎。曉海的人生亦能如此嗎?事到如今,我們還能將關係定型爲『正常的夫妻』嗎。我不希望曉海在這段關係中感到拘束,而且最關鍵的是,櫂時至今日也還活在她的心中,對她來說,還是誤以爲明日見是我的戀人會更加輕鬆吧,我的想法僅此而已——
「我回來了——」
炳本先生是社會福利機構『Soleil』的代表,同時也是明日見的男朋友。他們通過採訪而相識,炳本先生最終也成爲了讓明日見將據點從東京搬到愛媛的關鍵人物。
我們的生活每天都非常安穩,我也沒有任何的不滿。
『即便隱瞞自己的年齡,未成年人的身份也會在不經意間暴露。工資一天是三千日元,老闆自己從錢包裏掏錢出來給我。儘管我很想說『希望您通過正規途徑給我發工資』,但是我當時很需要一個能住的地方,因此忍了下來。我想早點長大成人』
「人的感情是會變的,兩個人在互幫互助之中,而且還是同住一屋檐下的情況,突然間產生了之前所沒有的感情也很正常」
我姑且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不過我也覺得一直讓曉海誤會下去挺不好的。
「放心吧,傳統的日本壽司就由我這個諾亞的關門弟子來做」
「我是沒什麼的。但是我覺得曉海可能會對如今的狀態而感到不舒服。畢竟看着自己老公跑去別的女人家裏還挺那啥的」
「不是的。如果沒有老師你的話,也許我就沒辦法把小結生下來了。如果你沒有向我爸撒謊背這個鍋的話,也許小結就沒辦法成爲你的養女了。如果我在離家出走之前能夠跟老師你商量一下的話,如果當時的我能更加——」
「曉海的戀人已經離開五年了。在這段時間裏她對老師你產生那種感情也並不奇怪。可如果她一直誤會咱倆之間有男女關係,那她有可能一直說不出口」
「那到現在爲止,她也沒有對我說過她產生那種感情了,所以應該沒問題」
前年,在我生日那天,我向小結告知了我和明日見之間的事情,讓她們母女二人見了個面。明日見非常的不安和緊張,而小結也是十分少見地胡思亂想了一晚上沒睡着,結果兩人的初次見面便是你紅着眼我紅着臉。在今治的家庭餐廳裏,這場以生硬拘謹爲開端的母女對話,被小結一句『咱們隨便聊聊吧』給撕開了口子。
「不了,已經喝挺多的了,再喝待會就沒法泡溫泉了」
明日見這樣說着,伏下了雙眼。
「那我不打擾你們了,我先走了」
「老師,曉海她可是還活着呢」
——我想爸你也有自己的考慮。
「曉海和櫂的感情確實是刻骨銘心。如果這是一個故事的話,那麼在失去櫂之後就算是永遠地完結了。可是曉海的人生還在繼續,她必須日復一日地活在已經沒有櫂的世界裏。就算再怎麼想讓時間停住腳步也好,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也好,時間都會往前走的。而只要人還活着,那麼感情也會不斷地發生變化」
「說酒清澈得像水一樣,好像不算是在誇讚」
我想起來,小結以前其實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我和諾亞先回去了,明天不用給我們準備晚飯了」
「可我覺得老師你還和以前一樣是個好人。畢竟你把小結撫養成了一個這麼出色的女孩子。這都是老師你的功勞,壞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原來如此,明日見指出來的這一點我倒是從來都沒有想過。
「哪裏變了?」
明日見皺起了眉頭,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悲痛。明日見失去了小結的父親,甚至誤以爲自己也失去了小結,一直痛苦地活到了今天。可是她的人生之中並非只有悲嘆。她找到了能讓自己付出一生的工作,自力更生地支撐起了自己,還與自己所愛之人十指相扣。
明日見臉上的困惑更甚了。她的眼神就像是一個老師在耐心地教導不開竅的學生,而我的心情就像是一個想要回應老師期望的蠢學生。
我也聯繫了明日見的父母。明日見只會偶爾給他們寄一張明信片,告訴他們自己過得很好,再沒透露過任何信息。因此這一邊也是時隔了二十年的一家團圓,面對哭到崩潰的父母,明日見爲自己這麼多年來的斷絕聯繫而道歉,隨後平淡地講述了自己這些年來的經歷。明日見的這副模樣也讓我再一次知道了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果然不是溫室裏的花兒。她的父母現在已經不會對她再多說些什麼,只是平靜地注視着她的生活方式。
「你的罪惡感裏有一半是我的責任」
明日見鬆了一口氣,露出了微笑。
「回到自己的人生指的是?」
「畢竟小結就是以你女兒的身份,打算向你介紹她的未婚夫」
「雖然這事兒由我來說不太好,但是畢竟小結也要結婚了,我覺得老師你也差不多該回到自己的人生裏面去了」
「雖然你說的事情可能性非常低,但我會盡快做些什麼的」
五年前,我和明日見在今治的超市裏重逢了。當時我們都推着購物車,在蔬菜的貨架前停下了腳步,我當時還以爲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等我終於確認面前的人就是明日見之後,我上來就是一句『小結還活着』,明日見完全愣住了。向她襲來的後悔也以完全相同的分量襲擊了我,考慮今後的事情也需要一些時間。
「他倆前腳纔剛走呢,你來晚了。對了,你餓不餓?小結和諾亞今晚弄了點壽司,味噌湯也還有些呢」
「炳本先生今天去哪了?」
當晚,諾亞給我們捏了壽司,用來代替明日見燉糊了的主菜。在感嘆手藝高超的同時,看到以三文魚、牛油果、大蝦和烤牛肉做成的異國風情壽司,我也再一次意識到了諾亞的外國人身份。
採訪結束之後,那位自由撰稿人僱傭了明日見,讓她作爲自己的助理在事務所裏工作,還讓她學習撰稿的知識。明日見在三十歲之前便實現了獨立,當職業寫手的同時,她也在一家社會福利機構裏工作,去保護那些通過採訪認識到的年輕懷孕女性。當我在她的著作中看到自己也出場了的時候,心情多少有些複雜。
「沒有這回事,我變化可大了」
「我不再做一個好人了」
明日見露出了微笑。
——突然間產生了之前所沒有的感情也不奇怪。
「可是我沒有爲她做過任何一件稱得上是母親的事情」
明日見咬住了自己的嘴脣,向我擠出了一個勉強的微笑。
「以前我在『Soleil』那裏幫助過一個女孩子,她每年都會寄一瓶給我」
「讓你和小結幫着撒這個謊真的很抱歉」
「這個倒是不需要擔心。以前我也解釋過了,我和曉海的婚姻說到底只是以互幫互助爲目的,沒有戀愛要素在裏面的,她喜歡的人是櫂」
我禮貌地朝她道了一句晚安,便離開了明日見家。
夏日的夜晚,溼潤的空氣中攜着海潮的氣味,我邁步開去。在高溫與酒精熱量的共同作用下,我大汗淋漓。今晚泡澡一定非常舒服。
走了差不多十分鐘,我便來到了商務酒店。前臺的工作人員對辦理入住的我露出了親切的微笑。畢竟在長達五年的時間裏,我每個月都會來入住一次,和這裏的工作人員都已經混了個臉熟。我點點頭,接過了自己的房卡。
走進房裏,我迅速地做好了洗澡的準備,向着有大浴場的那個樓層走去。泡完澡焗完桑拿之後,我回到房裏,躺到牀上開始看起自己帶過來的文庫本,在閱讀中逐漸墜入夢鄉就是這每月一次的夜晚的度過方式。但是今晚我的睡意卻遲遲沒有來襲。
——老師,曉海她可是還活着呢。
確實如此。曉海還太過年輕,年輕到了她還不需要將自己的心僅僅奉獻給一個人,然後服喪般地過完自己的一生。就算曾經有過再多的喜悅和傷悲,時間都不會爲我們留住分毫。時間既能溫柔地治癒傷痛,也能殘酷地殺死記憶,它不由分說地將我們帶向人生的下一站。
櫂離開之後,我和曉海的生活就如同時間停止了流逝一般風平浪靜。可是看上去波瀾不驚的平靜海面之下,我想也會產生將水流引至意外方向的旋渦,正如生她養她的這片瀨戶內海一般。
我合上書,起身拉開了窗簾。窗外是無垠的漆黑。夜色中的大海比天空還要黑暗,無比熟悉的平穩海面今夜也一如既往地倒映着那輪優美的孤月。
「我覺得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第二天下午,曉海望着鍋這樣說道。晚飯她做的是燉青菜豬肉卷,因此我還以爲她說的是鍋裏的菜到時候了。
「嗯。接下來用餘溫再燜一燜應該就燉透了」
曉海轉過身來,不知爲何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說的不是鍋裏的豬肉,而是我們」
「我們?」
「嗯,我覺得也差不多是時候離婚了」
我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
「什麼時候離比較好呢。雖然我是什麼時候都可以的,但是小結的婚禮在秋天,我還是想在這之前就把所有事情處理好。我還得找新房子搬家呢」
「我是做了什麼讓你覺得很不舒服的事情嗎?」
我總算是開始了思考。
「沒有」
曉海用夾雜着非難的目光打量着我。
那些最痛苦的事情其實已經講完了,因此當我講述剩下的那些單身父親育兒奮鬥史、以及搬到島上之後的故事時,曉海有時候甚至還會露出笑容。語速頗快地把所有事情都給交代完之後,曉海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曉海把話題繞回來之後,我也只能苦笑。
曉海長舒了一口氣,重新望回了竈臺,她說的放心貌似是真切的。曉海關掉了火,往菜裏蓋上溼潤的廚房紙,防止湯汁收幹,再一次蓋上了鍋蓋。她的這副模樣中看不出任何一點戀情或是愛意之類夢幻感情的動搖,因此我有些怨恨明日見。
「這麼沉重的事情也能邊喫邊聊嗎?」
「也不是,刺繡在哪裏都能做」
曉海突然間露出了遙望遠方的悠揚眼神。在她離開小島,去到櫂身邊的時候,櫂已經因爲胃癌切除掉了大部分的胃,因此兩人日常生活中的食物種類應該遭到了很大的限制吧。而曉海和櫂最後相伴的那段日子也實在是短得如同夢幻一般。
「畢竟多少有些長進了」
「曉海,我好歹也是知道什麼能問什麼不能問的,這叫情商」
我從自己和明日見的相遇開始說起,再到她的懷孕分娩,最後說到我向她的父母撒謊,收養了小結。這時,曉海打斷了我,然後起身從水槽下面取出了一瓶酒,那是瞳子阿姨給的。曉海把檸檬酒倒進了自己的杯中。
「那你等會兒,我去弄點下酒菜」
曉海有些不好意思地伏下了雙眼,而我也只是淺淺地咧開了嘴角。
我故作鎮定地這樣說道,實際上心裏已經因爲羞恥而亂了陣腳。
伴隨着『我開動了』的招呼聲與雙手合十之後,我首先將筷子伸向了雞蛋沙拉。煮雞蛋和醃蘿蔔里加入了辣味的蛋黃醬與胡椒進行攪拌,味道非常的複雜和成熟,我剛想着這東西應該會很下酒,曉海就已經給自己倒第二杯了。她用冰的蘇打水將檸檬酒兌開,喝得很是豪爽。
「這個我可愛喫了」
「我提出離婚的理由並不在於我,而是北原老師你」
曉海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我只好慌慌張張地說道。
曉海露出了更加不解的表情,我其實想說我也覺得很迷惑,但是這樣對事情的解釋和進展沒有任何幫助。因此我只能強行讓自己往具有建設性的方向去思考,我想起了明日見昨晚對我說的話,儘管我昨晚答應了會做點什麼,但是沒想到付諸行動的時候會來得這麼快,而這需要莫大的勇氣。
「你說」
「……我」
(注:曉海在前作《君若星辰》中曾經數次對瓶吹威士忌)
「曉海你喝酒的方式真是心曠神怡,看起來就讓人特別有胃口」
「這不還有晚飯和下酒菜作伴嘛」
「都說了,不是我,而是你」
「畢竟都一起生活這麼長時間了」
曉海露出了十分驚訝的表情,這也讓我有些意外。
曉海一邊說着,一邊撕開洗好的生菜。
也許是有些喝醉了吧。我將自己腦海中的思考拋開,起身打開了電飯煲。伴隨着升騰的蒸汽,清爽的香味也瀰漫在屋裏。今晚曉海做的是生薑燜飯。
「可是聽到你的想法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
「能夠說着『味道真不錯』地一起喫飯,本身就已經是非常珍貴的幸福了」
曉海無比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老師你真的是……」
長舒出一口氣之後,曉海給自己倒了第三杯酒。我看着她動作輕快地往杯子里加冰的動作,由衷地鬆了一口氣,我對於自己的這份安心甚至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在這場婚姻的剛開始,我是希望如果曉海想的話,那麼她可以飛到任何一個她想要去的地方。我想這纔是我的使命。可是在曉海向我提出離婚的時候,我卻意外地慌亂。我甚至想要將她挽留,不讓她離開這裏。爲什麼我會這樣呢——
「沒事,該說抱歉的人是我纔對。所以什麼時候離婚呢?」
「那你現在的生活是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我還以爲老師你是鐵做的呢」
「曉海,你是不是對我產生了那方面的感情?」
「那爲什麼要離婚?」
把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已經有些後悔了,因此很想趕快解釋一句『其實我也不願意這樣去想的』。我和曉海面面相覷地在鍋裏湯汁沸騰翻滾的背景聲中對峙着。她手裏甚至還拿着鍋蓋的把手,驚訝地半張着嘴。而我也驚訝到了想說一句『有必要這麼誇張嗎』。
「是啊。不過我也有在反省,自己的確是顧慮太多了」
「你腦子裏盤算着要和我離婚,可還是給我做我愛喫的嗎?」
「曉海你的手藝真不錯」
曉海放慢了自己撕生菜的動作。我等了一會兒,依舊不見曉海開口,彷彿她從來都沒有思考過這樣的事情。
「老師要再來一杯嗎?」
「也沒有」
我望向牆上的鐘,現在也的確是晚飯時間了。
曉海轉過了身來。她手中的菜筐裏裝着一大堆撕碎的生菜,堆成了一座小山。這個量做成沙拉估計得喫到明天早上了。
「再怎麼說我也沒法這樣問」
「工夫和味道之間也不一定就是成正比的」
「那你是找到了想要共度餘生的伴侶嗎?」
「與其說是變化,倒不如說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那個,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是我想的這樣」
曉海點了點頭,我也回過了神來。我的目光停在了她身上。
看到曉海皺起眉頭,我只好點了點頭,開始說起了過去。
「我覺得不應該再讓菜菜小姐等下去了。她好不容易纔和自己苦苦找尋的人實現了重逢,菜菜小姐理應在小結的婚禮上以母親的身份出席。如今這種狀況,我只能覺得自己妨礙到了老師你和她的幸福,這是我不想見到的」
「那畢竟我也不是因爲討厭你纔想離婚的」
「我知道你愛喫才做的。老師你在夏天的時候總是沒什麼胃口」
曉海這麼說着,稍稍掀起了鍋蓋,確認裏面的豬肉煮到什麼程度了。她貌似沒有讀懂我這個問題,我需要說得再具體一點纔行,這讓我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胃。
「全都是些不怎麼費工夫的飯菜就是了」
「那就是你工作上面的原因,需要把據點轉移到東京之類的嗎?」
「從一開始我和她就不是那種關係,小結也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我說着說着便站起身來,來到曉海身邊把她手裏的生菜接了過去,然後裝進保鮮袋裏放進冰箱,最後讓曉海坐到飯廳的椅子上。
「爲什麼?」
「我和明日見並不是那種關係」
「總之我瞭解了」
「我嗎?」
曉海頓了一頓,隨後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我的心情有些複雜,她還是我學生的時候暫且不論,現在她早已是一位成熟的女性,在她眼中我又會是何種模樣呢。
「欸?原來老師你有情商的嗎?」
「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罷了,會迷茫也會失敗」
「我和酒癖和老師你乾的那些離譜事比起來可不算什麼」
「沒事的,你不要想多了,我就是這麼一問而已」
「這麼說來,你以前喝酒的方式還挺狂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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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海一言不發地注視着我。她那濃密的眉眼之間透露着認真,年輕時所不曾擁有的堅定意志如今也早已具備。我有些疑惑曉海的長相是這樣的嗎。儘管外貌上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可是我卻覺得比以前要漂亮得多。
「是啊,我在並不瞭解事情全貌的情況下,就自作主張地在心裏給你蓋棺定論了。小結的母親是你的學生,其實並不意味着老師你就和她發生了關係。可我對此沒有任何的懷疑,我沒有去想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也沒有對照着我所瞭解的那個北原老師進行分辨,而是憑着自己的主觀臆斷就下了結論」
曉海向我深深地低下了頭,但其實這件事情某種程度上是無可奈何的。畢竟就是因爲有了這些一般的推測、共識與常識,很多事情才得以順利地運轉下去。
「我儘可能簡短地給你解釋一下來龍去脈——」
「不了,我先喫口飯,你喝吧,我待會自己來」
「你們分手了嗎?」
「要不咱們邊喫邊聊吧」
「你想離婚嗎?」
「喝」
「既然已經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了,那我就收回剛纔提出的離婚申請」
「就算是鐵做的也會生鏽的」
曉海那故作輕鬆,甚至有些自暴自棄的模樣也終於是讓我察覺到了違和感。我所認識的那個曉海應該要更加多愁善感纔對。我做好了再次蒙羞的心理準備。
「啊,這樣啊,那我放心了」
「而且說到底,老師你直接來問我不就好了嗎。你問我『你是不是因爲櫂的事情而對我心存愧疚?』,然後我就會回答一句『沒有』,事情就這麼簡單」
「這不是你的錯。畢竟我也沒有跟你坦白」
「那咱們的口味看起來還挺合得來的」
「老師,對不起。我自己明明這麼討厭別人先入爲主的觀念,這麼討厭在島上流傳的那些風言風語,可我還是帶着有色眼鏡去審視老師你的過去了」
曉海撕扯生菜的手法看起來好像有些粗魯。
「原來是這樣。讓你爲這事兒操了這麼多心真的很抱歉」
曉海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無奈地吐槽了一句『畢竟老師你就是這種人』,然後就去準備晚飯了。她把燉好的青菜豬肉卷切成片,和生菜、胡蘿蔔以及青椒等切成絲的蔬菜裝成了一大盤。我則從冰箱裏拿出雞蛋沙拉,準備盤子和碗筷。由於這些事情已經重複過很多年了,我們相互之間都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
「你的感情是不是發生了某種變化呢?」
「可是離婚所解除的是我跟你之間的婚姻關係。我覺得這不能通過我和明日見的一己之念就去決定。如果你在和我的婚姻生活中感到了不滿而提出離婚的話,那我確實沒有怨言,可你剛纔也說不是這樣吧?」
「截止到目前也只有老師你而已」
「老師你要喝嗎?」
此刻我的心情也確實想微醺一下。
「別,不要簡短,麻煩你詳細地給我解釋清楚」
『這有什麼問題嗎?』曉海歪着頭朝我露出了微笑。我將香噴噴的生薑燜飯裝進碗裏,撒上切碎的茗荷送進嘴裏,瀨戶內海的魚乾吊出來的鮮美高湯與配菜的香味相得益彰,香氣在夏日食慾不振的胃裏瀰漫開來。
「看來不是這麼一回事」
「但這畢竟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問題,因此我主動開口提也挺不好的,因此我做好了什麼時候離婚都可以的心理準備。結果你卻一直都沒有提過離婚的事情」
「畢竟從一開始櫂就存在於我和你之間的關係裏,我們的互助結婚也是在此之上展開的。所以我覺得說自己也有戀人會讓你更加輕鬆一些,因此也沒有特意去解開這個誤會」
「不過我確實希望你能早一點跟我說這些事情的。櫂確實時至今日也還活在我的心裏不曾消失過,可是我也並不會對老師你有什麼罪惡感。因爲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以互幫互助的形式而存在的,更何況推了我一把,讓我去到櫂身邊的人也是老師你自己」
曉海已經完全是一個成年人了。她能夠正確地認識我們之間婚姻的形式,不會對此而產生任何愧疚。曉海真的已經不再是我的學生了。
如果說曉海和櫂的生活是基於男女之間的戀愛感情而誕生的話,那麼她和我的生活又該如何定義呢。作爲互幫互助共同生活下去的方法,結婚可以說是日本最爲優秀的制度了。雖然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也無法簡簡單單地用『婚姻』二字來概括就是了。
「我回來了——」
門口傳來了聲音,小結邁着輕快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我把諾亞送回去了。對了,這個是送給曉海的」
小結遞出來了一個紙袋,袋子上還畫着大阪特產肉包的圖案。
「諾亞他喜歡喫肉包嗎?」
曉海這樣問道。
「他小時候在大阪住過一段時間。啊,生薑燜飯」
小結嘀咕着要不要喫一點,便動作迅速地自己拿碗盛飯去了。這個孩子基本上不會有什麼迷茫的時候,說得好聽一點這叫當機立斷,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做事情不過腦子。
「我希望你的結婚也不是這麼頭腦一熱地就決定下來了」
「欸?可是結婚不就應該趁着頭腦一熱去做決定嗎?」
小結已經坐了下來,把生薑燜飯送進了嘴裏。
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感嘆這就是年輕人。
小結說她很喜歡曉海做的飯菜。我也附和着說了一句『我也是』。曉海喝着沒有摻其他東西的檸檬酒,有些高興地眯起眼睛望着我們。
即便有人指責我們,說我們這樣是扭曲和不正常的也好,在這一刻,我們也毫無疑問是幸福的。在這張小小的、卻以足夠承載我們世界的餐桌之上,我們已經足夠幸福。
海風沁涼的十月過去了。小結在島上舉行了自己的婚禮和婚宴。會場就設置在瞳子阿姨的那間咖啡廳裏,明日見和曉海兩個人都坐到了『女方母親』那個位置上。我們兩家的親戚都很和藹,說着『這個島真不錯』,然而島上的其他叔伯阿姨卻對於我們家讓老婆和小三一起出席婚禮之大膽而瞠目結舌。
在新郎新娘入場的瞬間,所有的議論聲都消失了。小結那件婚紗的面紗是由曉海親自做的極爲精緻的刺繡。夾雜着銀色和彩虹色的上千顆珠子與亮片散發出了柔和的光芒,將新娘照得熠熠動人。
「老師」
曉海不動聲色地給我遞來了手帕,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我道過謝後接過她的手帕,可是一想到那個曾經體型比大多數嬰兒都要瘦小的小結今天嫁爲人婦,我的眼淚就流得停不下來。
婚宴之後的聚會只有新郎新娘的朋友們參加,因此我們家屬都回去了。我鬆開自己那極度不習慣的領帶,將西裝外套掛到架子上,用一杯熱茶溫暖了自己的心。
『什麼都沒有,反倒是你們那邊怎麼樣?』
其實我還挺餓的。因爲一直在敬酒,我們家屬基本上都沒怎麼動筷子。
——我知道曉海你已經結婚了,所以遵循先來後到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都笑了,隨後便沉默地喫着泡麪。
向井的事務所整面牆都是由混凝土製成的,室內的裝潢則是統一爲了灰色、藍色以及淡藍色的風格。儘管整體上給人一種冷淡的印象,但是向井本人卻非常熱情。
「什麼款式的?」
他的信息裏隱隱約約地有着幾分別樣的味道,不知爲何卻讓我想起了母親的話。『看起來能顯瘦的顏色就更好了』——我突然間意識到,母親也許是戀愛了。
『輕薄一點的,然後顏色明亮一些,但是不能太花哨了』
但非常不巧的是,家裏的飯剛好喫完了。雖然也有面包,但是剛剛喝完酒,還是想喫點帶湯帶水的東西。可是生火下麪條喫也有點太過麻煩,這時,曉海好像想到了什麼,起身從碗櫃下面取出了某樣東西。
向井有些不滿地嘟起了嘴,他那顯得有些孩子氣的舉動,也讓我回想起了面前的這個男人其實比自己小六歲。我道了個歉,向井便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如果是平常的話,母親應該會回一句『沒有』,可是。
「小結的那件婚紗真的很漂亮。謝謝你,曉海」
這倒不是說小結有多吵鬧,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開朗。如果曉海也不在了的話,我想這份安靜就會變爲寂寞吧。我想着這樣的事情,曉海突然間把自己那碗天婦羅泡麪朝着我推了過來,她是已經喫飽了嗎。
「現在也沒有多清閒就是了」
「我們這邊?」
「老師,你餓不餓?」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覺得你和當時的櫂有着幾分神似」
『我當然知道這樣對人家草介不太好。可是他不也有一段時間在今治那兒找了個小三嗎,但人家也沒像你爸那樣提離婚,他是把外面和家裏面都給顧好了,把你也給保護得很周全。現在他已經沒跟那個小三來往了吧,你們兩夫妻的關係也平穩下來了。但是啊,草介畢竟年紀大了,你有可能會孤零零地一個人留在世上的,這樣子太可憐了』
『我打算今年搬出『向日葵之家』』
『你現在在哪兒?』
母親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向井朝着我探出了身子。從我剛認識他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是這樣子了。他經常會問道『我是這樣想的,你呢?』『我的話會這樣做,你呢?』。向井是一個迫切地想要解開自己心中直覺的人,如果雙方的意見不合,那就會一直和你討論,直到自己認可爲止。面對他這耿直且澎湃的熱情,我偶爾也會陷入回憶之中。
「你騙人,我能看出來的」
『就算不生孩子也好,至少你也找一個能跟你共度餘生的人過下去嘛』
『男人本來就容易死得早,更何況草介他還比你大十五歲呢。如果是正常夫妻的話你們都已經退休享受生活了。所以我才讓你要個孩子的,就算不要孩子,你也再找個年輕一點的人再婚嘛』
向井有些抱歉地這樣補充了一句,我也打趣道『確實』,便再次邁步開去。在離別之際,向井在檢票口的另一端朝着我揮手,讓我好好考慮一下這件事。
相談甚歡後,在那位畫廊老闆的建議下,我們決定要舉辦一個合展。不過因爲彼此之間都很忙,因此距離實現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知道這是母親出於關心的建議,因此並沒有反駁。
我一下子就有頭緒了。和已經需要關心健康的我們不一樣,小結依舊很喜歡喫速食食品和垃圾食品。而這樣的小結今天也離開我們家,嫁爲人婦了。
『我沒有想到自己都這把年紀了,還能以兼職的身份升職。雖然工作內容上沒有什麼變化,但是總感覺讓人心潮澎湃呢,真是不可思議』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忙啊。路上小心』
「我想做一些自己一個人沒辦法做到的事情。完全操控迄今爲止的向井一佳色彩和井上曉海色彩,去探尋那個在必然中誕生的邂逅世界」
「向井,我——」
「松山機場。我從今天開始要去東京出差」
我很想說一句『要是什麼事情都這麼『高瞻遠矚』的話,可就沒辦法活下去了』,但最後還是忍住了,提醒我航班即將開始登機的廣播聲也響了起來。
上一次和他開完商討會之後,在回去的路上,向井突然間向我表白了。當時的氣氛確實隱隱約約的有些曖昧,而成年人之間也確實會『心照不宣』般地成爲那種關係。於是向井便十分直球地向我表白說『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他這如同學生一般認真的表白也讓我十分驚訝。
「我知道這不是能夠馬上給出回答的事情。所以我會耐心地等待。但是考慮到我的競爭對手是青埜櫂,我也實在是有點太過不利了,所以請允許我偶爾主動進攻一下」
(注:旗杆地指的是形狀四四方方、有一條與道路相連的狹長過道的土地)
「請你不要以我爲媒介和青埜約會可以嗎」
「這個婚禮真的很有諾亞和小結的風格」
母親在高中畢業之後,就在今治的一家食品公司裏工作了差不多三年,在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父親,兩人結婚之後母親便當了全職的家庭主婦。離婚之後母親失去了經濟基礎以及精神支柱,她重新振作起來也花了很長的時間,時隔數十年之久迴歸到社會去工作固然辛苦,但是這幾年裏她也逐漸找回了原本的自己。經濟上實現了獨立估計讓她有了很大的自信吧。這也讓我再次意識到了工作的重要性,這和婚姻、單身、性別都是無關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對那幅名爲『危險情人』的作品讚不絕口,因此我也向他說了作品相關的印象以及和櫂的那些事情。青埜櫂和久住尚人兩人的名字,如今和他們的作品一起留存在了互聯網中。只要上網搜一下,就能馬上看到他的經歷,以及由於不實報道而導致人生軌道發生偏差、不幸早逝的那如同天才般的傳說故事。
「嗯,有夠隨便的」
「媽,我都四十多了,現在還再婚生孩子什麼的太晚了」
『畢竟工資漲了一點嘛』
說到底,我和北原老師的互助婚姻中壓根就不包含性生活。
「啊,好喫」
「她也算是我的女兒了」
曉海手裏拿着的是日清的兵衛泡麪,一碗是油豆腐烏冬,另一碗則是天婦羅烏冬。島上的蔬菜、水果、魚類等東西基本上都是大家相互分着喫的,很多食物都需要儘快喫完,因此對速食食品的需求其實是非常小的,我家應該也是這樣纔對——
「我做點冷茶泡飯吧」
『看起來能顯瘦的顏色就更好了』
——不過跟別人的老婆表白好像也有點那啥就是了。
「因爲小結不在了」
『那畢竟他已經有小結這麼一個孩子了,他當然不着急了。而且他連孫子都抱上了,都已經當爺爺了,和你肯定是不一樣的』
「之前跟你說過的事情,你有好好地考慮過嗎?」
「這是小結買的零食吧」
櫂以前也經常會像這樣和尚人熱切地討論漫畫。每當到了這種時候,儘管我們近在咫尺,可我都會有一種自己被排斥出去的感覺。那是專屬於創作者的世界,不容他人染指。曾經那無比憧憬、卻觸不可及的世界,如今的我就在其中。
曉海的父親和瞳子阿姨做了一些菜品,以自助餐的形式放在會場上,而新郎諾亞則用島上的魚捏了壽司,小結自己給來賓們上菜。剛開始那些圍觀明日見的島上居民在看到小結、明日見、曉海三個人談笑風生的場景之後,十分離譜地對我產生了敬佩,貌似是覺得我這人看起來老老實實的,背地裏卻玩得這麼大。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怎麼又說這個啊。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不打算要孩子了」
「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好,能夠嚐到不同的味道」
「欸?爲什麼?」
「等會兒,你要拒絕的話能不能先觀察一下情況呢?」
「總感覺比平時安靜很多呢」
我回過神來,和直勾勾盯着我的向井對上了視線。
「我們總是注重應該如何去表現,但是我覺得,那些封閉起來、絕對不容他人染指、可是卻無法防止其泄漏出來的東西纔是本質,或者說是精髓。所以這次的嘗試應該會非常艱難,畢竟是自己給自己設下了限制,曉海你怎麼看呢?」
北原曉海 四十三歲 梅雨
『我想要一件披肩』
剛嚐了一口,我和曉海就都這樣嘀咕道。還在讀研究生的時候,我經常在研究室裏待到很晚,當時就經常喫這個。曉海貌似也是和我差不多,在她上班、照顧母親、幹刺繡的那段最爲忙碌的時間裏,她晚上也經常喫這個。包含着當時的記憶在內,美味更添了幾分。
「要不要我給你帶什麼禮物?」
「我有在聽的」
我只好笑了笑,搪塞過去。
——今晚我在酒店裏定了晚餐,等着你來哦。
『草介他就沒說什麼嗎?』
「可能是氣質比較像吧」
我感覺母親的語氣中有些難以啓齒的味道。『向日葵之家』是母親和一些同年齡的阿姨們一起合租的老年公寓,她自己以前說過在那裏的人際關係相處得很好,可是爲什麼突然間說要搬出去呢。
這句話我倒是沒有想到。
「你又跑到青埜櫂那裏去了對吧」
『曉海啊,要不你現在離婚找個年輕的男人再婚怎麼樣?』
「我想嚐嚐你的油豆腐泡麪」
「曉海」
接到母親電話的時候,我剛剛在松山機場過完安檢。
「當時真是忙到連喫飯都沒時間」
向井輕輕地伸出手,打斷了我。
由於已經開始登機了,我應了一聲『知道了』便掛掉了電話。在我剛準備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的時候,向井給我發來了信息。
「雖然我也看過他的照片,但是長相併沒有那麼像吧」
「你這要求有夠難的」
向井的確是一個非常坦誠的人,只是他的這份心意在我心裏並沒有發展爲戀情。
不知爲何,我以一種極度幸福的心情望着曉海喫泡麪的模樣。我想,在我的人生中,今天一定是十分特別且美好的一天。
「抱歉,我差不多到時間登機了」
「要不喫這個吧?」
電話裏傳來了母親興奮的聲音。已經六十過半的她在一家農場裏做兼職,最近貌似被提拔爲了主任。
曉海的口吻十分自然。
小結五年前結婚之後便離開了小島,第二年就懷孕生下了一個女孩。小孫女的名字叫『塞蕾娜』,今年已經四歲了——可是話雖如此,小結和北原老師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把這件事說出去也只會引起更大的麻煩,因此我還是選擇了沉默。
這下可是輪到我無語了。
「他也說沒想着要孩子」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正確』的世界中生活了很長時間。我並不後悔自己迄今爲止所做出的選擇,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回到所謂『正確』的世界中去。但是『正確』和『真摯』也的確存在於世上,久違地觸碰到這一點讓我十分坦誠地感受到了耀眼。
往兩碗泡麪里加入熱水之後,我和曉海面對面坐了下來,說着『很久沒有喫過泡麪了』『年輕的時候經常喫』『不知道現在的泡麪會是什麼味道呢』之類毫無營養的話題,等待着三分鐘時間過去。隨着計時器響起,動作迅速地撕開紙蓋之後,濃郁的味精湯香味飄散在屋裏。
原來如此,於是我便把自己的那碗泡麪推了過去。
『你們不打算要個孩子嗎?』
向井的事務所位於雜司谷街道盡頭的一處旗杆地,因此非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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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廣的窗外可以看到有櫻花樹,如今即將入夏,枝葉繁茂,綠意盎然。
向井是紡織品設計師,一位和我關係很好的畫廊老闆把他介紹給了我認識。我們三個人第一次一起喫飯的時候,向井侃侃而談我的代表作《危險情人》給他帶來的衝擊,聊得很是起勁。我也去看過他的個人展。由布藝製成的紫藤花從會場的天花板上傾瀉而下,我本以爲那是單純的紫色,但其實是由複雜纖細的紅藍雙色布料組合而成的極具層次的紫色,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怎麼知道我要拒絕你?」
「啊,都說了讓你等會兒了」
向井十分誇張地做出了一個失落的動作,我也只好說了聲不好意思,被他給逗笑了。
「不過吧,這事兒也確實是我不對,畢竟曉海你已經是人家的老婆了」
向井在桌子上用手撐着自己的下巴,向我投來了婉轉的視線。
「但是啊,我總覺得曉海你的婚姻不是很美好」
我有些含糊地表示出了疑惑。美好、正當、真摯、常識、倫理、道德。這些冠冕堂皇的詞要多少有多少。從某段日子開始,我便徹底遠離了這些東西,而且我也已經記不太清自己是從何時開始遠離的。然而向井讓我回想起了這些東西的存在。
「你和你老公之間沒有性生活吧?」
向井這個直球的問題讓我有些驚訝。
「上次喝酒的時候你自己提過這麼一嘴」
我心虛地別開了視線。年輕的時候我經常因爲喝酒惹出不少麻煩事來,我本以爲自己已經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可是酒過三巡之後果然還是會放鬆下來,這一點從未有變。長大成人還真是困難。
「無性婚姻也挺正常的」
「從有到無,和從一開始就沒有可是兩碼事」
「我倒也沒有因爲這個有什麼不方便的」
「無性婚姻可是女性的不幸」
「你知不知道,主語越大,話的可信度就越低呢?」
「抱歉,但是無性婚姻對男人也是同樣的不幸」
「至少我還是幸福的」
「這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羣體的悲哀」
向井開始談論起了近來的少子化問題、年輕人的單身問題、甚至延伸到了性慾減退的問題上面,他認爲這些問題可能都意味着人類這個種族走到了極限。話題從我和北原老師之間沒有性生活偏移到了人類滅亡論上。不僅主語變大了,就連主題都變得宏偉了,不過聊到這份上我反而也能自在一些。
櫂的母親說了一句像是過氣流行歌歌詞般的話。她還是老樣子,儘管上了年紀,可還是一直堅持着自己的作風,無論好壞,這一點固然是值得敬佩的。她無疑是世上最不合格的母親,可櫂還是原諒了她,櫂溫柔到了接近散漫而又寂寞的程度,我實在是太愛他。
「……曉海,我可能在猶豫」
「可是你連他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你笑什麼」
外人過分摻和遺產分配的事情多少有些不好,但是小結卻對這件事情沒有什麼顧慮。明日見的律師雖然還在繼續協商,但是他們已經向小結保證了可以拿到相當一部分的利益,因此小結也表示沒有意見。
在我們還依舊年輕的時候,櫂曾經說過酒和故事都只是讓自己逃離現實世界的手段而已。在身處現實世界的同時,讓自己的心飛翔到不存在於任何一處的藍天之中。我當時對他的這番話似懂非懂,只不過當我自己在做刺繡的時候,我也能夠短暫地忘記現實。每當我一針一線地將那些如同繁星般閃耀的小珠子和亮片給繡在布料上,那逐漸浮現出形狀的美麗世界便會將我吞沒。那是一段無需思考的時間,可是小說家並非如此,寫小說需要不斷地思考、遣詞造句,不經思考是做不到的。
我戴上手套,用租回來的鐮刀割掉雜草,然後清洗墓碑,給櫂點上香,供奉鮮花,最後放上一瓶威士忌。那是我們頭一次喝酒時喝的那款不到一千日元的廉價威士忌。在櫂以漫畫家的身份大獲成功之後,他出去喝一次酒就能喝掉我一個月的工資,可儘管是在那樣的日子裏,他家裏也還是一如既往地放着這款威士忌。
「哪裏不可思議了?」
因爲這方面的原因,澳大利亞也有一部分人不會選擇領證。
我撫摸着塞蕾娜那明亮的棕色頭髮,向小結說道。
回到家裏,我發現門口放着兩個大大的行李箱,以及兩雙有些陌生的鞋子,分別是大人和小孩子的尺寸。走進與客廳相連的廚房,我看見身穿喪服的北原老師以及在客廳裏把喪服掛到衣架上的小結,小結的旁邊是她的女兒塞蕾娜。
小結的口吻讓我感覺還挺平淡的,也許是因爲澳大利亞那邊把離婚視爲讓人生變得更好的積極選擇之一。
「就沒有什麼辦法重歸於好嗎?」
忙碌起來的時候我一個月要往東京跑好幾趟,住酒店也確實是住到膩了。
「過去十年也難以忘懷的戀情還真是讓人沒辦法競爭」
我看見小結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想她應該是撐不住了。我向北原老師使了個眼色,他便十分識趣地點了點頭,抱起塞蕾娜走出廚房,說是要去散步。
(注:約翰列儂是知名樂隊披頭士的成員,他與自己的妻子小野洋子之間有過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
聽到我這麼說,向井有些不好意思地嘟起了嘴。
可是隨着這些感覺的逐漸喪失,十年之後的這個夏天,光還是光,風還是風,唯獨我的世界被逐漸重構成了沒有櫂的模樣。當時那份讓我振翅飛往櫂身邊的自由,如今也讓我從櫂的詛咒中逐漸解脫。我久違地回想起,原來自由本就伴隨着悲哀和痛苦。
有些人往往會露出一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表情。但是我也早已習慣了被他人指指點點了。與其因爲反駁而引起些什麼波瀾,還不如當成耳邊風讓它左耳進右耳出。這樣一來風言風語便不會傷害到我分毫。
塞蕾娜說着口音有些怪怪的日語,向着我衝了過來。我說着『我回來了』,把塞蕾娜摟在了自己腰部的位置。塞蕾娜今年已經四歲了,比起上一次見她的時候已經長高了很多。
「我想一定是外婆推了我一把,這樣我也能安心下來去離婚了。在各種事情都決定下來之前,我和塞蕾娜得在這裏住一段時間了」
向井這樣說道,我連望都沒有望過他,只是『嗯』了一聲。
「我記得你在結婚的時候也說過這樣的話」
無懈可擊——甚至已經完美到了如同鐵幕一般。可是這反而讓我有種小結在拼命保護着些什麼的感覺。小結語速飛快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倒是也覺得在這邊有個工作室會更加方便一些」
蟬鳴聲填滿了陵園之中綠植的空隙。我爬坡爬到一半便已氣喘吁吁。年過四十之後,我的體力下降了不少,然而體重卻成反比地增加了。儘管爲了減肥和維持健康我開始了運動,可是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去,運動的事情就會被我拋到腦後。
「抱歉,我說得有點過分」
我在櫂的墓前蹲下身來,長久地發呆,身後喧囂的風吹起了我的頭髮。可是我已經不會再產生這是櫂在呼喊我的錯覺了。這不過是一陣風而已。換做是以前,無論是風也好,雨也罷,就連那斑駁的光影都會讓我感受到櫂的氣息。
明日見家的父親三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如今母親也去世之後,幾乎所有財產都留給了菜菜小姐還有小結。明日見家貌似是在當地經營着一家知名的綜合醫院,醫院那部分的財產歸了親戚所有,有關其他財產的分配問題,據說在明日見母親生前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規劃,可是真到爭遺產的時候還是會發生爭執。
「你該活得再自由一點的」
「價值觀這東西和血緣無關,是由生長環境決定的。諾亞的價值觀和日本人不一樣。他和我這個一直站在家庭層面考慮問題的人不同……不對,其實諾亞也非常關心我們兩母女,可是他自己也有自己的人生……」
「他對自己的出軌感到抱歉,他承認自己對那個女的有超越友誼的感情。他倆私會過五次,上過一次牀。雙方之間貌似都打算爲了回應對方的幸福而離婚」
「曉海你老公是當老師的吧?」
「你們參加葬禮一定很辛苦吧」
我被他給逗笑了。其實我知道,向井對我的那番感情,本質上是朝向櫂所留下的那本《君若星辰》中的女主角。他喜歡的並不是現實中的我,而是那傳說中的神仙眷侶。正是因爲清楚這一點,我才無法對他產生感情。
諾亞沉默了,就在小結相信自己的正確會帶來勝利的時候。
「其實我和櫂並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種神仙眷侶」
小結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道。
「最近我一直疏於照顧自己。我又要當媽,又要工作,疲憊得不得了,因此在諾亞在一起的時候是最偷懶的。這不是說我不在乎他的感受,相反,在他面前我才能夠喘口氣,所以非常安心。不過自從生了塞蕾娜之後,晚上他想那個的時候我都拒絕了」
「諾亞他的態度呢?」
「你只是在自我暗示而已」
——你說得對,我確實應該考慮一下離婚這個選擇。
長篇大論了一番之後,向井突然間又把話題扯了回去。
櫂的墳墓今年也是一如既往地被叢生的雜草所掩埋。櫂剛去世的那兩三年裏,他的母親還會在盂蘭盆節的時候來祭拜他,可是漸漸地她再也沒有來看過自己的兒子了。
「比方說你?」
儘管我點了點頭,可因爲憤怒而翻湧着波濤的心卻無法平靜下來。我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心中還依舊殘存着難以駕馭的感情,而更令我疑惑的是,這股感情的源頭竟然是來源於北原老師。
——也許對你來說和我做愛意味着痛苦,可是對我來說,性生活是和愛妻之間的交流手段,是愛情,也是治癒。
「我覺得有些東西是隻有創作者才能知曉的。青埜櫂是一個在去世十年後也依舊存在狂熱粉絲圈層的作家,而曉海你則是一個會收到巴黎Maison Margiela合作邀請的刺繡作家,你倆與其說是天造地設,甚至讓人有種約翰列儂與小野洋子般的感覺,所以我是完全能接受的」
「也許是還不夠瘋狂吧」
「不是,你這個比喻就離譜」
「諾亞不也算是半個日本人嗎」
「我把這事兒給日本的朋友們說了,她們基本上也都說這是無性婚姻。但問題其實不在於此,諾亞是父親的同時,也是一個男人」
「和我的那些事情暫且不論,你至少也該搬到東京來了吧」
剛開始小結和諾亞因爲這件事情而爭吵過。小結說現在很累,比起做愛更加想睡覺,等到孩子大一點了再做也沒啥。在重複的拒絕之後,某天晚上諾亞說了一句『無性婚姻也會成爲離婚的理由』,小結頓時火冒三丈,反駁了一句『夫妻之間也存在婚內強姦』,兩人頓時吵得不可開交。
小結耷拉着腦袋,淚珠也從她的臉龐上滑落。
「有道理。過分甜美的浪漫也許和血沫橫飛非常相襯。啊,我想到了,咱們的合展主題就定爲『血沫橫飛、蒼白赤紅』吧」
當小結髮現諾亞的出軌之後,諾亞反而說了一句『無性婚姻是對伴侶的一種虐待』,小結本以爲諾亞是反咬一口,可諾亞卻顯得非常悲傷。
「我總覺得曉海你嫁給一個老師挺不可思議的」
「我至少也比你現在的老公強」
「你能理解就好」
小結突然間語塞了,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我覺得一定有其他人能夠給予你真正的自由」
極度不習慣的國外生活、最開始只有高中生水平的英語、第一次嘗試的壽司師傅工作。這些事情確實是我自己想要去做的,因此我也沒辦法抱怨什麼,可是在我逐漸習慣下來,得心應手的時候卻懷孕了,就這樣把塞蕾娜生了下來,結果面臨的又是各種『第一次』的考驗。我和諾亞其實也已經足夠努力了,痛苦的時候我們也相互支持着過來了。日本會將這樣的忍耐精神進行美化,可在國外這是不通用的」
向井這樣說着,我又把視線緩緩地移向了空無一物的夜空。一直銘記的事情和難以忘懷的事情究竟有什麼區別呢。我是在思念櫂呢,還是在思索自己呢,抑或是在懷念那些已然逝去的漫長時光呢。這一切都變得渾然一體,我想甚至已經不能再稱之爲是戀情了。
「就算我們離婚了,諾亞也還是塞蕾娜的父親。如果有什麼需要他這個父親的幫助的話,我會聯繫他,而諾亞自己也說沒問題。他想見塞蕾娜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見,如果塞蕾娜想跟爸爸一起生活的話我也沒有意見。選擇權在孩子手上,但是我們兩夫妻要不要繼續生活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就算是這樣問題也還是很麻煩。澳大利亞那邊和日本不一樣,離婚的時候不以夫妻或者是家庭爲單位,而是聚焦個體的幸福問題,因此在財產分配、孩子的撫養費以及其他的協商問題上面都細緻到讓人難以置信。一般人是完全處理不來的,因此需要請律師,但是那邊的律師費真的很誇張」
多少有些離譜了,可是我卻覺得這沒有必要說出來。
「大舅和嬸嬸他們出來說了很多東西,但本意還是想要分家產而已,雖然我和菜菜阿姨都沒想着要分走那麼多,可是看到這些親戚醜惡的嘴臉,我卻很不可思議地產生了絕對不分給他們的想法」
「生活本來就是一種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逐漸褪色的東西。就算再怎麼情投意合喜結連理也好,新鮮感也都是會變得淡薄的。但是用心動刺激之外的東西去填補新鮮感的缺失、兩個人互相支撐、決定要牽手共度餘生纔是真正的婚姻對吧?如果用一種沒有夢想的方式去描述的話,那麼也的確是放棄了一些東西。即便知道會失去也好,也相信以後能得到更多的東西,兩個人齊心協力地生活下去纔是婚姻這個約定的本質不是嗎。
我還在東京出差的時候,北原老師就發信息給我,說菜菜小姐的母親去世了,於是菜菜小姐就和她的男朋友炳本先生、北原老師、以及小結還有塞蕾娜一起參加了葬禮。小結和塞蕾娜還是火急火燎地從澳大利亞趕回來的。北原老師之後也發信息給我說『葬禮順利地結束了』,但是他的言外之意卻讓我感覺有些不對勁。
我把視線從虛無之中挪了回來,向井露出了苦笑。
小結最後朝我們低下頭來,說要叨擾我們一陣子了。這裏怎麼說也是小結的老家,所以她想要回來沒有任何問題,可我本以爲她在澳大利亞一定過得很幸福,因此非常驚訝。我望向北原老師,他也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
「開壽司店的事情暫且不論,我希望你的離婚也不是這麼頭腦一熱地就決定下來了」
我望向了窗邊,窗外傳來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外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雨,溼潤後的盎然綠意顯得更加的鮮豔。囚禁於蛛網中的雨滴反射着光芒,那纖細的美麗也撫平了我搖擺不定的心。
「……不對,這事兒沒有這麼複雜」
我半開玩笑地問道。
——畢竟櫂已經不在這裏了。
不僅離譜,而且還加上了他的主觀臆測。可是這也沒有辦法,畢竟在自己的價值觀裏構築一個能夠自圓其說的故事纔是最爲簡單和舒適的理解他人的方式。
櫂離開後的第十個夏天。
小結搖了搖頭。
我望向了在廚房這樣說道的北原老師。北原老師讓塞蕾娜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喂她喫切成小塊的西瓜。我以前就聽小結說過塞蕾娜很親爸爸。
「我猜,你是覺得有了一些新的東西,舊的東西就會被排擠出來。所以你纔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你希望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和青埜櫂的戀情化作永恆。所以你現在那位不會給你任何刺激和改變的丈夫對你來說是恰到好處的」
「你又跑去青埜櫂那裏了」
小結愣住了,她本以爲諾亞會哭着說什麼『我錯了,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求你不要和我離婚』之類的,然而諾亞的反應卻截然相反,儘管慌亂,可要是現在讓步了,小結就必須接受自己並不情願的性生活了。而和諾亞做愛更是讓她覺得抗拒。以出賣身體作爲交換去換取家庭和睦,本質上和出賣身體換取金錢並沒有區別。
「1、諾亞出軌了店裏面的員工。2、我無法容忍背叛,所以想離婚。3、我會用外婆留下來的遺產在這邊開間壽司店。先斬後奏地告訴你們真的挺抱歉的」
「被他這麼一說,我好像也有些能理解諾亞痛苦的心情了。可即便如此,這事兒也不是我說一句『那我們來做愛吧』就能過去的,我也無法簡單地原諒他的背叛,我很想讓諾亞反省一下,所以就說他的順序有問題。我還說『如果你這麼想做愛的話,那你跟我離婚,和她在一起不就好了嗎,你可別以爲魚與熊掌能夠兼得』」
驚訝的我下意識地反問了回去。
「維持?」
「你應該很害怕自己忘掉青埜櫂吧?」
「曉海,你回來了」
「畢竟我很憧憬那些傳說中的戀人呢。席德與南希、邦尼與克萊德,啊不過羅密歐與朱麗葉就算了,他們其實也和其他人一樣愚蠢和笨拙,可我就是不喜歡他們」
「我已經足夠自由了」
最後的這個約翰列儂與小野洋子讓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
今年的夏天也將如約而至。
一週的出差結束之後,我從松山機場乘電車前往今治,隨後坐出租車前往櫂的墳墓所在的陵園。梅雨季節已然過去,晴朗的天空中萬里無雲。我在陵園門口下了車,租了一套清掃用具之後爬上緩坡。
「下週開始梅雨季節估計就過去了」
從那天之後,諾亞就再也沒有提過那方面的事情了。小結自己固然也反省了一下當時確實說得太過火了,但是翻舊賬再去提這些事也只會導致吵架,因此她便自我安慰般地認爲諾亞已經理解了她的想法,優哉遊哉地到了今天。
我們所共同度過的那十五年,其實遠沒有小說裏那般浪漫與戲劇。在反覆地品嚐過挫折、失敗與悔恨之後,我和櫂最終抵達了高圓寺裏那間小小的公寓,共同度過了最後一年。當時的櫂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情編織出那樣的故事的呢。
「不僅僅是工作,你將自己的生活重心也轉移到這邊來不好嗎。有很多人都對你的纔能有需求,而且你實際上也賺得比你老公多吧。雖然島上的生活也不錯,但我只能覺得你是在找藉口維持住自己而已」
我對於自己的音調之低沉而感到驚訝。而向井貌似也同樣驚訝。可是我既沒有辦法打圓場,也沒有辦法把說出去的話給收回來。我早已習慣了被他人指指點點,可是當我聽到北原老師被人貶低的時候,我卻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怒火。那激昂的憤怒連我自己都感到錯愕。
「可是離婚不就應該趁着頭腦一熱去做決定嗎?」
北原老師無奈地搖了搖頭。關於離婚這件事情,北原老師貌似也是一無所知。就連通知葬禮的時候也好,小結也只是答覆說『那剛好,我跟塞蕾娜一起回來吧』,沒有透露出半點異樣。
儘管並沒有離婚的想法,可是從結果上而言,是小結自己讓事情發展到離婚的地步的。小結懊惱地抽泣着,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實行單獨監護權制度的日本,離婚之後,父親和母親就會分爲兩半的印象非常強烈,因此很多夫婦都因爲孩子的緣故而不敢離婚。另一方面,澳大利亞實行的是接近於共同監護權的制度,因此就算離婚了,家庭關係也會以孩子爲中心通過另一種形式存續。國家也會嚴苛地徵收撫養費。小結說也許正因如此,澳大利亞人離婚的門檻要比日本人低得多。這也讓我再次深感跨國婚姻的難處,畢竟夫妻之間的意見不合會輕而易舉地發展到離婚的地步。
「我應該怎麼做纔好呢。是不是爲了家庭和睦,每週花上幾十分鐘,忍受和諾亞的性生活就好了呢。還是說讓諾亞完全封印自己作爲男人的一面,讓他從頭到尾貫徹父親的身份就好了呢。我也提出過可以容許婚外性生活的開放式婚姻,可是諾亞拒絕了,他說只想和自己心愛的人上牀,可我其實也是這麼想的」
「小結,要不你們雙方都先冷靜一段時間,平靜下來了再去考慮這個問題怎麼樣?」
當人感到疲倦和悲傷的時候,思維能力也會隨之下降。而且小結和諾亞都還太過年輕。要是把對方逼到絕路,甚至堵上了所有退路的話,剩下的就只有互相傷害了。過分主張自己的正確,很有可能就會招致本末顛倒的結果。
可是小結搖了搖頭。她說不僅僅是這一次的事情,價值觀的差異會體現在各種各樣的事情上。家庭觀念、宗教觀念、甚至是日常生活中那些習慣差異所帶來的違和感其實都是價值觀的問題。迄今爲止,小結都用愛情和關懷磨平了這些差異。
「我感覺自己心裏那個積極向上、和諾亞一同克服困難的引擎已經壞掉了。我到現在也還是喜歡諾亞,愛着他,可是我不想繼續過着欺騙自己的婚姻生活了」
小結用力地攥緊了自己那條短褲,讓它看起來皺巴巴的。小結是正確的,可是我早就已經知道,人心不能通過正確來得到救贖。
「小結你做這個決定很不容易的,辛苦了」
我溫柔地撫摸着小結的腦袋,誇讚她很了不起,她的頭髮因爲日曬而有些乾燥。我想起來,以前瞳子阿姨也經常這樣摸我的腦袋安慰我。
「我又不是個孩子了」
小結抬起頭來,涕泗橫流地衝我笑了笑。
「那我就把你當大人好了,要喝兩杯嗎」
聽到我這樣說,小結用手背粗魯地擦掉了自己的眼淚和鼻涕。
「好,喝兩杯吧——」
我們都站起身來,走向廚房。我隨便切了些醃菜和奶酪,拿上一瓶客戶送的高級白葡萄酒來到套廊上。還沒等冰塊讓酒液冷卻下來,我就和小結碰了個杯。
「曉海,這是不是我第一次跟你喝酒?」
「應該是吧,畢竟我第一次認識你的時候,你才五歲呢」
「當時的我睡着了已經不記得了。那會曉海你媽媽是不是打算往瞳子阿姨家裏放火啊?」
「是啊,所有人都緊張得不得了,唯獨你在車裏面睡得那叫一個香」
「是的。而且說到底是你聊到一半就跑去倒酒喝了,然後還說要整點下酒菜,所以我只是提議說要不要一邊喫一邊聊。況且當時是你自己提出要離婚的,不僅如此,你還喝了酒,那天做的燉豬肉卷你也喫得很香」
曉海一邊的眉毛高高地吊了起來,我只好慌慌張張地閉上了嘴。
「心情舒暢?」
「從來都沒有想過,在某種意義上,不也是一種回答嗎」
「是這樣的嗎?」
我和小結都笑了,便再碰了碰杯。人生並不是風平浪靜的大海,結婚也並不能保證自己永遠被愛,家庭這樣的容器實際上也並不牢固,一點小事就會讓它產生裂痕,就算再怎麼小心呵護,也難免會在不經意間扭曲了形狀。
「要不要去旅行呢?像是普普通通的夫妻一樣」
「都是老師你不好」
我和曉海作爲一家人已經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因此距離做出決斷之間有着一絲、不對,應該說是莫大的糾葛,但再大也應該是我自己去處理的問題。我已經決定了不讓曉海感到任何負擔,因此沒有把自己的感情表現在臉上,而曉海卻露出了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
「我沒生氣」
「上一次我提離婚的時候,北原老師你喫飯倒是喫得挺香的」
「我哪裏不好了」
「我倒是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你一開始那句喫得很香也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說『可你連我老公是什麼人都不知道』,當時的我口吻冰冷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要說自由的話,我想這世上再沒有另外一個人能像老師你這樣給予我自由。是老師你把我送到了櫂的身邊去,也是你告訴我,應該下定決心掙脫束縛,奔向自由」
「什麼意思?」
「所以我也說了好喫啊」
「喜歡哦,以前也好,現在也好,將來也好,我都喜歡他」
「那我爸呢?」
我提離婚的時候,曉海正打算把那塊橫截面還透着些許粉嫩的可口牛排送進嘴裏。那是我們在中元節的時候收到的上等菲力牛排,今晚兩個人小心翼翼地烤了來喫。曉海閉上了自己剛張開的嘴,帶着有些遺憾的表情,把餐具放回到了盤子上。
曉海突然間把頭一撇,深深地癱坐在了椅子上。這副鬧彆扭的態度讓我想起了高中時代的她,以至於讓我忘記了如今的尷尬狀況,陷入了一種莫名懷念的心情中。
我和曉海稍微對視了一會兒,我已經搞不清楚我們到底是在聊什麼了。
「我可沒有喫得那麼香」
某天,在我們做好晚餐的準備,各自落座準備開飯的時候,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們要不要更改一下互助會的規則呢?」
「你不需要對此感到抱歉的」
「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成爲曉海你這樣成熟的女人」
我還以爲自己被曉海給讀心了,因此很是慌亂。
曉海悶悶不樂地又喫了一口。
我還是鼓起了勇氣。我安慰自己說蒙羞也不會死人。
我本以爲曉海要說『喫得下飯』,結果她卻重新拿起餐具,把牛排塞進了嘴裏。然後緊蹙着眉頭說了一聲『好喫』。我還以爲她是在說反話,也嚐了一塊,但是那柔軟的牛肉卻美味非凡。
「喫得多是好事」
「他說『比起你現在那個老公,一定會有其他人能給予你真正的自由』」
北原草介 五十七歲 夏
「還真是修羅場啊,不過看到阿姨現在這麼開朗,真是難以想象」
「但是我和那個人之間除了工作以外,沒有任何往來」
「嗯」
「你現在還喜歡櫂嗎?」
「那你在和我爸生活的這些年裏,包括以後,也永遠不會有戀愛方面的感情對吧?你不會覺得寂寞嗎?或者說不會想再戀愛一次嗎?」
我努力地裝出一副平靜的模樣。
「但是,我最近覺得,可能事情並不是這樣子」
我不知道應該作何回答。
「你就不能喫完飯再提這事兒」
我頓時對那個未曾謀面的男人湧起了憤怒。
雖然有過一段時間,我也覺得她已經沒辦法再恢復過來就是了——
她的這番說法讓我感覺話裏帶着刺兒。
「我就想着小結她們剛好不在,就趁着這個機會提了,你不用在意的,喫吧」
曉海的疑問聽起來十分詫異。
曉海說了一句『其實我也不知道』,隨後便閉上了嘴。
「曉海,問你個問題」
這個問題,我的回答也同樣沒有猶豫。
我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前些天,那個人這樣跟我說」
「我想解釋一下這件事情,所以能請你先平息一下怒氣嗎」
小結先是一愣,然後笑了出來,她那過分滑稽的笑容也把我給逗笑了。小結把腦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曉海這樣說道。
啊,是啊。當時的我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推着曉海的後背,讓她飛向自己所向往的未來。這份心情時至今日也未曾有變。可是,當時的那份清朗卻早已不復存在。我已經不想看見曉海自由翱翔的身影了,也許,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就已經對曉海——
「那你作爲異性去喜歡的人是櫂對吧?」
「抱歉,你應該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吧」
「雖然不會忘記,但是時間確實是會治癒傷痛的。那些舊傷偶爾也還是會隱隱作痛,但是美食和美酒都依然是這麼美味,天氣好的話心情也還是會變得愉悅。當時睡得那麼香甜的五歲小女孩,也變得可以喝酒了,她結了婚生了孩子,然後又離了婚」
「哪有人聽了要離婚之後還喫得——」
「我很抱歉在喫飯的時候提這事兒」
「我很在乎你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幸福」
雖然我也考慮過要不要喫完飯再提,但是在酒足飯飽之後提離婚感覺也挺怪的。
這是在向我炫耀嗎——我苦澀地咬了一口配菜裏面的菠菜,更苦澀了。
「就是說我和北原老師的生活幸福到了不需要去思考那些事情的地步」
『相襯……』曉海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
「確實有一個男人對我抱有好感。由於我很久都沒有被別人表白過了,所以我可能是有一點飄飄然了。我對此感到很羞愧,抱歉」
「他比我小了六歲,因此我們之間的對話偶爾會有點跑偏,但是我們依舊能在工作上相互討論,作爲創作者,我們也的確能感受到對方世界的優美並給予尊敬」
「我們來聊聊吧,讓你能夠心情舒暢地接受離婚」
「那你現在想想」
「因爲你突然間提離婚」
「這不是挺般配的嗎」
「等等,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雖然提出離婚的人是我,但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有點難以啓齒而已」
「我難以啓齒什麼?」
「是啊,不過反正都要離婚了,你也沒什麼好抱歉的」
「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小結前些天帶着塞蕾娜回到了家裏來,不過她們今天出去跟朋友喫飯了。
「當時確實是一邊喫一邊談離婚的事情。但是我也沒有喫得那麼香,而且當時我們已經聊完了最重要的事情,因此氣氛已經緩和了不少」
最近,曉海總是會在玩手機的時候突然間露出微笑。我想她應該是在和誰聊天。儘管我一直裝作看不見的樣子,但是這樣下去也不行。
「抱歉,毫無理由地生悶氣對你來說不太公平。有什麼不滿的話確實應該說出來。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還要繼續炫耀啊——我低下頭來咀嚼着嘴裏那苦澀的菠菜,這玩意兒也太苦了。
「爲什麼?在我的想象中,他應該是和你十分相襯的人吧」
曉海是一個喜怒哀樂都會寫在臉上的人。雖然她自己好像沒有這方面的自覺,但是隻要看她的表情,基本上就能猜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或是壞事。
被小結逼問到這份上,我也只好窺探了一下自己那疑惑的心。
「所以你纔要提離婚?」
曉海站起身來,從架子上拿出一瓶威士忌咕嚕咕嚕地往杯裏倒。
我們有些緊張地相互凝望着對方。我的腦海中突然間冒出了一個提議,可是將其訴諸於口需要莫大的勇氣。以前曉海向我提出離婚的時候,我曾經問過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並且飽受羞辱。如果可以的話我實在是不想再經歷第二遍了——
「行行行,離就是了,你放心好了」
如果說我對櫂的感情是愛情,那麼我對北原老師的感情就是共同生活的伴侶之間的感情。兩者的種類並不相同,可是北原老師把我保護得很好,讓我甚至沒有意識到兩者是不一樣的。
更爲諷刺的是,教會我這件事情的人,居然是已經離了婚的小結。
「但是你剛纔那句喫得很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很在乎他,以前也好,現在也好,將來也好,我都會在乎他」
「我們離婚吧」
「你問」
曉海大口大口地喫着肉。她真有這麼餓嗎。在我後悔自己果然還是應該等喫完飯了再提這件事的時候,曉海再一次放下了餐具。
「往事?」
曉海的話聽着十分冷淡。
「也許老師你不僅把我送到了櫂的身邊,也把我送到了更加廣闊和遙遠的地方去」
我不由得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我抬頭仰望着黃昏的天空,說了一句『也許吧』。我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成熟過,從年輕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飽嘗失敗與挫折。而將這樣不堪的我捧起,讓我振翅高飛的人是——
「這不是挺好喫的嗎?」
「你有喜歡的人了吧?」
「因爲你是那種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的人,所以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和剛纔完全不同的緊張油然而生。
「普普通通的夫妻具體來說需要做些什麼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儘管曉海總是說我沒有情商,但是剛纔的那個問題,我覺得也同樣的、不對,甚至可以說是更加的沒有情商。也許是注意到了這一點,曉海慌慌張張地道了個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耳朵好像有點紅。
「好的,我瞭解了,我們去旅行吧。像是普普通通的夫妻那樣」
曉海突然間端正了坐姿,但她依舊沒有直視我的眼睛。
「如果你有一絲一毫的不情願,都可以拒絕的」
「我沒有不情願」
「就算你拒絕了,我也不會覺得有任何受傷的」
曉海頓時不悅地望向了我。
「老師你情商真的很低」
剛纔那個回答確實低情商。
「抱歉,但是你的情商也沒有高到哪兒去,這樣能算是扯平嗎」
「我哪裏低情商了?」
「你自己想想」
「請你不要說這種像是老師一樣的話」
這也太不講道理了。我忍住自己的憤懣,再一次向曉海道歉。可是我爲什麼要道歉呢。可以說是頭一回的愚蠢吵架讓我都有些頭暈。
一陣沉默過後,曉海也向我低下了頭,伴隨着一句道歉的話語。
「總感覺我們挺蠢的」
「是啊,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明明只是想聊聊離婚的事情而已——
「爸你和曉海真的是我心中的模範夫妻。儘管島上的人老是說些有的沒的,可你們還是那麼的相敬如賓。雖然和普通的夫妻之間稍微有些不一樣,但是你們能夠相互尊重對方這一點真的很棒」
「好事不宜遲嘛」
我撩起浴衣的下襬,將雙腳泡在露天溫泉的熱水裏。
小結掏出來的是一張離婚申請書,上面還有我的簽名。
父親和瞳子阿姨搬到了生活更加方便的今治公寓那裏去,但是他們也打算等身體好轉了就回到島上,因此他們的房子也沒有出售,而是閒置在了島上。父親說果然還是生他養他的這座島好,而瞳子阿姨則打趣說自己在哪裏都能過得下去。她真的是一個非常堅強的人。可是比父親大六歲的瞳子阿姨已經年過七十了,她的身體應該也不是很硬朗了,再加上還要照顧父親,負擔應該會很大,因此我便想着儘量多幫幫他們。
我這樣說道,曉海則是呢喃着說『啓明星』。塞蕾娜有些不解地問我們那顆星星究竟叫什麼。
今夜,我同樣祈禱,我們的生活亦能如星空般璀璨。
「金星也有很多名字的哦。啓明星、一番星、長庚星,說的都是它」
「喝常溫的嗎?」
雖說不打算領證也不打算舉行婚禮,但我還是認爲應該跟對方的一家人見個面比較好。因此在決定了下個月找個週六見一面之後,我便掛斷了電話。
夕陽已經完全墜入了黑夜之中,我們四人在沙灘上散步。塞蕾娜突然間指着那深藍色的夜空,大喊着『好漂亮』。在那搖擺不定的孤月下方,有一顆璀璨耀眼的星辰正在散發着亮光。
「我希望這並不意味着我們都沒有任何的成長」
「抱歉,讓你擔心和困惑了,這份東西已經用不上了」
「這個是我偶然間發現的」
小結其實並不知曉我和曉海之間婚姻的內情。這是我們兩夫妻之間的問題,不應該將其分享給孩子。可是看到在小結眼中,我和曉海的形象是這樣的,還是讓我鬆了口氣。
「這也太急了點」
——所以你就不用操心這麼多了,你現在照顧你爸應該也很忙吧?
踩踏沙礫的聲音混雜着翻滾的海浪聲,我在這韻律之中想起了年幼時的小結。她第一次對我笑的時候,第一次帶她去看煙花時,她拍着手鬧騰着的時候。她揹着紅書包參加開學典禮的時候。她身穿美麗的婚紗走進結婚禮堂的時候。無論小結再怎麼長大成人也好,就算她結婚也好,遠渡重洋也好,生兒育女也好,在我心中,她永遠都是需要我保護的可愛的女兒。
小結的表情頓時明亮了起來。
「這麼快就洗完澡了嗎?這孩子真是有夠隨便的」
「然而我們前些天才吵了一次架」
在父親和瞳子阿姨過得很是艱辛的同時,我卻突然接到了來自母親的結婚彙報。不過說是突然,但我也隱隱約約地有了這樣的預感。最開始的徵兆是母親的穿着打扮變得惹眼了起來,然後就是在沒有任何不滿的情況下搬出了『向日葵之家』,開始了獨居。由於母親給了我一種非常高興和開朗的感覺,因此我也沒有多說些什麼。
我有些擔心是不是騙婚之類的事情。
「雖然我是失敗了,但是爸你要加油哦」
「你沒有失敗,你只是選了一條新的道路而已」
「人永遠都是會變的,無論這算幸運還是不幸也好」
父親通過復健,使身體勉強恢復到了不會影響日常生活的狀態,可繼續幹廚師的工作是不太可能了。瞳子阿姨也需要照顧父親,因此便提出了要不乾脆把咖啡店的經營全部交給小結好了,小結則相當樂意地全盤接過了咖啡店的經營。
我不敢去看她的表情,只好快步向前走去,小結也應了一聲跟了上來。
「剛剛纔喫了肉,好像喝紅酒會好點」
「你倆很恩愛對吧?」
「老師,今晚的洗澡水被塞蕾娜弄成草莓牛奶的味道了」
小結前幾年離了婚之後,便用外公外婆留下的遺產開了一家壽司店,她利用入境旅遊和瀨戶內海的熱度成功地在遊客之中打響了名號。小結出乎意料地有着經營的才能,因此對她來說,咖啡店的經營也是一次事業擴大的好機會。
櫂也同樣地陷入了『男人的詛咒』之中,他無法依靠自己的母親,反而需要自己去保護她纔行,這種想法讓櫂比實際年齡要更加的成熟,可是這也讓他在長大成人後出現了破綻。我很想讓櫂放鬆下來,也很想對他說一句『你不用再去揹負那麼多了』。
小結苦笑着說了一句『還真是隨她爸』,抱住了衝過來的塞蕾娜。
「媽媽——!爺爺——!」
「嗯,總算是放下不少負擔了」
「是啊。但是我爸和瞳子阿姨看起來也挺幸福的」
二月份的連休,我和北原老師一起去旅行了,慶祝他的六十大壽。
母親這樣說道。儘管她的語氣裏帶着些許溼氣,聽起來有些嚇人,可是她現在也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從容不迫的她聲音也還算是開朗。不過這也能夠算是另一種含義上的可怕了。
「原來老師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我和曉海過陣子準備一起去北海道旅行」
那個男人已經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了,而且都已經結婚生子了。母親和他們也都見過,說是非常溫厚的人。可就算爲人再溫厚也好,一旦牽涉到財產,就勢必會引發爭執。母親和那個男人都只希望能夠安穩度日,而且他新房的房產證上面寫的還是母親的名字,這也讓我深感對方的坦誠,鬆了一口氣。
「當然了。我怎麼感覺很久之前你也說過同樣的話」
「怎麼了?」
我含糊其辭地說了聲『確實』,然而當時不過是爲了防止旁人說三道四,才流於形式地出去旅遊了一下,並不是什麼度蜜月。當天夜裏我和曉海也討論了一下關於性生活的問題,因此在雙方都同意的情況下稍微試了一下,結果剛開始就放棄了。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做那種事情只會產生無限的尷尬,因此我們夫妻之間便將性生活從守則中去除了。
「不僅僅是婚姻,人際關係都是這麼難的」
某種意義上,我和曉海一直過着脫離常識的生活。時至今日,我們已經將這當成了是『正常』。如今我們正打算改變生活的形式,我有些擔心這會不會讓我們迄今爲止構築起來的和諧關係產生裂痕。這種心情還是第一次,但是和這份不安有着相同分量的,是我那如同年輕人一般躁動的興奮,我暢想着今後的未來,感到無與倫比的激動。
曉海這麼說着,伸手拿起了放在桌子邊緣的手機,然後推到了我的面前,說道『來找個地方吧』。
「乾杯」
還沒等我問好事指的是什麼,曉海就已經動作迅速地從架子底下拿出了一瓶香檳。她剝掉覆蓋在瓶塞上的封條,露出固定在鐵絲上的木塞。
「是啊,它有好多好多的名字,怎麼喊都可以」
「不過人生還真是難以捉摸。我爸離開家之後,我媽一直把自己給關在家裏,老實說,當時的我都以爲她再也沒辦法站起來了」
小結絲毫沒有懷疑過會不會是我找到喜歡的人了,這也側面反映出了她那敏銳的觀察能力。這份離婚申請書是前些天我提離婚的時候準備好的。當時是想着如果曉海答應的話就直接拿出來簽了,我的想法是這種尷尬的事情一次性全部搞定會更加合理。
「吵架也很正常,因爲你們是兩夫妻嘛」
「曉海你媽媽看起來那麼幸福,真是太好了」
曉海向我遞來了酒杯。儘管不知道爲什麼要乾杯,但是理由貌似也並不重要。我們相互碰杯,然後把手機放在桌子中央,討論北海道和沖繩孰優孰劣,又聊到現在這個季節去泡溫泉太熱了。
母親喜歡上的男人也是一位退休老人,他在每個月開兩次的農貿市場裏當志願者,住在松山的一家大農場裏。母親工作的農場也在農貿市場裏開店,因此兩人便熟絡了起來,再加上雙方都曾經因爲伴侶出軌而離過一次婚,兩人的關係迅速升溫,這個月裏男人貌似就搬到自己新買的公寓裏了。
「我還記得,就是我離開小島的前一天晚上」
就在我沉思的時候,身旁的小結突然間唸叨道。
「我們家就不一樣了,婚姻真的好難」
「問題都解決了嗎?」
「那可太好了。不過等會兒,在我的記憶裏,上一次爸你跟曉海兩個人一起出去旅行,是度蜜月的時候對吧?」
「不知道這樣的房間一晚上要多少錢呢」
「開洗衣機之前我檢查了一下口袋,你能不能別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隨便揣進褲兜裏啊?而且你揣就算了,別把這事兒給忘了啊,嚇死個人了。所以你爲啥要離婚?曉海找到她喜歡的人了?」
——這樣不好吧。
對於我這個頻繁地去探望父親的人,島上的人們都誇讚說我很了不起,居然能心安理得地去探望拋棄妻女的父親,而另一邊,他們也勸我不要管瞳子阿姨那種破壞別人家庭的壞女人,說她是老天開眼遭報應了。儘管流言蜚語依舊從四面八方傳來,可我也只是一笑置之。
「總而言之就是事情圓滿解決了對吧?」
「那是金星吧」
某天晚飯過後,小結非常少有地喊我一起出去散步。曉海貌似也覺察到我們兩父女之間應該是有什麼話要說,因此便帶着塞蕾娜一起去洗澡了。
曉海這樣說道,我也只好笑着說『這也是一種選擇』。
——這樣嗎?
——要是領證的話,以後可能會因爲財產分配之類的事情而引發矛盾。
時間如同蜿蜒曲折的河流一般流淌,時而平靜緩慢,時而水流湍急。河流逐漸變得廣闊起來,最終匯入海洋。當我們從那波浪間抬頭仰望,星光璀璨的夜空便在頭頂綻放。
黃昏時分的沙灘逐漸墜入黑夜,我和小結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
——他這才六十多呢,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
但是這次的旅行恐怕是不太一樣了。可是想太多也只會讓自己徒增壓力。
太陽眼看着就要從水平線上墜入黑暗,小結背後那強烈的夕陽光使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她的聲音非常開朗,可聽起來卻是泫然欲泣。
——沒事的。畢竟我們沒打算領證,也不打算舉辦婚禮了。
「爸」
我接過那張已經沒用的離婚申請書,正打算下意識地揣進褲兜裏,我卻感受到了小結的視線,只好有些尷尬地拿在手上。
——不用給我們慶祝什麼的,你記得跟草介也說一聲就是了。
「嗯」
距離日落還有一陣子,海面反射着夏日那濃厚的橙色夕陽,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眯起眼睛,走在附近的沙灘上,小結緩緩地將自己的手伸進了口袋裏。
北原老師望向了那銀裝素裹的羣山。露臺向着森林的方向延展開來,我們的下方是潺潺的流水,清脆且透明的水流聲不絕於耳。
曉海微笑着抬頭仰望着夜空,我也跟隨她的視線,抬起頭來。
父親突發腦梗塞的事情貌似也傳到了母親的耳朵裏。
「這麼多嗎?」
既然瞳子阿姨能在現在的那個地方找到樂子,那父親應該也沒問題。儘管我小時候很害怕他,但是早已長大成人的我,現在只覺得這也許是因爲父親陷入了『男人的詛咒』之中,他認爲自己必須要堅強,必須要支撐起家庭纔行。極其不可思議的是,和瞳子阿姨待在一起的父親,有些時候會表現得像是晚年的櫂那樣。
「嗯。其實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問題,不對,是我推測覺得可能有問題,就在問題暴露出來之前和曉海聊了一下,也不對,其實已經暴露了。總之就是在一種不知道怎麼形容、但是不算壞的、沒法定義的作用下,問題消失了」
一把尖細稚嫩的童聲讓我抬起了頭,我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防波堤的傾斜中飛奔下來,曉海也站在塞蕾娜的身後。小結不動聲色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曉海從冰箱裏抓起一把冰塊扔進了杯裏,拔出木塞時,香檳酒發出了令人心曠神怡的聲音。酒液注入了細長的玻璃杯中,翻湧起金色的氣泡。
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回答說『是』,因此換了一個方式回答。
「我們今天就決定要去哪裏旅行,然後完成預訂」
這份『正常』,對我和曉海而言都是第一次。
小結停下了腳步,背朝着大海向我轉過身來。
「爸你其實真的很厲害。畢竟曉海真正喜歡的人是櫂,在曉海離開小島的時候,爸你應該也想過很多東西吧。可你到最後還是連同着櫂的部分,完全接納了曉海,然後兩個人一直相敬如賓地生活到了今天」
這次的旅行是小結作爲慶祝父親六十大壽而爲我們特別準備的,但是當我們來到房間裏的時候還是驚訝得不得了。房裏不僅有配備着矮桌的主人房,還有另外的一間臥室。在能夠俯瞰羣山的露臺上還有一個石制的露天溫泉池。我和北原老師換上房裏準備好的浴衣,試着用腳感受了一下露天溫泉。熱量溫暖了我們冰冷的雙腿,隨後經由血液的流動暖和了全身。
曉海拿着香檳,若有所思地歪着頭。她那不再拘謹的態度讓我有些不太習慣。略帶着幾分醉意的大腦讓我產生了一種這就是普通夫妻之間的感覺。
「我和曉海不會離婚的,不用擔心」
小結有些沮喪地低着頭,走在波浪翻騰的海邊。
北原曉海 四十七歲 冬
其實我們原本是打算再早一點就去的,但是父親意外突發了腦梗塞。儘管保住了性命,可是他的右半邊身子還是留下了輕微的麻痹。
「看起來是很高級呢。不過小結最近工作也挺順利的哦」
「工作順利是好事,但是像我剛纔所說的那樣人永遠都是會變的,無論這算幸運還是不幸也好。可是小結做事情總是頭腦一熱的,我很擔心她」
「老師你唯獨對小結會這麼操心呢」
被我這麼一說,北原老師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說『畢竟我是她爸啊』。直到好幾年前爲止,我都不知道原來北原老師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來。我本以爲北原老師是一個如同鋼鐵般堅毅的人,我以爲他是一個完美的老師,心中不會有任何的迷茫。可是世上哪裏會有這樣的人呢。
「晚飯每人好像還有一碗超級大的螃蟹喫呢。是那種獻給皇室品嚐的高級螃蟹,小結說就是這玩意兒才讓住宿費這麼貴的」
「所以我才說她做事情總是頭腦一熱的」
北原老師有些無奈地抱怨了一句,這也讓我窺見了他這個父親心中的煩惱。
「而且那麼大的螃蟹,咱倆能不能喫完都是個問題」
不僅僅是北原老師,最近我的食量也下降了不少。
「我聽小結說,剩下的螃蟹貌似會放到第二天的早餐裏面」
「那就好,我可不喜歡浪費食物,罪惡感太強了」
「小結和老師你很像的,大致上算是一個非常靠譜的人。所以咱們就盡情地享受高級螃蟹吧。畢竟這是我這輩子享受過的最豪華的一次旅行了」
「我也是」
「你是在開玩笑嗎?」
被我這麼一問,北原老師慌慌張張地搖了搖頭予以否認,他慌亂的模樣也讓我忍俊不禁。
「不過我們也一起去過很多地方了呢」
「曉海你對哪一次旅行的記憶最爲深刻?」
我用腳撥動着溫泉裏的熱水,絮絮叨叨地開始回顧自己的記憶。
第一次和北原老師出去旅行是剛結婚的時候,算下來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我和櫂見面的地方要麼是東京他的家裏,要麼就是今治,因此那還是我第一次和男人出去旅行。儘管我和北原老師的婚姻是以互助會形式爲基礎的,但畢竟也是結婚,於是當天晚上我們也嘗試了一下做愛,可是由於違和感實在太過強烈,因此還沒開始就結束了,我們甚至還將性生活從守則中去除掉了。不過現在看來這已經算是一件糗事了,雖然當時我們都是認真的。
第二次和北原老師出去旅行是四年前,我們一起去了北海道的美瑛。在平緩連綿的丘陵之上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每當風起,麥穗便會齊刷刷地變換角度,彷彿大風吹拂過金色的海洋。當天夜裏,我們頭一次肌膚相親。新婚旅行時的那種尷尬已經蕩然無存,甚至由於太過的自然而然,我都感覺有點奇怪,不過第二天起來我們都有些害羞就是了。
晚餐開始之後,我也總算是平靜了下來。由於是事先聽聞了是法國料理,因此我給自己準備了腸胃藥,不過晚餐是以蔬菜作爲主菜的輕食。味道清新的前菜用到了十多種蔬菜,土豆泥、胡蘿蔔慕斯、尺寸大到我從未見過的蘆筍配上雞蛋醬,各種蔬菜的味道都得到了凸顯,着實美味。
「沒事的二階堂,反正沒人跟你磨合生活節奏,瞎操心啥啊」
「退休之後更加是這樣的。比起還在工作的時候,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間會更久。而且自己找到了生活節奏之後,要是對方會打亂這個節奏,就會格外的煩人」
「曉海,北原老師,這邊」
晚上我們和植木先生一行人喫了頓飯,當被問到對電影的感想時,我和曉海都陷入了沉思。我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纔好,因此在腦海中不斷的遣詞造句,可是到最後因爲感想太多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對於有些抱歉的我們,植木先生卻說這纔是對創作者而言最值得高興的感想。二階堂小姐迅速地發信息嚮導演告知了我們的感想。導演也立馬回覆道『萬分感謝』。在前菜上來之前,上面的一連串事情就已經結束了。東京這種急匆匆的生活節奏對我這個早已習慣了島上慢生活的人而言有些難以跟上。
「應該差不多到時間喫晚飯了」
「畢竟遍地都是便宜又美味的小餐館」
「北原老師你有沒有考慮過退休之後再回歸工作?」
「如果你這麼想恢復自由的話,乾脆離婚唄」
我睜開眼,面前是憂心忡忡的曉海。
影廳裏的座位被分爲了前後兩方,爲我們準備的座位則是在後方第一列的正中間,可謂是最好的觀影位置。導演和主演們在臺上致辭,話裏行間充滿了對這部作品的真摯投入以及對觀衆們的感謝,令人心頭一熱。可是在電影開始之後,方纔的溫馨頓時煙消雲散,在場的所有觀衆都被帶到了並不存在於此的世界之中。
「當老師還是不太容易的。而且我們島上也沒有那麼多的工作崗位」
身旁的曉海這樣說道,她以前應該和櫂一起來過這裏很多次吧。
「已經足夠了。畢竟隨着年紀越來越大,食量也越來越少了」
「畢竟二階堂你敵人很多呢」
植木先生這樣說道,我們便乘坐自動扶梯上到了二樓。正如事前所聽說的那樣,賣場正面的書架上擺滿了櫂的漫畫和小說。介紹故事內容的宣傳牌上還裝飾着大型的面板,上面寫着『早逝天才的超凡魅力 青埜櫂的自傳小說改編電影!』這樣極具煽動性的話語。出乎意料的宣傳陣仗讓我由衷地敬佩。
試映會在池袋的一家電影院裏舉行。前來參加的觀衆裏有很多都是業界人士,唯獨我這個局外人在影廳那華麗的氣氛中顯得格格不入。身爲藝術家的曉海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大場面,而植木先生和二階堂小姐貌似也是大型出版社的負責人,四面八方都有人向他們打招呼。我在退一步的位置眺望着影廳。
爲了隱藏自己的羞恥,我只好說了些無趣的話,可是北原老師卻愈發堅定地凝望着我。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小聲地向他道謝。北原老師平時呆得像根木頭似的,可是偶爾卻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實在是讓人難以應對。
「櫂旁邊的這個人是植木先生嗎?」
「畢竟伴侶之間相互磨合生活的節奏是非常重要的」
植木先生和二階堂小姐都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深有體會。儘管兩人看起來都還依舊年輕,但是植木先生已經五十過半了,而二階堂小姐貌似則是比植木先生小五歲。夏天胃口不太好、但是啤酒反而更加美味了、最近腰圍也胖了一圈、膽固醇數值不容樂觀……我們聊這些東西聊得不亦樂乎,沒過多久便聊到了退休生活上面。
「如果這樣的東西在家裏也能做就好了」
二階堂小姐一邊說,一邊往店裏走去。店裏有一處像是畫廊似的地方,整面牆上都佈滿了電影拍攝場景的照片,除了製作人員以及演員陣容之外,甚至還有櫂本人的照片。
高圓寺車站的周邊擠滿了小型的餐飲店,每一家都很熱鬧。穿着時尚的年輕人在街上隨處可見,但是我總覺得這裏和池袋、新宿不同,有着非常樸實的平民區氣質。甚至讓我這個初次造訪的人都感到了親切。
「你又想恢復自由,又不想捨棄家庭,這到底還能算是愛嗎」
曉海眯着眼,看着那個宣傳牌。她的側臉中並沒有悲傷,有的只是那充滿懷念的笑容。我和植木先生都沉默地注視着她。對曉海來說,櫂是戀人。而對植木先生來說,櫂是他負責的作家。而對我來說,櫂既是我的學生,還是我妻子曾經的戀人。
「你是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爲了公司裏的人際關係而喫過多少苦頭。那些男領導和男同事都說我不夠可愛,對我敬而遠之,然後我的後輩們也對我敬而遠之。我想着總得把關係搞好一點,就主動軟化了一下自己的態度,結果人家就以爲我有所企圖,又對我敬而遠之」
被櫂和尚人的漫畫所打動的小孩子長大之後,成爲了電影導演,並且將櫂的小說改編爲了電影。就連比小結年輕的那些孩子們如今也都在看櫂的作品。我們家的書架上也擺滿了櫂的書,那些書全都是同一本,可是又大不相同。
「這裏看起來很適合年輕人居住呢」
「畢竟櫂和尚人都很害羞呢」
曉海將鮮豔的黃色醬料倒在蘆筍上面,這樣說道。
二階堂小姐接連點頭表示同意,然而植木先生卻驚訝地望向了她。
「北原老師,這位是薰風館的二階堂繪理小姐,曾經也是櫂的責編」
在那之後,我們都會在季節更替之際出去旅行。兩年前順帶着開個人展,我還和北原老師一起去了巴黎。他高興得不得了,說巴黎漂亮得像是夢境一樣。儘管北原老師是一個與時尚無緣的人,但他會十分純粹地享受那未知的世界,因此無論和他去哪裏旅行也好,都是那麼的開心。
二階堂小姐如同在質問上天一般,抬頭仰望着天花板。
走在前面的植木先生快活地這樣說着。他的聲音在嘈雜的人流之中依舊不可思議般透亮。我和他應該在櫂的葬禮上見過一面,但是因爲當時太過慌亂已經記不太清了。曉海姑且給我介紹了他的名字,但是如今基本上算是我們的初次見面。
「最近有些老花了,看來我也變成老太婆了」
我眺望着街上被高樓大廈所填滿的景色,植木先生停下了腳步,向我們介紹面前的建築物。這是一家距離新宿站非常近的大型書店。在如今沒有書店的街區反倒更多的情況下,面前這棟大廈從一樓直到九樓全都是書店。年輕的時候我也來過這裏好幾次。
「所以我都說了是『卒婚』不是離婚。經濟方面還是和以前一樣,雖然相互之間都不會去找新的戀人或是伴侶,但確實會分居,在自己的空間裏獨立生活,然後偶爾見個面這樣子」
「所以這說明我們一直努力地拼搏到了今天」
喫完晚飯,兩人邀請我和曉海再去喝兩杯,但是由於我們還有想去的地方,因此便鄭重地拒絕了。在決定要來東京之前,曉海就說如果有時間的話,想去高圓寺看看。
我指着照片這樣說道,植木先生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二階堂你不是一直都很自由嗎?自由到了讓人驚掉下巴的地步」
對我們而言,這也是一段完全未知的時光。
大銀幕在黑暗中閃爍着光芒,年輕時候的櫂在裏面,年輕時候的曉海自然也在裏面,而我也在裏面。當時的尚人、植木先生、二階堂小姐,所有人的人生都在銀幕上熠熠生輝。客觀上看來其實我們都是愚蠢的,也讓人悔恨得牙癢癢,可正因如此,纔會那麼的惹人憐愛。已經無法再次觸碰的年輕時候的我們,如今都在那絢爛的銀幕之中切實地呼吸着。
照片裏的櫂二十出頭,正在給色紙簽名。他的身旁是植木先生,對面則是他的搭檔久住尚人。
「那要是你倆分居了,你可就完全變成你老婆的ATM機了哦?」
「我好久都沒有去過高圓寺了」
我回過神來,濃紺的夜色已經籠罩了四周。儘管我和北原老師沒有聊什麼太過令人興奮的話題,可閒聊的時間還是那麼的舒適和充實。我站起身來,北原老師說地上滑,讓我小心,還向我伸出了手,而我也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東京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年輕時在關東的學校裏教書那會兒,我偶爾也會到東京來購物,但是當時我所認識的東京和如今的東京已經是大相徑庭。
「我覺得你現在的樣子更加動人,我真的很喜歡這樣的你」
「確實是有在考慮這個。畢竟我的職業生涯也所剩無幾了。不過我會繼續工作的,只是有些猶豫要不要利用退休返聘制度而已。雖然在公司裏這麼多年都很充實,但果然還是有種自己已經燃盡了的感覺,以後估計會從事自由職業吧」
「老師?」
「……超凡魅力嗎」
「是啊,真是辛苦我們了」
「植木你的敵人也沒少到哪兒去」
「就算我住在東京我也是這樣覺得的。自己經常走過的路也好,也會在不經意間突然冒出來一棟新的建築物,真是不可思議。不過東京人這麼多估計也是因爲入境旅遊熱的問題」
和兩人分開之後,我和曉海向着池袋車站走去。也許是因爲一直坐車有些疲憊了,曉海沒有選擇出租車,而是想坐電車過去。於是,我便和曉海乘上她和櫂曾經坐過不知道多少次的電車,前往她和櫂最開始也是最後共同度過的那個街區。
因爲在這之前,除了櫂給予我的愛以外,我未曾知曉其餘愛的方式。我和櫂沒能讓愛情變爲溫柔的形狀,而是激烈的祈禱和詛咒。可北原老師卻像是恆久往復的波濤一般,拍打在生我養我的那座瀨戶內海的小島之上。我自由地在那溫柔且不定的波浪之中遨遊,我可以安心地去往任何地方。
「他們應該也很……雖然我想說『高興』,但是……」
二階堂小姐和植木先生每次重版都會寄一本過來,如今漫畫已經是第八版,小說的單行本則是第六版,文庫本已經是第十四版了。就連我們家附近的書店裏,也時常會有年輕人們拿着櫂的書去收銀臺結賬。這些事情使我感到了難以言喻的震撼。這些甚至未曾和櫂見過面的人,卻能跨越時代觸摸到他的靈魂。櫂爲世人留下的就是如此非凡的作品。
「你這麼說也沒錯」
「這是櫂的漫畫第一次加印的時候,在這棟大樓頂部的辦公室裏拍的」
我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
「這是我們公司和薰風館合作推進的項目,而且賣場的負責人年輕的時候就是櫂和尚人的粉絲。所以大家都非常賣力」
「謝謝你誇我,我最擅長的就是寫書腰推薦語」
「兩夫妻之間的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面對露出微笑的二階堂小姐,植木先生倒是沒有還嘴,只是沉默地咬住了嘴脣。
植木先生點了點頭,然而他身旁的二階堂卻調侃了一句『你不也完全沒磨合好嗎?』植木先生剛想反駁,二階堂小姐便開口打斷了他。
「雖然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這裏看起來也變了很多」
現在我每週都會給島上的孩子們開一次學習會,但是我也的確開始考慮要不要重新迴歸工作了。作爲和曉海共同生活的伴侶,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和她的生活節奏對上。從事自由職業的曉海不存在退休的概念,她如今作爲刺繡作家已經擁有了十分牢固的地位,她守護着自己如今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處的緊張感從事着刺繡的工作。我不希望讓她看見我太過鬆懈的模樣,我自己也希望儘可能地維持生活中的張力。
「植木先生你有沒有考慮過退休之後迴歸工作呢?」
「是挺好的,不過我反而是想在能讓湯完全冷卻下來的距離『卒婚』
㊟
」
(注:卒婚指的是夫妻雙方在保留婚姻關係的前提下獨立生活,夫妻雙方互不干涉,可以同居也可以分居,但是不會離婚)
我愈發感到自己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凡人。我沒有像櫂和曉海那樣能夠閃耀於世間的才能,甚至沒有留下北原家的血脈。可是我並不後悔,小結依舊是我最愛的女兒,這一點不會有任何變化。可不知爲何,我卻感受到了小結的父母、外公外婆、爺爺奶奶所遺留下的那份陌生的血脈,這也讓我的思緒飛往了另一條人生之路上。
面對出言反擊的植木先生,二階堂小姐露出了相當不悅的表情。
「櫂和尚人他們應該不會想到,事到如今居然還會展出他們的照片吧」
片尾字幕開始滾動之後,即便影廳已經亮了起來,可我還是沒能回到現實之中。身旁的曉海也是如此,一動不動。越是沉浸在故事中,想要回到現實就越是需要時間。植木先生和二階堂小姐都安靜地等待着我們。
「今天很感謝你們二位特地前來參加試映。導演本人也說無論如何都希望曉海女士和北原老師來看看這部電影,而且……」
「沒有,我只是在做夢而已」
「我也有這種感覺,果然很想不受組織束縛地、自由地幹自己喜歡的事情」
「老是把人心中的纖細敏感給總結成書腰推薦語一樣的東西就是當編輯當久了的壞習慣」
聽到植木先生的介紹,我這才意識到應該也和她在櫂的葬禮上見過,只是沒有任何印象了。我和二階堂小姐都相互點頭致意,說着『好久不見』。
大廈前方的立式宣傳屏上正在播放某位知名作家的新作宣傳片。
「對」
「我要是想的話,肯定能找到很多男人的。雖然我是已經受夠了規規矩矩地結婚然後同居,不過對我來說最理想的狀態就是不遠不近,不會讓湯冷掉的距離」
曉海的側臉中寫着喜悅、膽怯和猶豫,這也讓我沒有問出『到底有多久了』這個問題。曉海只要想去,那她什麼時候都能去。而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心愛之人這件事情,本就和在心裏搭起了一間上鎖的房間無異。
這次輪到植木先生調侃她了,二階堂小姐很是不爽地抿起了嘴。
「在電影的宣傳信息解禁之後,櫂的小說估計又要重版了」
我轉過身去,見到了一位身材苗條的小個子女人。
「合你們的口味就好,我本來還擔心是不是不太夠呢」
北原草介 六十一歲 夏
「爲了炒熱電影的宣傳力度,這裏的員工們特地準備了這樣一個照片展。雖然二位長途奔波應該很累了,但還是希望你們來參觀一下」
我們享用晚餐的飯廳裏面也能看見林中山景。房裏的燈光調得很暗,因此氣氛相當不錯,但與此同時也讓人有些看不清菜單的字。我將折起來的菜單靠近桌上的燈光,然後又挪遠。這時我注意到了北原老師正在望着我。
「你是不是因爲人太多有點不舒服?」
就在曉海疑惑不解的時候,植木先生和二階堂小姐回來了,他們帶領我們入席就座,而話題也就這樣結束了。
影廳裏的喧囂迅速遠去,我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如果人生可以重來的話,也許我也會選擇要一個自己的孩子。這既是幸福的夢想,也是自己年事已高的悲傷。正因爲在失去之後再也無法挽回,夢想纔會顯得那麼的光彩奪目。
兩人突然間又達成了和解,舉起了紅酒杯碰在了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並肩作戰的老戰友。
「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還因爲太大在裏面迷路了」
我頭一次聽曉海說《君若星辰》要改編爲電影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我到現在也依舊覺得驚訝,這次的電影化來自一位看着櫂和尚人的漫畫長大的導演,他也如願以償地實現了夢想。櫂的小說裏不僅有他自己,還出現了令人聯想到曉海和我的人物。儘管我和曉海聊過一下改編成電影之後會變成什麼樣,但是在之後就沒有了消息,我還以爲是遇上了什麼問題,結果去年年中的時候就傳來了開拍的消息,而在上個月,我們收到了邀請函,邀請我們出席電影的試映會。
聽到曉海這麼說,我們所有人都表示認可。在暢談回憶的過程中,二階堂小姐朝植木先生低聲說『差不多了』,植木先生便點了點頭,先坐電梯下去了。過了一陣子,二階堂小姐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說『電影準備好了』,邁步開去。我們三人經由電梯下到地面,植木先生已經爲我們攔了一輛出租車。雖然兩人的公司各不相同,但是他們確實是一對好搭檔。
「植木你是打算離婚嗎?」
「經濟上和以前一樣?我記得你老婆是全職主婦吧?」
曉海說着說着拐了個彎,我迎合着她的步幅和方向跟了上去,曉海卻又突然間停下了腳步。她的視線停留在了一棟相當古老的公寓面前。
「太好了,它還在這裏」
曉海那略顯稚氣的口吻讓我回想起了十多歲時候的她。這裏應該就是高中畢業之後,孤身闖蕩東京的櫂最開始住的地方。這棟建築物的旁邊是油漆早已剝落的鐵質樓梯。
「二樓從右邊數起的第二間房就是櫂當時住的地方。一進門是一個四疊半大小的廚房,然後裏面是一個六疊大的日式房間,房裏不知道爲什麼還有一個壁龕。櫂就自己弄了個書架擺在裏面放書」
㊟
(注:一疊約爲1.62平方米)
「這裏已經有多少年曆史了呢」
「當時的話應該是還沒到三十年」
那現在估計得有六十年了。仔細一想我家其實也差不太多。只要花點心思去打理,用來住人是肯定沒問題的。如果是年輕人獨居的話,低廉的房租也算是一個吸引人的點,沒準還挺受歡迎的。曉海在公寓一帶四處轉悠,然後又邁步開去。下一個讓她停下腳步的地方,則是一棟新建的公寓。
曉海在那棟公寓前面呆呆地站了很久。在她發呆的這段時間裏,有住戶回來了。那是一對看起來大學生年紀的年輕情侶,他們手上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進了公寓的大門。
曉海沉默地凝望着兩人的背影。此刻的她並不在我身旁,而是回到了和櫂共同度過的那些過去之中。儘管我知道她一定會回到現實,可是我卻無法等待下去。我沉默地牽起曉海的手,她也像是回過了神來一般望向了我。
這還是我第一次打斷曉海回憶過往的時間。我對於自己而感到羞恥。可是我真的不希望讓曉海獨自身處於那份孤獨與寂寞之中。曉海邁步向前,我留意着她那有些無助的腳步,這時她卻嘀咕着什麼。視線的前方有一間小餐館,看起來是賣天婦羅的店,儘管時間已經很晚,可門口依舊大排長龍。
「這家店味道很不錯」
曉海露出了十分懷念的眼神這樣說道。
「要嚐嚐嗎」
曉海的表情有些驚訝。
「可是咱們這纔剛喫完飯出來」
我的確挺飽的,但問題並不在於這裏。
「咱們點一份兩個人分着喫就是了」
「會不會不太好?」
「再點杯啤酒之類的應該就沒事了。我去問問」
父親點了點頭,他的臉上也浮現出了安心的神情。
「不過,也謝謝你能勉強自己」
「沒什麼,就是覺得還挺常見的」
北原老師打了聲招呼,父親便扶着草帽的帽檐點了點頭。我在一旁看着兩人開始聊起了綠植的生長,便沿着套廊走進房裏。廚房被打掃得很乾淨,屋裏也整整齊齊的。我從自己帶過來的小冰箱裏取出食材,打開父親家裏的冰箱,只見裏面是大堆的飯菜,都用保鮮盒給裝了起來,這些全都是父親做的。
女編輯說着『我開動了』,嚐了一口鯛魚湯,便讚賞地睜大了眼睛,她誇讚我的手藝有專業廚師的水平,但其實這都是來自瀨戶內海的新鮮鯛魚的功勞。我們一邊交談,一邊和藹地喫着飯,期間攝像機也沒有停止過拍攝。
但與此同時,我也理解這些無法置之不理的人們的心情。他們恐懼的是有朝一日我們會禍害到他們身上。這種危機感會讓人們形成一種自我防衛,認爲如此不道德的社會是不能存在的,因此便轉化爲了對他人的攻擊以及不理解。
下午,雜誌的編輯、採訪者、以及攝影師共計三人來到了我家。在曉海接受採訪的時候,我則是在準備飲料和食物。鯛魚飯、鯛魚湯、帶骨炸雞、用院子裏摘到的蔬菜做成的沙拉、甜品則是瞳子阿姨傳下來的檸檬蛋糕……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是曉海說她最近在減肥,所以改成了用檸檬糖漿製成的果凍。曉海偶爾會發牢騷,說年過五十之後年輕時控制身材的方法不好用了,還唉聲嘆氣地說『老師你一直都這麼瘦,真狡猾』,這也讓我有些不知做何反應纔好。
只是,我、曉海、櫂、曉海的父母、瞳子阿姨其實都只是爲了自己的人生而活着而已,並沒有想要去『禍害』誰。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但凡能夠理解這一點的話,應該就會知道去攻擊那些和自己生活無關的陌生人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
我已經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經常和曉海十指相扣。年輕人暫且不論,島上的老年夫妻是不會牽手的。因此大家都誇讚我們兩夫妻感情好,島上的阿姨們也都笑着說『我們家是不會這樣的,和老頭子牽手什麼的』。我知道這些話裏一半是真心,另一半則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因爲島上的人們已經構築起了不需要十指相扣也依舊牢固的東西。
曉海笑着把當時的事情給概括了一遍。其實無非就是誤認爲對方有了喜歡的人,才主動提出了離婚,而我們也通過溝通解決了危機。聽到曉海省略了很多細微之處,簡短總結出來的故事,我也沒忍住笑了。
隨後我又聽到了一句『不過沒想到北原老師居然這麼疼老婆』,羞恥的我也只好迅速地逃進了屋裏。
等了一會兒,天婦羅蓋飯和用來分餐的碗上桌了。蓋飯上面是好幾種熱辣滾燙的天婦羅,中間還有一顆溏心蛋天婦羅。用筷子戳開之後,橙色的蛋液也隨之流出。我分了一半到小碗裏面,和曉海雙手合十,說着『我開動了』。
由於事情太過突然,因此父親和我們都感到猝不及防。瞳子阿姨安穩沉睡着的面容也很有她的風格,因此葬禮就像是一場沒有現實感的夢一般結束了。
「爸,您好」
我記得瞳子阿姨剛去世的時候,母親說過這樣的一句話。
曉海這樣說道。
採訪者有些呆滯地點了點頭。
被我這麼一問,曉海回答說是,卻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起來,我取出來一看,發現是母親發來了信息。她跟她老公一起去泡溫泉了,還問我想要什麼特產。
「其實很適合你的」
慢吞吞地做完了準備工作的父親這樣說道。於是我們便在灑滿了硃紅色夕陽的飯廳裏落座,說着『我開動了』,一起雙手合十。
男性的採訪者這樣問道。如今知道我們關係的人早已不僅僅侷限於島上的居民了,只要看過櫂的小說,或是看過那部電影,那麼這些便是早已公開的個人隱私。
「原因是和青埜櫂有關嗎?」
「今天回來得挺早啊」
從島上的高中退休之後,我開始作爲心理輔導老師在附近的學校裏來回走訪,算下來已經有好幾年了。我一開始想着自己能做些什麼,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邀請我的學校也很多。今天是學生本人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想要和我聊聊,因此才聯繫了我。曉海安慰我說『休息日也去上班,辛苦你了』。
「今天真的很開心,打擾你們到這個點真的不好意思」
「我們家的家務和做飯之類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分擔的」
「曉海,你是打算穿這身衣服接受採訪嗎?」
其實自己做的也不見得就比市面上賣的要好喫,我這也並非是在標榜什麼純天然。硬要找一個理由的話,也許只是因爲我不太喜歡市面上那些調味料的『強加於人』吧。
——他們說些什麼都好,也不會對你自己的人生負責的哦。
我向竹脅太太點了點頭,走進家裏,背後傳來了她那略帶羨慕的聲音。
「真令人羨慕啊。最近能做家務也算是男性的魅力之一了」
「老實說,在來之前,我一想到要來採訪曉海女士和北原老師你們這對傳說中的情人眷侶,就覺得非常緊張,我本以爲你們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樣,但是……」
「真的嗎?那還是穿那件好了」
「前些天買的那件綠色的襯衫不是更加上鏡嗎?」
曉海望向了我。
「沒事,我們也挺開心的」
採訪結束之後,我在套廊上爲大夥準備了一頓家常便飯。由於飯廳坐不下這麼多人,再加上攝影師希望能夠拍攝我們共進晚餐的樣子,因此我便把餐桌移到了套廊上。
「其實不是什麼很嚴肅的事情」
我走進店裏詢問可不可以兩個人點一份,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便把曉海帶過來一起排隊。這家店的翻檯速度很快,因此沒等多久就輪到我們了。在吧檯前的座位落座後,我眺望着掛在牆上的菜單,偷偷地瞥了兩眼身旁的顧客,我發現大家點的都是天婦羅蓋飯。
兩人從院子裏回來之後,父親從冰箱裏取出了飯菜,重新熱了一下。他的動作已經非常遲鈍了,因此我和北原老師就先準備好了飲料,不慌不亂地等着他。我是一個做事情追求速度的人,但北原老師教會了我『耐心等候也很重要』。
「雖然櫂早已深入到我的人生之中,成爲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我也並非是一直思念着他,在悲愴中以淚洗面地生活。肚子餓了人就得喫飯,身子髒了人就得洗澡,板報到了得傳給別人,從鄰居那收到了什麼也得還禮,爲了維持這些枯燥的日常生活,我也需要去工作賺錢。在平淡時光的恆久往復之中,就連生命中重要之人的離去也都逐漸變得習以爲常,一轉眼我自己也年近花甲,開始關注健康,甚至自己動手去做調味料了。生活就是如此,完全沒有什麼浪漫和戲劇可言」
「這裏的招牌是雞蛋天婦羅蓋飯」
竹脅太太朝我打招呼。她和曉海是當年的高中同學,兩人都是我的學生,因此在偶爾碰面的時候,她也會喊我叫老師。順帶一提,竹脅太太的老公也是我的學生。
「你媽最近怎麼樣」
——我不想再給自己找這麼多負擔了。
北原老師操作着方向盤這樣說道。夕陽西下的時間段裏,島波海道兩旁的大海今天也是同樣的風平浪靜,平穩的海面反射着銀色的光芒。我們穿過連接着兩座島嶼的大橋,經過造船廠,穿過村落之後一路上山,最後在道路盡頭停車。
嚐了一口,我也情不自禁地嘟囔着『好喫』,曉海則是高興地點着頭。不過就算再好喫,剛喫完法餐就來喫天婦羅蓋飯配啤酒也實在是有點難受。喫完離開店鋪,向着車站的方向走去時,我的肚子已經飽到快要撐了。果然在睡覺前還是得喫點腸胃藥。
北原曉海 五十八歲 夏
我沒有回答,而是牽起了曉海的手。我們就這樣走在路上,不時仰望半月的夜空。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結束了攝影的攝影師也來到了餐桌上跟我們一起喫飯。我們聊着不知是採訪還是閒聊的話題,不經意間所有的飯菜就都喫完了,我也感到滿足和心安。
差不多十年前,突發腦梗塞的父親半邊身子留下了輕微的麻痹,但是得益於在復健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他也恢復到了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就在父親和瞳子阿姨退掉今治的公寓,準備再一次回到島上居住的時候,瞳子阿姨卻因爲交通事故去世了。她在開車的時候爲了躲避衝到路上自拍的遊客而發生了意外。
瞳子阿姨的位置今天也依舊保持着優美的空洞。
「老師,你笑啥?」
我做的菜一年比一年清淡和簡潔了。比起炒,蒸的次數要更多,而做魚的時候比起煎,燉的次數也更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在調味料上講究了不少。鹽曲、蒜曲、醬油曲、洋蔥曲、醃山椒、梅乾、鹹檸檬、味噌這些東西我現在都是自己做的。
「我在二十多歲的時候看到了那部電影,便立馬跑到書店裏買了原作小說。當時的我剛好爲公司裏的人際關係所苦惱,因此小說和電影都給了我很深的影響。人生在世,絕不能放棄自己手中的繮繩,即使與世間的所謂正確背道而馳也好,有些時候也要堅持自己。我也是因爲那個故事,才終於決定了要作爲獨立的撰稿人努力下去」
曉海這樣說道,我也點了點頭表示就點這個。店員首先端上了啤酒,儘管沒有什麼理由,但我們還是碰了個杯。吧檯另一邊的男人應該就是店主,他動作麻利地敲開雞蛋,連頭也不回地將蛋殼扔向身後,這樣的動作貌似也在附近相當有名。
「挺好的,跟她老公到處去泡溫泉呢」
這還是母親第一次說出這種類似於『認可』了父親和瞳子阿姨之間關係的話來。可是她的話裏既沒有憐憫,也並不包含什麼溫柔。她只是意識到了我的視線而已。
——只不過沒想到來得這麼突然而已,如同一刀兩斷一般,我們就這樣分別了。
我回了一句『不用了,你玩得開心點』,鬆了一口氣。年輕時候的我將太多時間都用在了照顧母親上面,因此我可以斷言,成爲好父母的其中一個條件,必然是自力更生的正經人。甚至不僅僅侷限於父母,和人有關的一切事情都適用於這個條件。無論是在精神上也好還是經濟上也好,當自己重要的人摔倒的時候,只有自力更生,你纔有能力去支撐對方。
「沒想到我們也只是非常普通的夫妻對吧,不好意思哈」
在早已司空見慣的風景之中,唯獨缺少了瞳子阿姨的存在。
「當時的我們其實也同樣是在泥濘中掙扎」
「聽說您的丈夫是您高中時代的恩師?」
如今父親早已恢復了日常生活,只是他的內心令人感覺無比空虛,像是輕飄飄的氣球一般。於是我和北原老師每週都會來跟父親喫一次飯。我本以爲之所以會和父親保持聯繫,是因爲有瞳子阿姨在,然而在瞳子阿姨去世之後,我也依舊出現在父親的家裏。島上的人都讓我不要管這個拋妻棄女的父親,而我也只是展示出自己的寬容,解釋說瞳子阿姨離開之後,父親也成爲了常見的孤寡老人,因此他們算是已經遭報應了,但父母畢竟還是父母——
和曉海結婚的時候,有很多人都對老師和自己的學生結婚這件事情而皺起了眉頭。甚至還有人追溯到學生時代,把曉海和櫂之間的關係給聯繫起來,推測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三角關係。曉海離開小島去櫂那裏的時候也好,她帶着櫂回到島上的時候也好,櫂去世之後我和曉海依舊沒有離婚,而是以夫妻關係繼續生活下去的時候也好,曉海誤會我和明日見之間關係的時候也好,櫂的自傳小說改編成電影上映的時候也好,總是會有人說些有的沒的。然而無論我和曉海以及櫂之間的關係怎麼樣都好,也和別人沒有關係,我們也沒有幹過什麼會給別人添麻煩的事情。
「爸,我們來了哦——」
「我們家那個,就算我剃成光頭了他也不會有反應的」
「我和北原老師之間也鬧過好幾次離婚呢」
曉海沉思着,貌似是在組織措辭。
我洗了個澡,將身上的汗給洗乾淨,做好準備迎接客人的到來。今天有一本女性雜誌的記者從東京過來採訪。曉海作爲國內高級定製刺繡的第一人,記者們希望能夠了解她的工作、生活方式、衣食住行等各個方面的情況。再加上今天島上還會舉行慶典活動,因此也順道去採訪民俗風情。
母親說她已經沒有多少精力了,時間也所剩無幾,因此想要儘可能地輕盈一些。我沒有問她究竟想去哪裏。因爲我們所有人都是爲了那一刻,而不斷地放下自己身上的負擔。我們輕盈地在波浪中暢遊,只爲有朝一日能夠去到那個位於遙遠彼端的約定之島。
「那你們鬧離婚的原因是什麼呢?啊,這個問題好像有些太過深入隱私了,如果您不想回答的話也無妨」
有所察覺的父親這樣問道。
「其實本來今天是休息的,只是突然間改成了去一個早上而已」
話畢,曉海又補充了一句『準確來說之後也還在掙扎就是了』。
下班回來之後,我看見曉海正在門口跟朋友站着聊天。曉海手上還拎着一個籃子,裏面裝着粘有泥土的蔬菜,應該是鄰居們分給她的吧。
——瞳子她也八十多了,其實我也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曉海欣慰地眯起眼睛,打量着有些羞恥地說着自己故事的男性採訪者。
我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會說這樣的話,只是比起憤怒,無奈要更勝一籌罷了。年輕時候,島上那些不負責任的流言蜚語給我的心帶來了沉重的負擔,可我依舊試圖反抗,如今的我很想去摸摸當時自己的腦袋。
我在門前喊了一聲,院子裏便傳來了應答的聲音。我們繞到院子裏,見到了頭戴草帽,正在給院子裏的植物澆水的父親。隨着盛夏的到來,院子裏長勢十分旺盛的植物都被父親打理得很好,百日白開着小小的白色花朵,好似要滿溢出來一般。
曉海打趣道,大家都被她給逗笑了。
我有時也會轉身回望這個說着大道理的自己。儘管已經年過古稀,可我依舊距離達觀很遠,反而更加意識到自由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回到剛纔那個問題,兩夫妻就算再怎麼情比金堅,也肯定會鬧過一兩次離婚的。櫂雖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這也並不意味着我人生中的一切都是以櫂爲中心的」
可是,每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一句格言。
曉海在門前和記者們做分別前的寒暄。
父親既沒有哭泣也沒有慌亂,他的悲傷甚至尚未到來,只是深深地耷拉着腦袋。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但還是覺得有點太花哨了」
可是,我和曉海爲什麼又會牽手呢。在我和她之間,有着一些溫熱、可是又十分脆弱的東西,將其定義爲愛究竟又是否合適呢?
瞳子阿姨那溫柔又略顯嘶啞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迴響着。從世間的尺度去衡量,瞳子阿姨的確不是一個『正確』的人。可她爲我打撈起了那些從正確之中滿溢而出的東西。那些給予年輕時我的話語、那雙手的溫柔,如今都化作了我的思考方式而重生。儘管我和瞳子阿姨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也不是一家人,但是對我而言,『牽絆』就是如此愈久彌堅之物。
「不好意思啊,讓你勉強自己來陪我幹這種事」
北原草介 七十二歲 夏
「老師,你回來了」
「好了,起筷吧」
曉海也笑了笑,攝影師敏銳地連續按下了好幾下快門。
「比起味道和其他因素,最需要重視的是健康。咱們也到了這樣的年紀了」
葬禮結束之後,父親突然這樣說道。
——不知道你爸能不能撐得住,畢竟他這麼喜歡那個女的。
「大家辛苦了」
「好厲害,這些全都是您丈夫做的嗎?」
「不過,如果……」
曉海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死了心一般閉上了嘴,微笑道『很期待你們的報道』,便將記者們送出了門。她回到家之後我們一起收拾衛生。
「你剛纔是想說些什麼?」
我往海綿上擠洗潔精,這樣問道。
「沒什麼的,只是一些『如果』而已」
「我想知道是什麼如果,請你告訴我」
我在廚房洗碗,而曉海則接過我洗好的碗擦乾淨。
「如果櫂還活着,我和他結了婚的話,我們應該也會變成如此平平無奇的兩夫妻」
櫂的病情完全康復,兩人切實而又珍貴的每一天都變成了平平無奇的每一天。他們早已習慣了對方的存在,也會因爲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偶爾也會鬧到離婚的地步。
「也許吧」
其實我也覺得一定會是這樣的。無論你想要留住生命中多少的喜悅和傷悲,時間都會將其無情地衝刷乾淨,無論你再怎麼奮力抵抗,人生都會隨着冉冉升起的朝陽而翻到下一頁,相似而不相同的新一天亦會準時降臨。這就是現實,現實從來都沒有故事般優美的落幕,我們無法整理和回收那些積累在心中的記憶,只會在生命抵達盡頭的那天『雜亂無章』地走向終結。
「不過,那一定也會是十分幸福的生活」
「嗯,就和現在一樣幸福」
曉海擦着盤子,從廚房的小窗之中投射進來的陽光溫柔地照亮了她的側臉。
北原曉海 五十八歲 夏
太陽下山之後,我和北原老師一起出去看煙花了。
在小島的海岸上可以十分清晰地看見從今治港發射的煙花。自從和櫂共同度過了最後的那個夏天之後,我們每年都會來這裏看煙花。有些時候我是和北原老師兩個人一起看,有時候也會有其他人在。我、北原老師、小結、諾亞、塞蕾娜、菜菜小姐、母親、母親的丈夫、父親、瞳子阿姨。我們這麼些人時而聚集,時而分散。
「爸——曉海——」
小結揮着手從海岸線上跑了過來,塞蕾娜也跟在她的身旁。小結自己就手腳修長、身材苗條,長大之後的塞蕾娜也是一點不輸母親,身材非常好。她今天還穿着一條輕薄的連衣裙配上涼鞋。
「塞蕾娜,你也回來了啊」
塞蕾娜高聲的宣言迴響在海岸邊。她那身白色的連衣裙下襬在夜色中飄蕩着,擾亂了墜入黑夜中的濃紺色氣氛,如同一條自由遨遊的魚一般美麗。
遠處傳來了爆裂的聲音。
雖然剛開始小結只是幫着打理一下咖啡館的生意,但是隨着生意的逐漸興隆,小結也是正式地把店給盤了下來,現在她名下包括壽司居酒屋、咖啡店在內,已經有五家餐飲店了,是名副其實的實業家,去年還成爲了今治工商會議所的第一位女監事。
十分鬧騰的塞蕾娜用手機拍着煙花的視頻。她還在調整着屏幕,思考是豎着拍好還是橫着拍好。小結訓斥她讓她安靜一些。當時的那個夏天,小結也和我們一起送別了櫂。我想起了當時還在上大學的小結,那晚她捂着嘴一直哭了很久很久。我小聲地告訴小結『沒事的』。
「我打算把這款醬料當成東京分店的看板商品」
小結搞怪地吐了吐舌頭,北原老師也只好無奈地搖搖頭。我已經不記得見過多少次這樣的對話了。甚至已經成爲固定節目了。
塞蕾娜在初中之前都是在今治這邊上的,高中則是去了澳大利亞,在父親那邊生活。現在她已經是巴黎一間服裝專門學校的學生了。由於我的名字在巴黎時裝週上也算是有那麼一點知名度,因此經常有人問塞蕾娜以後是不是想像我那樣成爲專業的刺繡作家,但是她自己的回答則是想成爲電影方面的服裝設計師。
「媽你說是說守望相助,其實只是想讓萌夏當你的繼承人吧?」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只見對岸的夜空中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羞澀地微笑着的櫂浮現在我的心中。
「她自己說比起讀大學,還是更想往餐飲的方向發展」
「那大學呢?」
「曉海,這個是我新做的,你讓外公嚐嚐」
——櫂,我好想你。
曾經的我們活得那麼用力,在無人知曉的昏暗之處苦苦掙扎,可是,如果包含着那份痛苦在內,能讓我們抵達這輪璀璨星光之下,那我們就絕對不是孤獨的。我們終將和彼此約定好的人一同漫步在這片星空之下。
櫂的聲音夾雜在煙火炸裂的聲音之中。
我向着那張抬頭仰望絢爛花火的年輕側臉獻上祈禱。
萌夏上高中之後,開始在小結的咖啡廳裏打工。她對於學習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她說將時間和學費浪費在自己並不喜歡也並不擅長的事情上面太蠢了,於是便決定想要儘早地在自己喜歡的道路上發展,趁早獨立,菜菜小姐一家人也很支持她的決定。北原老師也只是感嘆她果然是明日見的女兒。
「這已經是小結你的咖啡館了,不用什麼事情都去請示外公的」
「事業擴張不就是得趁着頭腦一熱去做嗎?」
「我要給我男朋友炫耀一下日本的煙花,得給他拍個視頻纔行」
我想起了那個夏天朝着海面不斷墜落的絢爛煙火。
完
「既然小結和北原老師你們都這麼想的話,那我這個外人也得把萌夏當成家裏人看待了」
「真的沒事的」
被塞蕾娜戳穿計謀之後,小結故作誇張地將手放到了胸前。
「我要做我自己喜歡的事情——」
即便瞳子阿姨已經不在了,可還是會有人繼承她的味道。對如今的父親來說,有人能跟他談論關於瞳子阿姨的事情就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不知道菜菜小姐在各式各樣的相遇之中,爲何會偏偏選中了萌夏作爲養女。但是他們一家三口之間,也一定有着只有他們才知道的『牽絆』。
縱使歲月變遷,滄海化作桑田,每當煙花盛放的這一刻,我的心都會回到那個夏天。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夜空,釋放出夢幻而又短暫的火光。我的左手微微抽動了一下,彷彿在尋找當時以微弱的力氣和我十指相扣的櫂。
塞蕾娜舉起了雙手,朝着海岸線一路狂奔。
「嗯,我一下就嚐出來了」
是啊,也許,我們已經足夠幸福了。
「在創新的同時也得保持對原創的敬意呢」
「誰讓你不肯當我的繼承人呢。而且你還花了這麼多錢跑去巴黎,不如繼承曉海的刺繡好了。這樣故事可就迎來大團圓結局了」
——曉海。
萌夏是菜菜小姐的女兒。不過兩人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萌夏是菜菜小姐在福利機構的活動中認識的女孩子,當時還在上初一。我聽北原老師說,萌夏和她的年齡完全不符,是一個非常成熟可靠的孩子,但她的成熟只是理性所帶來的產物,她本質上還是一個如同琴絃般纖細的女生。在那之後沒過多久,菜菜小姐就和自己的戀人正式領證結婚,並且收養了萌夏作爲養女。
我搖了搖頭,望向了十分歡快的塞蕾娜。
——也許,我們已經足夠幸福。
我轉過身來,那是一張微笑着仰望夜空的側臉。風平浪靜之時也好,波濤洶湧之時也好,我都和這雙手共同度過。面對這雙緊握着我的手,我也緩緩地用力予以回應。
即便終有一日我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但只要能回到這片海里,我的心中就不會有傷悲。我們抬頭仰望夜空,凝望着那燃燒殆盡後拖着璀璨尾巴墜入海洋的萬千星光。
小結這樣說道,可是她們兩姐妹並沒有血緣關係,不僅如此,就連在戶籍上兩人都沒有任何關係。可她的那句『妹妹』沒有半分的猶豫。萌夏自己也喊小結叫姐姐,而塞蕾娜和萌夏更是情同手足般親暱。
「東京分店?」
櫂,你知道嗎,當時倒映在你我眼中的煙花,時至今日依舊絢爛如畫。
這個孩子有着無限的未來,她可以不受任何妨礙地、走在自己選擇的未來道路上。我不知道她的夢想和心願能否達成,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去到她想去的地方,見到自己想見的人,在自己選擇的世界裏幸福地生活。我想,這一定就是年輕時候的我們心中所有的期望。
在我心中,櫂就像是璀璨的煙火。
朵朵壯麗的煙火綻放在那澄澈透亮的夜空之中,我屏住了呼吸。
——滿天的繁星啊,請您保佑這個孩子可以自由地、隨心地飛向任何一個她想要飛往的地方。
北原老師貌似也是完全沒聽過這件事情,表現得十分驚訝。
我的視線追隨着她的身影,
「現在所有店鋪的生意都很好,不趁着現在擴張更待何時」
而北原老師如同平靜的大海。
「我不要大團圓——」
「不過這個醬料的底子還是瞳子阿姨的番茄醬」
「我打算讓萌夏來當起步階段的店員,以後有機會把店長的位置交給她」
小結給我遞來了一個小小的手提袋。裏面裝着的貌似是準備在咖啡廳裏上架的番茄醬。我打開蓋子用手指嚐了嚐,黑橄欖、大蒜、辣椒的味道都十分突出。雖然味道有點像混合肉醬風味的意麪,但是醃山椒的味道也很能讓人感受到日本風情,味道挺不錯的,年輕人應該會很喜歡。
我和北原老師都笑了。我們兩夫妻之間並沒有孩子。雖然北原老師有小結了,但那並不是親生的女兒,儘管我們也曾經討論過是不是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會比較好,但那最終也停留在了朦朧的想象之中。
人們都說血濃於水,血脈相連確實意味着很多。但是與此同時,我們之間的關係究竟又該如何去定義呢。我們之間平穩如水,淡漠如水,可依舊緊密相連。最常用的表達手法應該是叫『疑似家人』吧,可是旁人究竟又有何種權力,去給我們的關係扣上一頂『疑似』的帽子呢。
「如果小結你也說她是妹妹的話,那我也得把萌夏當成家裏人看待了」
每當聲音與光芒升騰而起,我的左手都會微微抽動,我深知自己已經無法觸及化作星辰的櫂了,可我依舊在尋找着他溫暖的雙手。而此刻,也有另一雙手溫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謝了,外公應該會很高興的」
「你該不會又是頭腦一熱地就決定要開分店了吧?」
「萌夏可是我的妹妹,兩姐妹可得守望相助纔行」
「好厲害!好久沒看過這裏的煙花了,但果然還是很漂亮呢」
「抱歉,她這麼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