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翱翔
《编织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4.5万 字

我来到父亲的病房里,却发现病床上空无一人,同一间病房里的市川大叔告诉我父亲去小卖部了。等了好一会儿依旧不见父亲回来,我只好忧心忡忡地下到一楼,可是父亲也不在小卖部里,他究竟去哪里了呢。四处寻找了一圈,我发现父亲坐在通往检查楼的走廊座椅上,有些痛苦地前倾着身子。
「爸」
我喊了一声,坐在父亲身旁的女生抬头望向了我,她看起来应该是高中生,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老人家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我就扶着他在这里坐一下」
女生身穿着一件小菊花花纹的黑色和服,她从袖子中伸出手,有些拘谨地轻抚父亲的背部。
「感谢你的照料」
「没事,我去喊护士过来,你来陪着老人家吧」
女生话音刚落,父亲便抬起了手,表示自己没事。
「谢了,我舒服不少了」
父亲因为疾病的缘故,偶尔会有些头晕,但是只要歇息一阵子,症状就会有所缓解。父亲喊了我一声,我便伸出手,将父亲缓缓地搀扶起来。
「小姑娘,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
「那您保重」
女生站起身来,那沉重的丝绸袖子便陡然下坠。极其细致的染印之上是金丝制成的刺绣。奢华而又惹人怜爱的小菊花也更加衬托出了年轻女子的清丽典雅。
父亲向着电梯走去,说道。
「现在很少有匠人能把『友禅』给染得这么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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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友禅』是日本传统的一种衣物染印技法)
「我不是很懂怎么鉴赏和服」
「我倒是希望你能多去欣赏一下这些漂亮的东西」
「没啥兴趣,免了」
听到我的回答,父亲也只好苦笑道:『你还是有点兴趣更好』。
我做课件做到了大半夜,感觉肚子有点饿就去了便利店。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一起的时候,厨房里面总是有吃的,可是现在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也住院了,我一个人去买菜做饭也实在是有些麻烦。
『不过我也差不多该转行了。我爸妈让我回去继承家里的工厂』
「您好,他们是我的学生」
「爸,我准备回去了。你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明日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今天也是第一次吃。你很爱吃泡面吗?」
明日见又一次向我道谢。
当时我家只差一点就可以把旅馆时代遗留下来的债务给全部还清了,可是由于母亲的身体问题,我家原本的两份收入锐减成了一份。虽然治疗费用有保险撑着,可是住院涉及到的开销实在太大,我只能选择从研究生院退学。其实我本来就应该在大学毕业之后去工作,帮着家里减轻经济压力。现状已经不支持我继续去做没办法赚钱的学术研究,别说赚钱了,越是往这个方向深入,背上的债务只会越来越严重。包含研究生在内,我的助学贷款已经来到了三百五十万日元上下。
——如果我也能像这样跳起来的话,一定很惬意吧。
——要是因为病了没法工作还钱该办?
『其实吧,我一直觉得,比起才谷前辈,你才是更加适合去做学术研究的那个人。教授不也对你青睐有加吗,可是你突然间退学真的把我给吓到了』
「北原老哥你们家真是让人羡慕啊,和我们家完全不同」
「我真的是你高中的老师,我是教高一化学的」
我朝两人道别,走向了便利店。
——吃点亏也没啥。
耳边响起了他那一如既往的快活声音。
「请问你几岁了。应该还是高中生吧?」
——走上社会之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就算从刚毕业就开始还,也要还到三十六岁了。
面对这句不太适合出现在庆功宴上的传话,长谷川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最后说了句『下次等你有空我们出去喝两杯』,便挂断了电话。
我拎着一个装满了脏衣服的纸袋,在医院前的公交车站等车。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给我打电话的人是我读研究生的时候触媒化学研究室里的同学长谷川。
有个女生从附近的长椅上走了过来,两人应该是情侣,但是女生不管怎么看都感觉像是个高中生。警察望向了她。
——我听说免除偿还的认定条件还挺苛刻的。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普普通通地吃饭睡觉上班」
虽然我没有教明日见那个班,但是她身为市内鼎鼎有名的明日见综合医院的院长独生女,在校内的知名度也是非同寻常。因此我对她略有耳闻。明日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朝着我低头打了声招呼。
才谷是和我们同一个研究室里的前辈,他在纤维强化塑料的复合化上面取得了重大的成果,由于我和他研究的是同一个领域,因此他也邀请我去出席庆功宴。
我撒了个谎。虽然当副顾问是真的,但那天并没有什么比赛。
有人提了一嘴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伙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可是我们早就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我们心中那既非奢望亦非辉煌的未来,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而又泯然众人的未来,只要遭受一次小小的挫折,便再也难以找寻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虽说有句古话叫『少年应有鸿鹄志』,可是如今,能让人胸怀大志的环境本身就已经是一样特权了。
『你还真是老样子,对了,周日有空吗?』
还真是个有礼貌的女孩。但我说的受关照,其实指的是她当时帮忙照看了一会儿身体不适的父亲。不过这毕竟只是件小事,她忘记了也无妨。
「我们现在就结束回家去」
「虽然我是挺想去的,但是那天我们学校的网球部要出去打比赛,我是副顾问,实在抽不开身」
「有什么事情吗?」
我很喜欢搞研究。但是我的面前已经没有了选择,我不能自私地去做着喜欢的事情,而将父母置于困境之中。父母吃了点亏也从来不会忘记体谅,比起自己他们总是优先于他人。我是看着父母如此伟岸的身姿长大的。
年轻的男人非常老实地把滑板给夹在了腋下,朝着警察低头道歉。
我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没想到却有一名警察骑着自行车从马路对面过来了。他在不远处停下车,走向了正在玩滑板的年轻男生。
躺在对面病床上的市川大叔一边看着赛马报纸,一边嘟囔道。市川大叔因为肝脏疾病已经住院很长时间了,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来探望他。
「我不会把这事儿告诉你家长的,但是时间也的确不早了」
「毕竟你父亲是当医生的,在家里应该也很注重健康」
男生留着一头大波浪金发,穿着一条宽松的裤子。虽然看起来比较吊儿郎当,但是却很有礼貌。
我从钱包里取出自己的驾照,警察登记了我的姓名和住处。看到我这个老实得不得了的人,警察也没有起疑心地点了点头。
明日见露出了一个搪塞般的笑容。
警察离开之后,我朝两人说道。
——走上社会的第一年开始,就已经要开始还助学贷款了。
父亲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
『老实说,我到现在也还是难以想象北原你居然真的当了老师。高中生不正是最难管教的年纪吗?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头疼的一群人了吧』
长谷川笑着打趣道『我去搞学术研究就是死路一条』。
来到室外,十一月冰冷的夜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因为工作而一直发热的脑袋冷却了下来,倒也算是舒服。穿过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某些硬物在路上摩擦的声音,它将那静谧的夜晚给完全扰乱。一个看起来大学生年纪的男生在玩滑板。他摇晃着上半身保持平衡,刚一跳上栏杆,就又沿着细细的钢管下到了柏油马路上。滑板就像是涂了胶水似的,和他的脚牢牢地粘在一起。
第一次不敢直视阳光,是我考高中的时候。老师们根据我的成绩,推荐我去考比较有难度的私立高中,可是我出于经济条件上的考虑放弃了。上初中的时候,我已经深知自己家境的艰难。私立高中除了学费以外,制服以及学习用品方面的负担也比较大。尽管暗地里有些失落,可我还是告诉自己,学习在哪里都可以学,因此去上了市内的公立高中。
『就是乡下的一间小工厂。不过厂里有很多技艺精湛的工人』
「医院是我爸经营的,所以老师您不用向我道谢的」
父亲出生的时候,便已肩负着继承当地一家老牌旅馆的责任了。可是父亲没有做生意的头脑,还没等我上小学,旅馆就已经倒闭了。甚至由于父亲作为连带担保人向银行借了钱,我们家一度陷入了个人资产都要被扣押的窘境。
长谷川笑了笑,声调却低沉了不少。
我朝旁边那位年轻男生投去视线,表示『麻烦你送她回家』,男生也非常懂事地点了点头。
——希望草介你以后也能成为一个能为了别人无私奉献的人。
有所谓——可是我早已习惯了将自己心中反射性般翻涌而起的情绪给抑制下去。
『如果你能坚持下去的话,没准就能做出点成果,申请助学贷款的免除偿还了』
探望完父亲准备回去的时候,我都会一如既往地这样问道。
我在化学室里准备弄午饭来吃,却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我说了一声请进,走进来的人正是明日见。她规规矩矩地朝我行礼。既不是那种一蹦一跳的,也不是那种粗鲁上下晃动脖子的,而是形态固定的优美礼节。
「我也得感谢你,家父在明日见医院里受你关照了」
最后我们都沉默了,感觉有一股冰冷的风呼啸地吹进了热热闹闹的居酒屋里。也许,从放弃了私立高中的那一刻起、从借了助学贷款的那一刻起、甚至追溯到降生在何种家庭里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生就已经被分出了高低贵贱。
我在小学的作文里写道『我很尊敬如此伟大的父亲和母亲』。我就像一株向日葵,没有任何怀疑地仰望着自己那诚实的双亲。
「那么,明日见菜菜同学,今晚就先回家去吧」
——背着债好像也没办法结婚吧。
「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我是他俩的高中老师。因为最近有比赛,所以就在这里练习」
「这个是便利店里的新款吧?好吃吗?」
我本想说『恭喜你』,可是却又作罢,才谷前辈就算得到了我的祝贺,想必也不会高兴。
离开研究生院之后,我一边当补习班老师,一边去考当地的教师聘用考试。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考到了教资,这事儿算是帮了我大忙。虽然当老师就能免除偿还助学贷款这个制度遭到了废止多少有些遗憾,但是父母都很高兴,他们说教师这份公务员职业非常稳定。
——那这样的话也没办法生孩子了。
『你还会打网球?』
『好久没见了,最近还好吗?』
三年之后我再一次遇到了相同的问题,于是便选择了助学贷款。助学贷款有很大一部分是需要偿还的,尽管对于年轻人为了学习而不得不去借钱的这一国情制度而感到有些疑惑,但我身边也有很多和我同样境遇的学生。与此同时,也有很多家境优渥、根本就不需要吃苦的学生。两种学生的大学生活从源头上就有着天壤之别。
「你老家好像是打铁的来着?」
「那个,不好意思。附近有居民投诉说深夜噪音扰民」
「你俩都回去吧,注意安全」
——听说平均要还个十四年来着。
「我倒是不擅长什么运动,但是我们学校规定教师必须要带社团」
『不过你不方便出席的话也没办法。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帮你转告才谷前辈的?』
看来明日见已经去查过我的名字了。这时热水刚好烧开,我一边往杯面里倒热水,一边告诉她不用客气。明日见饶有兴致地走到了我的身旁。
「啥都不缺,你现在工作这么忙,周末不用老是来看我的,自己好好休息」
『给才谷前辈开庆功宴』
我走上前去这样说道,警察朝着我转过了身来。
「嗯,但是在家里没啥机会吃。我父母都很讨厌这样的速食食品」
「北原老师,昨晚真的非常感谢您」
「你就告诉他,我最近挺好的」
「阿敦」
虽然都说年轻人前途无量,可是在现实中,我们只能各自选择『遭到限制的前途』。有人家境富裕,有人家境贫困,有人才华横溢,有人目不识丁。我手中的牌总是那么的欠缺,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安慰自己说『我已经抽到最好的那一张了』。
「情况我了解了,但是现在也已经很晚了」
女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也只能苦笑。
『北原,你真的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
现在已经接近深夜零点。女生低下了头,年轻的男生也露出了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
「能够按照自己意愿去生活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
「老师,真的非常感谢」
长谷川有些敬佩地感叹道『你居然真的当了老师』。
「我妈身体不好住院了,情况也比较复杂」
和朋友一起去喝酒聚会的时候,有人念叨了这么一句。东大学生的父母之所以很多都是有钱人,据说是因为他们从小家境宽裕,父母可以支持他们一直去上一流的补习班。在知道了一个月的补习费用最少也要去到五万日元的时候,全场都鸦雀无声。面对这有着天壤之别的家境差异,个人的才能和努力根本就无法与之匹敌,这一现实未免太过残酷。
既然破产已经不可避免,那么有计划地去关闭旅馆其实是更好的选择,可是父亲为了那些已经在旅馆里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老员工,还是把旅馆坚持经营到了最后一刻。我的父亲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而母亲则是一位典雅端庄的女性。两人并没有申请个人破产,而是一直脚踏实地地去偿还债务。
「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但我经常跟阿敦吃这个」
「阿敦就是昨晚那位吗?」
「是的,他是半管滑雪运动员」
「不是滑板吗?」
「昨晚是在练习,因为没有雪只好用滑板来代替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
「阿敦他今天去东北了」
滑板练习对于专业的滑雪运动员来说貌似还是不够,因此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需要去北方或者是外国『追雪』。明日见说她是在家庭旅行去加拿大的时候认识他的。
「阿敦他有好一阵子都不会回来,所以这阵子都吃不到泡面了」
明日见那副有些难过的样子还挺好笑的,在闲聊中三分钟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不好意思打扰到老师你吃饭了,我只是来道个谢而已」
明日见正准备转身离开。
「我昨晚也只是还你一个人情而已,所以不用道谢的」
明日见停下了脚步。
「……那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是不是在医院里见过?昨天回去之后我就一直觉着好像跟老师你在哪见过,当然肯定不是学校」
我有些惊讶于她居然还记得。
「嗯,当时你在走廊里照看了一下我父亲」
「果然是那个时候。没事的,我当时其实也算是被老师您的父亲帮了」
「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明日见便伸出手指了指泡面,告诉我不必介意,等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我也只好一边吃一边跟她聊天。
「你是有什么烦恼吗?」
明日见吃着鲜红色的番茄口味泡面,而我则把玉子烧给送进了嘴里。一口咬下,里面的高汤便满溢而出,这让我想起了已经去世的母亲,心中一阵怀念。
「在派对上面,我爸给我介绍了很多优秀的男医生」
「那你开心吗?」
看起来确实如此。
「我的每天全都是烦恼」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依旧年轻的北原老师」
「我倒是因为能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感觉非常高兴」
而当时父亲正好身体不舒服,为了逃跑,明日见就以照顾病人为借口溜了出去,直接回家去了。
明日见露出了深思熟悉的表情,因此我也没有再说话,而是将莴笋牛肉卷送进了嘴里。安静的化学室里只剩下了午休时分的喧嚣。
「很多事情指的是?」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因为我已经没钱继续留在研究生院里搞研究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妓女」
「这也是呢」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射进了屋内,明日见低垂着的满头长发反射着阳光,看起来如同王冠一般闪闪发亮。
明日见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父亲当时也感叹说那件和服的『友禅』非常精致」
「嗯……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等到上大学了我想自己一个人住嘛,所以就想着找个机会跟父母好好聊聊。但我爸是肯定会反对的,所以我就想着通过打工存够一笔能在外面自己租房的钱,阿敦可以帮我做担保人」
「我从初中开始,偶尔会梦见自己翱翔在空中」
「身体不舒服的话就连心情都会变得消极悲观。我会注意的」
明日见念叨着,又停顿了下来。我默默地等着她说下去。
「老师,每天都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很痛苦吗?」
「所以我也被老师您的父亲给帮到了。虽然过后还是被我爸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天刚好参加完派对回来,那群医生也刚好来参观我家的医院。我爸就让我也陪着一起」
明日见小心翼翼地捧着装满热水的泡面,坐到了我的对面。
「他们倒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年龄比我大太多了,完全聊不下去」
「空中?」
明日见露出了有些不满的表情,但还是认同地伏下了双眼。
「有关触媒的研究,我在当老师之前是在研究生院里面读研」
「嗯,是的」
明日见叹了口气,靠在了椅子上。
「我不想大学一毕业就回去帮着做家务,然后在一个良辰吉日与父母为我选择的男人结婚。我要自己出去工作,自己挣钱,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只要我还活在我爸的庇护之下,这些事情就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必须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才行」
「因为我想吃泡面」
「不是」
「长大成人之后,是不是就会有很多事情发生改变呢?」
「嗯,为了有聊的资本,我其实一直在家庭餐厅里打工」
「你和阿敦是男女朋友吧」
「有时候是我自己的模样,有时候是鸟,有时候是宇宙飞船。我上下翻飞、自由自在地在蓝天中翱翔。因为实在是太过畅快,甚至每每梦醒的时候,都会难过得不得了」
明日见一边揭开泡面的盖子,一边这样说道。
「那你家里人知道吗?」
「打工?」
「你要不要尝尝?」
「看看哪个男人适合继承我们家的医院,守护我们的财产,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挑女婿」
既无风雨,亦非天晴。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生活就是会变成如此枯燥且乏味的事情。在看不清的灰暗穹顶之下,一边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一边思考着往哪边走才不会被雨淋湿,在心中祈愿着『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在漫漫人生路上不断前进。
「也许是因为年轻,才会觉得垃圾食品好吃吧」
「就类似于正式比赛前的季前赛吧。那天我跟着父亲去参加医师会举行的派对,虽然我真的很不想去,但是外婆开口让我跟着去,还把她年轻时候穿过的和服给了我」
「你没有必要为自己家境富裕而感到羞愧。有钱总是比没钱好的。但是不因为富裕而趾高气扬,我觉得这是明日见你不可多得的优点」
明日见小心翼翼地盖上了泡面的盖子。她眼神坚定地望着自己的手,侧脸中也没有透露出一丝的动摇。但是,我也因此看出了她在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明日见这么说着,便把自己的便当向我递了过来,还附上了一句『请』。我道过谢后接过她的便当,然后把新上市的泡面交给她。明日见很是高兴地往泡面里倒热水,而我则打开那个漂漂亮亮的漆器便当盒,享用里面营养丰盛、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老师」
明日见直勾勾地盯着那碗泡面。
「身体上的变化或者是给你造成过度压力的原因」
明日见顿时伏下了眼睛。这也让我知道了她在为自己那富裕的家境而感到羞愧。看到她这副模样,我自己也感觉丢人。卖惨会让人沉默,我虽然贫穷,但并不愚钝。
「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没有,压力也没有,但是……这么说来,有一次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大家都买了一件同款的T恤。那件T恤的设计非常可爱,可是洗了几次之后衣领那个位置就起皱了。我跟朋友抱怨了一句『这是不是劣质产品啊』,结果她们反而道歉说『让你穿这么便宜的衣服真的很抱歉』,最后我在小团体里被冷落了一段时间。我的衣服都是和我妈在百货商店里买的。那些衣服布料优良,缝制得也非常优美,是穿起来十分舒服的高档名牌。我一直以为,那些衣服就是『普通的衣服』。」
「味道怎么样?」
「所以到底如何呢?」
明日见刚一说完,便迅速地端正了坐姿,表示自己没事。
看到我拿出同款的泡面,明日见的脸上顿时有了光亮,道过谢之后她便自己用电热水壶接水去了。这种磊落大方的性格倒是很有大小姐的样子。
「我还没有你想的那么老,至少还算不上是个大叔」
「我问过学弟学妹们了,他们说北原老师你上课的时候虽然人比较冷淡,但是面对学生的问题会非常认真地予以解答。那些跟不上进度的学生你过后也会单独给他们讲义。他们对你的评价是『虽然感觉不到有什么干劲,但总体上算是个好老师』」
我愣住了。身穿制服的明日见沐浴在午间明亮的阳光里,可是这句话却和她的身姿之间有着极为强烈的违和感。
我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我知道的,毕竟未来只能通过自己的双手来开拓」
看到我有些不知做何反应,明日见露出了一个狡黠而又完美的笑容。
「那天刚好是我参加完品评会回来」
在朋友们的欢笑声中,明日见独自吃着便当,心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明日见是一个在金钱和物质上从未有过任何忧虑的人,同时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可耻的人。明日见说她会做那些在空中翱翔的梦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谢谢,我外婆一直都对穿着很讲究」
「触媒是自己不发生反应,但是能够促成其他物质发生化学反应、或者是加快反应速度的催化剂。我研究的领域是纤维强化塑料的复合化。」
「……触媒。我初中的时候好像学过一点」
自从那天之后,明日见就会不时造访化学室。我印象中她的人际关系好像没多大问题,可是为什么午休的时候非要跑到老师这里来呢。
「事情是指?」
「虽说人的口味会随着年龄而变化,但我还是很喜欢大半夜里吃的那些泡面、炸鸡便当以及甜甜圈」
电热水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明日见小心翼翼地拎起了水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往泡面里面倒水的手势优雅得像是在倒茶。
明日见把一次性筷子给掰开,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我说不出口。要是被我爸知道了就完蛋了。但是我妈应该是隐隐约约有察觉的,我晚上偷偷溜出家里的时候,她都假装没看见」
「品评会指的是?」
「这话总觉得怪怪的,但是你问吧」
「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明日见望向了手中的泡面。
这才上高中——
「也不觉得开心」
「比方说,长大成人之后,我是不是就不会觉得这碗泡面好吃了呢?现在让我感觉很出色的阿敦是不是以后就会让我觉得平平无奇了呢?那么反过来说,我现在不喜欢的那些人,等我长大成人之后是不是就能喜欢上了呢?」
「没有什么如何」
「因为干的事情和妓女没什么两样」
「我觉得你是不是和你父母聊一下比较好呢?」
「那你实际上是想做什么的?」
明日见那有些不悦的口吻和话语中的内容让我很是惊讶。
「只能努力地让自己不觉得痛苦」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没必要去注意这个的。人是通过心灵和身体这两个轮子驱动的。虽然我知道这是你自立心理的体现,但我还是觉得你有些太过自律了」
看到明日见有些惊讶地睁开双眼,我却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我今年就是二十六了。虽然的确还很年轻,但是在学生眼里看来,『老师』是与年龄无关的成年人,那么下意识地就会视作是大叔。明日见让我知道了实际年龄和职业年龄之间的差异。
「那老师你为什么会放弃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去当了老师呢?」
明日见眨巴着眼睛,凝望了我一会儿,随后又将视线投向了明亮的窗外。
「那等年纪大了,就会觉得垃圾食品不好吃了吗?」
「老师,你现在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生活吗?」
我感受到了明日见那意外的眼神,心想应该要补充两句。
这听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开心的回忆。
说完,明日见就尝了一口泡面,随后赞不绝口地笑了出来。她脸上的笑容和刚才那种压抑的笑不同,充满了天真和坚强。
「吃掉了你母亲做的充满爱情的便当,感觉有些心痛」
「就是……相亲吗?」
明日见很是好奇地这样问道,我回答说『味道还挺不错的』。这款泡面是加了野山椒的担担面,最近的速食食品工艺也是愈发精湛了。想到这儿,我拉开了抽屉。
「我其实也不是说讨厌我妈做的饭菜,但最近就是突然间感觉泡面很好吃……明明我妈做的饭菜更加健康美味,还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由得有些惊讶,原来学生真能看出其实我没有什么干劲。
「为什么老师你能做到这份上呢?」
「做到这份上是指?」
「因为各种复杂的情况,老师你每天都做着自己不想做的、并不喜欢的工作。我觉得这很了不起。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生在如此优渥的家境之中,生活没有任何忧虑,可我还是很厌恶自己的原生家庭,厌恶到了想要逃离的程度。会不会只是我太过任性了呢」
「不是的」
我当场予以了否定。垂头丧气的明日见抬起了脸来望着我。
「被赋予的『恩惠』并不一定就是你想要的『恩惠』」
就好像这世上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一样,明日见的痛苦和喜悦是仅仅属于她自己的,这种感情不会因为和他人的比较而被分出一个高下,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利去感受自己各自的痛苦和喜悦。一般所说的『痛苦』和『喜悦』不过是粗略的标准,完全没必要去比较。
「我想你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才会自己打工存钱,就算会跟父母起争执也还是做好了离开家的准备,然后朝着自己所期望的那条道路前进,这样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嗯,但可能已经做不到了」
「怎么了?」
明日见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闭上嘴低下了头。她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尽管她所处的环境有些问题,但是她已经直视前方,朝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努力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听你倾诉一下」
但明日见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们沉默地相互对视,窗外的阳光迅速地笼上了一片阴霾。我望向窗外,乌云正从西边的天上逐渐逼近。
新年伊始,由于高三的学生大多没有来上学,校园里莫名的静谧。
明日见依旧在午休的时候来到化学室,她把勺子插进柑橘果冻里,高高兴兴地嚷嚷着下周日要去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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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藏王位于日本东北的山形县,是著名的滑雪圣地)
「藏王那里有一场滑雪比赛,我是去给阿敦加油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线下看滑雪比赛呢,超级期待的。对了,阿敦还说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去年年底,明日见的身体出了点状况,她的情绪也跟着变得很不稳定,我当时还挺担心的,但是今天看见她这么精神,我也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确实值得期待呢,你有跟你父母说这件事吗?」
「没事的,你这么忙还让你洗衣服确实也挺不好的」
明日见沉默不语。
明日见的脸色的确也不太好。甚至看起来整个人都瘦了不少。
「……抱歉,谢谢老师」
「抱歉,但是我真的不想去我们家的医院」
两名医务室的常客女生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她俩坐在床上聊着天,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但是现在有很多学生患有心病,而心病是不会体现在外表上的,因此『看你挺精神的赶快给我去上课』这句话已经被列为了禁语。我朝她俩道了个谢,便离开了医务室。在我离开之前,我好像听见了两人议论的声音。
教书育人确实很忙。昨天为了出期末考试的题目,我把习题集给翻了个遍。可是由于很在意明日见身体不舒服的事情,我有些难以集中精力。等到夜深我才想起来衣服还没有洗,于是便慌慌张张地跑到带烘干机的自助洗衣店里去,结果一不留神就把父亲的睡衣给弄缩水了。
「你今天不是要去藏王吗?」
「那人看起来好像从来没还过钱,是一个叫做内海的人,你有头绪吗?」
面对露出了安稳微笑的父亲,我的心中却翻涌起了疑问。为了其他人而把家里人放到第二位,真的能称得上是一种美德吗。
「……抱歉,应该过阵子就没事了,你等我一会儿」
这么说来,内海先生好像是有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儿子,名字叫浩志。
「你还是早退去检查一下身体比较好,让你家里人过来接你吧」
「欸?」
「确实吓到了。你体重也太轻了吧,有吃早餐吗?」
虽说不能光凭这一件小事就给他的人格盖棺定论,可是缺乏关心和没有边界感往往是以小见大的。这也让我看出了明日见所处的环境正在一天天地朝着难以挽回的方向坠落。
「没,就是学生的事情而已」
「你没事吧?」
「确实不爽呢,所以我都装作看不见她」
明日见的父亲故意创造了她和这个人多次见面的机会,也就意味着——
只要一看证件,医生大概就会知道她是明日见综合医院的大小姐。
「就是上次陪着我爸去参加医师会派对时介绍给我认识的那个男人。说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他爸还是某某大学的外科教授……简而言之就是医疗部门的顶尖人物」
「那人跟你爸应该是亲戚,他喊你爸叫『北原叔』」
「明日见同学回教室里去了」
「你刚才看见了吗?北原老师还带了慰问品诶」
「谢谢您告诉我这件事情」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
「好像是拿给明日见的吧。这也太偏心了吧?」
「明日见?」
「是啊,要是真去跟人家比,只会让自己觉得悲惨而已」
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东西确实会让人很无语。即便双方对于将来会发生的事情都有着心照不宣的理解,可是如此唐突地提出这种将感情排除在外的条件,很明显是没有顾虑过身为女性的明日见。对于那位佐藤先生来说,他和明日见的婚姻,利益关系显然是大于爱情的。
「最近一直有人时不时来找你爸借钱」
「他跟你说什么了」
每周日我都会带上换洗的衣服和慰问品去探望父亲。
市川大叔回到病房里之后,我朝着医院的停车场走去,心中尽是难以释然的感觉。我平时来医院都是坐公交车来的,但是因为昨天想的事情太多睡过了头,只好开车过来。刚一坐进车里,视野的末端便有一道华丽的身姿闯了进来,那是一位身穿明亮淡蓝色外套的年轻女性。
「明日见,我能跟你说件事情吗?」
「我不觉得他是个坏人,可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的话,真挺那啥的」
明日见的声音有些倔强。
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明日见打了声招呼,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可是她却动作诡异地险些瘫倒在地上,我只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开年之后,明日见不知为何不再吃泡面了。
迫于无奈,我只好把她带到了医务室里。明日见一躺到床上,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她的眼睛下方还有着隐隐约约的黑眼圈,看起来十分疲惫。
「虽然我对她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是不觉得很不爽吗?」
「还真不好说。比赛结束之后好像还有采访什么的,估计他会忙得抽不开身吧」
我本想说『你还是应该跟父母好好聊聊』,可最后还是作罢。手无寸铁地去和父母谈判也只会被打压。所以为了有能力应对交涉破裂的情况,明日见才会一直打工赚钱,攒够一笔能够独自离开家生活的钱。明日见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了。
「没事的,我能行」
「问题儿童吗?」
「可是去其他医院看病也很困难」
然而今天早上,明日见的父亲却让她从中午开始,在医院的慰问会上演奏钢琴。明日见推脱说自己有事,可是父亲的态度却很强硬。
「不要」
「尺寸变得可爱了不少呢」
「是的」
不久前开始,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偶尔会来探望父亲。尽管两人之间表现得还挺亲昵,可是他每次都会向父亲借个几万日元。
「给老师你添麻烦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待会你能在车站把我放下来吗?我要去藏王看比赛。现在就出发的话应该勉勉强强能赶上阿敦出场」
「我没事,你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父亲思索了一阵之后,这样说道。
「我是打算当天来回的,所以啥都没说。虽然能过夜的话会悠闲很多,但是过夜也找不到借口,而且阿敦也只能跟他队友住一间房」
父亲摊开了那件缩水成童装尺寸的棉质睡衣,无奈地笑了笑。
「就算老师你阻止我,我也是要去的」
明日见说完,便把空了的果冻包装给丢进了垃圾桶里。
明日见并不是我们常说的那种『家庭不幸的孩子』,因此这也让她心中的孤独更加难以被人察觉。别说父母了,她连一个能敞开心扉聊天的朋友都没有。如果真有朋友的话,谁会在午休的时候跑到老师这里来呢。我只能期望阿敦能够坚实地支撑起她。
这已经不是什么有没有力气的问题了。明日见的脸色如同纸张一般苍白。
「喝了点橙汁」
「那就是家庭问题?」
市川大叔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我有些疑惑地问道『您说』。
明日见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好像是有些头晕。我小心翼翼地让她重新坐下,避免晃动身子。过了一会儿,明日见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你就吃一个果冻不会饿吗?」
明日见这才恍然大悟地望向了自己的脚边。连衣裙暂且不说,穿着公主鞋去雪山确实不太行。明日见有些羞耻地低下了头。平日里那个如此成熟稳重的她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实在有趣。
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日见也朝着我转过了身。她一发现喊她的人是我,便像只兔子似地跑了过来。我连忙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
明日见刚一上车,便朝着我这样恳求道。我在一头雾水中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一对中年男女跟在明日见身后走了出来,看起来应该是她的父母。
「明日见,你有好好吃饭吗?」
我和父亲进行着一如既往的对话,一如既往地拎着装有脏衣服的纸袋离开了病房。在我等电梯的时候,和父亲同一间病房的市川大叔向我说道。
「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是想提醒你应该换双鞋子比较好」
「确实很不自由呢」
没过多久,两人的话题便转为了喜欢的明星。她们并没有错。虽说我们都应该在理解和尊重的基础上构筑没有隔阂的人际关系,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正因如此,世上才纷争不断。既然难以相互理解的痛苦很容易转化为憎恶,那么装作视而不见地保持距离,相互之间不是更加轻松和安宁吗。这样一来,世界便会被分割为美丽而冰冷的马赛克图案。
由于第五节没课,我就去了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些能马上进食的香蕉和酸奶。可是回到医务室里,明日见已经不见了踪影。
「没啥胃口」
「家里的事情没什么好操心的。你还是先去解决一下那位学生的问题吧」
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倒闭了的旅馆的专务。小时候他还挺疼我的。但是内海先生是比父亲年长的,因此年龄对不太上。
「佐藤先生?」
也是,对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来说,让熟人检查自己的身体确实是一种痛苦。
第五节课开始之后,我走在一片寂静的走廊上,透过小窗悄悄地望向了明日见所在的那个班。她坐在教室中央的位置,老师和同学们的视线都会在她那里交汇。明日见的腰背挺直到令人有些心疼,我也无法从中看出她的身体状况其实并不太好。
「没有,啥都不缺」
「我不想去我们家的医院」
而当我问到昨天的晚饭时,明日见沉默了。
「谁让明日见跟咱们不一样呢。她爸妈好像给学校捐了不少钱呢,我们这种普普通通的学生哪能跟人家比啊」
「老师,麻烦快点开车」
「你身体这么差,还要出远门太令人担心了」
我把明日见送到车站前,她刚道过谢准备下车,便突然间瘫倒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头晕,她把脑袋抵在门上,伏下了脸。
「草介,有件事情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你说」
「如果是我多管闲事了不好意思哈。但是我看着总觉得你爸是被敲诈了」
「你忙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过来的」
车子开上大路之后,明日见长舒了一口气。
「我没办法只能来了医院,结果我爸告诉我说,佐藤先生也来了」
「是个非常乖的女生」
「没啥」
「她的家境也很富裕。只是父母的期望和她本人的期望并不一致而已」
「自我介绍完之后,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是家里的次子,所以入赘你们家也可以』」
那是充满了自律之坚强的、无比孤独的身姿。
「我大意了,而且这件睡衣你还这么喜欢」
「是不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
「如果能一起吃个午饭的话就好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不行,我送你」
「不要,我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去藏王」
「嗯,所以我说的是,我开车送你去藏王」
明日见惊讶地望向了我,她脸上那僵硬的表情顿时土崩瓦解。她紧皱着眉头,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可还是颤抖着声音向我道谢。
我开着车,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确是有些太过偏袒明日见了。在当今时代,老师与学生,尤其还是男老师和女学生之间太过亲密的话有着巨大的潜在危险性。就算相互之间都没有那种意思,也会遭到旁人的恶意揣测。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放着她不管。在担心她的同时,我也觉得明日见和自己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走高速公路去藏王只要不到三个小时,阿敦貌似是在最后才上场,如果能赶上他的第二次滑行就太好了。虽然我很着急,但是因为要去雪山,中途我还是在服务区里给轮胎绑上了防滑链。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快弄好了,你好好休息就行」
明日见也许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便说要去买点喝的,向着小卖部走去。我动作麻利地装好防滑链之后过去接她,才发现明日见正在一个卖薯条的小摊上买东西,四周弥漫着油炸食物的味道,明日见也拿着刚炸好的薯条回到了车里。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马上告诉我」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吃油炸食品真的没问题吗。
「老师你尝尝这个,非常好吃的,那家店好像也挺有名的」
明日见向我递来了食物,但是我拒绝了。
「我就不用了,明日见你自己吃吧。多少也得摄取一点营养才行」
在我点头道谢的时候,明日见一根接一根地把薯条往自己嘴里送。简单的进食在我眼里看起来却莫名地有些惊悚。三下五除二地把薯条吃完之后,明日见突然说自己很困,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一下子就睡着了。
明日见苍白的脸色中是掩盖不住的疲劳。她的脸颊甚至有些凹陷,这是因为精神上的压力吗,还是说某种疾病的影响呢?虽说古语有云『医不自医』,但如果时间还充裕的话,还是让她在藏王那边的医院看一下比较好。
下午三点之前我们就抵达了藏王,勉勉强强地赶上了阿敦的第二次滑行。我从小到大都跟运动无缘,因此今天也是我第一次线下观看这样的竞技比赛。
在观众们抬头仰望着的目光之中,选手远远地从半圆形的管道上滑了下来,然后顺势从管道上跳起,在空中旋转着。每当有选手在空中闪转腾挪,观众席上都会发出阵阵欢呼,但我看到其中一名选手飞到了边缘,沿着管道的内侧摔落翻滚了下来,不禁吓了一跳。
「这不会骨折吧?」
「没事的,专业的运动员都知道怎么样安全地摔跤」
明日见顿时露出了一副有些微妙的神情,看起来是在愧疚。这是对于自己衣食无忧的罪恶感吧。她还真是一个善解人意、心思细腻的好孩子。看来我自己也得注意一下言论才行。在与他人的交往之中,我总是会领悟到自己的不成熟。
「你为什么不骂我呢?说我不负责任和瞎胡闹之类的」
「就像是一只小鸟」
「欸?真的吗?」
『真的吗?』——心中的疑问反射性地翻涌而起,导致我的回答慢了一拍。
——你已经用不上这个了吧?
「阿敦他有着自力更生开拓才能的本领呢」
「不知道」
「医生有事情要向您告知一下,请问您是病人家属吗?」
「那就好,不好意思啊,问了你这么多不该问的东西」
「为什么?」
「她怀孕了」
「这么会鼓励人的北原老师你现在是……几岁来着?」
「……不要去医院」
「明日见,你也能在蓝天下翱翔的」
明日见苍白的小手不住地颤抖着。她不想给自己喜欢的人拖后腿,想要守护他的梦想,可另一方面,她也对于那无法掌控的未来而感到不安和恐惧。我很清楚,只要稍稍放松警惕,她便会在顷刻间被旋涡中心的正与负所吞噬。
这的确是非常理想的状态。如果仅仅为了自己,那么只会令人窒息,可如果仅仅为了他人,这也会令人无法满足。两相均衡才能让人飞得更高。这也让我更加憧憬阿敦那简洁的生活方式了。憧憬与年龄无关,皆因他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
「明日见你也是哦」
阿敦应了一声,便不好意思地朝着我们双手合十道『抱歉,是赞助商那边的人』。
阿敦是备受媒体关注的选手,如果闹出了一桩『让女高中生怀孕』的丑闻,那么很有可能会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这对他的运动员生涯也会产生影响。我能理解明日见的想法,可是胎儿的发育不会等人。必须要尽快接受正规的检查,开始做分娩的准备了。这件事情仅凭明日见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完成的。
「老师你的表情像个小孩子一样」
「所以你才打算要跟他分手?」
明日见正在休息室里躺着,我一个人走进了诊疗室里。
——你已经没有时间了吧?
嗯,是啊。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知道自己无法翱翔了。
「她的营养状况也很差,我建议是找熟悉的医生好好聊聊,在进食补充营养这方面多上点心。今晚她需要静养,所以还是在咱们这里住一夜比较好」
「看到阿敦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翱翔真的会让人心潮澎湃呢。我想起来自己曾经也做过那样的梦,梦中的我也像他那样在春日蓝天下翱翔。我开始具体地思考离开家的事情也是在遇见了阿敦之后。他真的给我看到了太多我所未曾知晓的世界」
颁奖台设在了茫茫冰雪之上,阿敦站在最高的那一级。相机的闪光灯照亮了高举着奖杯和滑板的阿敦。明日见告诉我,阿敦已经是一名备受瞩目的选手,在外国比赛上面也有机会拿奖。观众们都高呼恭喜着这位新科冠军。
明日见的脸色很糟糕,但心情貌似还算平静。
「你去吧,待会你应该也很忙吧?」
「是不是麻烦需要由你和阿敦共同决定」
「我带你去看医生」
明日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仿佛是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阿敦一边道歉,一边朝着赞助商那边走去。
「老师,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没事的,无论你想要给出怎样的回答,那都是你的权利」
「你有必要把真实的情况告知阿敦。这个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阿敦不仅仅有着承担起父亲身份的义务,也有着成为父亲的权力,你不能凭着一己之见就剥夺了他的权利和义务」
「老师你也才二十六岁呢。只要你想,那么一切永远不迟」
「你两眼发亮,脸都红了」
「真的很厉害」
「但愿如此」
「片山,吉永先生过来了,你去打声招呼」
阿敦缓缓地从管道上滑下,他的第一个动作便让我不由得喊了出来。阿敦和刚才的所有选手都完全不同,他跳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高度,在空中做着令人难以辨认方向、眼花缭乱的旋转,随后以优美的姿势从管道的内侧滑了下来,紧接着再一次飞向空中。
「……我」
明日见用力地摇头予以了否认。
「我希望阿敦能够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如果能有那般自由地在澄澈的蓝天之下翱翔,究竟会有多么惬意呢。就算只能翱翔片刻,几秒钟之后就会被重力所囚禁落回地面也好,他也还是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憧憬。
「我没告诉他」
「二十六岁」
「连赞助商都有,真厉害」
「那阿敦呢?」
明日见的侧脸已经因为痛苦而扭曲了。我开下高速,用手机查了附近一家医院的位置,驶向了那里。在昏暗的大厅等了一阵子之后,护士朝着我走了过来。
「你真实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没事的,其实我也打算跟阿敦分手来着」
我在回去的车上这样问道。明日见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就算是这样,走错一步也都会变成重大事故」
「好像是从十五岁的时候开始的,滑雪板、鞋子和衣服之类的都是由赞助商提供的。等阿敦水平再高一些,就连远征国外的花费貌似也会由赞助商来承担」
我弯下腰来,和显得很是无助的明日见保持了一致的视线高度。
——就像是一只小鸟。
我望向身旁的明日见,只见她露出了一个克制的微笑,说自己知道这件事情。
「我们是认真考虑清楚的了,而且也做好了避孕措施。可是——」
「真的吗?」
「片山选手明年开春是不是就会正式把据点转移到加拿大了?」
她极其痛苦地紧咬着牙关,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明日见用手捂住了自己那淡淡红晕的脸颊。我的脸难道也跟她一样红吗。这让我多少有些羞耻。但是我的确很久都没有这么心情舒畅过了。我放弃了很多东西,把它们给深藏在心里,我本以为它们再也不会从我的心间翻涌而起。可令我惊讶的是,这些清朗真挚的感情依旧留存于我心中。
在蓝天之下自由翱翔的小鸟吸引了我的目光。它优雅地降落在地面上,像是一把扇子,令积雪如同飞沫般飘散,随后停在了观众们的面前。看到他向着天空高高举起的并非翅膀而是拳头之时,我才终于回过了神来。场内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一起?老师你跟我一起?」
「医生说你怀孕了。你自己知道吗?」
「嗯」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明日见脸上的表情顿时痛苦地扭曲了。
沉默蔓延在我们之间,我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不应该继续追问,可是副驾驶上的明日见却突然间向前倾倒着身体,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本以为她是哭了,还有些心急,可看上去却不是这样。我只好打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路边。
「阿敦有着身为父亲的义务和权利,而你也有着身为母亲的权利,怀孕实际上也对你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所以总的来说,你的感受才是最应该放到第一位去考虑的。我们一起来想想究竟什么样的选择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我吗?」
「嗯,如果能一起吃个晚饭就好了」
尽管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是我已经在心中得出了答案。我已经无法翱翔了。我的翅膀早已沾上了类似于煤焦油似的污物,年幼时一片纯白的翅膀如今已经渐渐地变为了暗灰色。而最后也是我亲手给自己的翅膀涂上了油漆。每当我想要振翅,漆黑而又沉重的油漆都会把我给牵绊在地面上。
我望向身旁,明日见依旧双手合十,脸上是一副恍惚的神情。原本毫无神采的脸色顿时红润了起来,就连眼神也变得无比闪耀。不由得令人感叹爱情真是非同一般。
「嗯,虽然他会转移据点,但貌似还是会频繁地回国。国内有关系到奥运会出场资格的比赛,而且赞助商那边也会有相应的品牌宣传活动,再加上应对媒体之类的事情」
我迫不得已,只能撒谎说自己是明日见的哥哥。
「现在对阿敦来说是最重要的时候。他的世界排名在稳步上升,来年开春就要把据点移到国外,专注在比赛上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制造麻烦」
「嗯」
「不用在意的,我们本来是约好能吃晚饭的,但是我迟到了」
我惊讶地反问了回去,明日见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敦就像是一只小鸟,老师你不这么觉得吗?」
「你这才十七岁呢。只要你想,那么一切皆有可能」
表彰仪式结束之后,我和明日见一起去了选手后台。阿敦露出了十分亲切的笑容,感谢我之前在警察面前帮了他们,然后还很有男朋友风范地说了一句『菜菜一直承蒙您照顾了』。在我们谈笑的时候,有人喊了阿敦一声。
明日见咬住了嘴唇,无力地点了点头。明日见说她自己原本就月经不调,在发现之后已经束手无策了,因此才一直这么抗拒去医院。
「那你是抱着瞎胡闹的想法,和阿敦做那种事情的吗?」
「嗯」
「明日见,你怎么了?」
我顿时两眼一黑。其实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了这样的预感。考虑到明日见最近身体不舒服以及其他状况,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妊娠反应。但是在医生告诉我胎儿已经发育到没办法打掉的时候,我还是惊讶得不得了。孕中期的明日见实在是太瘦了,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孕妇应有的身体。
「你有跟阿敦聊过未来的事情吗?」
「你父母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为什么,他应该是第一个需要知道的人吧」
『我也想像他一样』——明日见的憧憬在这喃喃自语之中显而易见。就在我倍感欣慰,感叹两人感情之深的时候,附近记者们的对话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这下要怎么办才好呢。可是这事儿我一个人想也没用,必须要跟明日见沟通才行。我来到休息室里,明日见已经醒了。
「嗯,他成绩这么好,倒不如说现在才转到国外已经有点晚了」
「可是……我不想给阿敦添麻烦」
「抱歉,我下个月就回去了」
「挺好的,毕竟金钱上的烦恼会限制人的能力与发挥」
「欸?」
我忐忑不安地观看着比赛,在广播里听到了片山敦这个名字。我抬头望去,一名身穿黄色运动服、身上贴着号码布的选手正伫立在黑色的大门前。想必那就是阿敦。明日见祈祷似地在胸前双手合十,就连我都有些紧张。
我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明日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阿敦的弟弟妹妹也同样在竞技体育上有着才能,将来的金钱开销想必会越来越大。如果阿敦成功了,那么他的成功就会反哺到弟弟妹妹身上。阿敦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努力,同时也是为了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在努力。
「就算做了避孕措施,也还是会发生意外的。既然这件事情谁都没有责任,那么就不应该去责备你。而且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最受伤的人就是你,再去责备你也没有意义。最关键的是,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瞎胡闹的人,而是一个非常温柔和善良的好孩子」
明日见的鼻尖顿时变红了,泪珠也在她的眼角打转。
「……老师」
「嗯」
「……我」
明日见努力地想要抓住自己那低沉到已经快要消失的声音。我静静地等着她开口。她的嘴一张一闭,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明日见的声音冲破了束缚,真切的回响满溢而出。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和阿敦共同抚养长大」
明日见每说一句话,她的感情都会不住地往外溢出。
「嗯。那我们一起想想怎么样才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
「但还是对不起」
「你已经很努力了。一个人守着这样的秘密一定很不安吧」
我摸了摸明日见的脑袋,她的眼泪在毯子上留下了小小的泪痕。明日见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直到她的眼泪止住为止,我都温柔地安慰着她。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今天晚上在这里过一夜比较好」
但是考虑到明日见的家庭环境,在外面过夜应该是非常困难的。
「我马上就回来,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我去了附近的购物中心,买了几张厚厚的毛毯,然后把它们给铺在车子后面,让明日见躺在后排座位上。
每周三我都会去探望父亲。
「他为什么会去那里?」
「不过,和老师你聊天真的很开心」
我记得。因为那件和朋友一起买的T恤,明日见遭到了同学们的冷落,而她也开始思考起了自己。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会亲手把自己重要的东西给摧毁呢。我伤害了自己曾经那么喜欢的好朋友,惹她们生气,现在还要妨碍到阿敦的梦想了」
「我并不讨厌我的父母。我妈很温柔,而我爸虽然有点蛮不讲理,但我也知道那是出于对我的爱,他只是不希望我吃苦而已。我也爱着他们。可是他们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到这么大,我却从来没有回应过他们的期待,我甚至还总是让他们失望。像我这种人——」
由于今天去开了个级会,我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这个会原本只要学科主任去开就可以了,可是主任今天突然间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而另一位资历比我老的教师也因为老婆怀孕身体不舒服,不得已要代替她去接小孩,没办法加班。开级会的差事就这样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有孩子的话抚养费应该也很棘手吧」
父亲这样说道,我便将自己的思绪从脑海中剥离出来。
「你是去藏王滑雪了吗?」
我翻开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他脸上是隐约可见的擦伤和淤青。这明显是撞到什么东西的伤痕。我转过身去,只见护士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你现在还有跟内海先生来往吗?」
我实在是太理解明日见的这种感受了。人是不可能在天空中翱翔的。可即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为了那几秒钟的自由,也还是会有人赌上自己的人生,我也同样憧憬这样的人。
明日见貌似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她心中那种不想妨碍到阿敦梦想的想法非常倔强,因此在摸索着有没有一个人生育抚养的方法,可是从现实角度出发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遇见了阿敦」
是啊,其实我也很想去这样相信的。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爸,在你口中的赠人玫瑰里,我这个儿子的存在你又摆到哪里去了呢?
听到父亲这样说,我也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
「老师,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会梦到自己在春日里翱翔吗?」
面对如此慈爱的父母,我总是很难道出自己心中的疑问。在反复拉扯过后,我只能陷入对自己的厌恶之中,因为我是一个冷漠无情,自私自利的人。父母温柔的话语中有着不由分说的重压。
要说吃苦头,背债才是最辛苦的。而像浩志这样从我家不断掠夺钱财的人,我实在是见过太多。
我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夸了,反而在话里听出了几分自嘲的味道。
「咱们家旅馆倒闭的时候,可把人内海先生一家害惨了。到头来内海先生的老婆也出走了,害得浩志也只能转学,让他吃了挺多苦头的」
我『话说回来』地做了个开头,提出了那件自己一直有些介怀的事情。
光芒迅速地从明日见的双眸中消退了。
明日见如同逐渐枯萎的花儿一般耷拉着脑袋,古语有云『梅花香自苦寒来』,它告诫我们要懂得自己的分寸,做人要谦逊而有毅力,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美,而真正的美往往伴随着无形的压力。可是在这世上也同样存在着很多熬不过寒冬的花儿。我和明日见所处的环境其实截然相反,可我还是很能理解她的感受。
「他也去找你了吗?」
明日见的视线离开了薯条的包装袋。
——世上有很多比我们还要更加痛苦和悲伤的人。
「这样啊,不过说是内海,其实是他儿子浩志」
在有了自知之明之后,我怀着对当下生活的感激之情放弃了私立高中,去读了公立的高中,靠着助学贷款上大学,研究生退学的时候,我身上还背着几百万的名为『学费』的债务。我未曾有过奢望、怀着自知之明一直活到了今天,可迎接我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真的很有爸你的风格呢」
『老师你让我考虑一下』。
父亲仿佛是想起了过去,视线也变得悠扬了起来。
——就算一时手头紧没还上,他们好像也不会催的。
我没有告诉父亲其实这是市川大叔说的。
「北原,医院那边来电话说你爸病危了」
「咱们家虽然背了些债,过不了什么奢侈的生活,但是咱们一家三口这么多年也平凡且幸福地这么过来了,所以我就觉得对当时那些人挺愧疚的」
明日见望向了车窗外那不断流转的橙色光芒,继续说了下去。
说完,我给予了明日见一阵犹豫的空闲。
「不是的。我一开始也有点吃不下饭,然后过了一阵子突然间就觉得泡面非常好吃。其实我以前没那么喜欢吃泡面的。但是在家里我也没办法不吃我妈做的饭跑去吃泡面」
「明日见」
我的父母经常这样说。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家虽然并不富裕,但我也从未缺衣少食。我的房间也装有空调,冬暖夏凉。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下午上课的时候,教导主任突然间敲响了教室的大门,一般来说,这种时候都是学生的家庭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教导主任是来找我的。
父亲从石头阶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个祈愿安产的护身符。长期疏远市川大叔的女儿今天突然联市川大叔,说自己怀孕了,可是市川大叔腰不好,因此父亲便主动请缨,帮他去神社求护身符。
「不过也没办法,和那些有家室的人比起来,你单身确实有更多空闲时间。这种需要你吃亏的时候,你就应该当个代表,迎难而上。毕竟人家平时这么关照你」
「……老师你还真是温柔呢」
「浩志他已经再婚了,现在也跟新的老婆生了孩子。支撑两个家庭真的很辛苦。而且他骨折了也没办法去上班,现在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在我了解到阿敦的故事之后,我也开始想要活出自己的模样了,所以才开始去打工赚钱,现在,我已经不再做那些翱翔于空中的梦了」
父母那善良到有些愚蠢的性格已经在旅馆业界中赫赫有名。访客们心存感激地离开时所谈论的话语,被当时在外面观察蚂蚁的年幼的我给听到了,我当时甚至觉得父母是备受尊敬的伟人,心中还有着些许自豪。
父亲点了点头。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累」
到最后,父亲也还是没有向我提起他借钱给浩志的事情。
「陪学生一起去看滑雪比赛而已」
「啊对了,这个是在藏王买的特产」
「还有这个,有胃口的话就吃点吧」
可是,随着我年龄渐长,我心中的疑问也愈发高涨。那些借给别人的钱,为什么不能用作我这个儿子的学费呢?我依旧爱着为人体贴的父母,也很尊敬他们,可是愤怒已经在我的心中平静地积累,我开始希望能够将父母这一束缚着自己的枷锁给斩断,可与此同时,我也对如此冷酷无情的自己而感到厌恶——
我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虽然长期患有肾脏方面的疾病,可那并不是危及生命的重病。我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然而还是没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当我到医院的时候,护士告诉我父亲已经转移到了太平间里,走出病房时,满脸铁青的市川大叔就站在一旁。
为了不引发太大的晃动,我开车开得非常小心,后视镜里的明日见正贪婪地把薯条给送进嘴里。也许是因为妊娠反应吃不下东西,明日见总是处于饥肠辘辘的状态。
「有句话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那些你认为自己单方面付出了的事情,到最后其实都会反馈回自己身上的。在某种意义上,赠人玫瑰其实也是赠自己」
「北原先生真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夜幕降临的高速公路,日出拂晓般黯淡的橙色路灯照亮了明日见的侧脸。
「做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
下个月过节放假的时候,阿敦会回来这边一趟,我劝他俩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聊聊。明日见现在已经到了不能把孩子打掉的阶段了,她的分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首先就得坚定两位当事人的想法,在这之后才能去跟明日见的父母坦白这一切。我告诉明日见,如果她觉得害怕的话,我可以同行。
「那个时候,我以为像自己这种衣食无忧的人,是没有权利表达不满的。所以我一直都对父亲言听计从,并且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但是,我越是这样去想,我在梦中翱翔的频率就越高。但是从某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做那样的梦了」
「你爱吃就好。我以前听说孕妇闻到刚刚煮好的米饭的味道就会犯恶心,所以还以为你是想吃那些没有什么味道的、比较清爽一些的食物」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在护士的陪伴下来到了太平间。
父亲和浩志貌似是几个月前在楼下的小卖部里偶然碰到的,父亲见他有点眼熟,于是便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浩志是来医院做复健的,他在建筑公司上班的时候把腿弄骨折了。
父亲皱起了眉头。
「浩志他现在怎么样了?」
「北原先生他去了咱们医院附近的那间神社,在石头阶梯上摔了下来」
「就是那个稍微有些状况的学生」
「草,草介,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没有让你爸去那里的。是你爸自己说要去帮我求护身符的」
「明日见,如果你有什么不安和烦恼的话,在能说出口的范围内可以跟我说说的」
我的父母都并不懒惰,相反,他们工作十分努力。可是我家的大部分收入都用在了偿还旅馆时代的债务以及借给别人上面。每当以前在旅馆工作过的员工上门拜访,开口说自己难处的时候,父母都会凑些钱出来给他们。来我家的那些人都不是坏人,他们也都对我的父母心存感激地回去了。
「而且不仅仅是阿敦,我爸我妈知道了我怀孕的事情,肯定也会掉眼泪的」
原来如此。明日见之所以会频繁地造访化学室,居然还有着需要维持生命这么一个迫在眉睫的理由。可是她前阵子连泡面都吃不下去了,现在则是到了只能吃薯条的地步。我想她的身体应该还有着很多其他的变化。这也让我切身体会到了孕育新生命这件事情所带来的恐惧与神秘。
我想换个话题,于是便将在滑雪场附近的礼品店里买的点心递给了父亲。为了方便他分给同病房里面的人,我特地在纸袋里放了两盒。我还告诉父亲自己也给护士站那边的人送了一份,父亲点了点头,赞扬我如此周到的为人处世。
「没事的,不用担心」
我本想说『时间有点对不太上』,但还是作罢。半年前离了婚,现在再婚还有了孩子,这也意味着他在上一段婚姻的时候已经和现任妻子有一腿了。浩志之所以会在经济上有困难完全是自作自受——父亲自己好像也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想去帮人家。这实在是太有父亲的作风了,同时也让我的心更加沉重。
后视镜里的明日见顿时露出了十分没有防备的表情。她沉默地凝望着自己手中的薯条袋子。我是说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话吗?
——有困难,找北原这句话原来是真的啊。
「陪学生吗?你对人家还挺好的」
「你开心就好,能成为你的避难所我也挺高兴的」
「阿敦他有着自己的梦想,而且他为了实现梦想从小到大一直都非常努力。他的期望和现实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我与其说是喜欢他,倒不如说是想要成为他。阿敦……是我心中的憧憬」
——这样一想,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已经足够幸福了,我们要心存感激地活下去。
「浩志他也说这么久没见我很怀念,他做完复健之后,偶尔也会来探望我,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很温柔的人,真是没变过」
护士把我带到了咨询室里,说医生会跟我详细地解释情况。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日见每天中午都会到化学室里来,然后大量进食早上在快餐店里买的炸薯条。放学之后她也会买薯条回家,不吃晚饭然后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吃。明日见貌似吃再多都觉得肚子饿,因此总是用薯条将自己那瘦削的脸颊给填得满满的。
父亲有些惊讶。
父亲说着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经常会说的话,我也望向了母亲的照片。父亲和母亲的长相非常相似,甚至会让人误会他们是不是两兄妹。可唯独我这个儿子和他俩并不那么相像。
「半年多前他老婆跟他离婚了,现在想见孩子一面都很难,他自己也说很痛苦」
父亲的语气里充满了同情。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单身并不意味着就很闲,没有家室也不应该成为白白增加工作负担的理由,有很多单身的教师其实都对此颇有怨言。虽然也有很多意见认为应该从根本上改革体制,但同属单身的教师们对我并不那么友好,因为我总是淡然地接受委派下来的工作。同事们也曾规劝过我,让我跟他们统一步调,不要在这里装好人,这算不上什么温柔。
「没有,我是跟护士闲聊的时候听她们说的」
我回过神来,父亲正凝望着床头柜上母亲的照片。
「所以能帮就帮吧。帮过别人多少,以后都会回报到自己身上的。刚才我也说了,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恪守忠诚对你自己也会有好处的」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热心肠的人呢。
明日见已经睡着了,我关掉了车载音响里的新闻,思考着将来。考虑到孕妇和婴儿的健康,以及明日见和阿敦的未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可是双方家长的感受也是一个大问题,究竟要怎样做才能磨合两边的诉求呢?
明日见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在买毛毯的时候,还买了一份炸薯条,这是明日见唯一一样想吃的东西。
「毕竟就只有你这个单身汉是有空的了」
医生露出了悲痛的表情,说了一句『但是』。
「但是,这起事故是发生在医院外面的,因此我们院方对本次事故没有任何责任」
医生向我解释了一通,什么院方在治疗方案上没有任何失误、本次事故是父亲的过失、即便和市川大叔发生冲突,演化为了患者之间的纠纷也与医院无关、之后的事情会交由警方处理等等。医生嘴里毫不犹豫的推卸责任和脸上那悲痛的表情实在是太过割裂,让我不知作何反应。
「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的话现在可以提出来」
我凝望着面前悲伤地紧蹙眉头的主治医生。医院有义务保护住院患者的生命健康。如果真的想去争论院方究竟有无过失,可以争论到天昏地暗。但是以父亲的为人,他一定会说是自己自作主张跑出医院才导致事故发生,因此院方没有责任,全都是他自己不好。我很清楚父亲的为人,因此身为他的儿子,我也没有什么不服气的,可是面对我这样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主治医生那满嘴明哲保身般的开脱,未免有些太过无情,这也让我的心降至了冰点。
「没有疑问,感谢你们长期以来的关照」
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多呆一秒。
我回到了太平间里,父亲躺在铁床上,我沉默地陪伴在他身旁。市川大叔那歇斯底里般的表情在我脑海中闪过,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真话,跑去神社帮别人去求个祈愿安产的护身符这种事情,确实是父亲会做得出来的。可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随随便便地以一句『哦哦,这样啊』地就让这件事情过去了。
可是,我究竟想怎么做呢?长期以来一直盘踞在我心底里的愤怒此刻愈发高涨,眼看着就要引发某些难以言喻的事情了。
尽管我完全没有平复好心情,可是有关葬礼的那些事情还是要去做。母亲去世的时候是我和父亲一起为她料理后事的,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守夜的时候来了很多吊唁的客人,殡仪馆负责人那句声音低沉的『令尊真的得到了大家的爱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节哀顺变」
我抬起头,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作为父亲的朋友而言,他有些太过年轻了。我连忙低下头来回了一句『感谢您百忙之中前来吊唁家父』,男人却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草介,我是浩志,内海浩志,你还记得我吗?」
「……啊,好久不见」
「我去医院探望的时候,听说叔叔他已经走了,没时间换衣服所以只能穿成这样就过来了。真的对不住」
浩志并没有穿丧服,而是一件黑色的衬衫搭配上灰色的裤子,相当随便。
「之前我偶然在医院里碰见叔叔了,所以就一直都有去看他」
「嗯,我听他说过」
「你知道这事儿啊?叔叔他真的对我很好,他还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别的?」
浩志的眼神中藏着几分打探的意味,我心中的愤怒愈发高涨。
才谷前辈缓慢地朝着我走近,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么晚还没走啊」
在那之后我想了很久。神明真的温柔吗?如果他真的温柔,那么温柔的定义又是什么呢?越是深究,我便越是觉得那是一样十分残酷与严峻的事情。
「首先要把结果给保存下来。才谷前辈,你帮我一下」
「菜菜,你还好吗?」
才谷前辈抓住了我的白大褂,我感觉自己一阵腿软。
「北原老师,上次比赛的时候谢谢你了。你是来送菜菜的吗?」
才谷前辈激动地抓住了我的手。
「真的抱歉」
大学毕业之后,我其实是应该去工作的,可是我却选择了读研究生,以至于完全没有减轻正在还债的父母的负担。搞学术研究不仅赚不到钱,而且那名为『助学贷款』的债务还在不断增长。对我来说,学习是一样与罪恶感无法剥离开来的事情。我越是想去学习,心中『不孝子』的自责念头就会愈发浓厚。
——做好人总有一天是会有好报的。
「你已经没有时间了吧?」
「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什么都可以,你尽管说」
父亲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些东西,母亲也是。
听到我这样说,明日见很是过意不去地伏下了眼睛。
长谷川和其他人都在安慰着我,唯独才谷前辈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和我对上了眼神。他的眼神有些飘忽,过了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走了过来。他煞有其事地说了几句吊唁的话之后,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朝我耳语道。
——爸,你觉得呢?
「我看这还亮着灯,就猜到应该是你了」
阿敦摸了摸明日见的脸颊。
我给她发去信息,可是明日见并没有反应。我急急忙忙地换好衣服出门了。明日见在信息里说见阿敦一面就离家出走,那他们会约在哪里呢?如果是久别重逢的话,明日见很有可能会去车站门口等阿敦。阿敦从山行那边回来的话应该是坐的新干线,我在心中默念着能够赶上,朝着车站一路疾驰。
——虽然这样很高尚,但咱们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新干线的车站面积非常宽敞,和地方车站完全不同,就连检票口也有好几处。但是明日见和阿敦不一定就会约在这里,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已经碰过面离开了。我祈祷着奇迹的发生,在大型投币式储物柜附近的检票口前等待着。明日见既然决定了见阿敦一面就离家出走,那她肯定是大包小包地出来的,万幸的是,我的预想是正确的。
「抱歉,在老师你父亲葬礼的第二天就给你发这么没有常识的信息」
我向才谷前辈坦白了自己打算离开研究生院,他发自内心地同情我。他说『北原你绝对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学者,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才谷前辈老家是经营公司的,他的哥哥也成为了公司的继承者,因此他这个小儿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喜欢的研究。才谷前辈非常坦率,公正,与他人相处时也能将心比心,因此有着很不错的人望。认识了才谷前辈之后,我才知道『苦难会让人成长』这样的屁话不过是为了安慰那些遭受苦难的人,或者是说让那些人心安理得的一个借口。苦难的确可以磨炼一个人的意志,可与此同时重压也会扭曲一个人的心。我很憧憬才谷前辈,而这,既非挖苦亦非讽刺。
一觉睡醒已是下午,我的身体沉重得不得了。昨天一整天都在忙葬礼和豆腐饭的事情,等回到家已经是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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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朋友们都在安慰着我,希望我能振作起来,以及不断地宣泄对医院以及市川大叔的怒气。也有人提出要不要打官司,可我只是回答说『我不想否认父亲为人处世的方式』。而这也意味着父亲的死就这样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有人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我抬起头来,看见了才谷前辈。
「我不想和肚子里的孩子分开」
面对突然出现的我,明日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正打算把自己的行李箱给放进自动扶梯下方的投币式储物柜里。
「北原,当时那件事情,我真的一直都……」
他说着拎起了一个便利店袋子,说这是给我的慰问品。
「谢谢你的关心。我爸走得很突然,让你担心了,但是我没事的。明日见你要注意好自己的身体,我记得你今天是要跟阿敦见面对吧?希望你能鼓起勇气去面对,如果你觉得害怕的话,我可以陪着你一起」
「菜菜」
我转过身来,却发现才谷前辈不知为何呆立在了原地。
「明日见」
才谷前辈非常努力地露出了一个谄媚般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方才跃动的心也迅速地冷却了下来。我的心跳也回到了正常的水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提交了退学申请,我已经不再是一名学者了。一堵名为现实的墙壁从四面八方而来,将我压垮,我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放弃了什么。
我顿时对自己产生了罪恶感,因为父亲的葬礼就在昨天,可我却泡在浴缸里感叹着泡澡的舒适。可是我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去这样折磨自己。再难过肚子也一样会饿,再难过泡澡也还是一样舒服。也许是因为过度疲劳,我的思考也变得有些自暴自弃了。
浩志眼泪汪汪地安慰了我一句『请你振作起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提过要还钱的事情。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提这件事。这薄如蝉翼般的狡猾夹杂在浩志的小心思里。我想起了父亲的话。
在母亲身体不适住院的时候,我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自相矛盾了。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才谷前辈主动上来跟我打招呼。我们在同一个研究团队里,研究的领域也是相同的,因此平时的来往相当频繁。
我摸了摸自己的发际,汗水已经润湿了我的指尖。我没办法用言语来解释,只能让才谷前辈也来看看反应容器里的现象。他的脸也顿时红了,我们对视之后略微点了点头。我必须要马上准备下一次实验,用来确认这个现象究竟能否再现。
「有,他说旅馆倒闭的时候,给你们家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量多帮帮你,他还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你不用去在意这个的。你说要离家出走——」
「嗯,但是我不需要你的经济援助。这个研究结果我送给你」
「你已经没办法回到学术研究的道路上了吧?所以能不能把这个成果让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继承下来做出结果的。求你了。对了,你家很穷对吧?我可以给你经济上的援助。不对,请允许我给你经济上的援助,你想要多少?我们好好聊聊吧」
「这么长时间一个人照顾你父亲,一定很辛苦吧」
「我会一个人生下这个孩子,独自抚养长大」
才谷前辈是研究室的希望,同时也是未来备受瞩目的年轻学者。可是,那曾经有可能是属于我的未来——这突然一闪而过的愚蠢想法,令我嗤之以鼻。
「昨天我跟父母坦白了一切。因为从上个星期开始,制服的腰围已经不合身了。事情已经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但是我没有告诉他们孩子是阿敦的。我还是想要保护阿敦的未来。我爸头一次对我动了手,我妈也哭得像个泪人。他们说不会让我把孩子给生下来,我很害怕,我觉得他们可能会把刚出生的孩子给杀掉」
「我打算再跟阿敦见一面就离家出走」
可是不管问多少遍,躺在棺椁之中被白色鲜花簇拥着的父亲也不会回答我了。
将这些摇头叹气的亲戚全部送走之后,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最后我说了一句『感谢你一直以来这么关照我』。
「真的吗?」
「他说你打小就是一个很善良温柔的人」
「欸?」
——草介你还真是像爸妈一样善良呢。
听到我这样说之后,浩志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夹杂着悲伤和安稳的表情。
「请你不要这样独断专行。我也会陪你一起思考的」
「你能把发现这个现象的人当成是我吗?」
「我已经不记得了,全都忘了」
——真的很舒服。
可是你们的孩子并没有如你们所想的那般善良。
他的道歉是那么的艰难。
「叔叔他真的是个心地善良得像神仙一样的人,真是太遗憾了」
明日见的语气逐渐变强了,她的眼神里寄宿着坚毅的目光。
守夜的时候,研究生时代的教授也来吊唁了,其他人也跟着一起来了。
第一条信息只有这么一句话,而十分钟之后她发来了第二条长文。
「谢谢老师,但是对不起」
阿敦半开玩笑地嘟起了嘴,随后望向了我。
「明日见,能跟我聊聊吗?」
「我知道的。我会陪你一起跟阿敦坦白这一切的。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思考,怎么样才能在不摧毁你们未来的前提下解决这件事情。在这之后我们再去找你的父母解释情况。我始终是站在你和阿敦这一边的」
「你爸真的走得太突然了。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尽管开口」
「才谷前辈?」
在我提交了退学申请,正式决定月底就离开研究室的那个晚上,我独自埋头苦干,沉浸在实验里面。一想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我就焦急到甚至想住在研究室里。在一种被焦虑所推着走的奇妙充实感中,我看见反应容器里的凝胶发生了预想不到的变化,它的反应速度快得出乎我的意料。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能帮就帮吧。
才谷前辈的脸上顿时有了光芒。
(注:豆腐饭是指参加葬礼之后死者家属用豆腐等菜肴招待宾客的一种殉葬风俗,亦可泛指葬礼本身)
我无法忘记才谷前辈当时露出的表情。在拿到了辉煌成果的喜悦过后,是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之罪行的恐惧。他的表情中夹杂着两种极端的感情。无论他今后沐浴在怎样的荣誉之中,想必他都无法忘记自己从未付出过任何代价,就从我手里白捡了一个研究成果这件事情吧。才谷前辈本质上是一个公正的人,因此他一定会永生难忘地责备自己吧。
可是在当今时代,有些时候善良是会和软弱划等号的。天平总是不讲道理地摇摆,很少有人真的能做到将心比心地待人。父亲和母亲为别人所付出过的东西,别人并没有给予他们回报。他们甚至只是如同没有防人之心的老好人一般,被别人榨取和利用而已。大家都很感谢他们,可与此同时,也在侮辱他们。我作为儿子,在爱着他们的同时,也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过愚蠢。正因为我深爱着他们,我才愈发地感到悲哀。父亲和母亲唯一犯下的罪过,我想就是让他们的儿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北原,那啥,你……」
当时的我是不是应该开口跟他要点钱比较好呢。也许这样做才谷前辈自己心里也会舒服一些。从结果上而言,我将身为一名学者的才谷前辈推下了地狱。其实我当时是不是已经有意无意地想到了这一点呢?也许那个迷惑了才谷前辈的恶魔也同样存在于我的心中。
「我看你不在检票口,害我一通好找呢」
才谷前辈的视线中浮现出了绝望的神情,他念叨着『啊』『抱歉』之类听不太清的话,转身离去了。我也将自己的视线从他那落寞的背影中悄然挪开。
「咋了?看你满头大汗的」
泡完澡,明日见给我发来了新的信息。
阿敦带着明亮且阳光的笑容向着我们走来。他的步调轻快得仿佛脚下长了双小翅膀。我突然间好像能理解明日见喜欢阿敦的理由了。
突然有人语气轻松地喊了明日见一声,转过身来那人正是阿敦。
父亲和母亲被人们称作是『像神仙一般善良』。
我看了看手机,发现明日见给我发来了信息。她貌似从其他老师那里得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用礼貌到不像是高中生的行文向父亲的离世表达了哀悼和慰问。明日见成长环境的丰富和严酷也在行文之中可见一斑。
「……我知道了,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有些语无伦次的行文完全表现出了明日见那纷乱的思绪。紧接着还有第三第四条短信。
我顿时用手捂住了额头,这无疑是最糟糕的选择。明日见正在丧失正常的判断能力。
「北原,求你了」
回复完信息,我便去泡了个澡。这几天一直忙得不得了,因此躺在浴缸里放松下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于是在浴缸里闭上了眼睛。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个时候呢?如果再早半个月取得了突破,我一定会作为学者留在研究生院里的,或者再晚半个月也行,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也可以。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时候让我取得突破,让我知道自己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未来呢?神啊,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酷?
「老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才谷前辈的表情以一种奇妙的感觉扭曲了,我甚至看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你已经用不上这个了吧?」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恪守忠诚对你自己也会有好处的。
「还有没有别的?」
我有些没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欸?菜菜,你是不是瘦了?不对,好像是胖了?嗯?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你脸色好差啊。咱们先去吃晚饭吧,北原老师方便的话也一起呗?」
就在这个时候,明日见低声地呻吟了一下。
「明日见?」
我疑惑地望向她,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明日见长裙下方的脚边缓缓出现了一滩淡红色的水。难道是羊水破了吗?不对,看起来是在出血,很有可能是早产。明日见眉头紧锁,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菜菜?」
阿敦察觉到了异样,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疑惑。可是明日见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应该非常痛吧,脸色也是眼看着变得铁青了起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想了。
「她怀孕了」
「欸?」
「明日见她怀孕了」
「……怀孕?不是等会儿,你在说什么呢?」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滑雪运动员片山吗?」
就在这时,有两个女孩子在阿敦身后朝他搭话。她们的手上还拿着记事本和笔,小心翼翼地问阿敦能不能签个名。
「不是,现在不太方便」
在两种极端的情况面前,阿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两个女孩偷偷地望向了明日见,视线中隐隐透出了一些好奇心,她们也许在猜测明日见的身份。
「阿敦,你先签名」
我从女孩手中接过记事本和笔递给了阿敦。这个情况万一被别人识破就糟了。阿敦好像也理解了状况,迅速地完成了签名。两个女孩不停地低头道谢,随后便离开了。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明日见已经跪在了地上。她的裙摆如同花瓣一般在地上铺展开来,也将流出的血水遮挡了起来。
「菜菜,你没事吧?」
明日见以一种痛苦且扭曲的表情望着阿敦朝她伸出的手。明日见在心中做着最后的判断,自己真的应该握住他的手吗,自己真的应该要和这个人共同分享未来吗。明日见缓缓地抬起了手,就在她准备握住的时候。
「欸?这不是滑雪运动员片山敦吗?」
一群路过的年轻男人停下了脚步,这其中甚至还有人举起了手机朝我们拍照。阿敦顿时害怕地把手给缩了回去。
「我的父母都是非常真诚善良的人。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儿子,那我也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十分高尚的人,然后事不关己般地对他们抱有纯粹的尊敬。可我是他们的儿子,而他们从未将我放到过第一位」
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
阿敦紧蹙着眉头,遭到背叛的愤怒,或者说是『恍然大悟』般的疑惑将他给束缚在了原地。明日见开口说道。
明日见的母亲祈祷般地将手在胸前双手合十。
随着逐渐长大,我对父母也越来越失望,我对自己产生了罪恶感,可还是以家人的身份爱着他们。在『儿子』和『独立个体』的两相夹缝之间,我一直都未能将自己心中的愤怒说出口来,也从未表现在态度上,可愤怒不会停下它膨胀的脚步。
既然有钱借给别人,那为什么不能用在我身上?为什么不能用在我的梦想和学费上?我一直很想对父母问出这个问题,可我的这个问题无疑是在否定父母为人处世的方式,同时也否定了他们那被广泛定义为『善良』的行为。
明日见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明日见,我们现在讨论的——」
我很快就平复了自己心中的动摇,因为电话对面的人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确是明日见的母亲。
我回想起了那天,明日见红着脸望着在天空中翱翔的阿敦。
「你真的很蠢」
「请您放心,我事后会让他们三缄其口的」
「你要保持清醒,避免产道闭合」
明日见磕磕绊绊地给我道歉。
「……让老师你当坏人了,对不起」
「生了,是个女孩」
明日见的母亲说到一半便语塞了,于是明日见的父亲便继续说道。
「不是,你给我等会儿,你突然间瞎说些什么呢?」
「……没听见吗?你快走开」
「好的,我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麻烦您那边做好准备」
「虽然不清楚过程,但应该是早产」
「明日见,你不能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我瘫坐在分娩室外面的长椅沙发上,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那是身穿西装的男人和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以及泫然欲泣地跟在两人身后的女人。
明日见父亲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愤怒与失望的神情。他并没有为女儿的平安分娩而感到高兴和安心,反倒有种『要是胎死腹中更好』的味道。
「那个,麻烦您冷静地听我说。明日见的状况不太好,她的下身还出血了,虽然我没办法下准确的判断……但很有可能是早产」
『是老师啊……不好意思,菜菜平时承蒙您照顾了』
「我叫北原,是明日见的高中老师」
明日见满脸铁青,可还是以安稳的表情目送着阿敦的身影渐行渐远。明日见也许在那永远不会再回头的背影之中看见了翅膀。她眼神中的焦点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裙摆的下方已经被淡淡的红色给染湿了。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颜色。
「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然你就会变得像我这样」
「明日见!」
明日见母亲那心急的声音也让我感受到了她对明日见的担心。
「……像老师你这样?」
我听着明日见母亲那微微颤抖着的声音,挂断了电话,迅速地发动了车子。
「……在那里生的话,他们会把孩子给带走的」
明日见和我一样,双腿都被束缚在了地上,可是她能够毫不吝啬地将全部憧憬奉献给翱翔于蓝天之中的阿敦。就算已经与这份憧憬分道扬镳,明日见也还是拼命地想要守护他的未来。可我却让才谷前辈和我一同坠落在了地上。我们是不一样的。明日见还来得及,她还能翱翔于春日之中,我想,守护羽翼未丰的她,同时也能拯救我心中的某些东西。
平日里总是掩饰着自己感情的明日见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向我诉说着『我错了,我并不正确,可我还是想要去做这样的错事』。我不知道明日见究竟在向谁乞求原谅,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需要他人的原谅。在一无所知中,我望着梨花带雨地央求我的明日见,心中那早已熄灭的死灰悄无声息地复燃,那是愤怒的火焰。
「我现在带她去医院——」
『菜菜,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啊。身体这么差你还离家出走』
「送过来的时候宫口已经张开了,现在正在分娩。如果没有及时送来我们这里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她怀了我的孩子」
「您好,您是明日见的母亲吗?」
『麻烦带她来我们家的医院』
「……老师,求你了,帮帮他」
「哈?」
刚刚出生的女婴看起来比普通的婴儿要娇小很多。明日见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分娩室里,父亲也跟在她的身后,可是,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中途折返了回来。
「老师,女人的幸福真的就是这样吗?」
「阿敦,虽然很对不住你,但明日见已经是我的人了」
「保持深呼吸,不要压迫到腹部」
我的车停在车站后方的停车场里,把明日见放到车子的后排座位上之后,我从她的包包里掏出了她的手机,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备注叫『妈』的联系人,拨通了电话。
这确实很有可能,可不管发生了什么,明日见的父母都会不惜一切地保护自己女儿和这个孩子的性命。另一方面,我又觉得现状已经不允许让我有这样的犹豫了。是花上二十分钟去明日见医院呢,还是就近送到附近的医院呢。我的选择关乎明日见的性命。
她的呻吟如同野兽的哀嚎,完全不像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女,这让我背脊发凉。人们都说怀孕和分娩不是病,而是一种自然的过程,可是自然本就无比残酷,死亡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一间综合医院的指示牌出现在了道路之上,前方左拐六百米就到了,我毫不犹豫地将方向盘打向左边。
明日见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我不知道她的力气究竟是哪里来的。
「您就是北原老师吧?我是明日见菜菜的母亲。非常抱歉这次给您添麻烦了,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我是菜菜的父亲。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作为父母实在是羞愧不已。可是这关乎到女儿的未来,老师,这件事情能请您对外保密吗?拜托了」
我看见光芒顿时从明日见的眼神中消失了。这一刻,我和明日见无论如何都明白了。阿敦的背后有着一双翅膀,可是这双翅膀还太过年轻和脆弱。光是让阿敦一个人振翅高飞便已竭尽全力。阿敦根本就没办法抱着明日见和即将出生的那个孩子一同翱翔。
「我能跟菜菜和孩子见一面吗?」
「……老师」
明日见的声音微弱到只有我能听到。她说的不是『帮帮我』,而是『帮帮他』。她此刻想着的不是自己,而是阿敦。
我的反问无比残酷。
「老师,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下次有机会我们再登门拜谢」
「没事,赶快去医院吧」
「明日见,你现在情况怎么样?出血还在继续吗?」
在父母的关爱下,我自己也想要去回报那份爱,与此同时,我想学习,想要朝着自己心中的未来前进,可如此单纯的祈愿都被经济上和精神上的重压所摧毁,最后我还背上了高额的债务。
明日见的视线和阿敦交织在了一起。在只有他俩才能明白的沉默之中,阿敦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疑惑、烦闷、确信、焦虑、恐惧。阿敦脚步蹒跚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再退了一步。阿敦一步一步地后退,最后转身离开。我好像听见了他最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这是我听错了吗。
明日见用孱弱但是已经竭尽全力的双手抓住了我的衬衫,她的额头和鼻尖都已经布满冷汗。在我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会体会到的痛苦折磨中,明日见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可是导致这个结果的是明日见和阿敦两个人,现在把阿敦一个人给放走果真是正确的选择吗。在我犹豫的时候,注意到阿敦并且望向我们这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女儿已经是这样的情况了,可是他第一时间赶来却并不是为了关心女儿,而是来封住医院和我的嘴巴,这让我心里泛起了阵阵厌恶。还没等我开口,分娩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就算你接受不了也好,你也赶快给我滚」
「明日见,不能睡,胎儿有可能会窒息的」
我还是头一次冲着人大喊大叫。明日见略微睁开了眼睑。恐怕她已经痛到失去意识会更加轻松的状态了。可要是她的羊水已经破了呢?要是胎儿即将出生了呢?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母亲失去了意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躺在后面的明日见呻吟般地说着。
身穿西装的男人应该是明日见的父亲吧,跟在两人身后的女人注意到我,朝着我低下了头。
「可是……女人的幸福和我的幸福,真的就能划等号吗。其实我知道的,在这个社会里,我已经足够幸运了,我是一个没吃过苦也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和阿敦的孩子一起活下去」
我加强了自己的语气,在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之前,在骚动闹大之前,必须要让阿敦赶快离开。
『好的,麻烦您尽量快一点』
电话的另一头明显顿了一下,我继续说道。
听到我这样说,阿敦顿时睁大了双眼。
「他的未来,他的孩子,都由我来守护」
「我很害怕让他们失望,所以从来都没有和他们好好谈过一次,就这样不了了之地过了这么多年,就这样舍弃了做学术研究的梦想,最后随着父母的离世,我失去了所有的出口,我再也无法翱翔了」
我隔着后视镜看见汗水和泪水把明日见的脸弄得一塌糊涂,她的表情中染上了绝望。
明日见以最迅速的方式告知了分手。
「虽然人很虚弱,但是并没有生命危险」
「但这也是一种选择。我们有权去选择自己的未来。就算这个选择和父母的期盼、或者是和世人眼中的幸福并不一致也好,你的幸福也是由你自己来决定的,不然……」
「请您远远地看看就好,孩子我们会转移到保育箱里」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蒙住明日见的头,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明日见的身份和状态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我抱起她,在车站里奔跑。擦肩而过的人们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甚至还有人以为是发生了案件,举起手机朝我拍摄。
电话的另一头,明日见的母亲顿时屏住了呼吸。
后视镜里的明日见已经闭上了双眼。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不停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回应。红灯又一次把我给拦了下来,我的心焦气躁也来到了最高潮。
阿敦不停地眨眼,来回打量着我和明日见。
「我女儿没事吧?」
「不然……?」
——像是一只小鸟。
「就算阿敦已经不在了」
明日见顿时浑身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的指示究竟是否正确,要是错了的话该怎么办呢。在我惊慌失措地不断和明日见说话的过程中,后排座位上也不断地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明日见痛苦地喘息着,继续说着。
——我想起来自己曾经也做过那样的梦,梦中的我也像他那样在蓝天之下翱翔。
「就算阿敦已经不在了?」
「医生和护士那边你都打点好了吗?」
「……老师……不要去我们家的医院」
「……我爸我妈都说这是为了我的未来。他们说喜欢一个人的感情终有一日是会冷却的,他们还说从长远看来,和父母介绍的、就算没有那么喜欢的人结婚,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才是女人的幸福」
「抱歉,阿敦,我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
明日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靠在了我身上。
「你听我说!」
「不用费心了。比起道谢,请您照顾好明日见。她非常明确地表示过,不想和这个孩子分开。等你们情绪都平复下来,请一定要听听她的话」
明日见的父亲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女儿的未来,由我这个父亲来决定」
「不,明日见的人生是由她自己决定的,即便你是她的父亲也好,也应该要尊重她的意志」
「我是在尊重她意志的基础上才决定的」
「决定?」
明日见的父亲转身正欲离开,我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
「你决定了什么?明日见说过她想自己抚养这个孩子长大」
「这是我们家的私事,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明日见的父亲打算甩开我的手,我用力地阻止了他。
「请你回答我,否则我会把这件事情汇报给校方」
明日见的父亲顿时神色大变。
「……这个孩子会作为我们两夫妻的孩子去登记户籍,然后尽快去找一个家境富裕的人家进行特殊收养」
特殊收养——在得知明日见怀孕的消息之后,我其实查了很多东西。尽管由明日见自己独自抚养是最好的,但是做不到的话让别人来收养也是一种选择。无法抚养孩子的人和想要孩子的人进行配对,去保障刚刚降生的孩子的幸福。
但是特殊收养和普通收养不同,亲生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法律关系是会被抹除掉的。这样的话,明日见和孩子之间的关联便会被在物理和法理上双重斩断。
「你真能找到一个家境足够富裕的家庭来进行特殊收养吗?」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明日见的父亲朝我投来了轻蔑的目光。
「可是明日见本人真的能接受吗?」
「我会告诉她这个孩子还没长大就夭折了。既然这个孩子从今往后都不会和菜菜的人生有所关联了,那还是不要留在她心里比较好。请你理解一下我这个为女儿着想的父亲的心」
我满脸平静地撒了个谎。此刻我手中握着的,是唯一一根能将明日见和这个孩子给维系起来的线。我一定会把这根线交给明日见的。这是我那并不完美、独善其身的爱使然,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满足,但是我的心中已经不再烦闷了。
我这个问题其实十分愚蠢,因为他俩就是不知道才会来我这里的,我也有些不安。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插手我家的私事到这个份上?你不仅知道菜菜怀孕了,甚至今天这个休息日里也跟菜菜待在一起。你真的是菜菜高中的老师吗?」
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是一拳。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我将嘴角用力一紧,那看起来大概像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微笑。在漫长的人生中,这是我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道路,可这条路却愚蠢到令人发笑。
我回到门口跟保安道歉,因为刚才情急之下我把车停在了救护车的位置上。保安只是告诉我说『您多保重』。我感觉自己右边的眼睛有些看不太清东西了,所以一定被打得很惨吧。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打。虽然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是现在我浑身作痛。
——没有。我也没有老婆。但是我会独自抚养这个孩子,所以我需要钱。
——都是因为我抢走了你的研究成果。
我离开了那间高中,搬到了隔壁县里的一间公寓。
「她留下一封信之后,就拎着旅行包和衣服离家出走了」
——可是我真的过意不去。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你们在干什么!」
在我刚搬家没多久,才谷前辈就联系了我。他好像是从长谷川那里听说我辞了职,现在没有工作。
同样,还有将旁人视若己出,一直忽视我这个儿子的父母。
就算真的取得了联系,我也不 g知道明日见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她会和这个孩子一起生活吗,还是两母女天各一方呢。这件事情在明日见高中毕业之前,至少都是无法决定的。因此,我和小结的生活依旧会在悬于半空的状态下继续下去。
,身体沉重得如同快要滴水下来的棉花。
「你居然……!」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但我也不打算回头。父母都已离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留在正确的轨道上了。我自己担起责任,遵从自己的意愿误入歧途。
——我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厚颜无耻地问你要钱,还会得到你的感谢。
在打出这张王牌的瞬间,我也让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偏离了正轨。
——北原,谢谢你。
——不要这样做,事到如今你才坦白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是在威胁我吗?你为人师表,居然能干出这么下贱的事情」
「这个孩子我会负起责任把她养大」
——那如果你能给我一点援助,就真的帮大忙了。
明日见的父亲已经语无伦次,他双眼布满血丝,朝着我不停地挥舞着拳头。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这让我知道了他也由衷地爱着自己的女儿。可与此同时,一种苦闷也在心中翻涌而起,爱情是那么的不完美。为了保护女儿,所以父亲就要剥夺女儿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为了保护阿敦,所以明日见就要剥夺阿敦身为父亲的权利。在担心女儿的同时,明日见的母亲也一直夹在丈夫和女儿中间左右为难。以及在最后关头,比起明日见还是更加在乎外界目光的阿敦。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你可是个对未成年人出手的畜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不过,我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正经而已。
「这个孩子我交给你,但是你以后都不准再靠近菜菜」
随着日月飞逝,还剩下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我还没有告诉明日见,那个她以为已经夭折了的孩子,其实在我这里平安无事地抚养着。我给明日见发了消息,可是并没有得到回复。也许是因为明日见的父母担心她还跟我有来往,没收了她的手机。我本打算等放学之后在学校外面蹲点,可是这样做也很容易被她的父母察觉。
另一方面我也收获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恩惠』。虽然说是『恩惠』,但其实稍微有些不一样,不过由于长期以来一直苛责着我的罪恶感消失了,所以某种程度上我想也能称之为是『恩惠』。
我沉默地笑了笑。拯救才谷前辈的那张王牌,其实从一开始就以正确的意义紧握在我手里。与此同时,让才谷前辈得到解脱也拯救了我自己。正在打盹的小结醒了之后开始哭泣,我只好连忙挂断了电话。
「这个孩子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给你任何的金钱援助」
——北原,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生命不断成长的过程。小结那些出乎意料的反应、以及根据她的反应所制定的下一步计划,居然让我有种回到研究室里的充实感。虽然感觉这跟普通人带娃的喜悦有些不同,但这大概也是我独有的育儿方式吧。我本以为学术研究的大门早已向我关闭,可是我却在这样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上回到了研究的世界里。
——因为你让我解脱了。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投诉到教育局去,让他们开除你!」
明日见的父亲顿时愤怒地涨红了脸,可是我望向他的眼神却极其平静。在一阵如同置身台风眼中的寂静之后,他愤怒地揪住了我的衣领,揍了我一拳。
「我非常理解你作为父亲对她的担心,可是,菜菜的人生是由她自己来决定的。请你不要违背她的意愿擅自做出决定」
「你投诉到教育局去,的确能给予我惩罚。可是明日见也会受到牵连而退学。市内鼎鼎有名的明日见综合医院的大小姐居然退学了,想必一定会有人妄加猜测吧。没有人知道事实会从哪里泄露出去。而这才是你们最想避免的事态不是吗?」
我往前迈出一步,明日见的父母也同样地向后退了一步。也许我的表情已经近乎癫狂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不到最后关头都看不出一个人的本性——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平日里别人都说我理性而又沉稳,可如今的我却是如此的感情用事。
明日见父亲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我生怕小结醒了,望了望她的睡脸。她最近除了会在晚上哭,还经常闹别扭。当我发现她没怎么喝奶的晚上睡眠就会比较浅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逐渐掌握了小结的『规律』。
「她没有来我这里」
天上开始下起了雨,微小的雨滴覆盖在挡风玻璃上面。灰暗与淡蓝混杂交织的天空将我脑海中的喧嚣尽数洗刷,四周安静得如同暴风过境后风浪席卷的海边,静谧也支配了我的大脑。
「与此同时,我也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北原,你真的变了。
我丝毫没有反抗,任凭明日见父亲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这时突然有一把声音插了进来。当我睁开眼,明日见的父亲已经被护士和他的妻子给拉开了。他气喘吁吁,声音更加粗鲁了。
「好」
才谷前辈听到我这么说,才终于安心和无力地呼出了一口气。
——都是我的错,不然像你这么正经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工作。
我有时也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鲁莽了,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心中没有半分后悔的念头。再苦再累也好,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
「哇……」
因为,我已经用尽全力地去爱过你们了。
有某种东西在我心中激烈地翻涌。人们思考问题的时候都是基于自己立场出发的。我知道的,我也知道自己的确过分插手别人家的私事了,可是——
「我会告诉菜菜这个孩子已经夭折了」
在高兴的同时,寂寞也油然而生。小结还能在我身边待多久,这一切都取决于明日见的回答。但总有一天我和小结是会分开的。我遥想着那个分别的时刻,凝望着小结,她的睡脸和鼻息都是如此短暂的东西。
「思想准备?菜菜从小到大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衣食无忧、像是一朵在温室里长大的花。你真的觉得她能独自抚养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吗?」
——爸、妈。
明日见的母亲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最后,是我这个以亲情作为借口,将自己无法按照意愿去生活的责任转嫁给父母的人。
父母的在天之灵会怎么看我呢。
但是能给予我犹豫的时间也不多了。我把老家的房子给卖掉了,因此存款方面暂时还不需要担心,可是过阵子也应该去找工作了。由于换了一个县生活,想要继续当老师,就要再去考一次教师聘用考试。或者放弃教师工作,去普通的企业里工作也是一种选择。但是在出去上班之前,我必须要去找一间能照看小结的托儿所。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导致我的思考有点宕机了。
「你居然敢……对我女儿……!」
确实不能,我的理性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可即便是温室里的花朵也好,不到最后关头也不知道她的本性。面对阿敦那明哲保身的态度,明日见还是坚守住了自己的尊严。在那样剧烈的疼痛中,她也没有动摇过自己的意志,明日见没有软弱到应该被比喻为温室里的花朵,相反,她或许只是一株被践踏过后依旧挺立的杂草。她的未来没有人能够下定论。
「菜菜有没有来你这里?」
我半开玩笑地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可是才谷前辈并没有笑。
才谷前辈惊讶地反问道。
——我现在和自己的女儿一起生活。
「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
和明日见的父母充分沟通之后,小结作为明日见母亲生下来的孩子登记了户籍,而我则身为小结的『亲生父亲』收养了这个孩子,孩子的名字也是我给取的。尽管这对于我和明日见的母亲而言都是极其不光彩的事情,但是能让我这个单身汗收养小结的方式也只有这一种了。
门铃突然间响了,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我疑惑着是谁会在这个时间里上门找我,结果我看到的却是明日见的父母。我疑惑地刚一打开门,明日见的母亲便简单地寒暄了两句,闯了进来,明日见的父亲也是愁眉苦脸的。
「没有我的允许,我不准你把这个孩子交给别人」
「好」
明日见的父亲因为极度的愤怒,甚至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察觉到现状的明日见母亲也是脸色惨白。
明日见父亲的表情扭曲了,我能看出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心里几近爆发的情绪。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静静地流泪。
面对才谷前辈那一连串满是苦涩的问题,我才意识到自己这阵子居然已经把和才谷前辈之间的事情给完全忘掉了,不免觉得有些可笑。尽管我回答说『我真的没事』,可才谷前辈还是无法接受,他甚至说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要把真相告诉教授了,这反而让我有些焦急。
才谷前辈予以了否定,并且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声音都在颤抖,只好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
「你也要离开现在的学校」
小结发出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凝望着她的睡脸。小结皱着脸又『哇』了几声之后,一下子就睡着了,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我的确是她的老师」
这些算是特殊情况吗?我想不是的,我们都只是在为对方着想的情况下,没有恶意地、自私地去做错了某些事情。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究竟又是为何呢。如果这也是爱的一种形式,如果爱本就无法做到完美,那么大家都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存也是一种选择。这样就算犯下了错,酿成了失败,彼此之间大概都能接受吧。
「是啊,但是你也只能相信我了」
我只好坦白。
「我已经把她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了,只剩下你这里了」
「怎么了?」
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育儿居然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我从早到晚都要操心她进食和排泄的问题,一刻也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在习惯育儿生活之前,没有去工作专心照顾孩子是正确的。
听到这里,我才知道才谷前辈的烦恼也许并不比我轻。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第一个与过去和解的人确实是我。
我在心中呼喊着父母的名字。我终于能够放声大哭了。在对于你们已经没有任何隔阂的如今,我终于能够为你们感到悲伤了。我产生了一种终于得到解放的感觉。请你们原谅如此愚蠢的我,请你们在天上也要爱着我。
——你结婚了吗?
——对我很无语吗?
真的很舒畅。我还是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自己生存的方式,没有忌惮任何人的看法。尽管我知道这是一个愚蠢的选择,可愚蠢本就是我这个人的底色。
我这句话说得是那么的轻巧,让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才谷前辈貌似也是完全没有想到,他问我是不是想要钱,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我的助学贷款至今都还没有还完,而且和小结的生活也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因此对我来说钱才是最重要的。
这种如同习惯般无法摆脱的思绪像是微小的雨滴,它们无依无靠地相互纠缠,最后消融在了空气之中。有些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我的眼泪。真的很奇怪,因为我甚至在父亲的葬礼上都未曾落泪。
不久之后,才谷前辈给我汇了一大笔钱,在我把名为『助学贷款』的债务全部还清的那一刻,极度的解放感让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回想起了父母的那句口头禅『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他俩现在肯定在天上唉声叹气,说『这句话可不是这样用的』,一想到这里,我就没忍住笑了出来。老实说,我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能容忍这个如此离经叛道的自己。
「好」
「好,我都知道了」
明日见的父亲很明显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我必须要将一切都给解释清楚才行。我要告诉他这个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可是他已经不负责任地逃跑了——但是,把这样的真相给说出来,究竟又有谁能得到救赎呢?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我的手中有一张王牌,它是唯一一张能让明日见和孩子共同生活下去的王牌,可与此同时,它大概也会将我的人生给尽数摧毁。
「父母心中的幸福,有些时候不一定就是孩子自己所期盼的幸福。明日见甚至跟我说过,与其和孩子分隔一方,还不如离家出走独自生子。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去面对这一切了」
我的疲惫也来到了顶点,只能把车停在前方的路肩上。我瘫倒在座位上,完全放松了下来
「菜菜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虽然自闭了一段时间,但是回去上学之后她就完全变回了以前的那个菜菜,倒不如说,甚至比以前还要活泼精神」
明日见是计划好的。她扮演了一个完美的『明日见菜菜』,让自己的父母放松警惕,在准备万全之后离开了家。我想起了她上课时那挺直的腰背,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她身体不舒服,与此同时也让人觉得疲惫。明日见的母亲流下了眼泪,『为什么』地哭喊了起来。
「她明年就上大学了。就算再讨厌我们,她一个人搬出去住也可以啊——」
「发什么神经,她连那种事情都干得出来,我怎么可能允许她一个人搬出去住!」
「就是因为你这样,菜菜才会离家出走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明日见的母亲反驳自己的丈夫,明日见的父亲貌似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房里传来了小结的哭声,我让两人先等一会儿,回到房间里我才发现小结哭得很厉害。我把她抱起来哄了哄,明日见的父母也走了进来。
「……看起来很活泼呢」
明日见的母亲泫然欲泣地望着小结。
「这家伙就是菜菜的孩子吗。大了不少啊」
明日见的父亲探出头来窥探着小结,我迅速地把她护在了怀里。
「麻烦你不要把她称呼为『这家伙』」
明日见父亲诧异地紧蹙着眉头。
「小结和菜菜都不是单纯地按照父母的意愿去活着的提线木偶」
「不要在这里说漂亮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医院究竟承受了多少?」
「不知道,而且不仅仅是你,我基本上也都不知道别人的事情。我知道的就是不能按照父母的意愿去生活的孩子究竟有多么痛苦」
「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菜菜她有着继承我们医院的责任——」
「能不能不要这样啊!」
明日见母亲发出了近乎于惨叫般的声音。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正打算站起身来,山上阿姨却用手制止了我,然后自顾自走到连接着客厅的厨房,打开冰箱把自己带来的那盒菜塞了进去。然后她又自顾自地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杯给自己倒了杯麦茶,走到了套廊上来。这已经不能说是自顾自了,简直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办事处的松田先生说的」
——谢谢。有机会给你们发小结的照片。
明日见失踪之后,我也决定搬到考虑了很久的濑户内海居住。其中最大的决定因素是母亲的老家就在这里,外公外婆去世之后,老屋就一直闲置着。考虑到小结的未来,我打算要开始存钱了,不用交房租着实是一大幸事。
——我们对不起你。
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究竟想要些什么。我想要怎样去活着。这一切的疑问都没有正确答案,随着年龄的增长选择会越来越多,我心中的海洋不断扩张,在混乱与丰饶之中不停歌颂。
我低头望向了正在香甜酣睡的小结。我想要守护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也成为了我的支柱。她是她,我是我,我们两人的生命交织着我们两人的自由。
我不断思考着、摇摆着,小结在我的怀里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明日见的母亲站起身来,用手指摸了摸小结的脸蛋,小结止住了哭声,望向自己的外婆。明日见的母亲朝小结露出了微笑,然后向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明日见父亲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我回答说『一切都挺好』。
我的回答由始至终都是随意和含糊不清的,但是山上阿姨的这个问题还是让我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小结还好吗?
「小结,你在晒太阳啊,太阳公公很舒服呢」
山上阿姨回去之后,我也躺在套廊上,在小结身旁午睡了一会儿。即便到了傍晚,夏日的灼热阳光也依旧没有消退,不过伴随着海潮香味一同吹拂而来的海风带走了温度,令人心旷神怡。
我缓缓地摇晃着怀里的小结,凝望着她那没有一丝污浊的眼睛。
虽然感觉办事处把别人的个人信息到处嚷嚷多少有点那啥,但岛上是这样的。正因如此,大伙才会以亲人般的感觉来帮忙带娃。在农村地方生活,想要只享受好处,不接受坏处是不可能的。
「不是这样的」
「小结,没事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如果要说蠢与不蠢,那么我和明日见所做出的决定大概都愚蠢到了极点吧。但是不管对她来说也好,还是对我来说也好,这都是我们发自内心想要去做的事情。我们想要活出自己的模样,不受他人的牵绊,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自己。
山上阿姨用手指戳了戳小结那如同桃子般红润的脸颊,她的手指因为干农活而粗糙不已。小结很是高兴地向着山上阿姨伸出了手。在我上班的时候,附近的邻居阿姨们都会轮流替我照顾小结,山上阿姨更是把小结当成自己孙女似地疼爱着。
※
山上阿姨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而我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消失不见的她身上。
「那还真挺难的」
周末的下午,我把小结放在套廊上晒太阳,玄关处却传来了声音。还没等我过去开门,伴随着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山上阿姨已经来到我面前了。
「嗯,是要好好想想了」
——其实我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菜菜她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到底我压根就没有老婆——但是这句话我不能说出口。面对这样的问题,只要给出最低限度的回答就可以了。多嘴乱说些什么,明天整座岛上的人都知道了。
道过谢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子。
「啊,谢谢您」
我轻声呼喊着她的名字。这既是她的名字,也是将明日见和这个孩子给联系起来的细线。这条线也许有朝一日会交还给明日见,也许会延伸向完全不同的地方,没有人知道答案。
「我这还带着个孩子呢」
「明日见,我现在也在努力地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听我这么一说,山上阿姨顿时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告诉她的」
我凝望着蝉鸣声不绝于耳的夏日庭院,心中思索着明日见现在会如何去生活。在那盎然盛放的绿意里,是她翱翔于春日之中的鲜明残像。
「嗯,这件事情也要做决定了」
「啊,不过我记得北原老师你好像还没结过婚吧?」
「真的非常舒适」
「对了,桥本家的女儿万里离婚了,从大阪回到咱们岛上来了」
明日见父亲俯视着伏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妻子,呆立在原地没有任何言语。我望着他脸上那有些痛苦的神情,意识到也许他也是一个因为自己所背负的东西而饱受折磨的人,与此同时他也同样比起自己,更加优先于他人。尽管这是值得称赞的美德——然而千人千面,人们各自理解各自的立场,可是却无法让步,导致每个人都无法动弹。在沉重的停滞之中,唯有小结的哭声带着毫无顾忌的自由,在沉默的房间里回响着。
——我想,她自己肯定也在努力地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太听老公的话,才会导致今日的结果呢。
「你心里永远都只有医院和家庭。你一直这样子,菜菜就一直不会回来。我也已经受够你了。你再这样下去,我也离开这个家了」
「老师,你现在还喜欢小结的母亲吗?」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发什么神经。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住在我们医院里的患者——」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样啊」
——我们以后该如何生活下去呢?
万里不仅遭受了如此悲惨的事情,她的家丑甚至还被外扬到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里。
之后明日见的父亲也来跟我聊了两句。
——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考虑了啊!我真的已经考虑着做到最好了。可我已经受不了了。我和菜菜不可能直到死都为了别人而活着的。我们也想要自己的幸福啊」
「城里来的人都这么说的,不过老师你本来就有岛上的血脉呢」
两人离开之后,我顿时陷入了深深的后悔之中。我的判断出错了,就算去蹲点也好或者是别的方式也好,最优先的事情都应该是告诉明日见其实小结还活着。她现在怎么样了呢?她有可以去的地方吗?她有能依靠的人吗?她身上还有钱吗?
——嗯,濑户内海温和的气候很适合她。
「欸?」
明日见母亲的声音十分平静,其中夹杂着些许放弃的意味。
在我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再见』,电话被安静地挂断了。我想最后的那句道歉并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他们女儿听的吧。但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明日见并不是在悲叹之中消失的,她去了一个曾经憧憬不已的地方,一个能够让她自由翱翔的地方。
夹杂着海潮香味的海风阵阵吹送,我遥想着那依旧看不真切的未来,思绪在湛蓝的春日中展翅翱翔。
小结又开始闹起了别扭,仿佛在映射着我的不安。小结用如此娇小的身体感受着这个世界,感受着自己与世界的距离。
我望向了被盎然绿意所覆盖的庭院。濑户内海的阳光是那么的灿烂和炎热,但是迎面吹来的海风却是那么的清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安稳而又明亮的大海。
「老师,我们家小菜做多了,匀些给你吃呗」
「……小结」
我完全不清楚为什么聊着聊着就变成给我做媒了。
「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就算是拖油瓶也好,万里也肯定会当个好妈妈的,我能打包票」
尽管我点头答应了下来,可我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明日见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外婆的关系大家对我这么好,真的非常感谢」
「像我这么没用的男人,配不上人家万里的」
——好,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开口。
我摇晃着怀里的小结,自己的思绪也在缓缓摇摆,飘忽不定。
「北原老师,来到咱们岛上的第一个夏天怎么样?」
「我想,她自己肯定也在努力地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小结」
「挺不错指的是?」
「你是不是还喜欢已经离开了的老婆?」
否定和解释也挺麻烦的,所以我只能含糊不清地说一句『大概吧』。
「就是说北原老师你跟万里还挺般配的」
我勉勉强强地赶上了爱媛教师聘用考试的报名时间,从今年的春天开始在这座岛上的高中当老师。令人眼花缭乱的春日悄然流逝,我迎来了岛上的第一个夏天,明日见依旧下落不明。不过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一张没有寄信人的明信片,上面写着『非常抱歉,但我现在很好』。明日见应该是通过以前的那间高中知道了我现在的住处。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明日见的母亲,没想到他们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明信片。
——你在那边怎么样?
「万里她虽然离过一次婚,但大家都说北原老师你也挺不错的」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望向身旁的山上阿姨,她表现得好像有些焦急。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铁树原来也会开花。
城市里的人们抱怨说孩子进不了托儿所就没法出去工作,但老实说,带着如此年幼的孩子在岛上生活也挺令人不安的,但是传统的邻里关系弥补了岛上公共福利的不足,这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在不用交房租的同时,邻居们还能帮忙照看着小结。而且大伙还经常会给我一些蔬菜和鱼,因此花在买菜上面的钱也省下了不少。话虽如此,其实刚开始我很疑惑为什么岛上的人会自顾自地闯进我家里来,甚至闯入个人的私事之中,不过……
「万里她老公不好好工作,还跑去打小钢珠,妥妥是个人渣。不仅如此,他还对万里家暴,甚至让万里去做陪酒女赚钱」
「草介先生,小结就拜托你照顾了。另外如果菜菜有联系你的话,请你告诉她小结其实还活着。就算她执意要离家出走也无所谓,但是你记得告诉她,如果有困难的话就回家吧。这一次,我会把她和小结的幸福放到第一位」
明日见母亲的喉咙深处不断发出呜咽声,她当场蹲了下来嚎啕大哭。
「不过万里也是脾气好,她不仅能干家务活,而且还很听老公的话。这么好一个姑娘怎么就嫁了个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