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向春天
《編織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4.3萬 字

當我走進病房,父親的病牀上空無一人。北原先生去福利社囉,住同一間病房的市川先生告訴我。我等了一會兒,父親一直沒回來,我心裏擔心,於是下到一樓。在福利社沒看見父親的身影,他去哪裏了?在附近找了找,我看見父親坐在通往檢查大樓那條走廊的長椅上,痛苦地前屈着身體。
「爸。」
我喊了他一聲,坐在父親身旁、約莫高中年紀的女孩子看向我。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他好像很不舒服,所以我先帶他到這裏坐一下。」
她自黑底小菊紋樣的和服袖口伸出手,輕輕拍撫我父親的背。
「那真是太謝謝妳了,感謝妳的幫忙。」
「不會。請陪着令尊一下,我去找護理師來。」
正當她這麼說的時候,父親意圖婉拒似的抬起手。
「謝謝妳,我感覺好多了。」
由於生病的關係,父親經常感到暈眩,但休息一下便會好轉。「草介。」聽見他呼喚,我扶了他一把,父親緩緩站起身來。
「這位小姐,非常謝謝妳,幫了我一個大忙。」
「請您多保重。」
她站起身,和服帶有重量的絹質長袖便隨之沉沉滑落。細緻染工、金線刺繡,小菊紋樣華貴卻柔美,營造出年輕女性清新優雅的氣質。
「真美的友禪染啊,現在很少有能染出這麼精緻花樣的職人了。」
父親邊走向電梯邊說。
「我完全看不出和服的好壞。」
「真想讓你也多見識點美好的東西啊。」
「沒關係,我不感興趣。」
你還是有點興趣比較好吧——聽見我的回答,父親朝着我苦笑道。
我的父親生於鄉下一個經營老字號旅館的家庭,是旅館的接班人,但他沒什麼經營天賦,旅館在我念國小之前便倒閉了。而且向銀行融資的時候,他還在連帶保證人欄位上蓋了章,因此陷入連個人資產都遭到扣押的窘境。
你真的是個老師啦,長谷川語帶欽佩地說。
「能活得隨心所欲的人,本來就是少數中的少數吧。」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喫。妳喜歡喫杯麪嗎?」
我上前搭話,警察回頭看向我。
『總之,你時間不湊巧的話也沒辦法。要幫你帶什麼話給才谷學長嗎?』
「那個——不好意思,我們接到附近居民投訴,說滑板的聲音太吵囉。」
——假如生了病沒辦法工作要怎麼辦?
「不好意思,請問我們學校的學生怎麼了嗎?」
明日見同學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早在出社會之前,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所有人沉默不語,彷彿有一陣冷風從人聲鼎沸的居酒屋桌邊吹過。打從放棄念私立高中的那一刻起、選擇利用獎學金制度的那一刻起,再往前追溯,從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被分門別類。
「北原老師,昨天晚上很謝謝您。」
年輕人聽話地將滑板夾在腋下,低頭說對不起。一頭燙卷的金髮、鬆垮的長褲,打扮看起來叛逆淘氣,舉止卻規矩有禮。
當時,我父母經營旅館欠下的債務只差一點就能還清,但由於雙親原本都出外工作,這下子就少了母親的那一份收入。治療費用還有保險能夠給付,不過一旦住院,各方面的開銷就相當可觀,因此我決定從研究所退學。坦白說,我本來就應該在大學畢業後立刻求職,幫助父母親還債纔對。既然做研究賺不到錢,我實在沒有餘力繼續做下去。而且豈止賺不到錢,我的求學期間拉得越長,債務也隨之與日具增。包含研究所在內,我欠下的獎學金已累積了三百五十萬圓之多。
「就跟他說,我過得很好。」
長谷川笑着說完,又壓低聲音說:
警察離開之後,我轉向那兩人。
「我們會立刻結束練習,讓學生回家休息。」
走出家門,十一月寒冷的晚風撫過臉頰,冷卻了因工作而發熱的腦袋,令人心曠神怡。經過公園前面時,我聽見某種硬物喀啦喀啦刮擦道路的聲音,攪亂了夜晚沉靜的空氣,原來是一個貌似大學生的男生正在溜滑板。他晃動上半身保持平衡,纔剛看他跳上車擋欄杆,他已經沿着細鐵管滑了一段,又跳下步道。滑板從來不曾離開他的雙腳,彷彿用黏着劑黏在鞋底一樣。
「我記得你老家開的是鐵工廠?」
現在已是接近十二點的深夜了。女生默默低下頭,年輕男生露出「糟糕」的表情。
探完病準備回家的時候,我總是這麼問父親。
——聽說平均償還期間是十四年哦。
「那時我母親身體出了狀況,需要住院,總之有很多因素。」
「北原先生,你們家真是太理想了,和我們家簡直天差地遠啊。」
才谷是我們同實驗室的學長。據說是才谷學長在纖維強化塑膠的複合化研究上取得了重大成果,由於我先前做的也是同領域的研究,他們也想邀請我參加慶祝會。
「我纔要謝謝妳。之前,我父親在明日見醫院受過妳照顧。」
「有什麼事?」
「這是便利商店的新商品吧,好喫嗎?」
『但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北原你竟然當上了高中老師。高中生還是吵吵鬧鬧的年紀吧?你不是最受不了這種小鬼嗎?』
「就是昨天那個男生嗎?」
反正我做研究感覺也沒什麼前途嘛,長谷川自嘲地笑了。
當我正在化學準備室準備午餐的時候,門口響起敲門聲,我回答「請進」,走進來的是明日見同學。「打擾了。」她鞠了一躬,不是匆忙潦草地彎一下腰,也不是冷淡地只動了動脖子點頭,而是儀態優美地行了一禮。
——所以也不能生小孩。
——要是能像他那樣跳躍,肯定很過癮吧。
初次從那道陽光別開視線,是在我準備考高中的時候。校方基於成績表現,建議我報考私立明星高中,我卻因爲經濟上無法負荷而放棄了那所學校。到了念國中的年紀,我自然也感受得到家裏的經濟狀況十分拮据。私立學校除了學費以外,制服等學生用品的開銷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我暗自沮喪,但還是告訴自己書在哪裏都能念,選擇了市內的公立高中。
當年的狀況勢必免不了破產,他大可以有計劃地將旅館收起來就好,卻爲了照顧長年在此任職的年長員工,一直苦撐到了最後。父親原本是個沒喫過苦的少爺,母親則是個隨遇而安的人,他們倆並未聲請破產,腳踏實地地持續償還債務。
『只是間小工廠,不過廠裏有很多優秀的工匠哦。』
明日見同學再一次低頭向我致謝。
——稍微喫點虧又有什麼關係呢。
與朋友們一起喝酒的時候,有個人這麼說。他說許多東大生的家長都是有錢人,這是因爲富裕家庭有能力從小把孩子送到好幾間一流的升學補習班去上課。聽他說一個月的補習費至少也要五萬圓的時候,全場登時鴉雀無聲。因爲這與自己成長的家庭環境差異太過巨大,也因爲這太殘酷了——有些現實,憑藉個人的才華與努力終歸無法抗衡。
我撒了謊。我確實是副指導老師沒錯,但網球社沒有要出去比賽。
明明是慶賀的場合,聽見這不合時宜的口信,長谷川回了句「啊?好喔」,說改天等我們都有空時再一起喝一杯,然後掛斷了電話。
「喜歡,不過在家裏不太有機會喫。我父母不喜歡即食食品。」
我很尊敬這樣的父母親,我在國小作文上這麼寫道。像永遠面朝太陽的向日葵那樣,我仰望着正直無私的雙親,全無一絲一毫的懷疑。
「你們兩個,回家路上都要小心哦,注意安全。」
——打從出社會第一年,就要開始償還獎學金啦。
我從錢包裏拿出駕照給他看,警察便記下了我的姓名和地址。朋友曾笑稱我外表就是個典型的正經老實人,警察看了便理解地點頭。
就拜託你囉,我看向年輕男生,他可靠地點了點頭回應。
父親的回答也總是千篇一律。
「不過我經常和阿敦一起喫。」
再見。我說完,走向便利商店。
——身上揹着債務也不能結婚啊。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明日見菜菜同學,今晚請妳趕緊回家吧。」
——比起損益得失,媽媽更希望你成爲一個懂得爲人奉獻的人。
「狀況我瞭解了,不過現在時間也很晚了。」
『可是啊……老實說,比起才谷學長,我覺得你纔是更優秀的研究者。明明連教授都對你另眼相待,你突然退學的時候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噢……她點點頭。
「我是很想去露個面,但那天我們網球社要到外地去比賽,我是副指導老師。」
「我是他們的高中老師,比賽快到了,所以讓他們在這裏練習。」
「不用。比起這些,你剛開始工作一定很忙吧,週末還是好好休息。」
「我真的是你們高中的老師哦,負責教一年級化學。」
常說年輕人未來擁有無限可能,但現實是人人都只能從自己「受限的未來」當中做出抉擇。富裕家庭、貧窮家庭,有天賦的人、沒有天賦的人。我手上的手牌永遠匱乏,但儘管如此,我仍然從中選出了最好的一張牌——我這麼說服自己。
「不算特別好,不過就像普通人一樣有飯喫,有工作。」
我停下腳步觀看,這時從道路另一頭,有位警察騎着腳踏車過來了。他在我眼前不遠處下了車,走近溜滑板的那個年輕男生。
總會有辦法的。有人這麼說,大家紛紛點頭,但我們已經注意到了現實。即便不抱持過高的期望、不強求光輝燦爛的人生,只要求最平凡無奇、庸庸碌碌的未來,我們但凡在人生路上絆倒一次,恐怕就將難以企及。有句名言說少年該胸懷大志,但眼前的現實是,能夠懷抱大志的環境現在已成爲一種特權。
製作上課要用的講義忙到半夜,我肚子餓了,於是準備出門去便利商店。和父母親三個人一起住的時候,廚房裏總會有些喫的,但到了母親過世、父親住院的現在,只爲了自己一個人煮食總讓我提不起勁。
「這一次我不會聯絡家長,不過時間已經很晚了。」
「老師,真的很謝謝您。」
「妹妹,妳幾歲了?還是高中生吧?」
『要是你繼續留在實驗室,說不定能做出成果,也不用償還獎學金了。』
「醫院是家父經營的,我沒有做什麼,老師不需要向我道謝。」
「所有運動我都不擅長,但每位老師必須至少負責一項社團活動。」
『哎,我可能也差不多是時候了。父母也一直叫我回去繼承工廠。』
我雖然不是她的班導,但明日見菜菜是市內知名的明日見綜合醫院的獨生千金,在校內相當引人注目,我也認得她。她睜大眼睛,欠了欠身說,是我失禮了。
『我說你啊,對現狀真的滿意嗎?』
市川先生在對面病牀上攤開賽馬報紙,這麼咕噥道。市川先生得了肝病,長期住院,但我從沒見過他有任何訪客來探病。
看她露出「咦」的表情,我不禁苦笑。
『還是老樣子啊。話說回來,這週日你有空嗎?』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需要幫你帶什麼東西來嗎?」
「能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證件嗎?」
一個女孩子從附近的長椅上跑過來。他們貌似是情侶,但女生顯然是高中年紀,警察看向她問:
「畢竟妳爸爸是醫生,在家想必也會在乎健康問題吧。」
「阿敦。」
『好久不見,你一切都好嗎?』
熟悉而爽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幫我跟他說聲恭喜——我正想這麼說,又打消了念頭。即使獲得我的祝賀,才谷學長也不會感到高興吧。
——即使從一畢業就開始按時償還,等到還清債務也三十六歲了……
『我們要幫才谷學長辦慶祝會。』
三年後,我又碰上了同樣的問題,不過大學我申請了獎學金。大多數獎學金都不是真正贈予學生一筆錢,而是必須償還的貸款式獎學金。儘管對於這個年輕人爲了求學必須負債的國家感到疑惑,但我身邊也有不少這樣的同學。同時,還有更多不必那麼辛苦的同學。這兩種學生,從生活條件的本質上來看就不是同一類人。
從研究所退學之後,我先到補習班當講師,同時去考了本地的教師甄試。幸好我在學期間就預先取得了教師資格。雖然很可惜,擔任教職即可免除償還獎學金的制度已經廢止了,但無論如何教職員都是安穩的職業,雙親也替我高興。
並不滿意——這樣的情緒反射性浮上表面,但我也早已習慣壓抑它了。
「能那樣的話當然最好。」
看來她查過了我的名字。正好水滾了,我於是將熱水倒進杯麪,一邊回答「不客氣」。她興致勃勃地朝這裏走來。
——聽說免除償還的標準很嚴格哦。
我提着裝有髒衣服的紙袋,在醫院前面等公車的時候,智慧型手機響了。是念研究所時,和我同樣待在觸媒化學實驗室的長谷川打來的。
是個懂事的孩子。不過我所說的,是她在我父親身體不適時熱心看顧他的那件事。只是件小事,所以她忘掉了也無所謂。
我熱愛研究,但凌駕於這份熱愛的,是我不可能一個人做着我熱愛的事,卻放任雙親在困境中受苦。我的父母親寧可自己多喫點虧,也不忘記爲人着想,大半輩子都捨己爲人,而我自幼看着他們的背影長大。
『沒想到你還有辦法打網球啊。』
「嗯,他是滑雪選手,練單板滑雪。」
「不是滑板選手?」
「溜滑板是爲了練習,因爲滑雪板沒有雪就沒辦法練了。」
「噢,原來如此。」
「阿敦從今天開始到東北去了。」
她說,只溜滑板練習還是不夠,阿敦一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追逐着積雪,遠赴北方或海外練習。她是和全家人一起出國旅遊時,在加拿大認識他的。
「他暫時不會回來,這段期間我都喫不到杯麪了。」
她哀傷的模樣有點好笑。說話期間經過了三分鐘,明日見同學說:「在用餐時間打擾老師了,我只是來爲昨晚的事情道謝。」說完便作勢離去。
「我也只是回報了妳的恩情而已,不必向我道謝。」
她停下腳步。
「……那個,我們該不會在醫院裏見過吧?昨天回家後我一直在想,我好像在哪裏見過老師,但不是在學校。」
我很訝異她還記得。
「對,那時我爸爸受妳照顧了。」
「果然是那時候的家屬。請不用客氣,多虧了令尊,我也得救了。」
「什麼意思?」
我這麼問,但她只伸出手說「老師請先開動吧」。再繼續泡下去面就要糊了,因此我說「那我就先喫了,不好意思」,決定邊喫邊聊。
「味道如何?」
她興味盎然地問,我回答相當美味。擔擔麪風格的泡麪,喫得到山椒強烈的辛香,最近的即食食品做得真不錯。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我打開抽屜。
「如果不嫌棄的話,妳要不要喫?」
我取出同一款杯麪,她整張臉頓時都亮了起來。「那我就不客氣了。」她說着,自己拿起了電熱水壺,注入自來水。毫不畏縮這點頗有大小姐風範。
「長大之後,我就不會再覺得這杯泡麪好喫了嗎?現在在我眼中如此耀眼的阿敦,在我長大之後就不會再顯得耀眼了嗎?反過來說,長大之後,我是不是就能愛上那些現在覺得不可能去愛的人?……類似這樣的事。」
她露出了略略深思的神情,因此我便不再多說,靜靜喫着蘆筍牛肉卷。安靜的化學準備室裏,只聽得見午休時間的喧鬧聲。
「不需要注意這種事,人本來就是由心靈和身體共同驅動的,兩者相輔相成。這或許是獨當一面的表現,但明日見同學,我覺得妳似乎太嚴以律己了。」
她說着,小心謹慎地蓋上杯麪的鋁箔上蓋。注視手邊的眼神平靜沉穩,側臉看不出任何動搖,因此我看得出她正強烈壓抑着自我。
比方說……明日見同學說着,垂下眼看向杯麪。
「能繼承我們家醫院、保護我們家財產,明日見家未來該選擇的男性的品鑑會。」
「觸媒本身不發生變化,它是能引發其他物質發生化學反應,或是增進反應速度的物質。我做的是纖維強化塑膠的複合化研究。」
「我的每一天都充滿了煩惱。」
「請不要爲自己富裕的家境感到羞愧,有錢總是比沒有來得好。不過我認爲,不以此爲傲,是明日見同學妳難能可貴的優點。」
她意外的眼神使我感受到補充說明的必要。
「這說法有點刻意,不過請問吧。」
確實沒錯。
「我覺得自己就像娼妓一樣。」
明日見同學「呼」地嘆了口氣,整個人靠上椅背。
使用優質布料精心縫製,親膚舒適的高級名牌服飾。
「我以爲妳和阿敦正在交往。」
明日見同學啜食着番茄口味紅通通的麪條,而我將高湯煎蛋卷放入口中。一口咬下,高湯在嘴裏滿溢而出,我懷念地想起過世母親料理的味道。
「應該就像在正式比賽之前,進行季前熱身賽的感覺吧。那天我陪着父親,一起去參加醫師協會的派對。我不愛參加派對,但祖母叫我去,還特地將她年輕時穿過的和服送給我穿。」
「謝謝。我祖母從以前開始,就一直以收藏精緻和服爲樂。」
啪喀一聲脆響,她掰開免洗筷。
語畢,她立刻又端正了儀態說,不過我沒事。
「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未來的事情誰也不會知道。」
「打工?」
「我喫到自己想喫的東西,倒是覺得很感激哦。」
「……我……」
「我不能說,這件事萬一被父親知道就糟糕了。可是母親好像隱約察覺了端倪,她會假裝沒發現我在夜裏偷偷溜出家門。」
「我平常穿的衣服,都是和母親一起到百貨公司買的。」
「我並不是不愛喫母親煮的飯,只是最近突然覺得杯麪特別好喫……明明母親做的料理更美味也更健康纔對,還真不可思議。」
「研究觸媒。當上老師之前,我在研究所的實驗室裏做研究。」
「令堂充滿母愛的便當喫進我的肚子裏,真讓人良心不安。」
她先是露出不滿的神情,接着垂下眼瞼說,說得也對。
她稍微想了想,搖了搖頭。
「所以,老師的父親也等於幫了我一個忙。雖然事後,我還是被父親嚴厲責罵了一頓就是了。」
「那天我剛從品鑑會回來。」
她輕聲說完這個字之後便噤了口,中間間隔一小段空白。我默默等待。
看見我不知所措的反應,她粲然露出無可挑剔的笑容。
她明明還只是高中生——
「大家都不是壞人。不過年紀比我大太多了,對話總是進行不下去。」
「……觸媒。國中課堂上好像稍微學過一點……」
背朝着朋友們的笑聲,獨自一人在教室喫着便當,她思考了各式各樣的事。關於金錢和物質上從來不曾感受過任何匱乏的自己,關於自己是多麼無知又丟臉的人。她說,她從那時開始夢見自己飛翔。
「我覺得稱不上痛苦。」
「大學畢業之後在家幫忙做家事,年紀差不多了就和父母親決定的對象結婚……我纔不想過這種人生。我要去工作,靠自己的力量賺錢,和喜歡的人一起生活下去。只要我還待在父親的庇護之下,這就不可能實現,所以我必須擁有養活自己的經濟能力纔行。」
「沒有,完全沒有。什麼事也沒發生。我一點壓力也沒有。」
她一邊撕開杯麪的透明塑膠膜,一邊說道。
「長大成人之後,是不是有許多事都會改變呢?」
自從那天以後,明日見同學開始經常造訪化學準備室。既然她的人際關係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爲什麼會在午休時間特地跑來找老師呢——
「我在經濟上沒有餘裕,無法繼續留在研究所念書。」
「也稱不上快樂。」
她略顯淡漠的語氣,和這番話的內容都在在令我驚詫。
「在派對上,父親介紹了許多優秀的男醫師給我認識。」
「我父親讚不絕口,說那是很精美的友禪染。」
「什麼事?」
儘管沒下雨,卻也並非萬里無雲的晴空——隨着年齡增長,日子逐漸往這種狀態靠攏。就像在朦朧不明的灰色天空底下看着雲層流向,判斷該往哪走纔不會被雨淋得渾身溼透,一面祈禱着「肯定不會有問題的」,一面邁開腳步往前走——
「家裏知道妳有男朋友嗎?」
她低垂着頭,冬季的日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反射在她長長的黑髮上,閃耀如同一頂王冠。
「我一直以爲,那就是『普通的衣服』。」
「噢……那個,結果怎麼樣呢?」
「那快樂嗎?」
「什麼的品鑑會?」
她果斷地這麼說,遞出自己的便當說「請用」。我道謝後接過便當,交出新上市的杯面作爲交換。明日見同學喜孜孜地往杯中倒入熱水,而我打開美麗的漆器便當盒,喫起無論配色、營養、滋味都無可挑剔的飯菜。
明日見同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杯麪說。
她唰地垂下眼,我感受得出她對於自身得天獨厚的家境感到慚愧,而我看了也對自己感到羞愧。炫耀自己的不幸能使對方啞口無言,儘管家境貧窮,但我不希望自己成爲精神上也同樣貧乏的人。
「我向學妹打聽了北原老師教學的情形。聽說您雖然態度淡漠,但願意仔細解答學生的提問,對於聽不懂講解的學生,也會在事後個別發放講義給他們。她的評語是,雖然感覺沒什麼幹勁,但總結來說是位好老師。」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們是在交往沒錯。」
「天上?」
她眨眨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了一會兒,將目光轉向明亮的窗外。
「有時候維持我自己的樣貌,有時候變成鳥,偶爾變成太空梭,在空中上下左右、自由自在地飛行。那實在太快樂了,每次睜開眼從夢中醒來,我都覺得好悲傷。」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就連想法都容易變得負面呢,我會注意的。」
我悚然心驚。這句直白露骨的話,和午間明亮的日光、她身穿制服的身影之間形成過於強烈的反差——
「最近,我的身體不太舒服。」
聽她的語氣,並不像是講述一個快樂的回憶。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老師原本想做什麼呢?」
「覺得垃圾食物好喫,是因爲妳還年輕吧。」
「都不是。」
「因爲我想喫杯麪。」
「妳是說哪些事?」
「是的。所以爲了預做準備,我瞞着他們偷偷在家庭餐廳打工。」
明日見同學微微睜大眼睛,我頓時有了奇妙的領悟。我今年即將滿二十六歲,在我心目中還足夠年輕,但從學生的角度看來,「老師」不論幾歲都是成年人,往往就等同於大叔了。我不得不體認到實際年齡和職業年齡的差距。
「譬如身體狀況出現變化,或是造成壓力過大的某些原因。」
「從國中的時候,我開始夢見自己在天上飛翔。」
「還是和妳父母談談比較好吧?」
「畢竟所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爲什麼放棄了喜歡的事情,改當老師呢?」
「不是。」
「到底是痛苦還是快樂?」
「老師,您現在過的是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嗎?」
「那天,從那場派對回來之後,現場認識的各位男士預計要來參觀我們家的醫院,父親也要求我陪同。」
爲了逃離這件事,看見我父親身體不適的時候,她便假借看顧病患的名目獨自從人羣中脫身,然後直接回家去了。
「我明白的,未來只能由自己開拓。」
電熱水壺「咔嗒」響了一聲,明日見同學謹慎地將它拿起。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用茶道沏茶般優雅的動作,往杯麪裏注入熱水。
「我打算找個恰當的時機和父母商量,請他們讓我上大學之後搬出家裏一個人住。可是我父親絕對會反對,所以爲了到時候着想,我想先存下足夠自己租公寓住的錢。阿敦願意替我當租屋的保證人。」
「是相親嗎……?」
「我還沒有妳想像中那麼老。」
「那麼,我有問題想請教還很年輕的老師。」
「年紀大了,就不會覺得垃圾食物好喫了嗎?」
「老師,每天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痛苦嗎?」
「那也是很正常的。」
她小心不晃動到注滿熱水的杯面,謹慎地端起容器,在我面前坐下。
不過,說起來……她繼續娓娓道來。和朋友們一同外出的時候,大家曾經一起買了花色相同的T恤。T恤本身的設計非常可愛,但洗過幾次之後,領口便鬆垮發縐了。這會不會是瑕疵品?她向朋友這麼提起,對方卻道了歉,說「真抱歉,讓妳穿這種便宜貨」。在那之後一段時間,她都被這羣朋友視而不見。
「一般都說口味偏好會隨着年齡改變,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在大半夜喫拉麪、炸雞塊便當或甜甜圈哦。」
她這麼說着,喫了一口泡麪,綻開笑容說好好喫。不同於剛纔壓抑的笑法,這是充滿純真與堅毅的笑容。
學生其實看得很仔細啊,「沒什麼幹勁」這句評價令我佩服地想道。
「老師,您爲什麼辦得到這種事呢?」
「哪一種事?」
「出於各方面的原因,老師沒有進入自己渴望的行業,卻每天腳踏實地地完成自己不喜歡的工作,這是很了不起的事。爲什麼我就做不到呢?明明這麼得天獨厚,家人明明在不愁喫穿的環境下把我養大,我卻厭惡自己的家庭,想從家裏逃出去。或許我只是個任性到無可救藥的人而已。」
「妳不是。」
我立刻否認,她抬起低垂的臉龐看向我。
「天生被賦予的『資源』,並不一定是妳所想要的『資源』。」
正如同世上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她的痛苦和喜悅也只屬於她一個人。不需要和誰比較、分出高下,每一個人都擁有感到「我好痛苦」、「我好快樂」的權利。一般大衆劃分的「喜悅」和「痛苦」都只是概略的評判標準,沒有必要逼迫自己遵循它們。
「妳一定也明白吧,所以纔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存錢,做好即使和父母親抗爭也要離開家的準備,然後往自己理想中的道路前進。妳沒有做錯任何事。」
「是的。但或許還是沒辦法如願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彷彿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嘴,低下頭去,模樣顯然不太尋常。儘管身處的環境有些問題,但她應該總是專注看着前方,朝向自己想踏上的道路努力纔對。
「如果妳不嫌棄,可以找我商量哦。」
然而,她並未開口。我們在沉默中相對而坐,從窗戶照進來的日光便突然轉暗了。往窗外一看,雨雲正從西邊的天空湧來。
過完年假,大部分三年級生不再到校,校園內顯得格外安靜。
明日見同學還是一樣,每逢午休就跑到化學準備室來。她正將湯匙插進蜜柑果凍,邊喫邊喜孜孜地說,這週日她準備要去藏王。
「那裏準備舉辦一場滑雪大賽,我要去替阿敦加油。這是我第一次到現場看滑雪比賽,真的好期待哦。對了,阿敦要我替他跟老師打個招呼。」
從去年底左右,明日見同學的身體狀況就不太好,情緒好像也不太穩定,一直讓我有點擔心。不過今天難得看到她精神飽滿的樣子,我安心了不少。
「那真是太期待了。妳怎麼跟父母親說?」
「我打算當天來回,所以沒告訴他們。如果能在那裏過夜,行程就不必排得那麼匆忙了,但實在找不到恰當的理由,而且阿敦也和他的滑雪夥伴們住同一間房。」
父親對陷入沉思的我說。
「無論老師再怎麼阻止,我都要去。」
週日,我總是帶着換洗衣物和慰問品到父親的病房探視。
「到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吧?」
我聽過這個姓氏。好像是旅館倒閉之前的專務董事,小時候他也非常疼愛我。但內海先生比我父親更年長,年齡對不上。
她雙眼緊閉,似乎感到暈眩。我緩緩讓她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小心不晃動到她的身體。過一會兒,她慢慢睜開眼睛。
「我們是家人,不用跟我這麼客氣,還是多照顧一下學生比較要緊。」
「妳只喫這個嗎?只喫果凍喫不飽吧。」
可是到了今天早上,父親突然要她到醫院中午開辦的慰問會上彈鋼琴。她反抗說她有事,但父親的態度十分強硬。
「最近有個人時不時跑來找北原先生借錢。」
「不用,現在這樣很足夠了。」
「妳今天不是要去藏王嗎?」
「我只好來到醫院,卻被告知佐藤先生也會出席這場慰問會。」
她強烈的語氣使我回過頭。
「我喝了柳橙汁。」
「明日見同學,我只說一件事。」
她的臉色確實不太好,整個人看起來似乎也日漸消瘦了。
啊,原來是這樣。被認識的人觀看身體,對於年輕女性來說想必十分痛苦吧。
「沒關係,我還顧得來。比起那個,需要再幫你帶什麼東西嗎?」
「我也覺得,所以我都儘量忽視她。她是她,我們是我們。」
「草介啊,有件事要跟你說。如果你已經知道了,就當作是我多事吧。」
「是你們家的親戚嗎?他都叫北原先生『叔叔』。」
「不行,我送妳吧。」
「拜託,請快點開走。」
雙親數度安排她和這樣的人見面,也就表示——
「請不要這麼做。」
「她的家境也非常富裕,只是父母的期望和她本人的志向不一致而已。」
父親攤開變成孩童尺寸的棉質睡衣,這麼笑道。
父親露出溫和的微笑這麼說。真的是這樣嗎?想提出疑問的心情湧上心頭。爲了照顧外人而擱置家人的需求,真的是一種美德嗎?
他說不久前,有個四十幾歲的男子開始來探望我父親。感覺兩人關係相當親近,但他每次來總會從我父親那借走幾萬圓。
「一定是給明日見同學的,未免也太偏袒她了吧?」
不能僅憑這一件事就斷定佐藤先生的人格,不過這一類牽涉到觀感界線、欠缺顧慮的問題,往往能見微知著。同時也看得出她身處的環境,已經一天天朝着無處可逃的方向演進。
開到大馬路上,她呼出一口氣。
「但願你們至少能一起喫頓晚飯。」
是什麼事?看見他難以啓齒的表情,我偏了偏頭。
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她站起身說「那我回去了」,整個人卻立刻不自然地軟倒,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攙扶她。
「它變得這麼小巧可愛啊。」
「妳還好嗎?」
我從車窗裏探出臉喊她,明日見同學回過頭來。一看見是我,她便如脫兔般跑來,我急忙打開副駕駛座的門鎖。
事到如今才驚覺似的,明日見同學看向自己腳下。先不論洋裝,穿着皮鞋不可能上得了雪山,明日見同學難爲情地低下頭去。總是成熟可靠的她,此刻看起來卻像個小孩子,讓人覺得好笑。
「謝謝您。」
「對於明日見同學本人,我是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可是碰到這種事,妳不覺得有點讓人不爽嗎?」
「明日見同學?」
「很難說,賽後還有媒體採訪之類的行程,我想阿敦應該會非常忙碌。」
她不是一般人眼中容易理解的「不幸家庭的小孩」,這使得她的孤獨更難被看見。雙親就不用說了,她甚至沒有能敞開心胸談天的朋友,否則不會在午休時間跑來找老師。我只能希望阿敦好好支持着她。
不說這個了,她們轉而聊起喜歡的藝人。她們說得沒錯。假如所有人都能基於理解與尊重,建立起沒有隔閡的人際關係,那是最好的。但這並不簡單,所以世界上總是紛爭不斷。與其放任無法互相理解的痛苦轉變成憎惡,還不如保持距離、裝作沒看見還更輕鬆,也更和平。就這樣,世界逐步被分割爲美麗而冰冷的馬賽克方塊。
「沒關係啦。爸爸知道你很忙,還讓你幫忙洗衣服,我一直覺得很不好意思。」
「在這種身體狀況下長途旅行,很讓人擔心。」
過完年後,她不知爲何不再喫杯麪了。
一看健保卡,對方就知道她是明日見綜合醫院的千金了。
「我不想到我們家的醫院診察。」
「在自我介紹之後,他突然說『我是次子,所以入贅到你們家當婿養子也沒問題哦』。」
「明日見同學,妳有好好喫飯嗎?」
「妳還是請個病假早退比較好,我聯絡家人來接妳吧。」
我送她到車站前,她說了聲「謝謝老師」,準備下車,整個人卻在此時忽然軟倒。或許是在起身時突然感到暈眩,她倚在車門邊,低垂着頭。
「對,但我想妳還是換雙鞋子比較好。」
「很不自由呢。」
她沒有回答。
她說着,將空果凍盒丟進垃圾桶。
那身影充滿嚴以律己的堅強,無比地孤獨。
「是我太大意了,洗壞了你喜歡的睡衣。」
「老師,真對不起,剛纔嚇到您了。雖然很抱歉要麻煩您,但能不能請老師在車站放我下車?我現在就要前往藏王,立刻出發的話還能勉強趕得上阿敦出場。」
「我不要。今天就好,請讓我去。」
「他說了什麼?」
昨天的晚餐呢?聽我這麼問,她默不作聲。
「是先前我陪伴父親出席醫師協會派對時,父親介紹我認識的人。他是個優秀的外科醫師,叔叔還是O大的外科教授……也就是位居醫療體系最頂端的人物。」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明日見同學已經回教室去了哦。」
「而且也沒看過他還錢。他姓內海,你認識嗎?」
「我想他不是個壞人,只是初次見面時他說過的話有一點……」
「咦?」
「對,我真的嚇了一跳,妳的體重太輕了。有沒有喫早餐?」
「謝謝您告訴我。」
不會、不會,市川先生說着回病房去了,而我則帶着無法釋懷的心情走向醫院停車場。平常我都搭公車,但由於昨晚想事情想得睡不着,今天我睡過頭了。一坐進車裏,有道華美的影子飄進我視野邊緣,是個穿着明亮淺藍色大衣的年輕女性。
教師的工作確實非常忙碌。昨晚,我爲了製作期末考題翻遍整本題庫,但掛念着明日見同學身體不適的事又無法專心,直到深夜纔想起還沒洗衣服,連忙提着衣物跑到有烘乾機的投幣式洗衣店,結果釀成了這種後果。
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她的臉色逐漸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第五節課開始了,我走過靜悄無聲的走廊,隔着小窗窺探明日見同學那一班。明日見同學坐在教室中央,承接教師和同學視線的座位上。從她直挺到令人不忍的背脊,看不出任何身體不適的表徵。
「工作忙碌的時候,不用勉強自己來探病哦。」
「妳看見了嗎?老師手上拿着慰問品吧。」
「不是,她非常乖巧。」
初次見面就說這個,明日見同學想必喫了一驚吧。即便雙方對於未來已有無言的共識,但如此不顧感情基礎、唐突地展示自己的條件,實在沒有把明日見同學當作一位女性來尊重。可以窺見對佐藤先生來說,和她結婚比起個人之間的情愛,更是偏重於利益優先的決定。
「佐藤先生?」
兩位女學生這麼告訴我。她們好像是保健室的常客,正坐在牀鋪上聊天。看不出身體哪裏不舒服,但現今許多學生也患有外表看不出來的心病,因此「妳們看起來這麼健康,怎麼不快回教室上課」成爲了禁句。我向她們道謝,走出保健室,聽見一句「欸,好扯喔」的牢騷。
「不好意思,嚇到您了。」
她一上車便如此懇求,我不明所以地開動車子。後照鏡裏,一對中年男女小小的影子跟着明日見同學跑出戶外,貌似是她的父母。
「如果是我多管閒事,實在不好意思啊。可是看那副樣子,我總覺得北原先生被敲詐了。」
「沒問題,我撐得住。」
這麼說來,內海先生確實有個年紀比我大的兒子,印象中名叫浩志。
我實在沒辦法,只好帶她到保健室。一在牀鋪上躺下,她便彷彿被吸入其中似的陷入沉睡。她的眼睛底下淺淺泛着青色,看起來相當疲憊。
我第五節沒課,於是到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方便立即食用的香蕉和優格。然而當我回到保健室,明日見同學卻不見人影。
結束一如往常的對話,我像平常一樣提着裝有髒衣服的紙袋,離開病房。等候電梯的時候,和父親同病房的市川先生向我攀談。
「話雖如此,我又不太方便到其他醫院看病。」
「哎,不過那個人確實是很特別。聽說明日見同學的父母捐了很多錢給學校,和我們這些普通學生不能相提並論啦。」
「我沒什麼食慾。」
「是問題學生嗎?」
「那是家境貧寒嗎?」
「遇到什麼事了嗎?」
「……抱歉。馬上就會好轉了,請稍等我一下。」
「……抱歉,謝謝老師。」
「對不起,但我真的不想到我家的醫院看病。」
比起這個,妳還是先和父母親談談比較好——我原想這麼說,話到嘴邊還是作罷了。在毫無準備、手無寸鐵的情況下協商只會遭到強行制伏,所以她纔去打工,累積離家的資金,爲了交涉決裂的時候預作準備。明日見同學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她已不需要再多做什麼。
「沒有,嗯……只是學生出了點事。」
「這纔對,跟她比較只會顯得自己更悲慘而已。」
「對,我開車送妳到藏王。」
她看向我。原先頑固的神情漸次軟化、塌垮,她一臉泫然欲泣地蹙着眉頭,顫抖着聲音輕聲說,謝謝老師。
我驅車前進,同時意識到自己太過於關照明日見同學了。在這個時代,教師和個別學生、尤其是異性學生來往密切,是相當危險的行爲,即使雙方都沒有那個意思,外界仍然免不了猜疑。但明知如此,我還是無法棄她於不顧。除了擔心她之外,同時也是因爲我在她身上,感覺到了與我自身重疊的部分。
走高速公路,到藏王的車程接近三小時。阿敦的出場順序排在最後,因此能趕上他第二次滑行就算幸運了。儘管想盡快趕路,但目的地畢竟是雪山,所以我還是在途中的休息站停車,替輪胎綁上雪鏈。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嗎?」
「馬上就裝好了,明日見同學就多休息吧。」
或許意識到自己在場反而礙手礙腳,她說「那我去買點飲料」就到商店去了。我迅速裝好雪鏈,過去接她,便看到明日見同學正在賣薯條的攤位旁買東西。在瀰漫周遭的油炸氣味中,她拿着剛炸好的薯條回到車上。
「妳要是覺得不舒服,請立刻告訴我。」
她身體狀況欠佳,還喫炸物,真的沒關係嗎?
「好的。這好好喫哦,這家店是不是很有名?」
老師也喫一點吧,她勸道,不過我拒絕了。
「我就不用了,明日見同學妳多喫點吧,妳必須多攝取營養纔行。」
好,謝謝老師——在點頭的期間,她也一根接着一根將薯條放進嘴裏。明明只是在喫東西,我卻莫名感覺到某種駭人的氣勢。她轉眼間喫光了整包薯條,喃喃說「好想睡覺」,便斷線似的睡着了。
她面色蒼白,臉上盡顯疲憊,雙頰微微凹陷。這是出於精神上的壓力嗎?或者她真的生了什麼病?俗話說,醫生常勸病患養生,卻往往疏於照顧自己。假如時間上還來得及,回程或許還是送她到這一帶的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我們在三點前抵達藏王,勉強趕上了阿敦的第二次滑行。我從以前就與體育運動無緣,這是我第一次現場觀看這類競技。
滑道被挖成凹陷的U字形,選手在觀衆仰望之中從遙遠的頂端滑下,衝刺後從滑道側面一躍而上,在空中迴旋,每一次跳躍都在觀衆席激起歡呼聲。但看見其中一位選手不慎掉落到邊緣,從滑道內側滾落時,還是教人膽戰心驚。
「這應該骨折了吧?」
「不用擔心,阿敦說選手們都學習過安全的摔倒姿勢。」
「即使這麼說,踏錯一步還是會釀成重大意外吧。」
我提心吊膽地看着,這時廣播念出了片山敦的名字。仰頭望去,在黑色拱門底下,有個身穿黃色裝備、貼著名牌的選手正擺動着身體,是阿敦。明日見同學祈禱似的將雙手交握在胸前,連我都緊張了起來。
「據點轉移到國外之後,他還是會頻繁回國。他需要參加奧運資格選拔的國內大賽,而且因爲有贊助人的關係,他也需要在媒體上曝光,順便替贊助人的品牌做宣傳。」
我跪下來,與膽怯的明日見同學視線齊平。
「已經有贊助人了,真不簡單。」
「阿敦簡直像鳥一樣。您不覺得嗎?」
明日見同學在休息室休息,因此只有我一個人進到診間。
「看見阿敦在空中自由飛翔,我總是激動又期待,他讓我想起該怎麼作夢,想起自己也想像他那樣飛翔。在遇見阿敦之後,我纔開始具體思考該如何離開家。阿敦帶我看見了前所未見的世界。」
「那就太好了。不好意思,問了多餘的問題。」
「好厲害哦。」
「我沒告訴他。」
「……不行,我不想去醫院……」
一陣沉默。我思考着是否別再多問比較恰當,此時坐在副駕駛座的明日見同學卻緩緩將上半身往前傾,發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她在哭嗎?我慌張地想道,卻不是這麼回事,她的模樣不對勁。我打了方向燈,將車子停在路肩。
「是的。」
「爲什麼?他是最應該知道的人吧。」
是這樣嗎——疑問反射性地浮現,導致我慢了一拍纔回答。
「妳才十七歲,只要妳想,沒什麼做不到的事。」
「不用害怕。無論給出什麼樣的答案,那都是妳的權利。」
「咦?」
如果能揹負着澄澈的藍天,像他那樣自由飛翔,那該有多快樂啊。即便知道在飛向天空之後幾秒又會再一次被重力束縛,我仍然深深憧憬。
「咦?」我回問,但明日見同學沒有答話。
「你快去吧。你晚點也很忙碌吧?」
她緊咬着牙關,雙手按着腹部。
「她懷孕了。」
「即便使用了避孕用品,仍然有可能發生意外。這不是任何人的責任,不應該爲此責備妳。說到底,整件事最受傷的人是妳,責備沒有意義,只會消磨妳的心神而已。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妳並不是不負責任,也不是隨便的人,而是個認真又溫柔的孩子。」
她緊咬下脣,無力地點了點頭。她說,她的生理期原本就有點失調,等到她注意到的時候早就爲時已晚。所以,她才堅持不去醫院。
阿敦是受到各大媒體矚目的選手,萬一被大衆知道他讓高中生懷上身孕,那必定會引人非議,也會妨礙到他未來的競賽發展。我明白她的心情,但在我們對話的當下,胎兒也不斷在成長。她必須早日接受正式診察,辦理生產相關的必要手續,畢竟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一個人生產、養育這個小孩。
「那老師也一樣,只要您想,就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
我看向明日見同學。「我都知道。」她露出壓抑的笑容。
「這是好事,金錢上的顧慮會拖累各方面表現。」
「沒事的,反正我也打算和阿敦分手了。」
「醫師有事要說明,請問您是患者家屬嗎?」
在頒獎典禮過後,我和明日見同學一起到選手們的休息室露臉。阿敦露出親切的笑容,先是爲之前被警察盤查時的事情向我道謝,接着充滿男友風範地打了招呼:「菜菜平常受您關照了。」才說了幾句話,便傳來喊他「片山——」的聲音。
明日見同學蒼白的小手在顫抖。她不想拖心上人的後腿,想守護他的夢想;同時面臨自己難以處理的事態,又抱持着不安與恐懼。正面與負面的情感形成漩渦,看得出她一旦出現一丁點的鬆懈,轉瞬間便會被吞沒其中。
「妳的父母都不知情吧?」
阿敦緩緩滑下坡道,從他第一次滯空,我便忍不住出聲讚歎。和先前見過的任何一位選手都不一樣,他飛躍到驚人的高度,在半空以說不清是橫向還是縱向的角度高速空翻、迴轉,再以優美的姿態自滑道內側降落,然後又一次躍入空中。
「明日見同學,我載妳到醫院吧。」
「妳也一樣哦。」
「聽說他從十五歲時就有人贊助囉。贊助人可以提供雪板和雪鞋之類的裝備,等到選手實力再增強之後,也會資助出國比賽的經費。」
「咦,有嗎?」
「醫師說妳懷孕了,妳自己也知道吧?」
「一起想?老師陪我一起?」
「好的。」
「好。」阿敦回答完,豎起一隻手掌做膜拜狀:「抱歉,是我重要的贊助人。」
氣色很差,但她看起來十分平靜。
——像飛鳥一樣。
「未來的事情,妳和阿敦好好談過了嗎?」
「沒關係,你別介意。本來約好一起喫午餐的,都是因爲我遲到了。」
「阿敦擁有獨力開拓自我的才能呢。」
「妳是抱持着隨便的心態,和阿敦做那些事的嗎?」
我說着,往旁邊一看,明日見同學還交握着雙手,神情恍惚。她憔悴的臉色染上了紅光,雙眼閃閃發亮。原以爲這都是因爲戀愛神奇的力量,她卻說——
「我嗎?」
「我也覺得。」
「我……不想給阿敦添麻煩……」
明日見同學忽然皺起臉,扭曲了神情。
「二十六歲。」
「是的。」
「儘管不能忘記阿敦擁有身爲父親的權利和義務,但妳也同樣擁有身爲母親的權利,而且實際上有所負擔的也是妳的身體。所以綜合來說,最應該優先考量的還是妳的意願。什麼樣的選擇對妳最好,我們一起想想看吧。」
「眼睛閃閃發光,臉頰紅通通的。」
「老師爲什麼不罵我?爲什麼不罵我是個不負責任、隨便的人……」
以藍天爲背景自由自在飛翔的鳥兒,奪去了我的目光。飛鳥一次也不曾擾亂節奏,翩然降落地面,然後激起扇形的雪沫,在觀衆面前停下。認知到他朝天舉起的是拳頭而不是翅膀,我才終於回過神來。周遭歡聲雷動。
阿敦道着歉,到贊助人身邊去了。
那一瞬間,明日見同學微不可察地露出抱歉的表情,是出於自己從來不曾在金錢方面喫過苦頭的罪惡感吧。她平時堅強穩重,卻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我說話也得更謹慎點纔行。人總是在面對他人的過程中,認知到自己不成熟的部分。
「妳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明日見同學的鼻頭逐漸發紅,淚水漸漸盈滿眼眶。
明日見同學露出第一次察覺這件事的表情。
「這麼說的話,老師也、嗯……老師幾歲呀?」
「所以妳纔打算和他分手?」
「阿敦怎麼說?」
——你已經不需要它了吧?
面臨這種狀況,我只好撒謊說,我是她哥哥。
「妳有必要告訴阿敦實情。這不是妳一個人的孩子,阿敦不只要負起身爲父親的義務,他也擁有身爲父親的權利,不能以妳一己的意願剝奪它。」
她的側臉痛苦地扭曲。總之我先下了高速公路,用智慧型手機查詢最近的醫院,往那裏駛去。在微暗的大廳裏等了一會,護理師便來叫我了。
「是這樣嗎?」
究竟該怎麼辦呢?我一個人想破頭也沒用,首先還是得和明日見同學談談纔行。我往休息室裏看了看,她已經清醒了。
「老師,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我主動接話,明日見同學略顯遲疑地點點頭。她說,阿敦還有同樣具備滑雪天賦的弟弟和妹妹,未來得花上許多錢栽培。如果阿敦能取得成功,多餘的資源便能留給弟妹,阿敦是爲了自己和重要的家人而努力。
「我們兩個人一起認真考慮過很多,也確實做好了避孕,可是卻——」
「真對不起呀,我下個月就會回去了。」
回程車上,我這麼問她。有的,她清晰明確地回答。
雪地上搭起頒獎臺,阿敦站上了最高的位置,雙手高舉獎盃和雪板,相機閃光燈對着他此起彼落。明日見同學告訴我,阿敦在國外的滑雪大賽也得過獎,是衆所矚目的知名選手,從觀衆席也傳來「恭喜」的歡呼聲。
「聽說片山在春天就要正式將據點轉移到加拿大了,是真的嗎?」
「麻不麻煩,是由阿敦自己決定的事。」
「現在是阿敦最關鍵的時期。他的世界排名逐步上升,從春天開始即將把據點轉移到國外,專注於比賽。我不能在這種時期告訴他這種事。」
啊,沒錯。在那個時候,我理當早已領會到這點纔對。
「明日見同學,妳能飛的。」
「我能問幾個問題嗎?」
「她的營養狀態非常糟糕,所以請你們找家庭醫師好好討論一下,請她儘量努力攝取食物。爲了讓她靜養,今天還是在醫院住一晚比較好。」
不是的,她激烈地搖頭。
果然,我閉了閉眼睛。綜合她最近的身體不適以及各種徵兆,我原本就懷疑可能是這麼回事,但聽說她已經進入無法人工流產的時期,我還是相當詫異。以這個週數來說,她實在太瘦了,再怎麼說都不是孕婦該有的體態。
我露出笑容,一面在心裏應答:不,那是不可能的。我的翅膀已經被瀝青般黏稠的東西牢牢黏住了。兒時曾經純白的翅膀逐漸蒙上灰色,最後我自行將那些瀝青狀的東西塗抹在翅膀上,親手毀了它。每一次想拍動翅膀,總是被那漆黑沉重的東西束縛在原地。
——反正你也沒有時間了吧?
「明日見同學,妳怎麼了?」
「老師,您的表情好像小孩子一樣。」
「片山,吉永先生來了,你快去打個招呼。」
「像鳥一樣。」
我也想成爲那樣的人——從明日見同學這句自言自語,彷彿能看見她內心的憧憬在眼前浮現。她真的很喜歡阿敦呀,當我不禁微笑的時候,附近記者的對話傳入耳中。
「是啊,他的成績那麼優秀,現在纔過去算晚了。」
我覺得這聽起來很理想。只爲了自己努力容易無以爲繼,只爲了身邊的人努力也難以帶來滿足;兩者並行,人才能奮力飛得又高又遠。聽完這番話,阿敦質樸簡單的生活方式越發令我憧憬。這無關乎年齡,而是他正做着我做不到的事。
「爲什麼?」
明日見同學碰觸自己微微發紅的臉頰。我的臉頰也染上了同樣的顏色嗎?有點教人難爲情。不過,我好久沒感受到這麼解放的心情了。我放棄了太多事物,把一切都往肚裏吞。原以爲自己再也不可能發自內心感到興奮,殊不知在我心裏還殘留着如此鮮活的感情,連自己都感到詫異。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我……」
「我希望阿敦能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生活。」
「是啊,我本來還想跟妳喫頓晚飯的。」
「……我……」
「嗯。」
「……我……」
她死命嘗試穩住自己那好像隨時都會消失的嗓音。我靜靜等待,在數度開口、閉口之後,她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
「……我想、生下來。」
這個願望彷彿打破了表面張力,帶着終於滿溢而出似的殷切發音。
「我想生下小孩,和阿敦兩個人,一起養育。」
每說出一句話,她的心便無止境地溢出、落下。
「我知道了,那我們一起思考該如何達成這個願望吧。」
「對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
「可是,還是對不起。」
「妳很努力了。獨自一個人,一定很不安吧。」
我撫摸她的頭,落下的水滴便在毛毯上染出一小塊痕跡。她反覆說着對不起,在她止住眼淚之前,我不斷告訴她「沒事的」。
「首先得解決今晚的問題。醫師說爲了讓妳靜養,還是住院比較好,不過……」
考量她的家庭環境,外宿恐怕有困難。
「稍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我到附近商場買了幾條厚毛毯,將它們層層疊疊鋪在轎車後座上,讓明日見同學躺在上面。
「還有這個,如果妳有食慾的話。」
除了毛毯之外,我還一起買了薯條,也一併交給她。這是明日見同學唯一展現出食慾的東西。
父親說,我的母親生前經常這麼講。我也跟着看向母親的照片,父親和母親長得宛如兄妹一樣相像,而身爲孩子的我和他們都不太相似。
我一時無法理解副校長在說什麼。我父親長期患有腎臟病,但那不是威脅性命的疾病。我立刻趕到醫院,卻已經來不及了。護理師說他已經被移到太平間,我一走出病房,便看見臉色鐵青的市川先生站在那裏。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那種像神明一樣無私的人。
「沒關係,我很慶幸能成爲妳的庇護所。」
父親說道,我從思緒的海探出頭來。
她將目光從手中那包薯條移開,抬起臉來。
「啊,對了,我有藏王的土產要給你。」
「啊,其實我最一開始不敢喫的也是白飯,後來又突然覺得杯麪很好喫,以前我明明不算特別喜歡泡麪的。可是,我在家實在不可能只喫杯麪,不喫媽媽煮的飯……」
「有小孩的話,扶養費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呢。」
聽說阿敦會在下個月的國定假日回來一趟,我建議明日見同學趁那時和他兩個人好好談談。考量到胎兒已經成長到無法人工流產的時期,明日見同學將小孩生下已經成爲既定的安排。既然如此,還是先鞏固兩位當事人的決心,再向明日見同學的雙親報告這件事比較妥當。我告訴她,假如不放心,我也可以陪她一起同行,不過……
「我陪學生去看單板滑雪的比賽。」
嗯——父親蹙起眉頭。
是啊,父親點頭。浩志已經再婚,和現任妻子也生了小孩。支撐兩個家庭相當辛苦,何況他前陣子還因爲骨折而無法工作,現在過得特別艱辛,父親同情地說道。
「可是,爲什麼我總是、總是親手破壞自己珍惜的事物呢?傷害了最要好的朋友,惹怒了他們,這一次又要變成阿敦夢想路上的阻礙。」
「阿敦有他的夢想,爲了實現它,他從孩提時代起心無旁騖地努力到今天,他的願望與現實確切相連。與其說我喜歡阿敦,倒不如說我是想成爲阿敦吧。阿敦他……是我的嚮往。」
「醫院聯絡學校,說你父親有生命危險。」
她略顯抱歉地補上這麼一句,我忍不住笑了。
「……老師是很溫柔的人呢。」
「你去滑雪啊?」
我父母經常這麼說。他們說得沒錯,我家雖然並不富裕,但我不曾餓過肚子,房間裏有空調,冬暖夏涼。
「那孩子有一些特殊情況。」
「我沒事,不用擔心。」
醫師帶着悲痛的表情說下去:
「原來是這樣。哎,說是內海家,不過聯絡我的其實是浩志。」
要說喫苦,以個人名義揹負債務的我們家纔是最辛苦的。我已經見過太多像浩志這樣,還想從我們家奪走錢財的人。
她看向流逝的橙色燈光,輕聲說:
「總有一天,你做的善事都會回報到你自己身上。」
父親和母親堪稱愚蠢的善心,在旅館僱員之間廣爲人知。童年的我在屋外觀察螞蟻,聽見了訪客們離去時感謝我父母的談話聲,當時只覺得雙親受人敬重,甚至爲此自豪。
我想換個話題,於是將滑雪場附近一間紀念品店買來的點心交給父親。紙袋裏裝着兩盒點心,方便他分給同病房的室友們一起享用。我已經先送一些過去護理站了,我這麼告訴父親,他便點點頭說,謝謝你的體貼。
明日見同學還舉棋不定。她堅決不想成爲阿敦夢想的阻礙,仍在摸索是否能一個人生產、養育小孩。這在現實層面上是不可能的。
她的頭越垂越低,像一朵凋萎的花。這個國家視隨遇而安爲一種美德,一朵花就該在它生根之處認分地綻放,我不禁反思起這種文化。你要有自知之明,要謙虛自持,要堅忍不拔。無形的壓力告訴我們,這纔是真正的美。但這世上也有些花朵,在其生根之處無法完全開綻。我所身處的環境與她完全相反,卻明白她的心情。
是啊,我也希望能這麼想。可是真的是這樣嗎?爸,你所說的慈悲當中,身爲兒子的我究竟在哪裏?
「浩志現在過得還好嗎?」
「很好喫,非常好喫。」
每天一到中午,明日見同學就來到化學準備室,喫她早上從速食店買來的大量薯條。等到放學後再買薯條回家,跟家裏說她不喫晚餐,躲在房間裏偷偷喫那些薯條果腹。她說無論再怎麼喫都覺得餓,原本消瘦的臉頰也逐漸膨起。
「老師,您記得我之前提過那些在空中飛翔的夢嗎?」
——聽說即使過了還款期限,他們也不會催促哦。
我記得。她和朋友一起買了同款T恤,卻因爲這件事遭到同班同學冷眼相待,她由此對自己展開反思。
我沒告訴他是從市川先生那裏聽說的。
我沒搞清楚他在說什麼,便摸不着頭緒地跟着護理師下到太平間。
「浩志見到我也非常高興,說他很懷念,現在他復健結束了,偶爾還是會到醫院來探望我。他以前也是個善良的孩子,果然都沒變啊。」
——相較之下,我們真是太幸福了,在生活中應該要心懷感恩。
「沒有,只是護理師和我聊天的時候提到這件事。」
我小心駕車,以免顛簸震動,後照鏡裏映出明日見同學貪婪地將薯條放進口中的身影。她說,她只是因爲孕吐而喫不下飯,其實總是飢腸轆轆。
我從思緒中抽離,看見父親正望着病牀桌上母親的照片。
就這樣,我謹守分寸,感謝自己當前擁有的幸福,放棄了私立學校,升上公立高中,靠着獎學金唸了大學。到了從研究所中輟的時候,我身上便剩下了以學費爲名、高達數百萬圓的債務。這就是我不好高騖遠、謹守分寸的結果。
明日見同學睡着了,我關掉車載音響播放的新聞,思考她未來該何去何從。考量到母體和胎兒的健康,以及她與阿敦的未來,事情已經刻不容緩。但還得顧及雙方父母的心情,該如何協調各方想法?
醫師會向您詳細說明,護理師說着,將我帶到諮詢室。
原來如此,她之所以頻繁造訪化學準備室,原來是出於維持生命這個緊迫的理由。然而到了最近,她說她也喫不下杯麪了,現在只喫得下薯條。除此之外,她的身體肯定還出現了其他各式各樣的變化吧。我深切體認到在身體裏孕育另一個生命的可怕與神祕。
「明日見同學,如果妳有什麼擔憂或煩惱,請在妳願意傾訴的範圍內告訴我吧。」
鏡中的她一時露出了毫不設防的表情,一聲不響凝視着手上的薯條袋子。我說了什麼惹她不開心的話嗎?
「我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他們。這些福報,最終也都會回到我們自己身上。剛纔也說過了,好心有好報嘛。真誠無私地爲人奉獻,自己也能獲得拯救。」
「北原先生從醫院附近一間神社的石階上跌落了。」
「我聽阿敦聊了許多事,開始覺得我也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開始去打工,現在再也不會夢見飛行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草、草介,你聽我說,事情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拜託北原先生去啊,是北原先生主動跟我說他要去求御守的。」
當我這麼說,對話間便空出一段躊躇般的沉默。
「請問是怎麼回事?」
「合妳的胃口就太好了。我聽說有些孕婦無法接受白飯剛煮好的味道,所以原本以爲妳會想喫一些沒有氣味、清淡的食物。」
——聽人說遇到困難可以到北原家尋求幫忙,原來是真的啊。
可是等到我年紀越大,疑問卻隨之日漸膨脹。他們爲什麼不願意把施捨別人的那些錢留作兒子的學費呢?我就這麼愛着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父母,尊敬着他們,同時又在內心累積着無聲的憤怒,開始渴望解開拴在我腳上、名爲雙親的鐐銬。我對如此冷血無情的自己感到厭惡,然後——
直到最後,父親都未曾提起他借錢給浩志的事。
「這次意外發生在院區之外,醫院方面無法爲這件事情負責。」
父親遙想過去似的看向遠方。
她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人無法在空中飛行,但即便知道那是天方夜譚,一個願意爲了飛翔短短數秒而賭上整個人生的人,仍然令我憧憬不已。
「旅館倒閉的時候,我們也給內海一家添了許多麻煩。最後內海他太太離家出走,浩志也因此不得不轉學,害得他們喫了不少苦。」
「他好像半年前和太太離婚了,還說見不到小孩讓他很難受。」
「我並不討厭我的父母。」
「你看起來好像很累啊。」
「我們家也得還債,過不上奢侈的日子,但草介,這麼多年來,我和你媽媽、還有你,我們一家三個人還是和和氣氣地過上了平凡的生活吧。所以相形之下,我對大家感到特別抱歉。」
——請再讓我思考一下。
夜晚的高速公路上,暗橙色燈光像拂曉時分的太陽,照亮明日見同學一側臉頰。
父親微微睜大眼睛。
「他也聯絡了你嗎?」
每週三,我都會到醫院探望父親。
「北原先生真的是很熱心善良的人,只不過……」
我父母並不懶惰,相反地,他們拼了命地工作。然而,我家大部分的收入要不是拿來償還經營旅館的欠債,就是出借給他人救急。每當從前的旅館員工跑來向我父母求助,我父母就會籌措出一點錢給他們。那些前來拜訪的人都不是壞人,每一個都在臨別之際向我父母頻頻道謝。
「俗話都說,好心有好報嘛。有些事原本是爲了別人好,到最後因緣際會,福報總會回到自己身上。從這層意義上說,反而該感謝別人讓我們做這些事呢。」
「父母親把我捧在掌心裏養育,但我不僅無法滿足他們的任何期待,還準備讓他們傷心失望。像我這樣的人——」
「哎,這也沒辦法,和有家庭的人相比,單身族羣總是比較有空。這種時候,你就率先幫忙他們吧,畢竟我們平常也總是受到人家關照。」
「很符合你的作風,爸。」
這計算起來不合理——我只把這句話留在心底。在半年前離婚,現在已經再婚,還有了孩子,這表示他在前一段婚姻中就已經和現任妻子展開交往。浩志的經濟重擔是他自己咎由自取——這種事我父親也明白,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想幫助他。這實在太符合我父親一貫的作風,使得我內心更加沉重。
母親慈愛溫柔,父親雖然霸道,但她明白那也是出於親情,不希望女兒喫苦所致。我也愛着我的雙親,明日見同學說。
「因爲我遇見了阿敦。」
父親說,他們是幾個月前在樓下的賣場偶然遇見。他的相貌五官還看得出昔日模樣,是我父親主動叫住了他。原來浩志在建築公司上班,在工作中腿部不慎骨折,因此定期到醫院來複健。
「爸,原來你和內海家還有聯絡?」
跌落石階的時候,父親手中握着一個安產祈願的御守。據說是市川先生長年關係疏遠的女兒捎來聯絡,說她懷孕了,因此我父親纔會代替腰部不適的市川先生去求取御守。
不說這個了,我提起先前令我耿耿於懷的事情。
「不只是阿敦,要是知道我懷孕了,父親和母親都會哭泣吧。」
光芒迅速從明日見同學的眼中消退。
「學生?那你跟學生的關係還真好。」
語調不像贊美,反而帶着點自嘲意味,令人介意。
——這世上有許多人真的過得很辛苦、很難受。
「那個、不過,和老師聊天也很開心哦。」
父親說道。是啊,我面帶苦笑點頭。
我在心裏暗自嘆氣。單身的人也並不是閒着沒事,學校總是以沒有家庭爲由增加大家工作上的負擔,單身教師對此深感不滿。許多人認爲應該徹底檢討體制上的問題,我卻在這種風向之下淡然答應幫忙,同樣單身的老師們對此頗有微詞,也曾經有同事叫我不要不合羣、不要一個人裝作好人,這根本算不上善良。
今天出席了年級會議,因此我到得比較晚。本來只有學科主任需要出席這場會議,但我們主任臨時生病早退,受託代爲出席的前輩教師,又必須代替他懷孕中身體不適的妻子去接長子回家,因此無法加班。
掀開蓋在臉上的白布,父親臉頰上有着擦傷和瘀青,顯然是撞上某種東西的痕跡。我回過頭,護理師臉上帶着困惑的表情,說:
「那時候我想,像我這樣先天條件優渥的人,沒有『表達不滿的權利』。所以我一直聽從爸爸的話,也覺得這麼做才正確。可是,越是這麼做,我就越常夢見自己飛翔,直到某個時期開始,又不再夢見了。」
「明日見同學。」
下午課堂中,有人敲響教室的門,副校長從門後露出臉來。這種時候通常是學生家裏出了事情,然而副校長沒點名任何學生,反而朝我招手。
「最後只有你這個單身漢有空啊。」
面對無比慈愛的父母親,我很難提出疑問。即使回嘴,也只會教我自我厭惡,覺得自己是個不懂得爲人着想、貪得無厭的人。雙親的言詞中存在着這樣的壓力。
醫師解釋道,原本爲我父親所做的治療沒有任何疏失,此次意外乃是我父親的過失。即便我打算與市川先生協商,院方也不會介入病患之間的糾紛,接下來此事將會交由警察處理。醫師行雲流水的說明和他臉上於心不忍的表情太不協調,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如果有任何疑問,您可以現在提出來。」
我凝視着悲痛地蹙着眉頭的主治醫師。醫院有義務維護住院病患的安全,這次是否有怠忽職守之嫌?如果想據理力爭,我有的是辦法。可是,如果是我父親,他一定會說是自己擅自溜出醫院,在外面不慎發生意外,所以都是他自己的錯,院方無須負任何責任。身爲他的兒子,我也不好提出抗議。但院方面對一個剛喪失至親的人,卻做出一連串只求自保的解釋,冷血無情的作風令人心寒。
「我沒有疑問。這麼長一段期間,受您照顧了。」
我無法忍受再繼續待在這個地方。
我回到太平間,陪伴沉默躺臥着的父親,市川先生死命辯解的表情閃過腦海。事實多半就像市川先生所說的一樣吧,安產祈願的御守,多像是父親會想到的點子。但就算這麼說,我也不可能回句,哦,這樣啊,就乾脆地原諒他。
那麼,我究竟想怎麼做?長久以來在腹腔深處打轉的憤怒不斷增長,我彷彿隨時都要發出意義不明的吶喊。
我還沒整理好心情,便得決定喪禮的各項事宜。母親過世的時候還有父親和我兩個人一起處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守靈儀式上,許多親朋好友都前來弔唁。令尊是很有人望的人呢,殯儀館負責人員不冷不熱的哀傷語氣令人煩躁。
「還請節哀順變。」
我抬起臉,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那裏,在一衆我父親的舊識之間顯得相當年輕。感謝您百忙之中過來致意,我欠了欠身說道,他便喊了我的名字。
「草介,我是浩志,內海浩志。你可能不記得了?」
「……噢,好久不見。」
「我到醫院探望北原叔叔,卻聽說他過世了。事發突然,我只穿着這身衣服就跑來了,真抱歉。」
他沒有換上正式喪服,而是穿着普通的黑襯衫配灰色長褲。
「不久之前,我在醫院偶然遇到北原叔叔,從那之後我就偶爾會去探望他。」
「我也聽說了。」
「啊,原來你知道。叔叔真的對我很好,他還跟你說了什麼嗎?」
浩志帶着些微試探的眼神這麼問,在我腹腔深處打轉的東西又再次增長。
「他說你以前也是個善良的孩子,直到現在都沒變。」
「就這樣?」
——好心有好報嘛。真誠無私地爲人奉獻,自己也能獲得拯救。
畢竟一直以來也受過你不少關照,我補充道。
「可以,不過我不需要資助。才谷學長,這個發現就送給你吧。」
就在這時,明日見同學發出細小的呻吟。
我確認了一下智慧型手機,發現明日見同學傳了訊息給我。似乎從其他老師口中聽說了我家的事,她爲突如其來的憾事致哀,措辭恭謹有禮,難以想像傳訊息的是個高中生,能從中窺見她的成長環境有多富裕、又有多嚴格。
「我不記得了,全部都忘記了。」
才谷學長眼中浮現絕望的神色,嘴裏含糊咕噥了幾句這樣啊、抱歉之類的話,便離去了。我自他肩膀下垂的線條悄然移開視線。
阿敦帶着明朗又毫無心機的笑容朝這裏走來,步調輕快,彷彿那雙腳上也長着小小的翅膀,一看便明白明日見同學爲什麼受到阿敦吸引。
「這麼長一段時間,你自己一個人,肯定很不容易吧。」
「在令尊喪禮的隔天,就傳這種沒有常識的訊息給您,真的很抱歉。」
浩志眼眶含淚,勸我多保重、別太沮喪,便回家去了,對他借走的錢隻字未提。他一開始多半沒想過要賴帳吧,只是狡猾的心思像一張薄紙,忽然夾進了浩志心間。我回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什麼事都可以,不用客氣。」
那之後我一直在想,神明真的慈悲嗎?如果神明真的慈悲,那何謂慈悲?越是深思,我越不禁覺得那是一種非常殘忍而嚴酷的東西。
「咦?」
「呃、嗯,不過啊,我說你……」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怎麼啦?你都流汗了。」
「你已經不需要它了吧?北原。」
但你們的孩子,沒能成長爲你們期望中的模樣。
到了母親健康出狀況,必須住院的時候,我再也承受不了這種兩相牴觸的矛盾。當我陷入深思,是才谷學長主動來關心我,問我怎麼了。他在團隊內做的也是和我相同領域的研究,經常和我聊天。
「北原老師,比賽那天非常謝謝您。聽說是您送菜菜回去的?」
「老師,您怎麼會在這裏……」
「可以嗎?」
「老師,謝謝您。對不起。」
「我知道。我會陪在妳旁邊,我們一起把實情告訴阿敦吧。讓我們三個人一起想辦法,好讓妳和阿敦都不必犧牲自己的未來。然後,我們再去和妳的父母談談,我會爲妳和阿敦說話的。」
「你能不能把這個算成是我的發現?」
親戚們搖着頭離開,等到送走所有人,我已經累得精疲力盡。
睜開眼,時間已接近正午,身體重得像鉛。昨天一天內,我一口氣辦完了喪禮,以及出殯後致謝親朋好友的宴席,忙到深夜纔回到家。親戚們勸我不要太過沮喪,同時表達了對醫院以及市川先生的憤怒。他們也討論過是否該對簿公堂,但我回答說,我不想做這種否定父親人生哲學的事情,這麼做也無法拯救任何人。
我不禁扶額。這是最糟的選擇,明日見同學已經失去了正確的判斷力。
我忘不了當時才谷學長的表情。取得輝煌成果的喜悅,以及犯下罪惡、再也無法回頭的恐懼,兩種情緒在那張臉上交相混雜。往後無論沐浴在何等榮譽之中,才谷學長想必都忘不了他並未支付任何代價,就從我手中獲贈了研究成果的事實。正因爲他本性是個公正的人,想必一生無法忘懷,會自責一輩子吧。
有一瞬間,我對於在父親喪禮隔天感到「真舒服」的自己覺得內疚,但可以放過自己了吧,我決定放棄思考。即使再怎麼悲傷,肚子還是一樣會餓,泡澡還是一樣舒服。由於太過疲倦,我發現自己的想法變得很隨便。
才谷學長緩緩朝我走近,我下意識往後退。
「我決定再去見阿敦最後一面,就離開家。」
那時候,我是不是該向他要錢比較好?這麼一來,至少才谷學長會感到比較輕鬆吧。就結果而論,我讓才谷學長這位研究者墮入了和我相同的地獄。當時,我是否下意識明白這一點?誘惑了才谷學長的惡魔,那時或許也悄悄鑽進了我心裏。
突然有人呼喚明日見同學,我回過頭,看見阿敦站在那裏。
「真的很對不起。」
——草介和父母真像,真善良啊。
「咦,菜菜,妳是不是變瘦了一點?不對,變胖了?嗯?我不太確定,但總覺得妳看起來有點憔悴。總之,我們先去喫午飯吧。如果不嫌棄的話,北原老師,您要不要也一起來?」
「對。旅館倒閉的時候,我們家給內海一家人添了許多麻煩,所以我父親說,他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你們,這樣他自己也能獲得拯救。」
「先保存實驗結果吧。才谷學長,請你幫個忙。」
「不用在意我。比起這個,離家出走這種事——」
聽我這麼說,浩志露出了安心與悲傷交相混雜的表情。
父親發自內心如此相信,母親也是。
「明日見同學?怎麼了?」
——爸,你怎麼想?
「菜菜,妳一切都好嗎?」
——我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他們。
「真是太突然了,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你儘管開口。」
然而在現今這個時代,當個善人,有時就意味着成爲弱者。天秤總是不公不義地擺盪,付出的一切鮮少被準確秤量。父親和母親爲他人奉獻的一切並沒有回報到他們身上,他們只被當成了手無寸鐵的善人壓榨。衆人感謝我的父親和母親,同時又在內心某處輕侮他們。我自己也一樣,身爲他們的孩子,我愛着父親和母親,心裏又覺得他們愚蠢。我對他們的愛有多深,此刻就感到多悲哀、多無奈。父親和母親犯下的唯一罪過,就是讓兒子嚐到這種滋味吧。
聽見開門聲,我抬起臉,看見才谷學長走了進來。
「昨天,我向我父母坦白了。從上週開始,我制服的腰圍就穿不下了,實在無法繼續隱瞞下去。我沒有說出阿敦的名字,我還是想守護阿敦的未來。這是我第一次被父親打。母親哭着大呼小叫,他們說不會讓我生下小孩。好可怕,我覺得生下來的小孩會被他們殺掉。」
大學畢業之後,我應該出去工作纔對。但我卻沒幫忙父母還債,反倒去唸了研究所,非但沒賺到錢,而且還持續累積名爲獎學金的負債。求學這件事,對我來說與罪惡感難以分割。每當我渴望繼續唸書,不孝的自責感總是揮之不去。
「在剛出票口的地方找不到妳,害我着急了一下。」
「菜菜。」
長谷川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鼓勵我,這時我和站在一小段距離外的才谷學長對上了眼。才谷學長的目光微微遊移,接着像做好覺悟似的朝我走來。他鄭重其事地表達了哀悼之意,接着壓低聲音,以周遭誰也聽不到的音量說:
「明日見同學,現在能跟妳聊聊嗎?」
「北原叔叔是個像神明一樣善良的人,我真的非常遺憾。」
「反正你也沒有時間了吧?」
才谷學長抓住我的手臂。
條列式般的文字,顯示出她的心情有多混亂。第三則和第四則訊息比較簡短。
我回過頭,才谷學長不知爲何呆站在原地。
泡完澡,我看到明日見同學傳來了新訊息。
才谷學長是實驗室的希望,是學界寄予厚望的年輕研究者。原本那說不定是屬於我的未來——這愚蠢的想法冷不防掠過腦海,我嗤之以鼻。
不同於本地車站,新幹線的車站內部相當寬廣,也設有好幾個驗票口。更何況他們不一定約在這裏見面,也可能已經會合,到其他地方去了。如果能找到人就是奇蹟了,我邊想邊在距離大型投幣式置物櫃最近的驗票口前等候。既然決定見過阿敦之後就離開家,明日見同學身上肯定帶着不少行李。很幸運地,我猜對了。
「我會一個人生下小孩,把孩子撫養長大。」
「明日見同學。」
——雖然很了不起,但當個餐風飲露的神仙可過不了生活哦。
「沒有。」
無論我再怎麼向他說話,棺柩中被白花掩埋的父親也不會再回答我了。
看見我突然出現,明日見同學睜大眼睛。她正準備將行李箱放入電扶梯下方的投幣式置物櫃。
「妳別衝動,讓我一起思考解決辦法吧。」
——啊,真舒服。
我一時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不想和小孩分開。」
才谷學長的表情以一種奇妙的方式歪斜,分不清他在笑還是想哭。
才谷學長的臉唰地亮了起來。
才谷學長邊說邊舉起手中的便利商店塑膠袋。
套着白袍的手臂被抓住,我從腳底開始緩緩往下沉沒。
聽我這麼說,明日見同學抱歉地垂下眼。
我傳了訊息給她,但遲遲沒有顯示已讀。我趕緊換上外出服,她說要先見阿敦一面再離開家,他們會約在哪裏?既然許久沒見了,她應該會到車站接他吧?從山形過來的話,搭的多半是新幹線。拜託讓我趕上吧,我急忙趕往車站。
「看到實驗室的燈還開着,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幫你帶了點東西。」
「北原,我對那時候的事——」
第一則訊息只寫了這麼幾個字,十分鐘後傳來了第二則訊息,這一則比較長一些。
我回覆完訊息,進浴室泡澡。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暌違已久地泡進浴缸,緊繃的身體獲得紓解,我才發現自己的疲勞已經累積到極限。我在浴缸裏閉上眼睛。
我向他坦白我想離開研究所的想法,才谷學長髮自內心寄予同情。北原,我認爲你能成爲優秀的研究者,難道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他陪我一起思考。才谷學長家裏經營公司,而那間公司已經由他的兄長繼承。「拜此所賜,排行老麼的我可以做我熱愛的研究。」他先前就這麼說過。才谷學長個性直率、爲人公正,言行間自然流露出對他人的關懷,一直以來都頗有人望。看才谷學長就知道,「苦難使人成長」這種話,只是用來安慰受苦的人,或者說服他們接受現況的權宜說法。喫苦確實能提升人生的經驗值,但肩上的重擔也免不了同時將心靈壓得扭曲變形。不帶任何挖苦或諷刺的成分,我發自內心仰慕着才谷學長。
「謝謝妳的關心。事出突然,讓妳擔心了,不過我沒事。明日見同學,還是請妳優先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今天是妳和阿敦見面的日子吧,祝福妳能帶着勇氣赴約,假如感到不安的話,我也可以同行。」
阿敦伸手觸碰明日見同學的臉頰。
「辛苦啦——」
父親、母親,人人都說你們像神明一樣溫柔慈悲。
守靈儀式上,連我的研究所教授都來致哀,同實驗室的學生也一起來了。
我碰觸額頂的髮際線,汗水沾溼指尖。我不知該怎麼用言語形容,只說,你看看這個,讓才谷學長自己確認。一看之下,他的臉頰也和我一樣逐漸發紅。才谷學長看向我,我們四目相交,微微點頭。必須立刻着手準備,確認這種現象是否具有可再現性。
——這些福報,最終也都會回到我們自己身上。
「北原,拜託你。」
爲什麼偏偏發生在這個時間點?若是再早半個月,我就會留在研究所繼續當個研究生了。若是再晚半個月,我就能在什麼也不知情的狀況下離開實驗室了。爲什麼偏偏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點,讓我知道我本來擁有另一種未來?神啊,禰的安排實在太過殘酷了。
「你已經不會再回到學術研究這條路上了吧,既然這樣,能不能把這個當作是我的發現?我會好好繼承它,一定會做出成果,拜託你。啊,對了,我記得你家裏過得很辛苦吧?需不需要我資助?不,請讓我資助你吧,要多少錢纔夠?一切都好商量。」
阿敦開玩笑似的噘了噘嘴脣,接着將目光轉向我。
彷彿從喉嚨裏費盡力氣擠出來的致歉之詞。
提出退學申請書,決定在月底離開實驗室的那一晚,我一個人留下來埋頭做實驗。一想到這種日子即將結束,我甚至想直接睡在實驗室。彷彿被焦慮感推着後背不斷往前似的,在這奇妙的充實感之中,我發現了它。在反應容器中,膠體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化。我第一次看見這麼驚人的反應速度。
明日見同學加重了語氣,眼中蘊藏着堅定的光。
諂媚般急切的笑容。我第一次見到才谷學長露出這種表情,剛纔躍動的心急速凍結,心跳逐漸恢復平靜。啊,是了,沒錯。我已經遞出退學申請書,很快就不再是研究生了。名爲現實的牆壁從前後左右上下將我壓扁,我終於理解自己放棄了什麼。
「才谷學長?」
我湊過去關切,一看嚇了一跳。在長裙裙襬下方,能看到明日見同學的雙腳底下,正一點一點形成淡紅色的水窪。該不會是破水?不對,看起來已經出血了,說不定是早產。明日見同學蹙着眉頭,緊緊咬着下脣。
「菜菜?」
阿敦也察覺狀況不對,斂起表情。明日見同學仍然答不上一句話,疼痛想必相當劇烈,她的臉色在轉眼間越發蒼白,我們已經無暇思考。
「她懷孕了。」
「咦?」
「明日見同學懷孕了。」
「……懷孕?咦、等一下,我不明白……」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一下,你該不會就是玩滑雪板的片山選手吧?」
就在這時,阿敦背後有兩名女子來向他搭話。兩人手上拿着記事本和筆,怯生生地問他,能不能請你幫我們籤個名?
「不,現在不太……」
被極端狀況兩面夾擊,阿敦顯得不知所措。那兩名女子的目光悄悄瞥嚮明日見同學,「是女朋友嗎?」的好奇心若隱若現。
「阿敦,替她們簽名。」
我從她們手中接過記事本和筆,交給阿敦。絕不能被旁人察覺到現在的狀況。阿敦也理解了我的意圖,迅速簽好了名,兩名女子不停低頭說着「謝謝」離開了。那兩人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的瞬間,明日見同學便跪了下來,長裙像花瓣一樣輕飄飄地鋪開,遮住她流下的血。
「菜菜,妳沒事吧?」
明日見同學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她凝視着阿敦朝她遞出的那隻手,試圖在最後關頭認清自己是否可以握住這隻手,是否可以和這個人共度未來。最後,明日見同學緩緩抬起手臂,準備握住阿敦的手。
「咦,那不是滑雪選手片山敦嗎?」
就在這時,路過的一羣年輕男子停下腳步。看見其中一人拿出智慧型手機,將鏡頭朝向這裏,阿敦露怯似的收回了手。
光芒從明日見同學的眼中迅速消退。無論是明日見同學、或者是我,都不得不意識到——阿敦的背上長着翅膀,但那雙羽翼仍然年輕、仍然脆弱,送阿敦一個人飛上天際就已經竭盡全力,他還無法肩負着明日見同學和即將出生的小孩翱翔。
明日見同學腳步踉蹌地站起身,往我身上靠過來。
「……拜託您了,請幫幫他吧。」
後照鏡中,絕望在明日見同學沾滿冷汗與淚水的臉上擴散。
——像鳥一樣。
「妳絕不能變得像我一樣。」
我脫下大衣,蓋在明日見同學頭上,遮住她的臉。絕不能被周遭羣衆知道她是誰,此刻陷入什麼樣的狀態。我將她整個人抱起來,跑過車站內部。擦肩而過的人們露出驚詫的表情,也有人以爲發生了什麼事件,將智慧型手機的鏡頭對準我們。
「妳非常愚蠢。」
聽我這麼說,阿敦瞪大雙眼。
這是我第一次對人怒吼。明日見同學微微抬起眼瞼,她想必承受着劇痛,暈過去或許還比較輕鬆。但假如是破水呢?如果胎兒正要出生呢?假如母親在這種狀態下失去意識,胎兒還能平安嗎?
「我的父親和母親,是名副其實的大善人。如果我不是他們的兒子,我一定會認同他們兩人是品格高尚的君子,事不關己地對他們抱持純粹的敬意吧。可是,我卻與他們血脈相連,是長年以來,在他們關照外人時受到冷落的孩子。」
明日見同學緩緩睜開眼睛。
「可是……女人的幸福和我的幸福,可以畫上等號嗎?不,我明白的。在這世界上,我已經是天生得天獨厚的人。我是沒喫過苦、不諳世事的大小姐,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想和阿敦的孩子一起生活下去。」
明日見同學立刻回答。
如果有錢施捨別人,爲什麼不把那些錢留給我,支持我的夢想、當作我的學費?我一直想這麼質問父母。然而,這問題等於否定了我父母的人生哲學和思考方式,也否定了世間廣泛定義爲「善」的行爲。
「……老師,對不起,讓您扮演這麼不光彩的角色。」
在父母的愛中成長,自己也渴望回報這份愛;另一方面又想要升學,想朝着自己嚮往的未來前進。光是爲了這件事,在經濟上、精神上都飽受折磨,揹負了高額的債務。
「生下來了,是個女孩子。」
我的車子停在車站後方的停車場裏,我讓明日見同學坐進後座,從她的包包裏取出手機,撥打聯絡人清單裏標示爲「媽媽」的號碼。
「明日見同學,現在不是說這種——」
明日見同學以最快速度提了分手。
「不、不是,等一下,這也未免太突然了……」
「好的。我們大約在二十分鐘後抵達,麻煩您做好準備。」
「我害怕讓父母失望,也不敢面對他們,一路自我催眠,欺瞞着自己活到今天,連做研究的夢想都捨棄了,最後失去了脫身的出口。我已經無法飛翔了。」
「……像老師一樣?」
「但愚蠢也無所謂。我們都擁有選擇未來的權利,即使不同於妳父母的期望、不同於世人普遍的幸福,妳的幸福仍然要由妳自己決定。否則……」
「我現在送她到醫院——」
「……父親和母親都說……他們是爲了我的將來好。他們說,喜歡一個人的感情遲早會冷卻。即使我並不特別喜歡對方,還是該和父母屬意的對象結婚,在對方的守護之下,過上衣食無缺、富足安樂的日子。他們說以長遠眼光來看,這纔是女人的幸福。」
我不曉得這些指示正不正確,假如弄錯了該怎麼辦?在着急慌亂之中,我顧不上那麼多,只能不斷出聲對她說話,這時從後座傳來低沉的呻吟聲。
「您就是明日見同學的母親吧?」
女兒都面臨這種情況了,他開口第一件事卻是迅速堵上院方和我的嘴,我心中油然湧上一股嫌惡感。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分娩室的門打開了。
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我還來不及說完後半句……
從後照鏡裏,我看見明日見同學已閉上雙眼,心臟爲之一震。我頻頻喊她的名字,沒有回應,車子又一次被紅燈攔下,把焦急的情緒推上最高點。
或許是這樣沒錯。然而,父母仍然是無論面臨何種狀況,都願意不計代價保全明日見同學和胎兒性命的人。另一方面我也猶豫不決,不確定我們是否還有時間趕到明日見醫院。與其花費二十分鐘將她送到明日見醫院,是不是直接送往附近的醫院比較好?這可是攸關性命的事。
「……否則?」
「您就是北原老師嗎?我是明日見菜菜的母親。這次真的非常抱歉,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
她迅速壓下內心的動搖,我切身體認到這確實是明日見同學的母親。
以只有我能聽見的、細不可聞的音量,明日見同學如此請求。不是「幫幫我」,而是「幫幫他」,她要我幫助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阿敦。
那是野獸般的聲音,難以相信出自於十七歲的少女,教人背脊發寒。人們都說懷胎不是病,這是很自然的事;但自然原本就是殘酷的,死亡也是它的一部分。國道旁出現一面綜合醫院的看板,前方左轉六百公尺。我毫不遲疑地將方向盤打向左側。
「……好了,快從我面前消失。」
「對不起。阿敦,我今天是來跟你分手的。」
明日見同學和阿敦的視線交纏在一塊。在這短短數秒,只有他們倆知道內情的沉默之中,阿敦的表情瞬息萬變。懷疑、煩悶、確信、焦急、恐懼,阿敦腳步踉蹌地向後退了一步,又一步。他逐步後退,然後在下一瞬間迅速轉過身去。似乎聽見他小聲說了「抱歉」,是我的錯覺嗎?
「明日見同學!」
「我女兒還好嗎?」
「我能進去見菜菜和小嬰兒嗎?」
『快點、請快一點,拜託您了。』
母親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父親接着她的話開口:
她很衰弱,卻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抓住我的襯衫,額頭和鼻頭都滲着冷汗,在我身爲男人一生無法體會的劇痛侵襲之下,她給出了這個答案。但這是他們兩人一起參與的事,只讓阿敦一人從後果中脫身,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在我遲疑的當下,也有越來越多人注意到阿敦,朝這裏看過來。
「無論是阿敦的未來,還是他的孩子,都由我來守護。」
「……請不要……到我們家的醫院……」
明日見同學全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護理師說,這個剛出生的女嬰比起一般嬰兒瘦小了許多。母親急匆匆地走進分娩室,父親正打算跟進去,半途卻想起什麼似的折了回來。
「啊?」
我加重了語氣。在更多羣衆聚集之前,在騷動擴大之前,快走。
「阿敦,雖然對你很抱歉,但請你放棄她吧。」
「請放心,事後我會交代他們不能張揚。」
父親微微蹙起眉頭。
從電話那頭焦急的語調,聽得出母親很擔心她。
母親則是雙手交握在胸前,做祈禱狀。
那一瞬間,我無意間看見明日見同學的父親臉上閃過憤怒和失望。對於嬰孩平安出世沒有任何安心或喜悅,反而好像希望孩子從未出生——
阿敦皺起眉頭。在遭到背叛的憤怒之中,仍有一股「不對,該不會……」的懷疑將阿敦束縛在原地。明日見同學開口:
「只能看看她們哦,小嬰兒已經移動到保育器裏面了。」
「她懷的是我的孩子。」
「……要是在我父母的醫院生產,他們會把我和小孩分開的。」
「請聽我說!」
「請妳保持清醒,不要讓產道閉合。」
「女兒的將來,是由我這個父親決定的。」
「您是怎麼向醫師和護理師說的?」
『菜菜,妳跑到哪去了?妳身體那麼虛弱,居然還偷偷離開家……』
「我還沒有詳細診斷過,但多半是早產。」
「不要壓迫到腹部,吸氣、吐氣,持續深呼吸。」
「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老師……」
一句道歉說得斷斷續續。
隨着我日漸成長,我逐漸對雙親失望,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內疚,卻又愛着這兩位家人。我在身爲兒子的自己,和身爲社會一員的自己之間,一直孕育着對父母的憤怒,卻說不出口,也無法表現在態度上。
「她被送進來的時候子宮口已經打開了,現在正在分娩室裏。她的情況再不處置會非常危險,幸好及早判斷時間緊迫,直接送到我們這裏就醫。」
她的雙腳和我同樣被牢牢縫在地面上,但她還懂得毫無保留地憧憬飛翔的人。哪怕此時此刻,憧憬的對象已經背向她,她仍然能爲了守護他拼盡全力。不同於拉着才谷學長墮入同樣境地的我,她還有救,她還能振翅飛翔。總覺得守護這樣的她,某一部分的我也能因此獲得拯救。
「明日見同學,妳的疼痛程度還好嗎?還在出血嗎?」
明日見同學便扯開嗓門高聲喊道。她身上哪裏還殘存着這樣的力氣?
「沒關係,不必費心了。比起這個,還是請您多照顧明日見同學。她說她非常不希望和小孩分開,等到狀況穩定下來,請好好傾聽她的想法。」
後座傳來明日見同學呻吟般的哀求。
平時壓抑自制的她蕩然無存。我做的是錯事,一點也不正確,但我仍然渴望這麼做——她竭盡全力如此訴說。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向誰乞求原諒、不明白有沒有乞求原諒的必要,卻還是哭着哀求「拜託您」。看着明日見同學這副模樣,我內在燃盡的殘灰靜靜升起火焰。那是憤怒的火。
在電話另一端,母親倒抽了一口氣。
何其殘酷的問題。
穿西裝的男人想必就是明日見同學的父親了。走在後方的女人注意到我,朝我低頭致意。
當我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分娩室前的長沙發椅上,有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是個穿西裝的男人和身披白袍的醫師,後面跟着一位泫然欲泣的女人。
「這位媽媽,請您冷靜聽我說。明日見同學的身體出了狀況,現在下腹出血,我無法做出精準的判斷……但有可能是早產。」
「沒關係,我們馬上去醫院吧。」
「快醒來,否則嬰兒說不定會窒息。」
——看見阿敦在空中自由飛翔,我總是激動又期待,他讓我想起該怎麼作夢,想起自己也想像他那樣飛翔。
「老師,今天非常謝謝您。我改天再去向您致謝。」
我想起雙頰飛紅,仰望着飛向天際的阿敦,移不開視線的明日見同學。
「您好,敝姓北原,是明日見同學的高中老師。」
『這……我真是太失禮了,感謝您平日對菜菜的關照。』
「妳就會變得像我一樣。」
「即使無法接受,也請你立刻離開這裏。」
『請到我們家的醫院來。』
阿敦迅速眨了幾下眼睛,來回看着我和明日見同學。
「即使阿敦不在妳身邊?」
「即使他不在我身邊。」
「這纔是女人的幸福……真的是這樣嗎?」
「她現在非常虛弱,但沒有生命危險。」
明日見同學的臉色白得發青,但仍然面帶如釋重負的表情看着阿敦跑遠。也許在那道背影永遠離開自己面前的此刻,她依然在他背後看見一雙翅膀。她凝望的眼睛逐漸失焦,長裙裙襬已被染溼成淡紅色,彷彿布料原本就是這顏色一樣。
一瞬間的沉默。
「我是菜菜的父親。事態演變到這個地步,身爲父親,我實在感到非常羞愧。但是老師,爲了我女兒的將來着想,能不能拜託您不要把這件事傳出去?」
她喘着氣,一字一句說下去。
我聽着她微微發顫的聲音掛斷電話,立刻發動車子。
「不是的,明日見同學的人生,是屬於明日見同學自己的東西。即便您是她的父親,也請尊重這一點。」
「我已經夠尊重她,也決定好了。」
「決定好了?」
明日見同學的父親背向我,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
「請問您決定了什麼?明日見同學說,她想自行將小孩撫養長大。」
「這是我們家的家務事,請您不要干涉。」
他作勢甩開我的手,我抓得更用力,阻止他脫身。
「請告訴我,否則我會將這次的事情上報給學校。」
父親顯而易見地變了臉色。
「……小孩在戶籍上會登記爲我和太太的孩子,然後儘快找個富裕的家庭,透過特殊收養制度出養。」
特殊收養制度——得知明日見同學懷孕之後,我也查過各種資料。明日見同學如果能自己養育小孩是最好的,但假如無法自行撫養,尋找收養家庭也是一個選擇。無法養育親生小孩的人,和想要小孩卻無法如願的人配對,以期帶給孩子幸福的成長環境。
然而,不同於一般收養,特殊收養制度的用意在於保護弱勢或受虐孩童,因此被收養的孩子也會在法律上切斷與親生父母之間的親子關係。如此一來,明日見同學和孩子之間的關係,等於在雙重意義上被斷絕了。
「像明日見家這麼富裕的家庭,也能適用特殊收養制度嗎?」
「這種事多得是辦法。」
他露出嫌棄我孤陋寡聞的眼神。
「明日見同學自己應該無法接受吧。」
「我會告訴她胎兒發育不完全,已經死了。既然這個孩子往後不會和菜菜的人生有任何交集,那最好不要讓她有任何牽掛。我也是身爲父親,希望女兒幸福纔會這麼做,請您理解。」
我內在某個部分激烈地反彈。父母伴隨着痛楚產下小孩,在愛與呵護中將小孩養大,對子女的感情與想法。天下父母心,父母的期許。人永遠站在各自的立場思考、發言,我明白,我都明白,也知道自己干預得太多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
「有時候父母期望的幸福,和孩子想要的幸福並不相同。明日見同學說,假如要和小嬰兒分開,她寧可離開家。她已經做好了這麼徹底的覺悟。」
「覺悟?」父親露出諷刺的笑容說:
和明日見同學的父母協商過後,我們決定在戶籍上將結登記爲明日見同學的母親所生下的小孩,我再以親生父親的身份認領她,「結」這個名字也是我取的。這對我和明日見同學的母親而言極不名譽,但我這個單身漢要順利收養結,只有這一個辦法。
「她去哪裏了?」
「可以,我全都答應。」
聲音顫抖,我深吸一口氣,往腹部用力。
這句話脫口而出,輕易得教我驚訝,才谷學長好像也被我出乎意料的提議嚇了一跳。你要錢嗎?他問,我毫不遲疑地回答「對」。就學期間欠下的獎學金仍未清償,還不知道要和結一起同住到什麼時候,爲了維持生活,我需要錢。
我的父母優先關照別人,一直以來卻擱置兒子這個最親的「別人」;而我,把對雙親的愛當作藉口,將人生不能如願的責任轉嫁到父母身上。
但我沒想到育兒是這麼辛苦的事。從早到晚都在照顧嬰兒喝奶、換尿布,片刻都不能移開視線。看來我選擇在熟練之前專心育兒是正確的決定。
明日見同學的父親神情扭曲,看得出他正勉強壓抑即將爆發的情緒。
——你讓我解脫了。
——千萬別這麼做,事到如今再去坦白,一切就都白費了。
我剛搬家後沒多久,才谷學長便主動聯絡我,好像是從長谷川那裏聽說我從高中離職,現在沒有工作。
——北原,謝謝你。
我靜靜露出微笑。拯救才谷學長的這張手牌,保留着它正確的意義,原原本本交到了才谷學長手中。而讓才谷學長獲得解脫的同時,我也拯救了我自己。小睡中的結醒了過來,開始哭泣,這通電話便匆匆結束了。
明日見同學的父親氣得渾身微微顫抖,母親意識到情況不對,也臉色發青。
正當我毫不反抗地被他毆打時,忽然有一道聲音介入我們之間。我睜開眼,看見明日見同學的父親被他太太和護理師拉開了。他肩膀起伏地大口喘氣,仍然扯開嗓門高聲怒吼:
「她留下一封信就失蹤了,旅行揹包和換洗衣物也平空消失……」
「對,沒有錯。」
打出這張手牌的瞬間,我脫離了以往的人生軌道。
另一方面,也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好處。說是好處或許不太貼切,但既然長年折磨我的其中一份罪惡感消失了,從這層意義上來說確實算是好處吧。
「當然,你也必須從現在這所學校離職。」
——都是因爲我搶走了你的研究成果。
——北原,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就是因爲你老是這樣,菜菜纔會離家出走!」
所以我需要錢。聽我這麼說,才谷學長呼出一口混雜着安心與脫力感的氣息。
即使順利聯絡上她,也不曉得明日見同學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她會選擇和孩子一起居住,還是各自生活?至少在高中畢業之前,她是無法決定的。在那之前,我和結的生活也會懸而未決地繼續下去。
「向教育委員會申訴確實可以懲罰我,但明日見同學也會遭到退學。市內知名綜合醫院的千金,怎麼會無緣無故被退學呢?有心人士少不了要猜測背後的理由,你永遠不知道真相會從哪裏泄漏出去。這反而纔是最應該避免的情況吧?」
自我從高中辭職,搬到隔壁縣一棟公寓裏,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趕來醫院時,我把車丟在了急診門口,當我爲了這件事向警衛道歉,對方回了我一句「請多保重」。我右側的視野明顯變窄,臉上看起來肯定是一片慘狀吧。這是我第一次遭人毆打,當下明明沒什麼感覺,到了現在身體卻開始到處發疼。
不過,我也沒有太多時間了。我賣掉了老家,因此資金方面暫時沒有問題,但還是該開始找工作了。現在搬到了另一個縣市,假如我打算繼續當老師,就必須重新參加教師甄試。還是該到一般企業就職呢?在那之前,還得尋找能在白天照顧結的託兒所。該思考的、該做的事太多,思路都堵塞了。
話聽到這裏,我才意識到才谷學長的苦惱或許比我更加深重。儘管聽起來很沒道理,但無論如何,我都是先走出隧道的那個人。
我已經無法回頭了,也不打算回頭。如今我的雙親都已經過世,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將我留在既定的軌道上。我能自己負起責任,隨心所欲地脫離軌道。
電鈴聲突然響起。現在是晚上八點,這時間會是誰呢?我按下接聽,熒幕上出現明日見同學父母的身影。怎麼回事?我立刻打開玄關門,明日見同學的母親匆匆打過招呼,十萬火急地進了門。父親則帶着苦不堪言的表情。
一點也不,才谷學長這麼否認道,接着又重複了一次,一點也不。
「菜菜從小被捧在手掌心,當作公主一樣養大。您認爲這個根本沒爲錢操過心,像溫室花朵一樣的小女生,有可能獨自養育一個連父親是誰都說不出口的小孩嗎?」
才谷學長問得無比苦澀,我卻聽了才發現自己早已把這一連串事件忘得一乾二淨,忽然覺得想笑。和那件事完全沒有關係,我這麼回答,但才谷學長不相信,甚至說他已經做好覺悟,準備向教授說出實情,聽得我比他還要緊張。
來不及閃避,第二拳已經朝我揮來。
我面不改色地撒謊。此刻握在我手中的,是連結明日見同學和新生兒的唯一一條絲線。我一定會把這條絲線交到明日見同學手中。這也是我不完整的、自以爲是的愛,是我的自我滿足,但我已不再爲此自尋煩惱。
「你這個、這個……!」
——我沒結婚,也沒有妻子。我一個人撫養她。
「想得到的地方我們都聯絡過了,最後只剩下這裏。」
——你覺得不以爲然嗎?
「好。」
——你結婚了嗎?
不可能,我的理智也如此判斷。然而非到緊要關頭,我們無從得知一個人的本性。哪怕面臨阿敦只求自保的行爲,明日見同學還是守住了自己的尊嚴。承受着那種劇痛,她仍然意志堅定,不曾改變主意,「溫室花朵」這麼嬌貴的詞語不能用來形容她那副模樣。她的本性,或許是人們腳下反覆遭到踐踏,卻依然從不低頭的野草也不一定。她的未來,還沒有任何人能夠論斷。
「……呼哇……」
「這個小孩跟我們明日見家毫不相干,我們不會提供任何資助。」
不知不覺間下起了雨,極小的水滴逐漸覆蓋擋風玻璃。灰色和淺藍色交相混雜的天空慢慢吸去腦內的喧囂,寧靜逐漸支配我,像暴風雨過境之後,海岸被強風大浪衝刷殆盡那樣萬籟具寂。
她早已計劃好了。演出一個完美的「明日見菜菜」讓父母安心,等到準備萬全之後便離開家。我回想起她在課堂上毫不表現出身體不適,背脊直挺得令人不忍的模樣。爲什麼、爲什麼,她的母親哭着說:
「你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問題,你憑什麼管這麼多?我看你好像早就知道我女兒懷孕,而且今天明明是假日,你卻和她待在一起。你真的是菜菜的高中老師嗎?」
明日見同學的父親臉上逐漸染上憤怒的赤紅,我看着這一幕,內心平靜得不可思議。宛如身處於颱風眼般的寂靜過後,他突然抓住我領口,抬手就是一拳。
「我就是孩子的爸爸。」
生命一天天逐步成長的歷程——包含結預料之外的反應,以及將這些反應納入考量,思考解決方法的過程在內,這一切意外地讓我感受到了待在實驗室那陣子的充實感。這似乎與普遍養育孩子的喜悅有所差異,但這就是我的育兒之道吧。原以爲做研究這條路已經對我封閉,此刻我卻從意想不到的路徑兜了回來。
「菜菜同學最近的情況如何?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舉動?」
我腳步不穩地站起身。
「她沒有到我家來。」
愚蠢的問題,就是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她的父母才跑來找我。我也動搖了。
「你……!」
「完全沒有。菜菜鬱悶了一段時間,但回到學校上課之後,她就完全恢復了從前的模樣……不,比從前還更有活力。」
「我能理解您身爲父親,一定非常擔心女兒。但即便如此,菜菜同學的人生仍然屬於她自己,不該在她不知情的狀況下被拍板定案。」
「我會跟菜菜說孩子已經死了。」
疲勞感也已經累積到極限,因此我往外開了一小段路,便將車輛停靠在路肩。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放掉全身的力氣,感覺到身體像吸飽水的棉花般沉重而倦怠,隨時會滴出水來。
「請問菜菜有沒有到這裏來?」
我第一次看見明日見同學的母親回嘴,父親似乎也嚇了一跳,一時無言以對。
街上傳來摩托車駛過的聲音,我擔心結被吵醒,探頭打量她的睡臉。除了夜啼之外,她最近也更常在睡前哭鬧了。她奶喝得少的時候,夜晚也比較淺眠,發現這件事的那天我很開心,我慢慢掌握了結的規律。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要向教育委員會申訴,把你懲戒革職!」
日子一天天過去,但最重要的事還懸而未解。明日見同學以爲孩子已經不幸死亡,我還找不到辦法告訴她小孩已平安被我收養。傳訊息給她沒有迴音,或許是父母爲了提防她和我聯絡,沒收了她的手機也不一定。我想過要在放學時段埋伏等她,又擔心這麼做弄個不好會傳入明日見同學的雙親耳中。
——我沒想到向人要錢還會被說謝謝。
「一個對未成年學生出手的男人,說這種話誰會相信?」
——那麼,如果學長能提供我一點資助,我會很感激的。
這次或許還是太莽撞了點,我偶爾也會這麼反省,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心裏一點後悔的念頭也沒有。無論有多辛苦、多傻,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我自己無法接受。從那天以後,我從來沒有一天睡得安穩。
「這是在做什麼!」
——我現在和女兒一起生活。
我向他吐露實情,才谷學長「咦」地反問。
感覺真暢快。這是我第一次遵從自己的意志,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揣度任何人的心思。儘管是個愚蠢的選擇,但這就是我這個人的本質。
「說什麼蠢話。她都幹出了那種好事,怎麼可能允許她一個人住!」
「好。」
結髮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我於是悄悄探頭打量她的睡臉。結皺了皺小臉,發出幾聲呼哇、嗚啊的哭鬧聲,然後又安穩睡去,我看了放下心來。
我往前踏出一步,明日見同學的父母便跟着倒退一步,和我保持距離。我臉上或許帶着瘋狂的表情吧,連我自己都感到訝異。非到緊要關頭無從得知一個人的本性——真的就是這麼回事。我一向是別人口中穩重理性的人,沒想到本性卻如此衝動,不顧後果。
過去,我也拼盡了全力愛過你們。
在喜悅的同時,我也感到落寞。結能待在我身邊多久,全憑明日見同學的答案決定,必須與她分別的日子遲早要到來。我遙想着那一天,凝視着結的臉龐。這張睡臉,和這規律的鼻息,都只屬於此時此刻。
後來,才谷學長把錢匯到我的戶頭,當我清償了那筆名爲獎學金的欠款,巨大的解放感使我腦袋一片空白。我回想起父親和母親的口頭禪「好心有好報」,彷彿能想像兩老在天國嘆息「這話可不是這個意思啊」的模樣,不禁笑了出來。我沒想過有一天,我能像這樣包容沒出息的自己。
「說得對,但您不得不信。」
這些都是特例嗎?不,不是。每個人都爲着另一個人着想,毫無惡意地專斷行事,總在某些點上無可避免地錯身而過。這種無可救藥的構圖是怎麼回事?如果這也是愛的一種形式,如果無論如何去愛都不可能完美,那不如所有人都豁出去,隨心所欲地生活吧。這樣犯下的失誤,人們也能夠坦然接受纔是。
——你真的變了。
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但才谷學長沒有笑。
「她明年就要上大學了呀。如果無論如何都不想住在家裏,她也可以自己搬出去——」
——沒什麼,只是我不像旁人想像中那麼老實罷了。
我扯了扯嘴角,看起來可能像個厚顏無恥的笑容。我第一次跟隨心意選擇的手牌,愚蠢得教人發笑。
「我會負起責任,好好撫養小孩。」
——一定是我的錯吧?不然像你這麼認真的人,怎麼可能失業。
「未經我同意,我不允許您將小孩交到其他人手裏。」
「我們會把孩子給你,但相對地,你也不準再靠近我們家菜菜。」
父親心中產生了懷疑。我得告訴他實情纔行,告訴他孩子的父親另有其人,只是他負擔不起責任,臨陣脫逃了——但說出這些事實,究竟又能拯救誰呢?如果不能,我到底該怎麼做?我手中握有一張救援的手牌,能讓她和孩子一起走下去,但這同時也將破壞我自己的人生吧。
我在心中呼喚。我終於哭得出來了。到了心裏對你們沒有任何芥蒂的現在,我終於能夠哀悼了,感覺自己好像終於獲得解放。雖然我是這樣的人,但請原諒我,請愛着我吧。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靜靜流淚。
父親和母親會怎麼想呢?——這個總像習慣一樣無法擺脫的想法,有如飄搖交纏的細雨般,在空氣中消散無形。有某種東西流下來,搔過臉頰。我在哭,這太滑稽了,我連在喪禮上都沒掉過眼淚。
母親露出絕望的神情。
看見這名父親說不出話,雙眼佈滿血絲、朝我揮拳的模樣,我意識到這個人也打從心底愛着自己的女兒。感到安心的同時,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愛」是何其不完整的東西啊。明日見同學的父親爲了保護女兒,打算從女兒手中奪走她對人生的選擇權;明日見同學保護了阿敦,卻用同一雙手剝奪了他當父親的權利;明日見同學的母親儘管擔心女兒,卻被夾在丈夫和女兒之間,只能不知所措地左右爲難;阿敦在緊要關頭,卻在乎旁人的眼光,更勝於明日見同學。
「你想威脅我?枉費你爲人師表,道德到底敗壞到什麼地步!」
「怎麼了?」
——爸、媽。
「好。」
這時,屋內傳出一陣啼哭。請稍等一下,我說完回到起居室,結正哭鬧得厲害。我將她抱起來安撫,明日見同學的雙親走了進來。
「……她充滿了活力呢。」
明日見同學的母親一臉泫然欲泣地凝視着結。
「這東西就是菜菜的小孩?好像長大了一點啊。」
明日見同學的父親探過頭來,我立刻將結藏到身後。
「她不是『東西』。」
父親詫異地蹙起眉頭。
「無論結還是菜菜同學,都不是按照父母期望行動的『東西』。」
「局外人少不懂裝懂了,你知道我們家醫院揹負的責任有多沉重嗎?」
「我不知道。不只是你,原則上只要是別人的事,我全都不瞭解。我知道的,只有無法遵照父母親期望的小孩過得有多痛苦而已。」
「我沒在跟你說這個。菜菜生來就是地方綜合醫院的繼承人,她有責任——」
「真是夠了!」
母親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說:
「不管什麼時候,你老是把爲了醫院、爲了家族掛在嘴邊,只要你還是這副德性,菜菜就不會回來。我也受夠了,假如未來你還是不願意改變,我也要離開這個家了。」
母親喉頭抽動,蹲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說什麼蠢話,妳想想我們家醫院照顧着多少病患——」
「我想過了,一直都爲他們着想,爲他們奉獻到現在,但我再也受不了了。無論是我還是菜菜,都無法只爲了別人活到老死,我們也想過得幸福。」
父親看着趴伏在地大哭的妻子,啞口無言地呆立原地。從他微微動搖的表情,能感覺出這個人或許也爲了自己揹負的包袱受盡煎熬,優先照顧他人,犧牲了自己的需求。這確實是值得讚美的美德,可是——三個人三種思路,每個人都理解彼此不同的立場,卻無法讓步,誰也動彈不得。在沉重凝滯的氣氛中,唯有結的啼哭聲響徹室內,自由奔放,不揣度任何人的心思。
「……小結。」
明日見同學的母親站起身,以指尖輕輕觸碰結的臉頰。結停止哭泣,將目光轉向自己的祖母。明日見同學的母親朝結微微一笑,接着轉向我,深深低下頭。
他的語氣沒有了先前那種威逼感,我回答「一切順利」。
「咦?」
「結。」
山上太太回去之後,我在緣廊和睡着的結一起睡了個午覺。即便到了黃昏時分,夏季的陽光仍未減弱,不過氣溫稍微下降了些,舒適宜人的風伴着海潮香氣吹進屋內。
——我沒來由地明白,那孩子是不打算回來了。
「嗯,這也得好好決定。」
週六下午,我在緣廊上讓結曬曬太陽,這時從玄關傳來打招呼的聲音。來不及出去應門,走廊上便響起腳步聲,山上太太探出臉來。
在兩人離開之後,我深陷於後悔之中。是我誤判了情勢,我應該想盡辦法和她碰面,無論埋伏在校門還是什麼都好,應該第一時間告訴她結還活着纔對。明日見同學現在怎麼樣了?有地方落腳嗎?有人能依靠嗎?身上有錢嗎?
聽我這麼說,山上太太轉而換上了興味盎然的表情。
「啊,不過說起來,我記得北原老師你沒有離過婚哦。」
「那真是太慘了。」
我該含糊其詞,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這個問題卻讓我頓了頓。
——結還好嗎?
懷裏搖晃着結,我的思緒也跟着來回搖盪。
在那之後,電話轉給了明日見同學的父親。
「老師,我小菜做太多啦,帶一點過來給你。」
我輕輕搖晃着結,對上那雙清澈純真的黑眼睛。
在明日見同學銷聲匿跡之後,我決定搬到此前考量許久的瀨戶內海一帶。我母親的老家就在這裏,屋子自從祖父母死後一直都空着,這點成了最大的決定因素。爲了結的將來着想,我想多存點錢,不必支付房租會是很大的優勢。
——我想,她一定也在拚命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可惜她明明是這麼溫柔體貼的女孩子。家裏的事情她都主動操持得妥妥貼貼,懂得給男人面子,總是順從又聽話,沒想到遇到那種爛人。」
「這樣啊。」
「草介先生,小結就拜託你了。假如菜菜聯絡你,再麻煩你告訴她結還活着。如果她想離開家,就離開也沒關係;但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就回家來吧。請告訴她,這一次,我會把她和結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我的意思是,感覺北原老師和萬里很相配呀。」
就是因爲她個性如此,才容易遇到爛人吧。
山上太太困惑地偏了偏頭,而我遙想着消失無蹤的她。
她現在過得如何?我望着夏季盈滿蟬聲的庭院,越過野性繁茂的綠意,凝望她飛上天空優美的殘影。
我在最後一刻趕上愛媛的教師甄試,從今年春天開始到島上的高中教書。應接不暇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在這座島上第一次迎來了夏季,但至今仍然不知道她的去向,只收到過一張沒有寄件人的明信片,上面寫着「對不起,我很好」。她是透過我從前教書的那所高中,問到了我的住址嗎?我將這件事告訴明日見同學的母親,她說明日見家也收到了同樣的明信片。
「我已經有小孩了。」
——我們該怎麼活下去?
我點頭說道,同時心裏卻預感她不會再回來。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對不起,沒事的,妳什麼也不必擔心。」
「要萬里小姐和我這樣不起眼的男人在一起,對她太失禮囉。」
「即使不是自己的親生小孩,萬里肯定也願意成爲一個好媽媽的,這我敢跟你保證。」
我道過謝之後,通話空出一陣短暫的空白。
「聽說她前夫是個沒有正經工作,還整天打柏青哥的人渣。而且他還對萬里拳打腳踢耶,後來甚至還想叫她下海賺錢。」
「妳從哪裏聽說的?」
——對不起。
「問得好,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知道了,一定會向她轉達的。」
「多虧了我祖母的關係,大家都對我這麼熱情,真是幫大忙了。」
夾帶海潮香氣的風吹拂而過,我遙想着還未可知的未來。
「公所的松田先生講的。」
我看向復滿濃密綠意的庭院。瀨戶內海的陽光炫目而炙熱,但吹拂而過的海風相當涼爽。我第一次見到如此平穩明亮的海。
「她是什麼樣的人呀?」
(間隔插圖1)
「那太好了,真謝謝妳。」
——她是什麼樣的人呀?
——謝謝,下次我再把結的照片傳給你們。
說到底,我根本沒有妻子——但我沒說這麼多。這種事只需要最低限度的回答便已足夠,假如添加多餘的資訊,明天就會傳遍整座島了。
我是什麼樣的人?想要什麼,又想過什麼樣的生活?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選項隨着年紀增長日漸增加,屬於我的大海持續擴展,在混亂的同時也歌頌豐饒。
「你跟太太分手之後,還是很喜歡她呀?」
——你們那邊的生活怎麼樣?
我也覺得公所職員這樣泄漏別人的個資不太好,不過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正因如此,鄰居才願意把我當成親朋好友一樣,幫着我一起照顧小孩。要是抱持着只想享受優點、不願接受缺點的心態,是沒辦法在鄉下地方生活下去的。
「老師,看來你還是很喜歡小結的媽媽呀。」
不僅遇到這麼悲慘的事,而且還被說給素未謀面的我聽。
——她很好,瀨戶內海溫和的氣候很適合她。
都市裏也常聽到父母親哀嘆搶不到託兒所名額,因而無法出外工作,在這種情況下帶着年幼的孩子搬到島上生活,一開始確實也讓我有所不安,不過傳統鄰里關係用來彌補社會福利的不足綽綽有餘。不僅省下了房租,鄰居還會幫忙照顧結。我們也經常收到蔬菜和魚,餐費也因此節省不少。話雖如此,鄰居會擅自踏入家中,毫不客氣地干涉隱私等等,這些情況剛開始確實也讓我不知所措,不過——
「現在,我也在拚命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哦。」
「非常舒暢。」
我輕聲喊她。這是她的名字,同時也代表着將明日見同學和她連結在一起的那條細線。有一天,我能將這條絲線交到明日見同學手中嗎?又或者,這條線將會連向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誰也說不準。
正準備站起身,山上太太便伸手製止了我,走到和起居室相連的廚房,自行打開冰箱,將她帶來的熟食保鮮盒一個個塞進去,然後從餐具櫃裏取出玻璃杯,倒了杯麥茶,走到緣廊來。該說熟門熟路嗎,根本已經當自己家了。
她的語調平靜,帶着點放棄意味。
「北原老師,第一次在島上度過的夏天怎麼樣啊?」
在我持續思考、持續搖晃的臂彎裏,小小的生命開始發出安穩的鼻息。
「我想,她一定也在拚命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這樣啊。如果碰到什麼困難,隨時告訴我們。
我好驚訝。這刮的是什麼風?
否認的話難免衍生出更多麻煩,我於是不置可否地回答「怎麼說呢」。
「小結,妳在曬太陽呀?很舒服哦。」
我垂下目光,結沉睡的身影映入眼中。想守護這孩子的心情,以及被這孩子支持着的心情同時並存,這孩子歸這孩子、我歸我;兩個生命,兩種自由。
「也不是這麼說。」
「是啊,得好好思考纔行。」
「城裏來的人都這樣說。哎呀,不過老師你本來就有我們島上的血緣嘛,也算是島上的人。」
彷彿反映我的不安似的,結又開始哭鬧起來。這孩子的身體是如此嬌小,她動用所有感官感受着世界,估算着自己和呱呱墜地的這個世界之間有多少距離。
我往旁一看,對上山上太太焦急的視線。
我完全摸不着頭緒。到底爲什麼會扯到這個話題?
「雖然她離過一次婚了,但我們大家在討論說,不曉得北原老師你覺得怎麼樣。」
——問得好,是什麼樣的人呢?
若是以聰明或愚昧來論斷,她的決定和我的決定,想必都愚不可及。但她就是想這麼做,而我也一樣。我們想活出自己的樣貌,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這世上僅此唯一的自己。
她伸出在田裏操勞得粗糙脫皮的手指,戳了戳結蜜桃般的臉頰,結開心地朝山上太太伸出手。在我出外工作的期間,鄰居太太們會輪流替我照顧結,其中山上太太更是把結當作親生孫女般疼愛。
在我還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對方說「那就這樣了」,靜靜掛斷電話。最後那句話不是對我,而是對他女兒道的歉吧。但我仍然覺得,她並非在悲嘆中不知所蹤,而是展開翅膀,飛向了她無限憧憬的、允許她自由綻放的所在。
「什麼怎麼樣?」
「對了,你知道橋本家吧,聽說他們家女兒萬里離了婚,從大坂回到島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