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渡海波
《编织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5.1万 字

北原晓海 三十八岁 夏
每个月有一天,北原老师会去跟菜菜见面。
他在上车前看了看信箱说「有信哦」,把邮件交给我。
夏季偏迟的午后,我暂且停下浇花的手接过那叠邮件,混在帐单、广告之中,有个书籍尺寸的厚实信封,寄件人是东京的二阶堂小姐。
「又再刷了吗?」
北原老师问道,我回答,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需要我买什么东西回来吗?」
听见这一如寻常的问句,我偏了偏头思考。
「生鱼片酱油快用光了。」
「就买平常那个牌子可以吗?」
我点点头,这时小结从玄关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她平时总穿T恤配牛仔裤这类休闲服装居多,今天却穿着一袭金丝雀黄的洋装。
「晓海姐,我穿这样会不会很怪?」
「非常漂亮,很适合妳。」
小结修长的手臂从无袖洋装袖口伸出来,浏海剪齐到眼睛上方的鲍伯短发也衬得她纤细的脖颈格外好看。不是我偏袒自家人,今天的她真的很可爱。
「这样好像我很努力打扮一样,有点不好意思。」
小结以指尖捏起裙䙓看了看,说「哎,不过偶尔一次没关系吧」,便坐进北原老师的车子。北原老师打开驾驶座车窗,告诉我他们明天就回来。
我说声「路上小心」,送他们俩离开,然后继续浇花。手指按住水管前端,调整角度,朝着上方喷洒水膜。看着水珠在午后闷热的空气中闪闪发亮,我等待着几小时后即将升上西方天空的金星。
——是晚星。
我闭上眼睛,倾听仍残留在鼓膜的那个声音。
我身处目送櫂离开之后的第五个夏季。
他偶尔也会带上小结一道同行,想到他们亲子三人亲密无间地一起度过那段时光总教我寂寞,但曾经抛下北原老师和小结离家出走的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自由地活着,意味着要连同因此产生的负面效应也一并承受。
故事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内容本身明明完全相同,但随着自己当下的心境和处境不同,留在心中的场面和台词也会随之改变。翻看时偶尔会莫名喜欢上从前不太喜欢的角色,或者仍然不喜欢那个角色,却能够理解其心情。故事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现在的自己」,我拉动名为字句的、细不可察的丝线,感觉现在仿佛也和櫂手牵着手。
「好难相信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简直像双重人格一样。」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不过,这样也很好呀。以后我们就可以吃寿司吃到饱了。」
「嗯?」
瞳子小姐视力减退、不得不停止刺绣工作的时候我很难过,但瞳子小姐自己似乎对于和我父亲一起经营咖啡厅是真的乐在其中。当然,我想她内心肯定有过许多纠葛,不过她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说丧气话或发牢骚的人。
「我也是哟。」
「妳很珍惜北原老师呢。」
「下周三。」
将洋葱和芹菜炒香,番茄丁放入锅中,便响起油花与汁水激烈喷溅的声响。接下来只要调味熬煮就好,步骤并不繁琐。
「是没错,但我还是觉得不太恰当。」
瞳子小姐眯细双眼看向我。
她并未使用特别负面的措辞,那种仿佛轻轻把人推开的语气令我发笑。
好——我从食品贮藏间拿出最大尺寸的锅子。
夏季即将日暮的傍晚时分,在缘廊上吹着风,我们闭上眼睛。酒精缓缓纾解一整天的疲劳,我们用倦懒的身体感受夜晚即将来临的气息。
「我懂。」
「不过晓海,妳不需要在意那么多吧?」
「那当然,他可是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北原老师好像已经和她交往第六年了?」
垂着眼微笑的瞳子小姐,看上去就像童话故事里善良的魔女。
「我已经做好打算,只要他提出离婚,我随时都能答应。」
我在玄关高声说「瞳子小姐,我来了——」,屋子里便传来「进来吧——」的回应。一打开客厅兼餐厅的门,我便差点被番茄充盈了整个空间的青涩香气呛到。瞳子小姐身穿围裙,正在厨房里切着大量的番茄。
「她原本在公所当公务员,突然就要转行去捏寿司?」
「没关系,他今天到今治那个人那里去了。」
我边说边往玻璃杯里添柠檬酒和苏打水,顺便多加了点柠檬。这酒和尝得到蒜味与咸香的番茄酱非常搭配,我忍不住喝得一口接一口。
空气振动的气息让我回过头去。我看了看放在沙发上的智慧型手机,是瞳子小姐传来了讯息,说芹菜不够,希望我带一些过去。我今天和瞳子小姐约好了要见面。我回覆一张「知道了」的贴图,准备出门。
「那么晓海,妳是看上了櫂的哪一点呢?」
「主厨不在,咖啡厅那边没问题吗?」
收纳丝线、布料和珠子的小格层架占据了一整面墙,对面那面墙则是放置资料的书架。櫂的著作摆放在书架一角,三本单行本、四本文库本,标题全都是《宛如星辰的你》。我将新的一本加入其中。
我们将完成的番茄酱淋上义大利面,和鲷鱼沙拉一起端到缘廊,举起瞳子小姐用岛上柠檬酿成的酒互相干杯。瞳子小姐特制的柠檬酒好喝得不得了,酒精度数也高,我用苏打水兑着喝,但瞳子小姐总是纯饮。
「这个嘛……」瞳子小姐回忆起往事,自顾自地笑了笑,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半空。
北原老师初次介绍我和菜菜认识,是在我们目送櫂离世的那一天。在那之后,北原老师每个月都会到菜菜家和她见一次面。这频率算是偏低了,我曾经告诉他不必顾虑我,但两人幽会的步调依然没有改变。
「对我爸爸来说,瞳子小姐肯定是充满魅力的人,这我能明白。但反过来呢?先不论现在,当年的爸爸怎么想都没什么吸引力吧。」
「在我看来,我反而无法想像那个人不进厨房的样子呢。」
「没有。只是小结也已经订下了婚约,我想这是个好时机。」
「那冬天呢?」
我想像那幅情景,不禁笑了出来。爸爸在我们家总是跷着脚什么也不做,与瞳子小姐一起生活之后却对料理燃起了兴趣,后来甚至能在他们经营的咖啡厅里一手包办所有料理。从上周开始,他到东京参加烹饪与咖啡厅经营的研习活动去了。
薰风馆 Salyu总编辑 二阶堂绘理
「要,请帮我切成碎末。啊,芹菜也一样。」
小结的对象是她前年外出旅游时认识的一位寿司职人,他是日裔澳洲人,两人计划在日本举办婚礼之后一起搬到澳洲生活。小结打算以妻子兼寿司职人的身份,进入对方经营的寿司店工作,从基层实习开始做起——
「年过六十之后越来越不能喝啰,不过我很喜欢在这个时段喝醉的感觉。」
「瞳子小姐,无论过了多少年,妳酒量还是这么好。」
「今天北原老师和小结一起去了今治,是为了告知菜菜,小结准备要结婚了。」
「他们说今年番茄大丰收,送了我一大堆。啊,请妳帮我准备一下大汤锅。」
瞳子小姐喊了暂停。
「不晓得他现在是不是正在被严格操练。」
和名为瞳子小姐的硃砂搅和在一起,父亲也染上了赤色。他无法自抑地爱上瞳子小姐,宁愿牺牲除此以外的一切,甚至改变了自身的颜色。这无关善恶、无关是非,无论承受多少非难也控制不了自己,除了这么做之外别无选择——世上确实存在这样的事,如今长大成人的我能够明白。
「那不是正好适合我和那个人吗?」
「差不多哦,他们一直都是每个月见一次面。」
在这一整排从初刷到最新刷次的书本之中,我拿起的永远都是初刷。这本书被我反覆翻阅过无数次,封面的边角破损,内页也充满阅读痕迹。我曾经边吃东西边读,曾经把它带进浴室泡澡,也曾经把它当成护身符,带着它一起出差。它被翻得破破烂烂,但总觉得这样更像是我的书。世界上仅此一本,只属于我的——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久疏问候,尚祈见谅。青埜櫂先生的著作《宛如星辰的你》已经再刷,这是文库版第五刷,与单行本合计已印出八万本。本书于今年夏季书展也获得读者好评,可见这个故事历久不衰,我也为此感到十分欣慰。
我拉回原本的话题。小结结婚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但再这样下去,婚礼上坐在母亲席位的便是我了。亲生母亲不在的情况另当别论,但现在有菜菜在,这样太不合理了。
喝光柠檬绿茶,我拿着邮件走向工作室。
我都没发现。不过经她这么一说,滋味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妳要不要带一点义大利面酱回去?可以给北原老师当晚餐。」
致北原晓海女士:
「哎,不过我也觉得差不多得离婚了。」我说。
瞳子小姐笑着说道,我也跟着笑了。
「这句话好像不太会用在好的地方耶。」
「爸爸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听说她的未婚夫好像也吓了一跳,那孩子真的是很有趣的人。」
「店里有高峰在,总算是还能开店。他念大学时在义式餐厅打过工,料理也做得很不错哦。白天我也会进后厨帮忙。」
「果然好不可思议哦。」
「妳说……小结不是想当寿司店的老板娘,而是以成为寿司职人为目标?」
「但他们主要卖的好像是鲔鱼、鲑鱼、酪梨、照烧的那种寿司哦。」
原来如此,我意会过来。爱上一个人,并不一定是因为对方是个好男人或好女人。瞳子小姐喜欢的人有着只吸引她的部分,而我喜欢的人也有着只吸引我的部分,我们的恋人对我们来说各有魅力。说到底,我自己也不是偶像那样在一般大众眼中都充满魅力的女性。爱始终是非常个人的一件事,或许「瑕疵」和「不完整」,反倒才是直到最后都刺在心口上无法拔除的甜蜜棘刺。
每一次櫂的小说再刷,二阶堂小姐总是周到地来信告知我,同时送上一本最新刷次的书籍。植木先生也一样,因此小说旁边就摆放着许多本櫂和尚人的漫画。我拿起一本,翻开纸页。从各个人物的对白当中,如今仍然能感觉到櫂的存在,那有时是我所熟知的櫂,也有时是我全然陌生的櫂。
「数量好惊人哦,幸好我多带了点芹菜来。」
从众多资讯当中,瞳子小姐着眼于这一点。
「瞳子小姐,要加大蒜吗?」
「等一下、等一下,太多资讯了,让我消化一下。」
「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楚呢。」
「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有点难想像爸爸当上了厨师。」
「他说想跟妳离婚吗?」
以问题回答问题太狡猾了。我拿木铲搅拌着番茄酱,陷入沉思。櫂对我来说是最爱的男人,但在旁人看来又如何呢?作为漫画家大获成功的时期还好说,他的晚年在一般世人眼中算是落魄潦倒了。但比起他声名显赫的时期,我反而更喜欢剥下所有铠甲之后的櫂。这时的櫂看起来轻松自在多了,看着他那副模样使我幸福,并且对于櫂终于成为「只属于我的男人」感到安心。在恋爱之中,慈爱总是与独占欲并存。
但北原老师从来没提起这件事,唯有时间不断流逝。
所以——北原老师接下来所说的话,直到现在依然鲜明地刻在我脑海。
北原老师表面上虽然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但他其实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也可能因此开不了口向我提出离婚。如果是这样,那我想主动替他开口。
——当时我就决定,当妳真正想要追求什么的时候,我一定要助妳一臂之力。
不是我期待的类型,瞳子小姐垂下肩膀说。
将橄榄油和大蒜倒入大汤锅,然后打开瓦斯炉,转到小火慢慢煸出香味,小心不让它烧焦。好香哦,我们两人同时抽了抽鼻子。
「冬天会多加点蜂蜜,让大家尝了觉得温暖疗愈。」
「那时北原老师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我想原原本本地还给他。」
「连外遇都这么恪守规律啊。」
我看着瞳子小姐手边的动作,注意到盐巴分量不太一样。
——对世人来说,我过去做的是该被丢石头谴责的坏事。但我不后悔,那时候无论要我抛弃什么,我都想实现她的愿望。妳接受了这样的我,说愿意跟我一起生活。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想我们刚好也能趁这个机会在近期离婚。」
到了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气温仍然居高不下。我泡了杯冰的柠檬绿茶,坐在缘廊边拆开邮件信封,里头除了文库本以外,还附上了一张便笺。
「我会调整,夏天容易流汗,所以盐放得多一点。」
「凡事都一样,做到不被人看出端倪的程度刚刚好哟。」
好哟好哟,我再一次前往食品贮藏间,将大蒜整篮拿过来,并肩站在切着番茄的瞳子小姐身旁,开始将大蒜和芹菜一一放进食物切碎机。这里的厨房是中岛型,能容纳两个大人并肩忙碌。
「咦,盐巴是不是放太多了?」
「这理由很有晓海妳的风格。」
「妳是想说我不知变通吧?」
我侧眼看向她,瞳子小姐回说,但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这一辈子能活出多少自己的本色——人生最后剩下的仅此而已。」
瞳子小姐以指尖沾起义大利面的番茄酱,舔了一口,紧接着将未经稀释的柠檬酒含入口中。嗯,真美味,她喃喃说。
步入三十后半,现在我已能和瞳子小姐像朋友一样交谈,但每到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差得很远。究竟什么才是我的本色呢?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找到坚定不移的自我?
西边的天空里,仿佛与月亮相依偎似的,晚星在暮色中闪耀。
北原草介 五十二岁 夏
一打开公寓房门,一股烧焦味便冲上鼻腔。
「对不起,我原本是有意好好款待你们的。」
但不小心工作得太忘我,把红酒炖牛肉烧焦了……明日见同学垂头丧气地说道。她说,为了祝贺结订下婚约,她早在昨晚就开始努力备料了。
「没关系啦,我到超市去买点东西回来就好。」
听见结这么说,明日见同学睁大了眼睛:
「那怎么行。既然这样,还是我去买吧。」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要去接诺亚啊。」
结从我手中一把抢走车钥匙,抛下一句「那我马上回来——」便出门去了。
她的未婚夫诺亚从澳洲来到了日本。我说不妨住在我们家就好,结却说他们远距离恋爱,久久才见一次面,要我放他们俩独处。
——讲话太直白就是妳的缺点。
——可是爸爸,我不讲得直白一点,你根本听不懂吧?
她满不在乎地回嘴,连一旁的晓海都忍不住喷笑,实在让我有点受伤。话虽如此,我在这方面比较迟钝也是事实,于是回答「我知道了」,接受了结的提议。最后诺亚在国际饭店下榻,结今晚也预计在那里过夜。
「我们回来了——」
仿佛哪里发疼似的,明日见同学蹙起眉头。她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结的父亲、也失去了结,就这么抱憾走过大半辈子。即便如此,她也并未成日悲叹度日,反而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工作,凭藉自己的双脚站稳脚步,牵起了所爱之人的手。
「我觉得老师和从前一样,一直都是很好的人。能把结栽培成那么优秀的女性,这都是多亏了老师你的功劳,况且一个坏人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明日见同学刚开始是以民宿员工的身份与她对话,却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为了采访对象。在那位自由撰稿人的后续著作《我背上太过沉重的包袱》当中,明日见同学以假名「Rapunzel」和背影相片登场。
「这方面妳不用担心。就像我先前解释过的,我们之间的婚姻是以互助为目的,其中没有恋爱要素。她爱的人是櫂。」
我和晓海成为互助会的伙伴,彼此都珍惜着对方。
我素来没什么兴趣嗜好,就是期待着每个月到饭店享受一次大浴场和三温暖。我拿起背包起身,明日见同学便跟到玄关来送我离开。
「不用在意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想对晓海而言,现在这种状态一定不太愉快。她必须目送自己的丈夫去到其他女人身边……」
「改变我人生的恩人:高中时代的K老师、自由撰稿人周由香女士、非营利组织『向日协会』代表人柄本立夏先生。是这三位恩人促使我成为现在的我。我也深深感谢生下我的双亲,但我想,只是被生下、被给予,并不足以使人成为人。」
说到这里,她闭上嘴。如果当初这么做就好了、那么做就好了——事后再说这些非常容易。但事实上,反覆尝试失败明明是我们往前迈进唯一的途径。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十分微小,但我这几天会处理的。」
每天的生活平和安稳,我没有任何不满。可是……
「即使真的产生了感情,也没几个人敢在这种情况下毫不迟疑地说出口吧。」
听我这么说,明日见同学露出为难的表情。
连餐桌和厨房都一并收拾干净之后,两人说了声「晚安——」便一道离开。明日见同学呼了一口气,拿出日本酒。
「北原先生,你难得过来一趟,让我们招待一杯再走吧。」
取材结束之后,那位自由撰稿人聘雇明日见同学到工作室当助理,也让她在那里学习写作。后来,明日见同学在将届三十岁前自立门户,如今在担任专业撰稿人的同时,也在她透过采访接触到的非营利组织工作,为怀孕、生子的年轻女性提供援助。看见她在著作中提到我的时候,我内心百感交集。
「让妳和结帮着一起撒谎,我也感到非常抱歉。」
她露出更加为难的表情。明日见同学的眼神像个耐心引导吊车尾学生的教师,而我此刻的心情就像个设法回应老师期待的学生。
明日见同学说,她刚离开家的时候先谎报年龄,去应征海滨或雪山提供住宿的打工度假职缺,借此生活了一段时间。二十岁那年,她在冲绳一间民宿工作,因缘际会下认识了一位来自东京的自由撰稿人,当时那位撰稿人正为了采访冲绳青少女怀孕率居高不下的问题到当地取材。
它流过喉咙的感觉就像水一样顺口,她说着,往纹样精美的切子玻璃小酒盅里斟酒,斟到一半忽然露出深思的神情。
柄本先生是非营利组织「向日协会」的代表人,同时也是明日见同学的恋人。两人透过采访相识,他也是明日见同学决定从东京搬到爱媛的契机。
「啊?」
「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些……但既然结也要结婚了,接下来老师应该可以回归自己的人生,为自己做点打算了吧?」
「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妳和结是母女呀。」
「我不再当好人了。」
诺亚是个亲切友善又不怕生的男孩,称呼明日见同学为「菜菜妈咪」。结依然称呼她为「菜菜姐」,而我像从前那样叫她「明日见同学」。明日见同学对称呼似乎没什么意见,一场碰面餐会就这么和睦地结束了。
明日见同学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刚才喝了酒,要借你们家的车位停到明天了。」
「他去香川了,陪同前来谘询的女性一起到她的老家拜访。」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再一次体认到明日见菜菜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果然不是开在温室的花朵。她的双亲现在也不再干涉任何决定,平静地守望着她以自己的方式生活。
五年前,在今治那间超市与她重逢的时候,我们两人都扶着手推车,呆站在生鲜蔬菜卖场,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认清这不是幻觉。总而言之,我一开口先告诉她结还活着,她听了哑口无言。席卷她的巨大懊悔以毫厘不差的分量向我袭来,要思考接下来的事,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
明日见同学将那锅红味噌汤端上炉子,开火加热。
「他们刚才还在呢,你刚好错过了。柄本先生,你饿不饿?小结和诺亚捏了寿司给我们吃哦,红味噌汤也还有剩。」明日见同学说。
「真的吗?」
「是这样吗?」
——产生出先前不存在的感情也很正常。
柄本先生说着,从包包里取出一瓶日本酒。这对情侣都是爱酒人。
「改变了哪里呀?」
「好啊,听起来真不错。」
「实际上,结正要以女儿的身份,将她未来的丈夫介绍给妳认识呀。」
「老师,你真的都没变。」
打从晓海还是我学生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她一直被自己无力解开的锁链捆绑。我仿佛在她身上看见年轻的自己、看见年轻的明日见同学,实在无法将她置之不理。我希望她自由地、随心所欲地生活。
「你们放心,我会拜诺亚为师,以后正统派的寿司就由我负责。」
「即便我再怎么隐瞒年龄,旁人也会隐约察觉我尚未成年。薪水也是一天三千圆,雇主打开钱包直接拿钱给我。我很想请他们发给我正规的打工薪资,但我当下无论如何都需要住宿的地方,所以只能忍耐。那时候好想快点长大。」
「那我就先失陪了。」
明日见同学说着,垂下视线。
「人的感情都是会改变的,更别说你们每天互相扶持,又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产生出先前不存在的感情也很正常。」
「自从晓海的恋人过世,已经过去五年了。即便晓海在这段期间开始将老师你视作丈夫、喜欢上你,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的意思是,她有可能因为误会我是老师的恋人,而不敢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
「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呀。」
「那我就和诺亚一起回去啰,明天不用煮我的晚餐。」
结说着,捏了鲔鱼和花枝寿司,但目前看起来完全只是迷你饭团。
另一方面,她也拯救了我。我没结婚就当上了单亲爸爸,将没有血缘关系的结抚养长大。我对此毫不后悔,那是段幸福的时光;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够豁达,无法断言自己能一个人过完这辈子。
「今天怎么没看到柄本先生?」
一道声音从玄关传来。客厅的门扇打开,一位高个子男生从结身后走了进来,是结的未婚夫,诺亚。他拥有一半日本、一半澳洲血统,不过外貌上遗传自日裔母亲的特征较为明显。打扰了,诺亚以流畅的日语跟我们打招呼。
我看向她,明日见同学气质高雅地偏着头说,是这样吗?从念高中时离家出走以来,她想必吃过不少苦头,从她身上却无从窥见这方面的影子。或许是成长环境的关系,她早在年轻时就是个能凭藉意志力严格自律的孩子。这在从前令人于心不忍,如今却赋予她一股柔和却凛然的气质。
然而我却也觉得,晓海和我之间的关系只有我们自己明白。
「原来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这么辛苦,原来没有父母亲庇护的生活这么困难。我也曾有过好想回家的念头,但最后还是没有回去。可能是不愿服输吧。」
「也不见得。日本酒虽然使用『酿造』这个动词,但感觉其中也蕴含了花费时间使各种不同素材熟成、融合为一、彼此调和的想像。所以我认为不刺激、不辛辣也是对日本酒的一种赞美,不过这方面的解释还是见仁见智吧。」
「我刚才喝得够多了,再喝恐怕会进不了浴池。」
「除了妳以外没有其他可能了吧?」
「老师,你要让晓海误以为我是你的恋人到什么时候?」
「言下之意是?」
这一晚,诺亚捏了寿司给我们吃,好代替明日见同学烧焦的主菜。不愧是专业寿司师傅,他的手势俐落熟练,我们在赞叹之余,看着鲑鱼、酪梨、鲜虾、炙烧牛肉寿司一字排开的画面,再一次意识到这确实是场跨国婚姻。
「不是的。假如没有老师在,说不定我根本没办法生下结。若不是老师谎称自己是结的父亲,我父母说不定就把结送出去给人当养女了。要是我离开家之前,至少先找老师你商量一下,要是那时候我能再——」
「晓海和櫂确实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如果这是个故事,它会在晓海失去櫂的时间点结束,然后成为永恒。但晓海的人生在那之后仍然要继续下去,从此以后仍然必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往后每一个日子。无论再怎么希望时间停止、再怎么不甘愿,也必须被推着往前走。而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改变。」
明日见同学紧紧咬住下唇,接着硬是扬起嘴角说,嗯。
「没那种事,我改变了很多哦。」
原来如此,我接受了这个意见。这真是我自己从来没想过的角度。
——爸爸,你一定有你自己的考量吧。
「北原先生,你好呀。我买了土产回来给小结和诺亚。」
「你听说过格林童话里的长发公主(Rapunzel)吗?公主拉芬采儿因为怀上身孕,而被赶出高塔的故事。但我是自愿走下了高塔。放弃了保护我的双亲、放弃我的王子,但纵使如此,我仍然失去了我想守护的小孩。认清自己有多愚蠢,是整件事唯一的收获。」
「他本来也很想见见诺亚的。」
「老师,晓海是活生生的人哦。」
「我没有为那孩子做过任何母亲该做的事。」
门铃在这时忽然响起。我原以为是结他们忘了拿东西,结果是明日见同学的伴侣,柄本先生。他说,他的工作比预期结束得更早。
独自一肩扛起工作和育儿比想像中还要辛苦,我在生活中各方面开始得过且过。有些事做不到也是理所当然,我逐渐对此习以为常,而这也转化成了体谅他人的胸怀。在那之前的我透过坚持不懈地完成「辛苦的事」支撑着自己,但这其实已成为束缚自身、限制自由的无形锁链。
早在与她重逢的前一年,我便在自己生日那天将我和明日见同学之间的事情告诉了结,于是便介绍她们俩见面。明日见同学紧张又不安,结也难得想了许多,或许都没有睡好,两人红着眼见到第一面。我们约在今治一间家庭餐厅,这场亲子间的对话尴尬地开了头,然后因为结一句「我可以像平常那样说话吗?」,拘谨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明白她问话的意图,我重新面向她。
「育儿其实是互相的,我自己同时也受到结的栽培。」
「目前她没说她对我产生了感情,我想没问题吧。」
「以前我在『向日协会』照顾过的女生,每年都会送米酒来请我们喝。」
「在为时已晚之前,我认为还是想点办法比较好。」
什么事为时已晚?我正想这么问,柄本先生的声音便从屋内传来:「菜菜——锅子里的红酒炖牛肉也可以吃吗?」我得快点告退了。
——可是,就这样一直让晓海姐误会下去真的好吗?
我也联络了明日见同学的父母。一直以来,她只定期寄明信片回家告知自己仍然平安,对自己身在何处只字未提。他们亲子三人也是暌违二十年再次聚首,面对泣不成声的父母亲,明日见同学双手撑地,低下头为了自己多年来杳无音信致歉,接着淡然说起她是如何生活到今天。
「说酒像水一样,是不是不算赞美?」
「妳这份罪恶感有一半是我的错。」
在我穿鞋子的时候,她喊了声「老师」,我于是回过头。
我暂且先这么回答。
是这么回事吗?但又何谓「正常」呢?假如按照「正常」的方式活着,我的人生想必会与现在截然不同,晓海的人生也一样。这样的我们,事到如今还能容纳进「正常夫妻」的模板吗?我不希望她感到拘束。最重要的是,櫂至今仍然活在她心中,还是让她以为我也有自己的恋人,她也会比较自在吧。出发点其实就这么简单,但是——
我想起结从前也曾经这么说过。
「那孩子还是一样充满行动力呢,也不晓得像到了谁。」
「好啊,真不错。」
明日见同学轻声笑了。
那时候,要是我能不顾一切地优先告知她结还活着,她或许就不会离家出走了;即便真的离家出走,或许也能带上结一起离开。无论如何,她至少不必误以为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亡,一直带着这份伤痛活下去。
「老师,要不要喝一杯?这是山形的纯米酒哦。」
「请这么办吧。」
明日见同学微微一笑,似乎放下心来。
晚安——我谨守礼仪地打过招呼,辞别了教师办公室、不,是明日见家。
夏季夜晚,我在带有海潮香气的潮湿空气中前行。一方面因为酒精带来的热意使然,皮肤逐渐渗出汗水。今晚泡澡一定很舒服吧。
走进大约步行十分钟路程的商务旅馆,柜台人员对说要办理入住的我露出亲切笑容。我每个月都到这间旅馆住宿一次,前前后后已住了五年,对柜台来说自然也是熟面孔了。我朝对方点头致意,接过房卡。
一进房间,我立刻准备泡澡用品,直奔设有大浴场的楼层。泡完澡还做了三温暖,我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钻进被窝,打开带来的文库本,读书读到睡着——这是每个月一次,我度过这一晚的方式。然而今夜,睡意却迟迟不来。
——老师,晓海是活生生的人哦。
她说得没错。要将一颗心献给唯一一人,披着丧服度过余生,晓海还太过年轻了。无论是多么强烈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时间都不会将它留置原地。它像一种将人温柔疗愈,或者残忍杀死的药,将我们带往下一个目的地。
自从櫂过世之后,我和晓海的生活有如时间停止般平静无波。然而,在乍看平稳、甚至听不见潮声的大海深处,是否已悄悄卷起了漩涡,将水流引导至意想不到的方向?正如同她出生成长的这片濑户内海一样。
我阖上书,起身拉开窗帘。窗户外侧是一整片辽阔的漆黑,夜晚的海面比天空更加幽暗。见惯的宁静海面上,今晚也映照着美丽的月影。
「我想应该差不多了吧。」
隔天,时间偏迟的午后,晓海探头看着锅子说道。晚餐好像要吃生菜包猪肉片,我以为她说的是烫猪肉的烹调状况。
「是啊,接下来关火用余热闷熟,感觉肉质会比较软嫩。」
晓海回过头来,不知怎地一脸为难。
「我说的不是猪肉,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
「是的。我们差不多可以离婚了吧?」
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什么时候离呢?我随时都没问题,不过小结的婚礼办在秋天,还是想在那之前把这件事处理妥当。我也必须找新房子搬家才行。」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妳不愉快的事?」
晓海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很快改口说「也对,老师你就是这样的人嘛」,开始着手准备晚饭。她将烫好的猪肉切片,与堆积如山的红叶莴苣、红萝卜丝和青椒丝一起摆上大盘子。我则从冰箱里取出鸡蛋沙拉,准备碗盘、筷子等餐具。这是多年来反覆做过无数次的事,因此我们双方的动作都毫不拖泥带水。
她偏了偏头,像在说「很奇怪吗?」,我于是回以微笑。往碗里装了蓬松的生姜炊饭,撒上切丝茗荷,吃下一口,在辛香料的香气之上,由濑户内海小鱼干熬出的高汤鲜香便在嘴里扩散开来,缓缓渗入被暑气折腾的胃袋。
晓海露出为难到了极点的表情。想露出这种表情的明明是我——我心里想这么说,不过这对于厘清、推进事态发展不会有任何贡献。总而言之,我先强迫自己往具有建设性的方向思考,就在这时想起了昨晚明日见同学所说的话。面对明日见同学的建议,我当时回答我会处理,不过真要付诸实行,却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我只是个会迷惘、也会做错事的寻常男人。」
「目前只有老师你一个人。」
「完全没有。」
「我以为老师是个铁人。」
「我会尽可能简短解释——」
「光是能一起吃饭、对彼此说好好吃,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那个,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有件事还是确认一下。」
「错不在妳,这都是我没有告诉妳所有详情的关系。」
「妳的喝法真豪爽,看了也觉得特别好喝。」
晓海深深低下头致歉,但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世上也有许多事务,是多亏了这些普遍的推测、共识、常识才得以圆滑推进。
「该说是变化吗?我从以前就觉得必须这么做了。」
「是因为妳的想法产生了什么变化吗?」
「那稍等一下,我也做点能配着吃的下酒菜吧。」
「情况我了解了,所以我就收回离婚的要求吧。」
晓海呼出一口气,开始为自己调制第三杯酒。看着她往玻璃杯里倒入冰块的轻快动作,我对由衷松了口气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打从我们刚结婚那一刻起,我一直希望只要她想,她可以飞往任何地方,觉得这仿佛才是我的使命一样。但在她提出离婚的时候,我却出乎意料地焦急,起了阻止她飞离这里的念头。我为什么会——
「没有,老师什么也没做。」
「离婚的理由不是在我,而是在老师你呀。」
「我?」
「你要喝吗?」
「说到底,你大可以直接问我就好了呀。问我『妳是不是因为櫂的事情,心里对我过意不去?』,我会回答『完全没有』,这件事情就可以结束了。」
我合掌说「我开动了」,先将筷子伸向鸡蛋沙拉。水煮蛋加入了黄芥末美乃滋和胡椒搅拌均匀,还加上了经过长时间腌渍的腌萝卜丝。尝起来是五味杂陈的大人滋味,感觉相当下酒——正当我这么想,晓海已经调制起她的第二杯酒了。往柠檬酒里倒入冰凉的苏打水,再追加柠檬,然后咕嘟咕嘟大口喝下。
「铁也是会生锈的。」
「配正餐和配下酒菜也差不多嘛。」
「还是妳因为工作关系,必须要搬到东京生活?」
「妳一面提出离婚,一面煮了我爱吃的炊饭吗?」
「要不要边吃饭边说?」
「妳想要离婚吗?」
晓海说着,开始撕起洗净的红叶莴苣。
听她这么说,我看向挂钟,差不多也到晚餐时间了。
话一出口,我就想直接转身逃跑,多想加快语速补上一句「我自己也觉得这种事应该不可能发生」。以锅中热水咕嘟咕嘟沸腾的声响为背景音效,我们面面相觑。晓海仍旧抓着锅盖握把,嘴巴半开,整个人傻在原地。看她吓成那样,我都想跟她说「也用不着这么震惊吧」。
「原来是这样。真抱歉,让妳这么苦恼。」
「现在准备解除的是我和妳之间的婚姻关系,这种事不能单凭我和明日见同学的意愿决定。假如妳对于和我一起生活有所不满,那这婚确实不得不离,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对吗?」
晓海说着,难为情地垂下眼睑,我弯起嘴角笑了。
她点点头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我看她看得入迷了。
「是我爱吃的料理。」
她大感惊诧,这反应让人有点遗憾。
「晓海,我内心有时候也是很纤细的。」
「我应该多少有所成长了吧?」
「跟老师你的乱来程度比起来,我喝那点小酒根本没得比。」
晓海回过头看我,撕下的红叶莴苣已经在她手边的滤水篮里堆成一座小山。看来明天早上也得吃生菜沙拉了。
「刚才说过了,重点不是我,而是老师你啊。」
「没错,我明明不清楚整件事的详情,却擅自断定『一定是这样』。小结的母亲是老师的学生,并不等同于老师曾经对自己的学生出手。然而,我却不抱一丝一毫的怀疑,不曾细想背后是否还有隐情,也不曾与我心目中老师的品行相对照,仅凭主观的臆测就断定了这件事。」
「所以我才煮的呀。每到夏天,老师你的食欲总是不太好。」
我也有点想喝酒了。
晓海什么也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凝视着我。一本正经的浓眉大眼,蕴藏着年轻时所没有的坚定意志。她的脸庞原本是这副模样吗?五官本身明明没有改变,我却觉得她比从前美丽多了。
「不是的,刺绣在哪里都能做。」
「啊,原来是这样。太好了。」
「为什么?」
「这么说来,妳从前喝酒的方式确实满乱来的。」
「这我实在办不到。」
我尽可能冷静地说道,内心已经羞耻得满地打滚。
「妳是不是、把我、当成男人看待,喜欢上我了?」
她说得太满不在乎、不,甚至有点自暴自弃,我见状终于感到不对劲。我所认识的她还要更感性一些。我做好了再丢一次脸的觉悟。
「再继续让菜菜等下去就不好了。你好不容易才和寻觅许久的人重逢,应该让菜菜在小结婚礼那天坐上母亲席位才对。我也不乐见现在这种情况,好像我成了你们追求幸福的阻碍一样。」
「我又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提离婚的。」
「你们分手了吗?」
「我和明日见同学并不是情侣。」
「什么事?」
「……我……」
晓海拉回原本的话题,这次换我回以苦笑了。
「老师,要再帮你调一杯吗?」
「或是妳找到了想要共度人生的伴侣?」
她蹙着眉头说道。我点头说好,开始娓娓道来。
刚才已经说完了最难受的场面,因此剩下的单亲爸爸育儿奋斗记,和我搬迁到这座岛上的故事,晓海偶尔边听边发笑。等到我以快转速度解释完大概的来龙去脉,晓海开了口。「我……」她端正了坐姿,说:
「还是妳对目前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
「可是,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我也不方便插嘴,只能做好随时都能离婚的心理准备。但不管我等了多久,老师你都从来不提这件事情。」
「哎,不过,我还是希望老师能早点告诉我。确实,往后櫂也不会从我心中消失,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因此对老师抱有罪恶感。我们的婚姻打从一开始就是互助会性质,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就是老师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才将我推向櫂的身边吗?」
晓海放慢了撕下红叶莴苣的速度。我稍等了一会,但她迟迟没再说话,似乎先前从没考虑过这种事。
晓海如释重负似的呼出一口气,重新面向瓦斯炉,关上炉火,拿沾湿的厨房纸巾盖住烫猪肉,以免猪肉发干,然后再一次盖上锅盖。从她的举止之间看不出恋爱、爱情那一类缥缈情感的波动,我在心里怨恨起了明日见同学。
「可是听了妳的想法,我就察觉到自己判断错误了。」
噗滋噗滋撕下红叶莴苣的动作有几分粗暴。
「好。」
晓海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她正确理解了我们的婚姻型态,不为此感到丝毫内疚。她真的不再是我的学生了。
从我如何遇见明日见同学起头,说到她怀孕、生产,讲到我向她的双亲谎称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将结收养为自己的孩子那一段,晓海打岔说「不好意思,等我一下」,站起身从流理台底下取出酒瓶。她将瞳子小姐送的柠檬酒倒进玻璃杯。
「……老师,你……」
「那,为什么?」
晓海说着,一面稍微移开锅盖,确认猪肉的熟度,看来没听懂我刚才那句问话的意思。我感受到说得更具体的必要,下意识按住了胃部一带。
「总之,我明白了。」
「看来不是这样呢。」
晓海停顿一拍,这一次感佩地说「原来如此」,这反应也让我心情复杂。她还是我学生的时候就算了,但在长成成熟女性的她眼中,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晓海以带着谴责意味的眼神看向我。
「妳煮的料理真的好好吃。」
「妳说得没错,是我顾虑得太多了,现在正在反省。」
「这么严肃的话题能边吃饭边说吗?」
「咦,是这样吗?」
眼见她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我连忙补充:
「花费的工夫和美味程度也不一定成正比吧。」
「那说不定是我们的口味很接近哦。」
「不用,我该吃饭了。我自己盛就好,妳继续喝。」
「不会,我才不好意思。所以呢,我们什么时候要离婚?」
我边说边站起身,从晓海手中取走变小的红叶莴苣,用保存袋包好之后放回冰箱,然后让晓海在餐桌椅上坐下。
「毕竟都一起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对不起。我明明那么受不了别人先入为主的成见,又因为岛上的风言风语吃过那么多苦头,自己却片面断定了老师你的过去。」
晓海瞠目结舌地瞪大眼睛。
「虽然都是些不费工的料理。」
我可能有些醉了。我把思绪推到一旁,站起身打开电锅,一股清爽的香味随着蒸气一同飘散开来。今晚吃生姜炊饭。
我的头脑终于开始运作。
「我和妳之间的关系,打从一开始就有櫂存在,我们也是在这个前提下一起加入结婚互助会的。继续认为我也另有恋人,我想妳心理上也会比较轻松,所以才没有特地解开这个误会。」
「不,不要省略没关系,请你好好解释清楚。」
「没关系,请放心,我只是保险起见问一下而已。」
「我们本来就没有交往过,结也不是我的小孩。」
她忽然露出追忆遥远往事般的眼神。她离开海岛,前往櫂身边的时候,櫂已经因病切除了大部分的胃,他们两人在日常餐桌上想必也面临相当多的限制。她和櫂度过的那段时光实在缥缈而短暂。
如果说她和櫂的生活奠基于男女情爱,那么和我的生活又该如何定义呢?要彼此携手扶持、一同生活下去,在日本并不存在比结婚更理想的制度。我原本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无法容纳于这个框架之中,但是——
「我回来了——」
玄关传来一道声音,结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走进屋里来。
「我送诺亚回去了,他说这个要给晓海姐。」
结朝我们递来一个纸袋,上面画着大坂名产猪肉包。
「诺亚爱吃肉包吗?」
晓海问。
「他说他小时候住在大坂。啊,是生姜炊饭。」
我要不要也吃一点呢——嘴上这么说着的同时,结已经拿出了自己的饭碗。这孩子很少犹豫迷惘,说好听点是干脆果决,说难听点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希望妳结婚不是也像这样凭着一股冲劲决定的。」
「咦,结婚本来就是凭冲劲结的吧?」
结这么说的同时已经落座,将生姜炊饭拨入口中。
我摇着头说「真伤脑筋」,但这也是年轻的力量。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喜欢晓海姐做的饭哦——结这么说道,我附和着说「我也是」。晓海纯饮着柠檬酒,高兴地眯细了眼。
即便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说我们离经叛道,但现在这个瞬间,我们毫无疑问是幸福的——围坐在这张平凡无奇,却足以充分填满整个世界的餐桌旁边。
在海风也转为凉爽的十月末尾,我们在岛上举办了结的婚礼与喜宴。会场选在瞳子小姐的咖啡厅,明日见同学和晓海两个人一起坐在母亲席位上。两家家人气氛和睦地说着「这座海岛真漂亮」,岛上年长宾客的反应却恰好相反,被北原家让情妇和妻子同桌的大胆作风吓得目瞪口呆。
不过在新郎新娘进场的瞬间,所有杂音都戛然而止。结的婚纱礼服和头纱上,有着晓海亲手刺上、精巧夺目的吕内维尔刺绣。银色、七彩,成千上百的珠子和亮片柔和地汇聚光辉,妆点着这位新娘。
「老师。」
晓海不着痕迹地朝我递来手帕,我才察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我感激地接过,但一想起襁褓中比一般婴儿瘦小许多的结,眼泪实在止不住。
听他这么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偏离那种「正当性」的地方。我并不后悔自己一路走来的选择,事到如今,也不会想再回到那一边去。然而,这种「正确」与「正直」确实存在于这世上,时隔许久接触到它,我坦然地感到耀眼。
「晓海。」
「我想实现我们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把目前为止向井一佳的色彩、井上晓海的色彩都彻底压抑下去,希望能展示出我们必然诞生、彼此相遇而造就的世界。」
晓海说着,低头啜食咚兵卫泡面。不知为什么,望着她那副模样,我的心情幸福到有点好笑,一边想着,今天是我人生中特别好的一天。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们总是将创作的重点摆在『如何表现』,但反过来说,我认为那些绝对不想展现、严加封锁在内心,却还是防不胜防地泄露出来的东西就是本质,或者该说是神髓吧。所以,我想这会是一次相当辛苦的尝试,毕竟这等于我们要为自己设下限制。晓海,妳觉得呢?」
『我说出这种话,当然也对草介很不好意思啦。虽然他有段时期也在今治找了情妇,发生过那么多事,不过那段期间他也没像妳爸爸那样说要离婚,外面归外面、家庭归家庭,还是把界线划分得清清楚楚,好好保护了妳。我看他现在好像也跟那个情妇断干净了嘛,妳们夫妻感情也那么好,妈妈就放心了。不过啊,一想到妳老了之后,他说不定会留下妳一个人先走,我还是觉得妳这样太可怜了。』
——他说他已预约好今晚的餐厅,并附加一句「我很期待」。
上次开完会,踏上归途的时候,向井忽然对我告白了。原以为不知不觉间酝酿出那种气氛、不知不觉间形成那种关系才是大人的作风,所以当他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地对我说「我喜欢妳,希望能跟妳交往」时,我惊讶不已。
其实我是有点饿,新人家属一下替人斟酒、一下干杯,几乎无暇用餐。
「抱歉,时间差不多,我该出发了。」
呼叫到我这一区了,因此我回答「知道了」,挂断电话。将手机切换到飞航模式时,我注意到向井传来了讯息。
「婚纱真是太美了。晓海,谢谢妳。」
『草介怎么说?』
「我也想吃吃看豆皮口味。」
母亲朝气蓬勃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已经是六十五岁上下的人了,她却在兼职打工的农园被拔擢成了组长。
这一次换我受不了她了。
「我来做个茶泡饭好了。」
「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就像待在那时候的櫂身边一样。」
『这个嘛,那我想要一条披肩。』
但家里的白饭正好吃完了。是还有面包能吃,但刚才喝了酒,还是想吃点带汤头的东西,干面条要煮熟又太麻烦了。晓海苦思了一会儿,「啊」地站起身,从餐具柜下方取出两包东西。
「总觉得今天比平常更安静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
除了晓海父亲和瞳子小姐制作的自助式料理之外,身为新郎的诺亚还用岛上的鲜鱼捏了寿司,由结上菜给宾客。岛上的居民刚开始还远远打量着明日见同学,看见她与结和晓海谈笑风生的模样,纷纷敬佩地赞叹「北原老师乍看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这么有出息」,令人啼笑皆非。
我轻声笑了笑,蒙混过去。
难怪,我顿时理解。不同于开始需要顾虑健康的我们,结还是爱吃速食和即食食品的年纪。而这些泡面的主人在今天离家独立了。
櫂也经常像这样和尚人谈论漫画。在那种时候,明明和他们共处一室,我却感觉自己仿佛被排除在外,那是我绝对无法涉足的、属于创作者的世界。我对那个世界心怀憧憬,原以为自己不可能触及,如今却身处其中。
「因为结不在。」
「我都已经年过四十了耶,妳还叫我去再婚、生小孩哦。」
『不是啦,我是希望妳至少找个能一起变老的人共度人生嘛。』
「我有在听。」
「我明白这种事没办法马上答覆,我会耐心等待的。不过竞争者是青埜先生实在对我太不利了,所以我想,还是要适度争取一下机会。」
向井是位织物设计师,一开始是由一位和我有交情的艺廊主人介绍我们认识。我们和艺廊主人三个人初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向井便热情地述说我的代表作「Homme fatal」带给了他多么巨大的冲击。我也参观过他的个展,展场的一整面天花板都悬吊着布艺制成的藤花。原以为它们都是单色的紫花,当我察觉那全是由红色与蓝色布料组合而成的、复杂精致的紫色渐层,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晓海双手拿着两碗咚兵卫的杯面,分别是豆皮乌龙面和天妇罗荞麦面口味。岛上的蔬菜、水果、渔获不虞匮乏,在礼尚往来、敦亲睦邻的文化之下,家家户户都塞满了必须尽快食用的生鲜食材,对即食食品没什么需求。理论上我们家也一样,不过——
『妳在哪里呀?』
「妳又跑到青埜先生身边去了吧。」
清水混凝土墙面,搭配灰色、蓝色、浅蓝色统一色调的装潢。这间工作室给人的印象明明沉静冷淡,身为主人的向井本身却总是热情如火。
「松山机场。我今天开始到东京出差。」
『妳还是这么忙呀,路上小心哦。』
小结在五年前结婚,搬离岛上,隔年便怀孕生下了小孩。这个小女孩被命名为瑟琳娜,今年要满四岁了——话虽如此,小结也不是和北原老师血缘相系的孩子。但假如我这么说,事情势必会变得更复杂,因此我保持沉默。
『我都这把年纪了,而且还是兼职,从来没想过会这样直接升迁。工作内容虽然没变,却莫名让人精神抖擞,真不可思议啊。』
『如果是能显瘦的颜色,我会很高兴的。』
「和我之间的事,妳有没有好好考虑?」
妈妈平常总是回我不需要,但是……
『要薄一点、轻一点,亮色系的,可是不要太花俏。』
「毕竟她也是我的女儿呀。」
「向井,我——」
『为什么喔,这个嘛,我的薪水也变多了嘛。』
「妳有什么想要的伴手礼吗?」
相谈甚欢之后,在那天同席的艺廊主人牵线之下,我们决定着手企划联合展览。虽然我们两人都十分忙碌,到联展真正实现之前感觉还需要一段时间。
吸了一口面条,我们异口同声说。念研究所那阵子,我在实验室待到很晚时经常吃泡面。晓海也差不多,她说她在公司上班,同时必须照顾母亲、做刺绣工作的那段时期,也常吃泡面当宵夜。我细细品尝包含当时那些记忆在内的美味。
我们将两碗倒入热水的咚兵卫放在桌上,面对面坐下。好久没吃了,我年轻时常常吃,现在推出了好多新口味——我们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等待面条泡熟。计时器响起,撕开纸盖,垃圾食物的香味登时飘散开来。
在松山机场通过安检之后,我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那孩子也不算特别吵闹,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带有开朗欢快的特质。若不是有晓海在,我想必会为此刻的安静感到寂寞吧。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晓海忽然将自己的天妇罗荞麦面推向我。她不吃了吗?
「等一下,妳继续观察一阵子再拒绝我吧。」
我感觉得出她答得吞吞吐吐,有点奇怪。「向阳之家」是一栋共居住宅,专供与我母亲年龄相仿的女性居住,听她说那里的居民关系也都十分融洽,她怎么会突然想搬出去呢?
「咦,为什么?」
「这个怎么样?」
我母亲高中毕业之后,到今治一间食品公司任职了三年左右,便在朋友介绍下认识了我父亲,结婚进入家庭。离婚之后,她失去了经济基础和精神支柱,花了许多时间重新站起来。暌违数十年出外工作,她也曾经吃过苦头,不过到了这几年,她总算是找回了原本的自己。想必是经济上能够独立,为她带来了庞大的自信吧。我深切体认到工作的重要性,这件事不分男女,也无论已婚还是单身。
「什么样的披肩?」
「他也说没特别想要小孩。」
她的语调无比自然。
「我看过他的照片,我们长得不太相像啊。」
「婚礼很有诺亚和小结的风格呢。」
「是啊,非常轻松随兴。」
啊,好的,我拿我这一碗咚兵卫和她交换。
初次见面的时候,因为他实在对「Homme fatal」太赞不绝口,我在说明作品意象的时候便不经意说出了我和櫂的事情。青埜櫂的名字和久住尚人一样,现在也和他们的作品一起留存于世。上网一搜寻,马上就能得知他的经历,以及带有传说色彩的轶闻——一个遭到媒体造谣诽谤,导致命运就此失控的早逝天才。
『我想在今年内搬出「向阳之家」。』
确实没错,她笑道。我们暂时没再说话,默默啜食着咚兵卫泡面。
向井不满地噘起嘴唇。看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总教人想起他比我小了六岁。我说了声对不起,向井便稍微坐直了身子。
「有两个人在真是太好了,两种口味都能吃得到。」
『哎,晓海,妳要不要离婚,再去找个更年轻的?现在开始也不晚啊。』
向井的工作室位在东京杂司谷,由于建造于俗称的旗竿地,四周被房屋围绕,只有一条小巷与公用道路相连,因此相当僻静。宽敞的大窗外能看见樱花树,现在即将进入夏季,树上明亮的绿叶正蓬勃生长。
『傻孩子,那是因为草介他还有小结这个小孩,所以才那么从容。不只有小孩,他连孙子都有了,可是当爷爷抱孙的人啦,跟妳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若是连那么遥远的事情都要顾虑,人是生活不下去的——我忍着不把这句呼之欲出的话说出口,这时航空公司正巧开始广播登机了。
「老师,你不觉得有点饿吗?」
「是小结的点心。」
「骗人,我都看得出来哦。」
「啊,好好吃。」
我回过神来,与目不转睛凝视着我的向井四目相对。
明白她是担心女儿才会这么建议,我便不再反驳了。
——哎,不过或许妳会说,我一开始就不该跟有夫之妇告白吧。
从这句话当中感受到些许甜蜜与沉重的时候,母亲刚才的话不知为何在脑海重播。如果是能显瘦的颜色,我会很高兴的——我忽然想,母亲也许是恋爱了。
『男人本来就比较早死了,草介还比妳大十五岁。这样算下来,人家一般夫妻到了退休年龄,好不容易要过上优闲日子的时候,他就刚好要翘辫子了。所以我才会叫妳生个小孩啊,要是真的不想生小孩,妈妈希望妳至少找个年轻一点的人再婚。』
向井朝我探出身子。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我是这么想的,那妳觉得呢?如果是我的话会这么做,那妳呢?当感受到双方之间有所龃龉,他是倾向将误会解开的那种人;如果意见相左,他会积极讨论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共识。在他直率而毫无保留的热意之下,我偶尔会有些恍惚。
「又是这个话题,我之前不就说过不生了吗?」
——晓海,妳已经结婚了,我当然要按部就班来呀。
他真是个直率的人啊,我想,但我心中这份感受并不与恋爱相通。
「应该是气质吧。」
北原晓海 四十三岁 梅雨
说到底,性行为本来就被排除在我和北原老师的互助会婚姻之外。
「那时候真是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嫌浪费。」
「好困难的要求哦。」
「什么怎么样?」
他有些尴尬地补充道。这么说也对哦,我笑着说完,我们不约而同地再次迈开脚步。分别之际,向井在票口另一侧对我挥手,说,妳好好考虑一下。
「不要把我当作妳跟青埜先生约会的媒介啦。」
婚宴之后的派对只有新人的亲朋好友参加,我们就先回家了。解开戴不习惯的领带,将西装外套用衣架挂好之后,我们泡了点温热的茶来喝,总算放松下来。
『真的不生小孩吗?』
母亲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也不算多优闲。」
『什么事也没有,妳不用担心。比起这个,你们又怎么样了?』
他稍微向前伸手,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你是怎么知道我打算拒绝的?」
「哎唷,真是的,都叫妳等一下了。」
向井夸张地垂下肩膀。看见这反应,我道着歉说「对不起」,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不过,这也是我不好,毕竟妳已经是人家的妻子了。可是啊……」
向井将手肘搁在桌上,一手撑着脸颊,斜眼看向我。
「可是晓海,妳的婚姻比较不正常嘛。」
我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正常、正确、正当,常识、伦理、道德——说法不一而足。从某个时期开始,我下定决心偏离这些标准,不知不觉间不再在意自己脱离了它们,而此刻才刚因为向井而想起它们的存在。
「妳没跟妳丈夫睡过吧?」
听见这么直接的问题,我「咦」地微微睁大眼睛。
「先前一起喝酒的时候,妳稍微提过这件事哦。」
我不禁视线游移。年轻时,我经常因为喝酒而犯下过错。原以为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但看来我一喝醉酒就容易松懈的个性还是没变。成为大人真是太难了。
「无性婚姻还满常见的吧。」
「从原本有性慢慢变成无性,和打从一开始就无性不一样吧?」
「在我们家,这不会带来什么困扰。」
「这是身为女性的不幸哦。」
「你知道一句话主词涵盖的范围太大,可信度会立刻降低吗?」
「抱歉,身为男性也一样不幸。」
「至少我并没有变得不幸。」
「这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人类这个种族的悲哀啊。」
从那天开始,诺亚再也不在她面前提起性事。小结也深自反省,觉得自己或许说得太过火了些,但她又不想特地重提旧事,万一两人因此又吵起来就太麻烦了。总而言之,诺亚也算是体谅了自己的想法吧,她当时还气定神闲地这么想。
「话虽如此,还是存在一些问题。因为他们看待离婚不像日本这样以夫妻、家庭为单位,而是聚焦于个人的幸福,所以离婚时的财产分配、扶养费,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协议仔细到令人不敢置信。一般民众无法自己处理,需要找律师帮忙,而律师费又贵得吓死人。」
生活这种东西,越是累积,就越是褪色。无论我们有多喜欢彼此才结了婚,新鲜感还是免不了逐渐淡薄。可是啊,结婚不就是用恋爱或心动以外的事物彼此弥补、彼此扶持,决定一辈子一起走下去吗?用没有梦想的方式来说,走入婚姻确实也必须放弃一些东西。结婚就是接受这一点,相信从这段关系之中能够得到更难得的东西,约好两个人合力生活下去,对吧。
「我确实觉得有间工作室会比较方便。」
我开着玩笑问道。
「妳居然是教师的太太,我觉得好不可思议。」
「诺亚也有一半的日本血统吧?」
「你明明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听我这么说,向井难为情地噘起嘴唇。
她说,正因如此,也有许多人选择不登记结婚。
暂时要打扰你们了,小结向我们低头欠身道。这里是小结的老家,她想回来自然没有问题,但我一直以为他们婚姻幸福美满,听了这番话大吃一惊。我看向北原老师,他说「好像是这样没错」,就连平时波澜不惊的他也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一星期的出差行程结束后,我从松山机场搭上往今治的电车,然后转搭计程车前往櫂长眠的墓园。梅雨放晴后的天空晴朗得万里无云,我在墓园入口处下了计程车,租借了清扫用具,爬上平缓的斜坡。
小结满不在乎地说。
「有道理,过于甜美的罗曼史和飞溅的血沫多么相配。咦,这主意好像不错吧?我和晓海联合展览的主题就定为罗曼史与鲜血,红与白。」
总有些人会摆出这样的态度,仿佛他们比当事人更了解事情全貌。我早已习惯旁人无所顾忌的议论,与其回嘴、挑起风波,还不如像水一样让它们悠悠流过就好。没有任何一部分的我会因此受到伤害。
明日见家的父亲在三年前亡故,这一次母亲过世,绝大多数的财产都将由菜菜和小结继承。听说明日见家族经营着当地知名的综合医院,这部分已经由亲戚接手继承。至于其他遗产的分配事宜,一家人在菜菜的母亲过世前就已经展开规划,但遗产继承这种事,到了实际分配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发生争执。
「价值观不是来自于血缘,而是由成长环境形塑的,诺亚的价值观和日本人不一样。他不像我这样,总是以家庭为单位思考……不对,诺亚也会优先为我们考虑,可是除了家庭之外,诺亚也对自己的人生——」
「晓海,妳丈夫是一位老师吧?」
「离婚本来就是凭冲劲离的吧?」
「我很向往传说中的情侣档嘛,像是性手枪乐团的贝斯手席德和他的女友南西,还有鸳鸯大盗邦妮与克莱德。不过我对罗密欧与茱丽叶不感兴趣,明明这一对也同样笨拙、同样愚昧,为什么呢?」
「听说下周梅雨季就要结束了。」
——对妳来说,和我之间的性爱或许只剩下痛苦,但对我而言,这是我和深爱的妻子沟通的方式,是爱情,是一种疗愈。
「你们辛苦了,参加丧礼一定累了吧。」
太无懈可击了——简直是无可挑剔、铜墙铁壁般正确的论调。我听了反而觉得它像一面盾牌,拼死守护着什么似的。小结加快了语速娓娓道来。
「就算我们离了婚,诺亚仍然是瑟琳娜的父亲哦。需要父亲帮忙的时候我会联络诺亚,诺亚也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瑟琳娜想见他的时候随时都能见到他,如果瑟琳娜想跟诺亚一起住也没问题,选择权都在瑟琳娜身上。不过我们要不要继续当夫妻,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怎么说?」
「保护?」
我戴上工作手套,拿起租来的镰刀割除杂草,清洗墓碑,最后供上线香、鲜花与威士忌。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喝过的酒,千圆左右的便宜牌子。即使在他成为大获成功的漫画家、赚了大钱,一次酒会就要挥霍掉我一个月薪水的时候,櫂仍然一直在自家备着这款威士忌。
我问道,看向厨房。北原老师让瑟琳娜坐在他大腿上,正在喂她吃切成小块的西瓜。我先前听说过,瑟琳娜很黏爸爸。
「不只是工作,妳大可以把整个生活据点都搬到东京来呀。这里好多人都需要妳的才华,而且妳其实也赚得比妳先生更多吧?住在海岛听起来虽然浪漫,但妳看起来就像以此为借口保护着自己一样。」
她说着像上个年代流行歌词般的话。櫂的母亲还是老样子,纵然年岁增长也一样贯彻自我,无论在好的或是坏的方面都一样,简直是令人激赏了。看在世人眼中,她或许是最差劲的母亲,但櫂都已经原谅了她,而我也爱着那样温柔到堪称没有原则的、孤独寂寞的櫂。
在我们还年轻许多的时候,櫂曾说,酒和故事都是他逃离「此时此地」的一种工具。仍然身处于现实世界的同时,心却仿佛飞向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另一个世界。我似乎能想像,却又不太明白。有时在刺绣过程中,我也会忘记现实。一针一线刺上细小的、星点般闪耀的珠子和亮片,一个美丽的世界于焉浮现,逐步将我吞没。那是放空思绪、心无旁骛的一段时间。但小说家并非如此,他们在工作中毫不间断地思考,一一拣选词句,放空思绪是写不来的。
搬到国外生活,我刚开始也很不习惯。英文从高中程度起步,工作上也是初次挑战当寿司职人……嗯,不过没办法,这是我自己说想做的事。到了好不容易慢慢习惯的时候,我就怀孕了,生下了瑟琳娜,接着又被数不清的初次挑战轰炸。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克服了好多事,在最辛苦的时候也彼此扶持着走过来。
「那是妳对自己的自我暗示。」
櫂的坟墓一如寻常,掩埋在杂草底下。櫂刚过世两、三年的时候,櫂的母亲也会在御盆节过来扫墓,但在那之后就丢着不管了。
我咯咯笑了起来。向井对我的这份仰慕,真正的对象其实是櫂留下的《宛如星辰的你》之中登场的女主角。向井憧憬的不是现实中的我,而是传说中的爱侣。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也不可能爱上他。
我抚摸着瑟琳娜明亮的棕发,对小结这么说道。
「我问了我在日本的朋友,大家几乎都是无性婚姻,我以为这很正常。但事实并非如此,诺亚在身为父亲的同时,也是一个男人。」
「有什么好笑啦。」
在东京工作期间,我接到北原老师联络,说菜菜的母亲过世了。不只是北原老师、菜菜以及她现在的伴侣柄本先生,小结和瑟琳娜也紧急从澳洲归国奔丧。后来我收到北原老师的联络,说丧礼本身一切顺利,但强调「本身」听起来似乎话中有话。
我原本顾虑着我们这些外人还是不要太干涉家务事比较好,但小结不太介意这种事,若无其事地跨越了这道门槛。她们还会在明日见家的顾问律师陪同下持续协商,但小结说她们已经确定能分配到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因此她没有异议。
「诺亚怎么说?」
「我过得很随心所欲。」
我原本觉得诺亚的态度还真平淡,但在澳洲,人们似乎认为离婚是改善人生的一种积极选项。
小结低垂着头,泪水从她眼中滴落。
——反正櫂也不在这里。
「最近,我一直疏于打扮自己。一下当妈妈、一下工作,我累坏了,和诺亚待在一起是我最随便的时候。我不是不在乎诺亚,反而是觉得安心,把他身边当成只属于我的、能放松休息的地方。自从瑟琳娜出生之后,我晚上也一直都在拒绝他。」
「我认为有些事,确实只有创造作品的人才能明白。青埜櫂是死后都过了十年还拥有狂热书迷的作家,而晓海妳是能够接到巴黎服饰品牌订单的刺绣家。该说他和妳非常相配吗,就像约翰蓝侬和小野洋子一样,很让人信服。」
向井说道,我缓缓将视线移向空无一物的半空。一直铭记,和无法忘怀有什么区别?我是在思念櫂,在思考我自己的事,还是在珍重地缅怀逝去的那段时光?这一切浑然融为一体,仿佛已经成了无法称之为恋爱的东西。
「晓海,欢迎回家——」
「连我该称呼叔公、叔母什么的亲戚都跑出来,跟我们讲了一堆细节,不过说到最后还不是想叫我们把遗产交出去。菜菜姐和我本来都觉得不需要拿那么多钱,但一听到他们来要,心里就产生一种『绝对不给你』的心情,还真奇妙。」
「他说,出轨是他不对。他对外遇对象有朋友以上的感情,出去约过五次会,睡过一次。如果离婚是为了让我们双方的人生更幸福,那他会答应。」
我转回视线,看见向井面带苦笑。
我们一起度过的十五年光阴,不像小说里那样戏剧化,也没那么浪漫。我们反覆经历挫折、失败与懊悔,最后终于抵达高圆寺那间小公寓。在那里度过的一年期间,櫂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那个故事呢。
「妳应该活得更自由一点。」
忙碌时期,我一个月要上东京好几次,坦白说一直住饭店很教人疲惫。
她说,她和诺亚一开始是因为这件事吵起来的。我现在很累了,只想睡觉,等到育儿比较稳定之后再说——小结接连这么拒绝了他好几次,一天晚上,诺亚便跟她说,没有性生活能成为诉请离婚的理由。她一听,气得全身血液都往脑门上冲,不甘示弱地拿更过火的话反击他,说强暴罪在夫妻之间也能成立。
「至少也比妳现在的丈夫更好。」
「比方说你吗,向井?」
「是因为不够疯狂吗?」
「先不论开寿司店,我希望妳不是凭着一股冲劲就决定离婚的。」
「我想,这一定是奶奶在冥冥之中推了我一把吧,这么一来我就能放心离婚了。在各种事情定下来之前,要让我和瑟琳娜住在这里哦。」
「听他这么说,我稍微理解了诺亚难受的心情。但即使如此,我又不可能说『那我从今以后就跟你做吧』,也不想轻易原谅他出轨,为了让诺亚反省一下,我说,你这样做事的顺序太奇怪了。你应该先跟我离婚再去和那个女生交往啊,怎么可能有两者兼得这种事。」
最后的约翰蓝侬和小野洋子害我忍不住喷笑出声。
小结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紧紧皱起了眉头。
咦,妳说什么?我不禁回问。
经过一段热烈论述之后,向井忽然拉回原本的话题。
「妳是害怕自己忘记青埜櫂吧?」
不是的,小结摇了摇头。
「我认为还有其他人选能让妳过得更自由。」
「先不提和我之间的事,妳至少搬到东京来也比较好呀。」
「……我可能是太松懈了。」
太无的放矢了,但我感受不到说出口的必要。
蝉声填满了翠绿树丛的间隙,爬到一半我便有些喘不过气了。年过四十之后,体力日渐衰退,体重则呈反比增加。为了在减重的同时兼顾健康,我开始运动,但工作繁忙起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偷懒。
北原老师说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关于离婚,北原老师说他本来也毫不知情。虽然通知小结回来参加丧礼的时候,听她回覆「那正好,我就和瑟琳娜两个人回去吧」,他确实觉得有点不对劲——
目送櫂离开之后,第十次的夏季。
瑟琳娜说着口音有点奇怪的日文朝我跑来。我回来了,我说着,在接近腰际的高度抱住她。她今年四岁,比起上一次见面时长高了许多。
「你把我们跟太厉害的大人物并列在一起了。」
「我和櫂都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
「可是呀,这种把『忍耐』美化的精神,在国外并不适用。」
「妳又到青埜先生身边去了。」
一回到家,我便看见玄关放着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两双陌生的鞋子,一双大人,一双是小孩尺寸。走进和客厅相通的厨房,便看见身穿丧服的北原老师,在更靠屋内的客厅里,则是正把丧服挂上衣架的小结,和她女儿瑟琳娜的身影。
但那种感觉也一点一滴消逝,十年过去,到了今年夏天,我体认到光只是光,风只是风,它们只是缓慢地重新构筑,形成了一个没有櫂的世界。那时促使我展翅飞向櫂身边的自由,这一次正准备将我从櫂身边释放。我暌违已久地想起,自由本就是种伴随着悲伤与疼痛的东西。
「就像害怕装入新的事物之后,旧的事物会被排挤出去一样,所以妳才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应该是想透过这么做,让妳和青埜櫂之间的恋情化为永恒吧。所以现在的丈夫不会带来刺激和变化,对妳而言反而恰到好处。」
「妳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蹲在墓碑前发着呆,这时有风从背后吹来,扬起我的头发。我已不再因此依稀听见唤我「晓海」的声音,这只是单纯的风。从前,一丝微风、一滴雨水、一缕阳光,都让我感觉到櫂的气息。
「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我点点头,但心中被愤怒掀起的波澜不可能立刻归于平静。自己内在还存在如此难以驾驭的情绪,以及它源自于北原老师这点,都在在令我困惑。
「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
今年的夏季也如期而至。
「……不对,我要说的不是那么复杂难懂的事情。」
无的放矢,再加上单方面的断定。这也没办法,毕竟在自己的价值观当中塑造一个首尾一致的故事,是理解他人最简单也最舒适的方法。
我看向窗边。外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经雨水淋湿后更显鲜活的绿意映入眼帘。被囚禁在蜘蛛网上的雨珠反射光芒,细腻的美逐渐平息我动荡的心。
诺亚陷入沉默,小结确信了自己的正确与胜利,然而……
「第一,诺亚和我们餐厅里的员工出轨。第二,我无法原谅他,所以决定离婚。第三,我要用奶奶的遗产在这里开寿司店。对不起,事后才告诉你们。」
——是啊,妳说得对。我应该先把离婚这个选项纳入考量才对。
出轨一事败露的时候,诺亚告诉她,无性关系是对伴侣的一种虐待。小结原以为他是恼羞成怒才这么指控,但诺亚看起来却很悲伤。
泪水逐渐在小结的眼眶堆积,啊,眼看就要决堤了。我朝北原老师使了个眼色,他默默点头,抱起瑟琳娜说「我们去散步吧」,走出了厨房。
向井开始谈起最近的少子化问题、年轻人不谈恋爱,甚至是性欲减退的问题,说这或许全都是因为人类这个种族已经濒临极限。从我和北原老师不上床的话题,逐渐讲到人类渐趋灭亡的理论。岂止是主词涵盖的范围太大,主题也越来越宏大了,夸张到这个地步,我反而能愉快地加入讨论。
「感谢你的理解。」
向井说道,我没挪动视线,只答了声「嗯」。
「经过十年也无法忘怀的恋情吗……那也难怪我不是对手。」
自己的说话声冰冷得令我心惊,向井也吓了一跳。我没有打圆场,也没有收回我刚才的话。我早已习惯受人非议,却无法忍受北原老师遭人蔑视,甚至连我自己都为这强烈的愤怒感到不知所措。
小结愣在原地。她原以为诺亚会哭着哀求她说,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偷吃了,求求妳不要再说出离婚这种话。她慌了手脚,但假如在此时让步,她就得接受不合意愿的性行为。即便对象是诺亚,她也不愿意。这同样是拿身体交换某些东西,差别只在于报酬是金钱还是家庭和睦而已。
一开始明明没有那个意思,结果我却自己将话题导向了离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小结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在奉行单独监护制的日本,离婚后家庭便分裂为父方和母方两半的印象深植人心,有许多夫妻因此顾虑孩子,迟迟不敢下定决心离婚。另一方面,澳洲则较偏向共同监护制,即便父母亲离婚,一家人的缘分仍然会以孩子为中心,用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国家也会出面催收扶养费。或许是由于这些因素,在那里离婚的门槛比起日本低了许多,小结说道。那也难怪夫妻间的认知会出现落差了,我再一次意识到跨国婚姻的难处。
「到底该怎么做才对?我应该为了家庭美满选择忍耐,每周牺牲个几十分钟做爱才对吗?还是诺亚应该封印他身为男人的一面,只作为一位父亲活下去才对?我也提议过要不要采用开放式婚姻,双方都同意彼此从事婚外性行为,但这被诺亚否决了,他说他只想和自己发自内心珍爱的人上床。这点我明明也是一样的,可是……」
「哎,小结,我们稍微过一段时间,等到冷静之后再思考看看吧?」
人在疲惫、悲伤的时候,各方面的处理能力都会下降。即使撇除这点,小结和诺亚也都还年轻气盛。将对方逼上绝境,堵住所有退路之后,就只剩下彼此举刀互刺的未来。为了强调自己有多「正确」,招来本末倒置的结果。
但小结却摇了摇头。她说,不只是这一次,其实价值观的差异早就在这段关系的各个角落随处可见。家庭观、宗教观,日常生活中微小的习惯差异,以及因此产生的不协调感。两人凭藉着爱与体谅,一路磨合到了今天,可是——
「感觉就像那个不断鼓舞自己,告诉自己『我们要一起撑过去』的引擎坏掉了。我现在仍然喜欢诺亚,也还是爱着他,但我不想过这种自我欺骗的婚姻生活。」
小结紧紧抓住自己的五分裤,布料都要被她抓出绉褶。小结说得没有错,她是对的,但我同时也明白,仅凭正确不足以拯救人心。
「……嗯,做出决定很不容易吧。妳很棒。」
好孩子、好孩子,我数度缓缓抚过她经过日晒,稍微有些毛躁的头发。我想起从前,瞳子小姐也曾经像这样抚摸我的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结抬起脸,流着鼻水笑道。
「那就把妳当大人啰,要喝酒吗?」
听我这么说,小结抬起手背,粗暴地抹去脸上的眼泪和鼻水。
「好,来喝吧——」
我们站起身,两个人一起走进厨房。随便切了些腌菜和起司,拿着我从合作对象那里收到的高级白酒走向缘廊,等不及酒冰透,便将冰块直接投入玻璃杯中干杯。
「晓海姐,这应该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单独喝酒吧?」
「是啊。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结妳才五岁。」
「我睡着了,完全没印象。听说那时候阿姨她正要到瞳子小姐家放火?」
「也许比起櫂的身边,老师是把我释放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我们已经作为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因此在下定决心之前,我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不,是多不胜数的纠葛,但那是我该自己处理的问题。总之,我极力控制着不表露任何情绪,以免让晓海感受到负担,她却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比我小了六岁,有时候对话会鸡同鸭讲。不过我们都是创作者,能一起谈论工作,我们感受得到彼此世界的美好,也尊敬着彼此。」
「不就表示我和北原老师的生活,幸福到我不需要去想那些事吗?」
从不久前开始回到这个家生活的结和瑟琳娜,今天和朋友们出去吃饭了。
「尽管不可能忘记,伤口仍然会随时间愈合。偶尔旧伤还是会发疼,但基本上饭吃起来一样美味、酒喝起来一样过瘾,碰上好天气也慢慢感受得到心情舒畅。随着时间过去,多年前睡得又香又甜的五岁小孩也会结婚、会生小孩、会离婚,会变成一个举杯喝酒的人。」
「不久前,那个人对我说……」
原以为她会说怎么可能吃得下,晓海却重新拿起刀叉,将牛排一口放入嘴里。啊,真好吃。她说这句话时,眉心都挤出了深深的皱褶。是味道不好吗?我也吃了一块,是肉质软嫩的瘦肉,非常美味。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确实有个男人对我表示好感。我实在太久没被人追求,心情可能因此有点浮躁了,真丢人。对不起。」
她站起身,从架子上取出威士忌,倒进玻璃杯。
「对不起。没解释原因就自顾自发脾气,对老师很不公平吧。如果有什么不满,就应该好好说出来才对。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妳有喜欢的人了吧?」
这一题我也毫不迟疑地回答。
「真希望你至少等用餐过后再说。」
「都是你突然说要离婚。」
「比起我现在的丈夫,还有其他人能让我过得更自由。」
「好激烈的场面哦。看阿姨现在这么开朗,真的完全想像不到。」
「我又怎么了?」
「那妳对我爸爸呢?」
非常冷淡的回应。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晓海这么说完,便噤口不语。
我们稍微互瞪了一会,开始搞不清楚本来要谈什么了。
相配……晓海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在我想像之中,那应该是个和现在的妳非常相配的人吧。」
我们一起笑了,再一次碰杯。人生不是风平浪静的海,婚姻不代表永远被爱的保障或权利。家庭这个容器也并不牢固,有时会为了一些小事出现裂痕,有时我们明明珍重对待它,它却在不知不觉间歪扭变形。
我成熟吗?我看向暮色西沉的天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成熟的女人,年轻时总在失败与挫折中度过。将这样的我从谷底捞起,让我飞上天空的人是——
「是这样吗?」
「可是我和那个男人只是工作上的关系,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晓海姐,我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像妳这样成熟的女人哦。」
「我们确实是边吃饭边谈话的。但我没有『狼吞虎咽』,而且我们在说完最重要的部分之后才开始用餐,所以我记得气氛多少也比较轻松了一点。」
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很好的对象吗?」
晓海正准备将有着粉色漂亮切面的牛肉放入口中。这是中元礼品收到的上等菲力牛肉,我们刚才小心慎重地将它煎熟。晓海闭上刚张开的嘴巴,一脸遗憾地将餐具搁上餐盘。
「想起先前我提出离婚的时候,北原老师你还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呢。」
「但身为女人,妳喜欢的还是櫂吧?」
「都是老师的错。」
我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才好。
「妳心里还喜欢櫂吗?」
「我哪里错了?」
「我会跟妳好好谈谈的,为了让妳能痛快地离婚。」
「所以,老师才提议要离婚?」
「我们离婚吧。」
「我很重视妳,所以希望妳能幸福。」
啊,没错。我想动用自己的全力,将她推向她所渴望的未来。这种心情现在依旧没变,却不再有当时那种得偿所愿的畅快。我不想看见她飞离这里。早在许久以前,我就已经对她——
这形容有点话中带刺。
「不过我最近觉得,也许并不是这么回事。」
「哎,晓海姐。」
「从来没想过——这或许就是答案了吧。」
「但老师,你刚才那句『狼吞虎咽』有讽刺的意思。」
晓海忽然转向一边,整个人深深靠进椅背。闹别扭的态度令人想起高中时代的她,我一时忘记了当下的状况,涌上一股奇妙的怀念之情。
她诧异地问。
「那妳现在想想看。」
「那只要妳还跟我爸爸一起生活,未来就永远不会有恋爱意义上的各种甜蜜和惊喜啰。妳不觉得落寞吗?不会想再谈一次恋爱吗?」
那天,我们煮完晚餐,刚坐上餐桌,我便开了口。
小结张着嘴愣了愣,接着喷笑出声。她实在笑得太欢快,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小结靠上我的肩膀。
晓海说。
「边谈离婚边吃饭什么的——」
「我想说结她们今天不在,时机正好……不过妳别介意,就继续吃吧。」
「他是我重视的人,不论从前、现在,还是未来都一样。」
「请等一下,中间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我之所以提议离婚,是因为担心妳不好意思开口。」
「痛快地离婚?」
我们怀着紧张感彼此凝视。我脑海中有个提案,要将它说出口需要勇气。以前晓海提起离婚话题的时候,我也曾问了个蠢问题,当时丢脸丢到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可以的话真不想再经历一次,可是——
「怎么啦?」
对那个陌生男人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晓海高高挑起一边眉毛,我慌忙闭上嘴。
有段时期,我也曾放弃希望,觉得妈妈再也不会好起来了。不过——
我对櫂的感情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而对北原老师则是伴侣之间共同生活的情爱,两者种类并不相同。原来我一直受到北原老师守护,甚至到了从来没意识到其中差异的地步——多讽刺,竟是准备离婚的小结告诉了我这一点。
还要继续吗——我微微低下头,咀嚼嘴里的菠菜。真的好苦。
我原本也这么想,但在吃饱喝足的状态下提离婚好像也不太合适。
「什么意思?」
「你明明连我先生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我这样回他,冷淡得连自己都吓一跳。要说自由,没有人比老师你给予我更多的自由了。是老师送我前往櫂的身边,叫我做好自由的觉悟。」
北原草介 五十七岁 夏
「什么事?」
「妳的心情经常表现在态度上,所以我立刻就知道了。」
晓海大口大口吃着牛肉,看来她肚子很饿了吧,我果然还是该等饭后再说这些才对。正当我懊恼的时候,晓海再一次放下了刀叉。
「是妳先把『狼吞虎咽』拿来讽刺人的哦?」
「喜欢呀。不论从前、现在,还是未来都一样。」
「是呀。」
这是在晒恩爱吗——我吃了一口搭配牛排的菠菜,好苦。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有胃口是好事。」
「我也没有『狼吞虎咽』呀。」
晓海是个喜怒哀乐分明的人。她本人多半没有自觉,但每当发生了什么好事、坏事,从她脸上的神情就能隐约看得出来。
我尽可能佯装冷静。
「是的。说到底,是妳在谈到一半的时候开始调酒,还顺便说要弄些下酒菜。我只是因此才提议干脆直接吃饭而已,是妳自己提了离婚,自己开始喝酒,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烫猪肉片。」
「妳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道歉。」
「抱歉,挑了个不太恰当的时机。」
「所以我才说好吃啊。」
「我才没有生气。」
「我在那一瞬间感到非常愤怒。」
最近,晓海开始在操作智慧型手机的时候忽然露出微笑,多半是读到了谁传来的讯息吧。我原想装作没发现,但总是没办法。
「是啊。不过我会跟老师离婚的,请不用担心。」
「我们要不要改变一下互助会的规则?」
「够了。我会跟老师离婚的,请你放一百个心。」
我还是拿出了勇气,告诉自己再怎么丢脸也丢不死人。
「抱歉,我这么说很莫名其妙吧。」
我的情绪是不是被她看穿了?我一阵心慌。
「在强烈的紧张感当中,只有妳一个人在车子里睡得香甜。」
晓海绷着一张脸,又吃了一块牛排。
「我想好好解释一下,能请妳先不要生气吗?」
小结凑过来追问道,我偏了偏头,望进自己的内心。
「我觉得很好吃啊。」
「要不要一起去旅游?像寻常夫妻那样。」
我们之间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同于刚才的紧张感。
「寻常的夫妻,具体来说要做什么?」
我一时答不上话。晓海总说我神经太大条,但她刚才那句话根本和我不相上下、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是自己也察觉不对,她连忙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耳朵似乎泛着点红。
「好的,我知道了。我们去旅游吧,像寻常夫妻那样。」
晓海忽然坐直了身子这么说,目光依然没转向我。
「如果妳有任何一点不愿意,就拒绝我没关系。」
「我没有不愿意。」
「即使被拒绝了,我也完全不会受伤的。」
晓海忿忿地看向我。
「老师,你的神经真的很大条。」
刚才那句话确实很粗线条。
「抱歉。不过妳也毫不逊色,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我哪里神经大条了?」
「请自己思考。」
「不要用那种像老师一样的语气说话。」
太不讲理了。我按捺住涌上心头的火气,再一次道歉说「对不起」。但我为什么要道歉呢?面对这可以说是第一次愚蠢荒谬的争执,我开始有点头晕目眩了。
在我默不吭声的时候,晓海低下头说,我也要跟老师说对不起。
「我们两个好像笨蛋一样呢。」
「是啊,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啊,我总算也能卸下肩上的担子了。」
父亲和瞳子小姐正面临艰辛的时刻,另一方面,母亲却忽然打电话来告诉我,她要结婚了。说归说,但我其实早已隐约有所察觉。最开始的征兆,是她的服装色调变明亮了。然后是她离开了感觉没有任何不满的「向阳之家」,开始搬到外面一个人生活。我感觉得出母亲乐在其中,因此也没多说什么。
其实本来想更早出游的,但中间出了个意外,我父亲脑中风昏倒了。送医之后救回了一命,但他右半边的身体仍然残留着轻微麻痺。
「这个嘛,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对,据推测它确实存在,但在问题浮上表面之前,我们就透过沟通……不,它确实是浮上表面了。不过经由某种难以命名、我弄不太明白,但也不坏的作用,它最后消失不见了。」
「我失败了,但爸爸,你要加油哦。」
小结在几年前离婚之后,便拿祖父母留下的遗产开了间寿司居酒屋,正好搭上了外国旅客来日旅游和濑户内海的观光热潮,顺利吸引到观光客消费。没想到小结还颇有经营天分,对她而言,经营咖啡厅也是扩大事业版图的好机会。
我往前走,尽可能不去看她的脸。她答了声「嗯」,从后面跟了上来。
晓海露出微笑,仰望夜空,我也跟着抬头望去。
虽说他们不登记也不办婚礼,但我还是和男方的亲戚见个面比较好。我们约定在下个月拨出一个周六做这件事,便挂断了电话。
「俗话说,好事不宜迟嘛。」
「妈妈——爷爷——」
「是呀。有很多名字,怎么称呼它都可以。」
「希望这不代表我们双方都没有成长。」
「不只是婚姻,人际关系全都很困难哦。」
我接过那张失去用处的离婚协议书,本想将它放进长裤口袋,却感受到了结的视线,因此还是决定先将它拿在手上。
这题我不好直接答「是」,因此换了种方式回答。
「哎,爸爸。」
所谓的好事是?在我来得及问之前,晓海便兴匆匆地从架子底下取出一瓶香槟。剥下覆盖着瓶栓的包装纸,铁丝固定的软木塞便从底下露了出来。
——登记之后,财产之类的不是会弄得很麻烦吗?
太阳已完全西沉,我们四人一起走在入夜的沙滩上。瑟琳娜忽然说「好漂亮」,伸手指向藏蓝色的夜空。月亮不安定地倾斜,在它的斜下方有颗明亮的星星闪闪发光。
「都还没冰呢。」
「我在洗衣服之前检查了裤子口袋。爸爸,拜托你不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放在卡其裤口袋里啦。放是可以放,但不要忘记它的存在,不然真的对心脏不好耶。话说,你为什么想要离婚?是晓海姐有了喜欢的人吗?」
在陷入沉思的我身旁,结喃喃说,真好呀。
「我记得,那是我离开岛上的前一晚。」
——咦,这样啊?
「今天吃肉,刚才还是开红酒比较好吗……」
看见我频繁去探望父亲,岛上的人们交口称赞我真了不起,父亲明明舍弃了我们母女离家出走,如今我却还愿意去照顾他;另一方面,也有人劝我不要理睬那种女人。那不是夺走妳父亲、破坏妳家庭的罪魁祸首吗?这是她应得的报应。还是老样子,箭矢从不着边际的方向飞来,但我只笑着用几句「没有啦」、「也不能这么说」敷衍带过。
她不认为是我有了喜欢的人,从中可以看出这孩子的眼光和洞察力有多么敏锐。这张协议书是我前几天提议离婚时准备的,以便需要的时候能立刻拿出来签字,是「不想做的事情最好一口气完成」这种理性思考下的产物。
结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我,背朝着身后那片大海。
「怎么了?」
——这样不好吧。
「不过,人生真是什么也说不准呢。爸爸离开家,妈妈无论过多少年还是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那阵子,坦白说,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北原晓海 四十七岁 冬
「干杯。」
听见细小高亢的声音,我抬起视线,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跑下护岸砖铺成的斜坡,晓海就在瑟琳娜身后。结不着痕迹地以手背抹了抹眼睛。
——你们完全不用帮我庆祝之类的哦,妳也帮我跟草介说一下。
听说经过后续复健,能够恢复到不妨碍日常生活的程度,但他以后就很难继续当厨师了。瞳子小姐也要照料他养病,因此找我商量,问能不能将经营咖啡厅的工作交给小结,而小结一听便说「当然没问题」,二话不说地答应下来。
「她这么快就泡完澡了吗?那孩子真是的,刚入水就急着出来。」
跟诺亚一模一样。小结苦笑着说道,抱住朝她跑来的瑟琳娜。
「很正常吧,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相亲相爱吧?」
「有那么多名字呀?」
母亲这么说道。要是她阴沉哀怨地说这句话就有点恐怖了,不过现在的她一方面也是因为找到了爱人,心里多了些余裕,嗓音听起来甚至明朗快活……虽然这也是另一种恐怖就是了。
听见晓海这么说,我回以一笑,说,偶尔为之也不错吧。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晓海喃喃说,是晚星。「哪一个才对?」瑟琳娜问。
听我这么说,晓海拿起了放在桌边的智慧型手机,往我面前一递,说,我们一起找吧。
「是呀。不过我爸爸和瞳子小姐,看起来也不是不幸的人。」
我答了句「是啊」带过。但那次其实不是蜜月旅行,只是为了避免旁人不必要的揣测,形式上一起出门旅游一趟而已。那一晚,我们姑且还是讨论过两人之间是否要有性关系的话题,在双方合意的情况下尝试过性行为,但刚开始没多久就放弃了。和没有恋爱之情的对象尝试性爱只是徒然造成尴尬,我们决定将性行为从我们夫妻之间的规则中删除。
「老师,今天的泡澡水被瑟琳娜调成草莓牛奶香味了。」
二月连假,我们一起去旅游,庆祝北原老师六十岁生日。
一天晚餐后,结难得邀我去散步。晓海察觉她似乎有话想跟我说,特地对瑟琳娜说「我们去泡澡吧」,替我们将她带开。
她拿着盛装香槟的玻璃杯,偏了偏头这么说。晓海平常对我说话都用敬语,这样轻松随意、毫不拘谨的语调我听不太习惯。就好像寻常夫妻一样,我在略带醉意的脑中这么想道。
「是的。」
「抱歉造成妳的困扰,也让妳担心了。我会把它丢掉的。」
瞳子小姐懂得在当下落脚的地方找到乐趣,有她陪在身边,我父亲一定不会有事的。小时候,我总莫名觉得父亲有点可怕;到了长大成人的现在,我想那时的他或许是陷入了男性的诅咒,逼迫着自己必须坚强、必须支撑整个家庭。待在瞳子小姐身边的父亲,有时不可思议地和晚年的櫂有所重叠。
但这一次旅游就不一样了。我越是东想西想,越觉得压力好大。
「哇,真好真好。咦,等一下,爸爸,就我记忆所及,你和晓海姐应该从蜜月旅行之后,就没有两个人一起出去玩过了吧?」
晓海没理会我,从冷冻库直接用手抓起冰块,投入玻璃杯中。拔起瓶栓时发出了响亮的啵一声,香槟酒被倒入细长玻璃杯中,金色的气泡从底部往上冒。
「我们决定两个人一起到北海道旅游。」
「是金星呢。」
不决定目的地,我们随兴漫步在缓缓沉入暮色的海滩。
「今天内决定旅游地点,今天就把饭店订好吧。」
对方育有一子一女,两个子女都已经结婚,也生了小孩。我母亲见过他们了,说他们都是性格温厚的人。不过说归说,现实是一旦牵扯到财产,事情总会变得特别复杂。母亲说,她和伴侣未来都只想优闲平稳地过日子,不希望徒生纠纷。即使如此,对方仍然将买来当作新房的那间新建公寓登记在我母亲名下,看来是个真诚的人,我听完便放心了。
「老师也有不明白的事呀。」
「当然有。很久以前,妳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们不会离婚,妳放心吧。」
我顿时担心她是不是遇上了结婚诈骗,不过……
结脸上的表情唰地亮了起来。
她拿给我看的是一张离婚协议书,上头签着我的名字。
——他明明才六十几岁啊,说不定神明真的都看在眼里呢。
「问题解决了吗?」
那种「正常」,对我们来说却是初次体验。
在这一夜,我祈愿自己能像这样活着。
「我们前几天才吵架了。」
听着波浪声和踩踏沙地的声响,我想起幼时的她。想起她第一次对我笑的那一天,想起她第一次看见今治市民祭典「ONMAKU」的烟火时拍着手兴奋地大叫。想起入学典礼那天小小的她揹着太大的书包,想起她在婚礼上美得那样夺目。无论长到多大岁数,即便结了婚,远渡重洋,生了小孩,她在我心目中永远都是该守护的、心爱的女儿。
「还真突然啊。」
晓海朝我递出玻璃杯。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干杯,但理由根本无所谓。我们彼此碰杯,将智慧型手机放在桌面正中央,讨论著北海道怎么样、冲绳也不错、这个季节泡温泉太热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不会登记,也不办婚礼。
某种意义上,我们一直以超脱常识的方式生活到今天,事到如今却准备做一件普通的、寻常的事,准备改变我们相处的形式。这会不会破坏目前和谐美满的关系?我第一次尝到这种心情。与不安同等强烈的是雀跃,我的心像十几岁的年轻人那样浮动,遥想着从此以后的未来。
她的对象是一位在农夫市集担任志工的男性,已经退休隐居,听说他们家在松山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规模农家。农夫市集每个月举办两次,我母亲任职的农园也会去摆摊,他们俩都因为配偶出轨的关系离过一次婚,因为这个共通点而彼此熟稔起来。这个月,她准备要搬进对方为了结婚新购置的公寓。
「妳并没有失败,只是选择了一条新的道路。」
我卷起浴衣下䙓,将脚泡进露天浴池的热水中这么说。
时间像一道蜿蜒蛇行的河,悠然和缓,又或者轰然奔腾而过。河面越往下游越是宽广,终将汇流入海。从波浪之间探出脸,便能看见头顶上一整片耀眼的夜空。
太阳即将沉入海平线下,艳红的日光从结背后照来,看不清她的表情。嗓音开朗明亮,我却觉得她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我父亲和瞳子小姐搬进了今治的一间公寓,那里生活比较方便。不过等到康复之后,他们还想再搬回来住,因此岛上的住家仍然保留原样,并未转手出售。父亲说「还是住在自己出生长大的海岛最好」,瞳子小姐则笑着说「我无论到哪里都能生活下去」。她是个刚毅坚强的人。然而,瞳子小姐比我父亲大了六岁,今年已年过七十,身体肯定难免有些病痛,还要看顾我父亲想必十分辛苦。我想尽我所能帮助她。
唉——结微微低着头,走在海潮拍打的沙滩上。
「听起来岳母过得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这也就表示,无论是幸或者不幸,都不会永久停留在某一点上吧。」
——所以你们就不用替我费心了。妳现在还要去妳爸爸那边帮忙,很辛苦吧。
「总而言之,你们关系很美满吧?」
「婚姻真的好难哦。」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海面反射夏季浓橙色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我们眯细眼睛走在附近的沙滩上,这时结缓缓将手伸进口袋。
「金星有各式各样的名字哦。晚星、一番星、黄昏星、启明星、晨星。」
结并不知道我和晓海这场婚姻的内情。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不该与孩子共享。但即使如此,知道我们在结眼中是这副模样仍然令我安心。
这一次旅游是小结为了庆祝北原老师六十岁生日而送给我们的礼物,但服务员带我们到房间时我吓了一跳。除了设有矮桌的主要房间以外,还有另一间寝室,阳台上不仅能一眼望见群山,甚至还有座宽敞的石造露天浴池。我们换上饭店提供的浴衣,先把露天浴池当作足汤泡了一下。池水的热度缓缓浸透冰凉的双脚,血液逐渐在全身回流。
父亲倒下的事,也传到我母亲耳中了。
我原本是想谈离婚的——
「和我家真是天差地远。」
「爸爸,我还是觉得你好厉害哦。在男女恋爱的意义上,晓海姐喜欢的人是櫂,送她离开岛上的时候,你心里一定也百感交集吧。可是到了最后,你还是连同櫂的存在接受了晓海姐的全部,两个人一直感情要好地生活到今天。」
「我找到了这个。」
「爸爸,你和晓海姐真的是我的理想耶。虽然岛上居民常对你们指指点点,但你们都当作耳边风,两个人感情那么好。虽然感觉和寻常夫妻有点不太一样,不过你们都把对方当作独立的个体、彼此尊重,这一点真的好棒。」
櫂向来也是个深陷于男性诅咒的人。他无法依赖母亲,反而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她才行,这种想法使得櫂比实际年龄看上去更加成熟,却反而使他在长大成人之后开始磨损绽线。我想卸下櫂身上的重负,让他活得轻松一些,想告诉他不必再揹着包袱前行。
「这间旅宿不晓得要多少钱。」
北原老师说着,看向覆上薄薄一层银妆的群山。这座阳台建成了往山林间凸出的样式,阳台底下有河川流过,能听见透明的潺潺水声。
「感觉很高级呢,不过小结的事业好像经营得有声有色哦。」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就像我们刚才说的,无论幸或者不幸都不会永久停留在同一点上。无论从好的还是坏的方面来说,那孩子做事都太依靠冲劲了,实在让我担心。」
「老师只在面对小结的时候特别爱操心呢。」
听我指出这一点,老师腼腆地笑着说,毕竟我是她的父亲啊。直到几年前,我才知道北原老师会露出这种表情。我原本觉得北原老师是个钢铁一样的人,像个永远不会迷惘的、无懈可击的师长,但世上明明不可能存在那样的人。
「听说晚餐每人会有一只特大螃蟹哦。是进献给皇室的顶级螃蟹,小结说就是它抬高了住宿费。」
「这就是她冲动过头的地方了。」
那孩子真是的……北原老师展露出父亲苦恼的一面。
「说到底,那么大的螃蟹我们吃得完吗?」
不只是北原老师,最近我的食量也变小了。
「我听小结说,饭店会帮忙把剩下的螃蟹留下来当早餐。」
「真不错,那就不用担心有罪恶感了。我不喜欢浪费食物。」
「北原老师,小结跟你很像,基本上也是个办事很牢靠的人哦。所以我们就安心享用皇室级的螃蟹吧,毕竟这可是我们从以前到现在最豪华的一次旅行。」
「那真是谢谢她了。」
「这是谐音冷笑话吗?谢和蟹。」
一听我这么问,北原老师连忙摇着头说「不是那个意思」,那副模样逗得我笑了出来。
「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了好多地方呢。」
「晓海,妳印象最深刻的是哪里?」
「能撑到这个年纪实在不简单啊,我们彼此都是。」
「然后你们还要分居,那不就表示你要完全变成太太的自动提款机了?」
「老爱把别人的心理活动写成书腰文案,是编辑的坏习惯哦。」
「晓海、北原老师,我们往这边。」
我指向照片这么问。「是啊,真不好意思。」植木先生害羞地笑着说:
自从那次以后,我们在每个季节前往各式各样的地方。两年前,配合我个展的行程,我们一起去了巴黎。美得像梦一样,北原老师说着,看起来乐在其中。他平时是个与时尚打扮无缘的人,不过有着能够欣赏未知世界的性格,无论到了哪里都自在愉快。
「植木先生,你会考虑在退休后兼职吗?」
相片里,二十岁出头的櫂正在签签名板。植木先生在他身旁帮忙,两人对面则是和櫂搭档创作的久住尚人。
「我开始有点老花了,看来我也变成欧巴桑了。」
「也可以这么说。」
「尤其是退休之后,这就更重要了。和伴侣相处的时间比在职时更长,也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步调,假如节奏被对方打乱,真的会让人烦躁。」
「老师?」
「我还是有想要配合的对象好吗?不过我已经受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婚姻了,如果能保持一点距离交往,彼此住在热汤送过去也不至于凉掉的距离,那就是最理想的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小小声地说谢谢。这个人平常明明更像根木头才对,偶尔却会说出这种话来,真让人困扰。
二阶堂小姐边说边往店内走去。书店深处是个艺廊般的空间,一整面墙上都展示着电影拍摄花絮的相片展板。在制作团队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之间,也展出了櫂本人的照片。
我懂,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都点头这么说。两人看起来很年轻,但植木先生说他已经来到五十岁中段,二阶堂小姐则比植木先生年轻五岁。炎热的季节特别容易没食欲,但这时候的啤酒也特别好喝;最近我的腰围有点不妙,我是胆固醇值……我们热烈聊起这个话题,说着说着便谈起了退休后的计划。
「当然会考虑啰,毕竟我的上班族人生也所剩不多了。总而言之,我会继续工作,只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利用再雇用制度,回到同一间公司继续工作。这辈子一直待在企业里,日子虽然充实,但还是有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的感觉。退休后换成自由接案,或许也不错吧。」
第一次是蜜月旅行,那已经是至少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和櫂几乎都在东京櫂居住的公寓或今治见面,蜜月旅行也是我第一次和男人一起好好旅游。虽说我们的婚姻是互助会形式,但既然结为夫妻,我们姑且尝试了床笫之事,可是异样感太过强烈,最后我们还是将性事从互助事项里删除了。到了现在,这也成了件趣事,虽然我们当时都是认真的。
这一次换植木先生泼她冷水,二阶堂小姐忿忿地抿起嘴。
我为了掩饰害羞说了句无聊的话,北原老师却目不转睛地凝神打量起我来。
儿时阅读櫂和尚人的漫画,心灵深受震撼的小孩长大成人,当上了电影导演,将櫂的小说翻拍成电影作品。比结更年轻的孩子们,现在仍然在阅读櫂写的书。我们家的书架上也摆放着许多櫂的著作,全都是相同却又不同的书。
晚餐后,两人邀请我们续摊,但我们还有想去的地方,因此礼貌地婉拒了。我们决定上东京的时候,晓海便说如果有时间,她想去高圆寺一趟。
晓海边拿芦笋沾着鲜黄色的酱料,边这么说。
求问神明似的,二阶堂小姐看向半空。
「渴望自由,却不想放手。这真的算是一种爱吗?」
这些对我而言,也是未知的时间。
「……万众折服的作家呀……」
观众席划分为前侧与后侧两大区块,制作团队为我们准备的座位在后侧第一排正中央,是最棒的位置。导演和主要演员的舞台致词十分温暖,充分表达了他们对作品真挚的态度以及对观众的感谢。然而电影一开场,便将此前和睦的氛围瞬间吹散,将观者带进不属于这里的另一个世界。
「没办法,夫妻之间没有那么简单啦。」
「毕竟是敝社和薰风馆联手一起推广呀。还有,负责这个卖场的几位书店店员从小就是櫂和尚人的书迷,所以为了这次宣传也特别卖力。」
晓海偏了偏头,这时植木先生他们正好回来,告诉我们差不多可以进场了,于是话题就这么画上句点。
植木先生走在前方不远处,快活地这么说道。即便在熙来攘往的人群当中,他的嗓音仍然清晰得不可思议。我应该在櫂的丧礼上见过他,但当时太过匆忙,实在没什么印象。我只从晓海口中听过他的名字,今天几乎可说是我们初次见面了。
「多谢你的赞美,我最擅长写书腰了。」
「谢谢两位特地远道而来,导演非常希望能让晓海和北原老师看看这部电影。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你不舒服吗?是不是这里人太多了?」
北原草介 六十一岁 夏
「你们喜欢就太好了,我原本还有点担心你们吃得不够饱足。」
「真的,辛苦啦、辛苦啦——」
回过神来,群青色的夜幕已经迫近周围。我们之间的对话并不特别兴奋激昂,充实的时光却悠缓地流逝而过。我站起身,身边的人便伸出手,说地面湿滑,要我小心脚步。我自然而然地执起那只手。
「很足够了,我们每年都越吃越简单了。」
「教师比较难找到副业,尤其岛上也没有那么多职缺。」
「不是离婚,只是『卒婚』,从婚姻里毕业的意思。经济上维持原样,夫妻双方也不会和新的对象谈恋爱,但各自分居,以自己的步调生活,只在想见面的时候见面。」
植木先生替我介绍。我在櫂的丧礼上应该也见过她,但我还是没什么印象。我们互相低头说「好久不见」。
「是啊。」
「你以为我从年轻到现在,为组织内部的人际关系吃过多少苦头啊?男性上司和同事都说我不可爱,对我敬而远之;后进也说我太可怕,对我敬而远之。我想变得圆滑点或许能解决问题,结果我把态度放软之后,他们又怀疑我到底有什么企图,到头来还是对我敬而远之。」
「没有,我只是稍微作了个梦。」
「毕竟二阶堂小姐妳树敌很多嘛。」
在这之前,我只知道与櫂的这一种爱的形式。我和櫂之间的爱并不呈现温柔的形状,那是激烈的祈祷与诅咒。而北原老师却像我出生的岛屿上,自濑户内海无穷无尽涌来的浪。在和缓的、形状不定的波浪之间,他让我自由泅泳,我因此能够安心,能够前往任何地方。
「那已经是大约三十年前的事了,这里也变了好多哦。」
开始用餐之后,一切总算安顿下来。听说要吃法式料理,我事先准备了胃肠药,不过上桌的是以蔬菜为主,轻盈无负担的套餐。使用了十种以上蔬菜的开胃菜新鲜可口,还有马铃薯泥、红萝卜慕斯,以及巨大到从没见过的芦笋,再淋上蛋黄制成的酱料等等,尝得到每一种蔬菜的原味,非常好吃。
「北原老师,你退休后不考虑兼职或副业吗?」
「经济上维持原样……我记得你太太是全职主妇吧?」
「这间书店实在太大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在里面迷了路。」
「住在东京也一样会这么想哦。明明走在时常经过的街道上,有时候却会纳闷这里什么时候盖起了这栋建筑物。不过人潮拥挤是因为访日观光客的关系。」
「北原老师,这位是薰风馆负责櫂的编辑,二阶堂绘理小姐。」
植木先生喊了我们一声,我们于是搭乘电扶梯前往二楼。与事前听说的一样,卖场正面的书架上满满排列着櫂的小说和漫画作品。除了介绍作品内容的手绘广告之外,还有面标语耸动的大型看板,写着「万众折服的早逝作家——青埜櫂自传小说,终于跃上大银幕!」宣传力道比我想像中还要更强,我不禁感到佩服。
「植木先生你也一样呀。」
「这是漫画第一次在上市前敲定再刷的时候,在这栋大楼楼上的办公室拍的。」
「这张照片里,在櫂旁边的这位就是植木先生吧?」
「妳现在这张脸更好看哦,我非常喜欢。」
「不过二阶堂小姐,反正妳也没有需要配合的对象,这方面不用烦恼也无所谓吧。」
我现在为岛上的孩子们举办每周一次的学习会,不过我也觉得差不多该认真规划二次就业了。我希望尽可能和共同生活的伴侣保持一致的生活节奏。晓海自由接案,她的职涯里没有所谓的届龄退休,身为刺绣家,她已在业界建立起屹立不摇的地位,现在正以自己的步调,同时也保持着正向的紧张感持续工作。我不想让这样的她看见我懈怠到极点的模样,而且我自己也希望日子过得充实有目标。
与两位编辑分别之后,我们一起走向池袋车站。虽然一整天舟车劳顿,晓海多半已经很累了,但我想比起搭计程车,她应该更想搭电车过去。搭上她和櫂在东京搭乘过无数次的电车,我们前往两人共度最初与最后一段日子的街区。
「是不是差不多到晚餐时间了?」
「我懂这种感觉,真想不受组织限制,自由地工作看看呢。」
「和伴侣维持一致的生活节奏确实很重要呢。」
第二次是四年前,我们造访了北海道的美瑛。一整片的麦田在连绵平缓的丘陵地上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望不尽的远方。麦穗往风吹动的方向齐齐摆动,我们俩一起看见风如何渡过金色的穗海。那一晚,我第一次与北原老师肌肤相亲。蜜月旅行时那种怪异感荡然无存,一切自然得甚至令人困惑。不过到了隔天早上,我们彼此都有点害臊。
晓海眯细眼睛,入神地看着那面看板。那张侧脸上没有哀戚之色,只有出于怀念而自然流露的笑容,我和植木先生静静守望着这一幕。櫂对她而言是恋人,对植木先生而言是他负责的作家,对我而言则是从前的学生,也是我妻子的恋人。
我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方向。
「为了宣传电影,这里的书店店员为我们企划了这场特展。经过一路舟车劳顿,我想两位一定很累了,但还是很想让两位看看这个展览。」
大楼前方,柱子上的直式电子看板正播放着知名作家的新书介绍。
植木先生转而展开反击,二阶堂小姐「啊?」地狠狠皱起脸来。
两年前,我从晓海那里听说,櫂的小说《宛如星辰的你》即将翻拍成电影了。都过了那么多年还要拍电影吗?我大感惊讶,不过据说主导的是一位年轻导演。那位导演从小看櫂和尚人的漫画长大,这次翻拍也是在其再三恳求之下才得以实现。櫂的小说当中除了他本人以外,也出现了容易联想到晓海和我的人物。不晓得会拍成什么样的电影呢?我和晓海曾聊过这个话题,但从那之后没再收到任何消息,因此一直以为拍摄计划遭遇了什么挫折。不过到了去年年中,我们忽然收到电影开拍的通知,上个月便收到了寄给我和晓海的杀青试映会邀请函。
睁开眼睛,一脸担心的晓海就近在眼前。
「植木先生,你想离婚吗?」
大厅的喧嚣声逐渐远去,我缓缓闭上眼睛。假如人生能再重来一遍,我或许会生小孩吧。那是场幸福的梦,也令人悲伤地感慨自己已年华老去。正因为已经失去,再也无法挽回,梦才散发出如此炫目的光。
「这要是在家也能煮就好了。」
从提供晚餐的餐厅,也能看见群山的景色。餐厅里灯光昏暗,气氛很好,但菜单上的字也因此看得不太清楚。我拿着折叠式的今日菜单,对着桌上光源一下靠近、一下远离的时候,注意到北原老师正看着这里。
东京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我年轻时在关东的高中教书,偶尔会到东京买点东西,但我所认识的东京和现在的东京已大不相同了。
二阶堂小姐微笑回应,植木先生只能咬着嘴唇哑口无言。
当我望着被高楼大厦填满的风景时,植木先生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这是新宿车站附近的一间大型书店。在这多数街区都没有书店的时代,这栋建筑却从一楼到九楼都是书店,年轻时我也来过几次。
晚上,我们和植木先生他们一起用餐。被问到看完电影的感想,晓海和我陷入沉思。我们寻找恰当的语汇,摸索着该如何表达,但最后说出的感想仍然是「用言语难以形容」。我们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植木先生却安慰我们说,这对创作者而言是最令人高兴的评语。二阶堂小姐事不宜迟地传讯息给导演,转达我们的感想,导演立刻传来「太感动了」的回覆。在开胃菜上桌之前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东京的时间跑得太快,习惯岛上时间的我实在跟不上。
直到片尾名单播放结束,厅内亮灯之后,我还迟迟无法回到这一边来,坐在我身旁的晓海也纹丝不动。我们深深、深深地沉入其中,再次浮上水面也需要相应的时间。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静静地等候我们。
「自从电影情报公开之后,小说也卖到再刷了。」
「听起来真不错。我倒是想要从婚姻毕业,保持着热汤送过去会完全冷掉的距离生活。」
在一片黑暗里发光的银幕当中,有当年的櫂、当年的晓海、当年的我。尚人、植木先生、二阶堂小姐,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过着自己的人生。从客观角度看来,那或许愚不可及,或许令人不耐,但正因如此才惹人怜爱。已永远无法企及的、那个时代的我们,在强烈得令人目眩的光里确切无疑地呼吸。
「如果宁可做到这种地步也想重获自由,那不如干脆点离婚算了。」
晓海说道,在场所有人都表示赞同。在我们聊着回忆时,二阶堂小姐轻声对植木先生说「差不多了」,植木先生点点头,一个人先搭乘电扶梯下楼。过一会儿,二阶堂小姐看了看自己的智慧型手机,迈开脚步说「那我们走吧」。我们三人一起搭乘电扶梯,植木先生已经在路旁拦好计程车等着我们了。虽然任职于不同公司,但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似乎是很有默契的搭档。
「他们一定也很开心……我是很想这么说,但还真不太确定。」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平凡的人。我不具备像櫂和晓海那样值得夸耀的才华,甚至连北原家的血脉都没有留下。我这么想并不是出于后悔,结也永远都是我比谁都还要珍爱的孩子,但我却没来由地感受到父亲与母亲,以及双方祖父母的存在。感受到那些将生命延续到我身上的、甚至素未谋面的血亲,不禁遥想起我的另一种人生。
二阶堂小姐「嗯、嗯」地点着头表示赞同,这时植木先生咦了一声看向她。
我回过头,看见一位苗条娇小的女性站在那里。
试映会在池袋一间电影院举行。参加者以业界人士居多,整体气氛盛大辉煌,我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晓海不愧是自己也从事艺术工作的人,表现得从容自在,显然已习惯这种场合。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似乎是大型出版社的部门首长,走到哪里都不断有人叫住他们,向他们打招呼。我向后退一步,打量整间大厅。
「好久没去高圆寺了。」
植木先生点头说道。「你根本没在管伴侣怎样吧。」坐他身边的二阶堂小姐轻巧地这么说,完全不给他任何面子。植木先生原本还想反驳,二阶堂小姐制止了他,自顾自开口:
有多久?对着她那张隐约透露出喜悦、胆怯与迟疑的侧脸,我问不出口。毕竟只要有心,她随时都能过去。永远失去所爱的人,就像在内心一角筑起一个上锁的房间。
两人突然和解,举起红酒杯相碰干杯,看起来像一对好战友。
「二阶堂小姐,妳无论何时都是自由到让人吓一跳的地步吧?」
「这个嘛……」我用脚拨弄着池水,循着记忆往回追溯。
「毕竟櫂和尚人个性都很腼腆呀。」
每一次再刷,二阶堂小姐和植木先生都会寄书来给我们,漫画爱藏版已印了八刷,小说则是单行本六刷、文库本十四刷。在我们顺路造访的书店,也能看见年轻人一个接一个拿起他的作品到柜台结帐。对于这一切,我感受到无可言喻的震撼。那些甚至不曾与櫂擦肩而过的人,能够跨越时代,触碰到他的灵魂——櫂留下了如此超越时间局限的东西。
晓海在我身边说道,她说她从前经常和櫂一起来。
「櫂他们应该也想不到,当年的照片到了现在还会被拿出来展示吧。」二阶堂小姐说。
高圆寺站周边密密匝匝地开满了小巧舒适的餐饮店,每间餐厅都生意兴隆。街上能看见许多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感觉却不知为何与池袋、新宿有些不同,散发着平易近人的下町氛围。明明是初次造访,我却觉得有些亲切。
「感觉是很适合年轻人居住的地段。」
「毕竟这一带有许多便宜又好吃的餐厅。」
晓海边说边拐进巷子。我配合著她的步伐与方向前进,走着走着,晓海「啊」地停下脚步。她的视线另一端是栋公寓,看上去已经十分老旧了。
「它还在呀。」
语气莫名有几分稚嫩,令我回想起十几岁时的她。她说,这里就是櫂高中毕业、搬到东京之后住的第一间公寓。在建筑物侧面,装有油漆斑驳剥落的金属楼梯。
「他住的是二楼,右边数来第二间。一踏进玄关就是两坪多的厨房,往内是三坪大的和室。不知为何还附有壁龛,櫂自己做了书架,把书放在那里面。」
「这栋房子屋龄几年了?」
「我记得当时还不到三十年吧。」
那么现在大约是六十年左右了,仔细想想,我们家的屋龄也差不多。只要好好维护,住起来仍然足够舒适,如果是年轻人一个人住,房租便宜也是魅力之一,这里说不定比想像中更受租客欢迎。晓海四下徘徊了一会儿,探头往围墙内望了望,便再度迈开步伐。然而,晓海下一次停下脚步的地点,却已经盖起了全新的公寓。
晓海一时呆立在原地。在此期间也有居民返家,那是对年轻情侣,看上去像大学生,提着便利商店塑胶袋,一起走进新式公寓的入口。
晓海凝视着那对情侣的背影。这一刻,她不在我身边,而是处于和櫂一起度过的过去当中。明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我却无法等待,默默牵起了她的手。她回过神似的看向我。
这是我第一次打断她与他共处的时光。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但我无法忍受再将她一个人独自留在那种寂寞当中。她迈开了脚步。脚下的步伐变得不太稳健,正当我担心时,她轻轻「啊」了一声。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有间餐饮店,好像是卖天妇罗的餐厅。时间这么晚了,店门口却大排长龙。
「这家天妇罗真的很好吃。」
她说道,眼神遥远。
「我们去吃吧。」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们才刚吃过东西哦?」
当然,我也吃得很饱了,但不是那个问题。
「点一人份,我们一起分着吃吧。」
「我们也很开心哦。」
「是呀,我们家无论家事还是煮饭,基本上都是分担制。」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还真是『常有的事』。」
从岛上的高中退休之后,我在几年前当上了校园心理师,到岛上和附近几所学校服务。原本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不知能帮上多少忙,不过令人庆幸的是与我接洽的学校还不少。今天则是接到了学生本人的联络,说无论如何都想找我谈谈。在休假日出勤辛苦了,晓海这么慰劳我。
男性采访人提问道。现在,我们的关系不只为岛上居民所知,所有读了櫂的小说、看了改编电影的人都知情,已经成了公开的私人情报。
结束工作回到家,便看见晓海和朋友在玄关站着说话。晓海手上的篮子里装有沾着泥巴的蔬菜,应该是朋友特地拿来分送的吧。
「妳穿起来很适合哦。」
「那是因为青埜櫂先生的关系吗?」
晓海说。
我牵起她的手作为回应,我们就这么仰望着月亮往前走。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呀。」
结束摄影之后,摄影师也加入我们一起用餐。一群人聊着分不清是访谈还是闲聊的话题,端出来的料理全都被吃得一干二净,我在安心之余也感到满足。
晓海说。那就点这个吧,我点点头。啤酒先送上桌,我们彼此干杯,不需要特别的理由。在吧台另一侧,看似是店老板的男人不断打着蛋,也不回头看,就把蛋壳一个接一个往后抛,听说这也是这家餐厅知名的表演。
大约十年前那次昏倒,导致我父亲半边身体留下了轻微麻痺的后遗症,但幸亏他努力复健,后来总算恢复到能够正常生活的程度。他和瞳子小姐于是搬离了今治那间公寓,重新回到岛上生活,结果回来没多久,瞳子小姐却遭遇交通事故身亡了。事发原因是她在行车途中遇上自拍观光客冲出道路,她为了避开对方而酿成意外。
这句话以瞳子小姐柔和微哑的嗓音,在我脑海中重现。若以世间的尺度衡量,瞳子小姐并不是行正道的人;但面对那些溢出到「正确」之外的事物,她却是懂得将它们打捞起来的人。年轻时她送给我的话、那双手的温柔,如今化为我的思路,在我的內里复甦。即使没有血缘,即使不是家人,但对我而言,这就是与我「彼此相系」的人。
「好厉害,这些全都是您先生做的吗?」
我在玄关前这么喊道,听见庭院方向传来应答声。我们绕到那里一看,父亲戴着顶草帽,正在替院子里的花木浇水。时值盛夏,生机蓬勃的植物经过精心照料,紫薇盛开着白色小花,满得仿佛要溢出枝头。
「今天真的非常开心,不好意思打扰到这么晚。」
——知易行难。
「但是,谢谢你愿意为我勉强自己。」
采访结束之后,我将餐点端到缘廊上。我们家的餐桌坐不下所有人,摄影师于是请我将餐点布置在缘廊,以方便拍摄。
「嗯,他们最近好像到各地去巡访温泉。」
「这里的招牌是半熟蛋天妇罗丼。」
「回到原本的话题,我想说的是,无论哪一对夫妻都难免讨论过离婚,这是很正常的事。櫂是我重要的人,但这不代表我人生中发生的一切都以櫂为中心运转。」
男性采访人有些难为情地这么说道,晓海朝他眯细眼睛笑了。
有些调味料还是市售的比较美味,我也并没有标榜自然主义的意思。真要说起来,那一类主张总有点预设别人必须效法的强硬感,我反而不太喜欢。
北原老师也打了招呼,父亲抬起草帽帽檐,向他点了点头。侧眼看着两人谈论园中树木长势的身影,我从缘廊进到屋内。厨房擦拭得一尘不染,屋子里也收拾得干净整齐。我从带来的保冷箱里一一取出食材,打开冰箱,里头堆满了各种常备菜的保鲜盒,这些全都是父亲做的。
她说到这里,重新修正道:不对,在那之后也一直都在挣扎。
「原本打算休假的,但上午临时有事得过去。」
我冲了个澡洗去汗水,准备迎接客人。今天有东京的女性杂志采访团队要来。晓海身为国内高级时装刺绣的翘楚,团队希望能了解她的工作、生活,以及平时的一日三餐等等,为读者介绍晓海的生活美学。而且今天还是今治市民祭典「ONMAKU」的日子,他们也想进行祭典相关的采访。
「不是那么严肃的原因。」
女编辑说了声「我开动了」,喝了一口鱼汤,睁大眼睛说「真美味」,还称赞我的手艺像专业主厨一样好,但老实说,这都是濑户内海鲜美鲷鱼的功劳。一群人一边访谈,一边气氛和睦地开始用餐,摄影师从旁捕捉画面。
那么,我和晓海为什么牵手呢?我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温暖却脆弱的东西,是那促使我们牵起彼此的手。我们是否能将之命名为「爱」了?
北原老师和父亲回到屋内,父亲着手从冰箱里拿出菜肴加热。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不过我和北原老师准备好饮料,在一旁从容不迫地等待。本来我总是凡事都迅速替他代劳,是北原老师教会了我,「有时候静静守望也是很重要的哦」。
晓海「嗯——」地沉吟了一会儿,像在寻找恰当的措辞。
「我在二十几岁时看了电影之后,立刻跑到书店去买了原著小说。那段时期我正好为了公司的人际关系烦恼不已,所以这部作品深深打动了我。它教会了我绝对不要放开自己人生的缰绳,也教会了我有些时候,即使违背世俗眼中的『正确』,也必须贯彻自己的理念。那个故事是我决定成为独立撰稿人的契机。」
我向竹脇同学点头打了个招呼,走进屋内,听见背后传来「真好耶」的说话声。「我们家那个老公啊,就算我剃了光头他也不会发现……」她接着说:「没想到北原老师是这么疼老婆的人。」听到这里,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慌忙逃进屋内。
我和晓海结婚的时候,许多人听了纷纷皱起眉头,说这个老师居然要把自己以前的学生娶进家门。也有人追溯到晓海的学生时代,揣测我们和櫂之间的三角关系。晓海离开岛上、前往櫂身边的时候;带着櫂回到岛上的时候;在那之后我和晓海仍然没有分手、继续维持夫妻关系的时候;和明日见同学之间的关系遭到误会的时候;一直到櫂的自传小说翻拍成电影的时候,永远都有人说闲话。但无论我、晓海和櫂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明明都与旁人无关,也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
「她过得还好吗?」
——说闲话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会为妳的人生负责哟。
「这样呀?那就穿那一件好了。」
竹脇同学向我打招呼。她是晓海的同届同学,也是我的学生,直到现在见了面还是喊我老师。顺带一提,竹脇同学的丈夫也是我的学生。
但是,我、晓海、櫂、晓海的父母、瞳子小姐都是各自独立的个体,过的只是自己的人生,不曾教导别人依样效法。自己是自己,别人归别人,只要理解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便能明白攻击和自己日常生活无关的他人是件无用又徒劳的事情了吧。每当我这么想,总想起一句格言。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父亲和我们都茫然无措。瞳子小姐的遗容安详得仿佛正睡得香甜,很符合她的风格,丧礼就像场不具现实感的梦那样结束了。
稍等了一下,天妇罗丼和分食用的小碗便被放上吧台。饭上放着好几种热腾腾的天妇罗,其中一个就是半熟蛋天妇罗。以筷子拨开它,橙色的蛋黄便从其中流出。将半碗天妇罗丼分进小碗,我们两人一起合掌,说「我开动了」。
确实没错,晓海也跟着笑了出来,摄影师在这时连续按下快门。
「我和北原老师之间,也讨论过好几次离婚的话题。」
话虽如此,我也能明白那些人不论如何都没办法视若无睹的心情。让他们害怕的,是同样的事情有一天也许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危机感。他们不希望那种不道德的行径在社会上大肆横行,这种自我防卫后续又转化为对他人的攻击和不理解。
「您的丈夫是高中时的恩师,对吧?」
北原老师握着方向盘这么说。夕阳斜照的时段,岛波海道沿途的海域今天也无风无浪,平静的海面反射着银光。渡过连接两座岛屿的桥梁,我们从造船厂前方驶过,穿越聚落往上山的方向直开到底,在道路尽头停车。
我们自家做的料理一年比一年清淡、简单。比起煎炒更常清蒸,开始用水煮的方式烹调鱼肉。取而代之地,我对调味料变得有所讲究。盐曲、蒜曲、酱油曲、洋葱曲、盐渍山椒、梅子酱、盐渍柠檬、味噌——这些我都能自己做。
晓海和采访团队的人在玄关门口道别。
习以为常的风景当中,唯有瞳子小姐不在。
这样啊,父亲点头,脸上也浮现松一口气的表情。
父亲察觉了一二,这么问我。
「各位辛苦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变得经常牵手。年轻人姑且不论,岛上上了年纪的夫妻是不会牵手的,居民们都说,北原老师,你们家夫妻感情真好。太太们笑着说,我们家从来不会做这种事,真难想像跟老公牵手。我知道她们这些话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是掩饰羞赧的说词。那些人和另一半筑起了某种稳固的羁绊,不必牵手也无所谓。
口袋里传来震动,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是母亲传来的讯息。她好像跟丈夫一起去泡温泉,问我想要什么伴手礼。
我因而反省说得冠冕堂皇的自己。即使过了古稀之年,我仍然远远谈不上豁达,反而注意到自由的难处。
「那我们开动吧。」
吃了一口,我便喃喃说真好吃,晓海也开心地点着头。话虽如此,吃完法式料理再吃天妇罗丼配啤酒还真有点吃不消。离开餐厅之后,我边走向车站,边摸着自己快撑破的肚子。看来睡前还是吃个胃肠药比较好。
晓海笑了笑,概略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我们俩都曾经误以为对方有其他喜欢的人,因而主动提出离婚;后来好好谈过,才解除了危机。这段描述省略了细节,被总结成一小段话,我听着便觉得想笑。
「一起点个啤酒之类的,应该就没问题了。妳等我一下。」
我走进店里询问,店家表示「没问题哦」,因此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起排进队伍。这间餐厅翻桌速度满快的,没等太久就轮到了我们。在吧台席位上坐下,我望向挂在墙壁上的木牌菜单。往左右两侧瞥了一眼,大家吃的都是天妇罗丼。
——小瞳过了八十岁之后,我也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那个,那两位是为什么讨论到离婚呢?啊,不好意思,问了这么私人的问题。当然,您不愿意透露的话也没有关系。」
不用费心,你们好好放松吧——我这么回覆完,心里松了一口气。年轻时花费大半时间在照顾母亲的我可以断言,成为好父母的其中一项条件,就是至少当一个能够自立的人。不只是父母,在所有人际关系都可以这么说。必须先在精神上、经济上学会站稳自己的脚步,才能在重要的人即将跌倒的时刻支持对方。
「爸,我们来了。」
——我已经不想再背负多余的包袱了。
丧礼过后,父亲喃喃这么说。他说,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样突然,像剪刀喀嚓一声剪断丝线那样天人永隔。父亲没有哭泣,也没有大呼小叫。他连这么做也办不到,只是深深低垂着头。
「老师,你回来啦。」
「櫂确实深深融入了我的人生,成为我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但即便如此,这也不代表我一直都思念着櫂,每天都沉浸在悲怆之中过活。我肚子饿了还是得吃饭,身体脏了还是得洗澡;社区传阅的板报还是得传给下一家,收到左邻右舍分送的东西还是得回礼。为了维持这些日常生活,我必须工作,必须赚钱。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习惯重要的人不在场。一回过神来,我就快六十岁了,开始重视健康,亲手制作调味料。这完全不戏剧化,也一点都不浪漫。」
北原草介 七十二岁 夏
「我本来想穿那件的,后来又觉得好像太花稍了。」
「对不起,让你吃得这么撑。」
北原晓海 五十八岁 夏
原来如此……采访人有些错愕地点头。
「也就表示我们到了比起滋味或其他要素,更优先考虑健康的年纪了吧。」
「前几天买的那件绿色衬衫比较上镜吧?」
听我这么问,晓海露出「是呀,怎么了」的表情偏了偏头。
现在,他虽然恢复了日常生活,但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內里,给我一种轻飘飘的印象。我和北原老师开始每周过来一趟,陪我父亲一起吃饭。原以为是因为有瞳子小姐在,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才得以持续到现在,但瞳子小姐不在之后,我依然定期到这里来。那些臭骂我父亲、叫我别管一个抛家弃子的父亲和他的情妇的人,到了瞳子小姐亡故、我父亲成了世人眼中的孤独老人之后,终于展现出几分宽容——哎呀,他们也受到该有的报应了,他好歹还是妳的父亲嘛。
「真不错,最近擅长做家事也是男性的魅力之一呢。」
「晓海,妳打算穿这件衣服接受采访吗?」
「那时候的我们也总是在挣扎哦。」
「真抱歉哦,我们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夫妻。」
——他肯定很受打击吧,毕竟是那么喜欢的人。
晓海开玩笑道,所有人都笑了。
「老师,你在笑什么呀?」
还真亏他们说得出这种话,比起愤怒,我只觉得不敢置信。想起年轻时被岛上不负责任的传言碾碎了心,即便如此仍然奋力反抗的自己,我想轻轻摸一摸她的头。
她说,现在体力日渐衰退,时间也所剩不多,她想尽可能走得轻便一点。我没问她要走去哪里。我们每一个人,都为了那个时刻一包包卸下行囊,为了在波涛之间轻盈地游动,最终抵达遥远尽头某处的约定之岛。
「只不过,假如——」
到了下午,杂志编辑、采访人和摄影师三个人便抵达了我们家。在晓海接受采访的期间,我着手准备饮料和餐点。鲷鱼饭、同样以鲷鱼煮成的清汤、使用带骨鸡肉油炸而成的千斩切炸鸡、采收庭院里自种蔬菜制成的蔬菜沙拉,点心则是瞳子小姐亲自传授的柠檬蛋糕……不,今天的点心是使用柠檬糖浆制作的果冻。晓海最近正在努力减重,她感叹年过五十之后,年轻时的节食法都不管用了,偶尔还会迁怒说「老师一直都这么瘦,真是太不公平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晓海说到一半,又打消了念头似的闭上嘴,露出微笑说,我很期待你们的报导。目送采访团队离开,我们回到家中,两人一起收拾善后。
「老实说,青埜先生、晓海女士和北原老师……某种意义上,两位称得上是传说中的夫妻档了,采访前我本来还非常紧张,以为两位一定是不同于常人的人物。」
晓海看向我。
「这样会不会对店家不好意思?」
言下之意仿佛接受了我父亲与瞳子小姐的关系,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母亲口中说出这种话。这不是同情,听起来却也和温柔不尽相同。母亲察觉我的视线,说:
父亲慢慢准备好一切,开口这么说道。我们坐在黄昏时分盈满了硃色夕照的餐厅,三个人一起合掌说「我开动了」。瞳子小姐的座位,此刻依然保持着美丽的空缺。
「爸爸,我们进去啰——」
瞳子小姐过世的时候,母亲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妳刚才原本想说什么?」
我边将洗碗精挤到海绵上边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些假设性的话而已。」
「我想知道,告诉我吧。」
我一个个清洗碗盘,晓海一个个接过,将它们擦干。
「我只是想,假如櫂活了下来,假如他跟我结了婚,我们还是会成为随处可见的寻常夫妻吧。」
病痛完全痊愈,迫切而宝贵的一天成为了稀松平常的一天,对于在一起习以为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偶尔提起离婚的话题——
「说不定哦。」
不,应该说一定会吧。想钉选在原处的喜悦和悲伤都被冲刷而去,无论再怎么竭力反抗,日子都将在朝阳升起的同时翻过一页,又是一个大同小异的日子揭开序幕——活在现实中就是这么回事。没有故事里那样优美的完结句号,日渐堆积的记忆不被整理也无人收回,某一天就在零落散乱的状态画下句点。
「不过,那也会是幸福的日子吧。」
「是呀,就像现在一样幸福。」
她擦拭着盘子说道,脸颊被照进厨房小窗的日光照亮。
北原晓海 五十八岁 夏
日落之后,我们两人一起出门去看烟火。
从岛上的海岸边,可以清楚看见今治港施放的烟火。自从和櫂最后一次看过烟火的夏天以后,我每年都到这里来。有时候和北原老师两个人一起,也有时候和其他人同行。我、北原老师、小结、诺亚、瑟琳娜、菜菜、我的母亲、母亲的丈夫、父亲、瞳子小姐。我们时而聚集,时而分开。
「爸爸——晓海姐——」
小结从海岸边朝我们挥手,瑟琳娜站在她身边。小结本来就身材苗条、手脚修长,不过长大后的瑟琳娜身材更好。今天她穿了一袭轻飘飘的薄洋装,脚下踩着凉鞋。
「瑟琳娜,妳回日本了呀。」
「对呀,我一直跟男朋友炫耀日本的烟火有多好看,得录个影片让他看看才行。」
瑟琳娜在今治念完国中之后,到澳洲的父亲身边就读那里的高中,现在则是巴黎服装设计学院的学生。井上晓海的名字在巴黎时装界也小有名气,瑟琳娜常被问到将来是否打算成为像井上晓海那样的高级时装刺绣家,不过她本人说想成为电影等影视作品的服装设计师。
「谢谢妳,我爸爸会很开心的。」
——啊,櫂。
「不过,毕竟这次的基底是瞳子小姐的番茄酱嘛。」
瑟琳娜指摘道,小结心跳漏了一拍似的按住胸口。
「她说比起念大学,她更想朝餐饮业的道路迈进。」
「还不是因为妳不愿意继承。话说回来,既然都花大钱去巴黎念书了,妳继承晓海姐的刺绣就好啦,这样不就圆满收场了嘛。」
「所有店铺的业绩都蒸蒸日上,不趁这个势头开店更待何时呀。」
小结说着,将一个手提袋递给我,说里面装的是番茄红酱,是她想在咖啡厅推出的新菜色。我尝尝,我说着打开保鲜盒盖,用手指蘸了一点试吃。黑橄榄、大蒜、辣椒的香气非常显著,类似于烟花女义大利面酱的味道,不过加入了盐渍山椒果实,也能感受到和风滋味。很好吃,感觉也是年轻人会喜欢的味道。
「对不起,这么吵闹。」
「妈妈,妳嘴上说要互相帮助,其实是计划要让萌夏继承妳的公司吧?」
「我要——做我——想做——的事——」
瑟琳娜兴奋地嚷嚷,拿智慧型手机开始录起烟火的影片。要直拍还是横拍好呢,她转来转去地调整画面。妳给我安静点,小结训斥道。那个夏天,小结也和我们一起目送櫂离开。我回想起那个在夜色里一直压抑着声音哭泣,还是个大学生的小结。没关系,我小声告诉她。
「嗯,这我一吃就知道了。」
萌夏是菜菜的女儿,不过她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菜菜透过非营利组织的活动认识了这个女孩子,当时萌夏才国一,小小年纪却非常成熟懂事。但我听北原老师提过,这种表象只是拜理智所赐,她的本质其实是个像小提琴弦一样的孩子。菜菜原本与她身为非营利组织代表的恋人维持著有实无名的婚姻关系,在结识萌夏之后过了一阵子,两人便正式登记结婚,收养了萌夏。
我摇摇头,看向欢快的瑟琳娜。
她睁着灿然发亮的眼睛仰望烟火,我朝着那张年轻的侧脸如此祈祷。
洪亮的宣言响彻海滩。瑟琳娜白色的洋装裙䙓轻飘飘地摇曳,搅动接近入夜时分藏蓝色的空气。真美,像自由的游鱼。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很幸福吧?
啊,这样啊,或许真是如此。或许那时的我们,确实是幸福的。
「好厉害——久久看到一次还是好漂亮哦。」
「小结,那已经是妳的咖啡厅了,不用每件事都特地征求我爸爸同意哦。」
——哎,晓海。
掺杂在烟火的声响之中,我听见櫂的声音。
我们一直都拼了命地活着,也曾经在谁也无法触及的暗处郁积成泥。但如果包含那些痛苦在内,一切最终都会抵达这里,那么我们绝不孤单。终将与我们彼此相系的人们,一直都与我们同在。
「我准备在东京开一间岛波咖啡,想用这道酱料制作那里的招牌菜。」
「我打算把萌夏列入开幕员工当中,未来准备让她当店长。」
「妳该不会只凭一股冲劲就决定这么做了吧。」
大朵烟火在澄澈的夜空中绽放,我屏住呼吸。
「咦,她不念大学吗?」
我回想起那个夏天,在夜色中坠入海面的、数以千计的火花。
瑟琳娜高举双手摆出万岁姿势,往海岸边跑去。
「我才不要圆满收场——」
我并不清楚在各式各样的邂逅当中,她为什么只收养了萌夏一个人。那想必是只有菜菜、菜菜的恋人和萌夏自己才明白的「连结」吧。
每一次声音与火光炸开,我的左手便微微颤动,持续摸索着櫂那只我心知再也无法触及的手。有另一只手,将我的手轻轻裹进手心。
起初她只代为负责经营管理,后来随着业绩成长,小结便正式买下了那间咖啡厅。现在,包含原本的寿司居酒屋和这间咖啡厅在内,小结已经是经营五间餐饮店的企业家了。从去年开始,她成为了今治商工会议所史上第一位女性监事。
「在开发新产品的同时,也必须对原作抱持敬意才行。」
「因为小结和北原老师这么想,就连毫无关系的我都觉得她是家人了。」
即便瞳子小姐不在了,但仍然有人继承了她的味道,有人能和他聊起瞳子小姐——这些都成了我父亲现在的乐趣。
「不会,真的没关系哦。」
而北原老师像海。
「事业扩张本来就是凭冲劲去做的吧?」
当我看得入迷,爆裂声从远处响起。
血浓于水,传承血脉的意义确实重大。另一方面,我们组成的这个团体又该如何称呼呢?连结模糊而宽松,但确实彼此相系的这个「团体」。经常听到的称呼是「拟似家庭」,但外人又有什么权利,将这属于我们的东西以「拟似」命名?
无论多少时光流逝,唯独这个瞬间,总会将我拉回那个夏天。那些接连升空、缥缈消散的火光看得我目不转睛,同时我微微动着左手,像在摸索櫂那时以微弱力道回握的手。哎,櫂,我们两人一起看过的烟火,现在还是一样美丽哦。
——希望这孩子能随心所欲,自由地游向任何地方。
萌夏一升上高中,便开始到小结的咖啡厅打工。她对念书没什么热情,说为这些不喜欢也不擅长的事情浪费时间和学费太愚蠢了,还不如早点踏上自己喜欢的道路,她也好早点独立,而菜菜他们也赞同了萌夏的想法。真不愧是明日见同学的女儿,那时北原老师感佩地说道。
「因为结称她为妹妹,就连我都下意识把萌夏当作家人了。」
这孩子拥有无限的未来,不会受到任何妨碍,能选择她想要前行的道路。我不晓得这愿望会不会实现,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谁都能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希望这是个允许我们拥有这些选择权的世界。因为,这肯定是当年的我们全部的愿望了。
小结满不在乎地如此断言,北原老师摇着头叨念真是的。这情景至今不知见过多少次,简直成为每回固定上演的剧码了。
于我而言,櫂是灿烂耀眼的火花。
「妳要在东京开店?」
我反射性地抬头仰望,火光在对岸的夜空中闪耀。
即便有一天,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刻来临,如果是回到这片海,我便不害怕。数以千计的光燃烧殆尽,闪耀着光辉回归大海,我们凝神注视这一幕,目送它们的去向。
我抬头望,看见一张面带微笑仰望夜空的侧脸。无论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抑或是惊涛骇浪的时候,我都和这双手一同渡过了数之不尽的海波。我缓缓使劲,握住那只相系的手。
露出腼腆笑容的櫂掠过心头。
「哎,晓海姐,这是我们咖啡厅的新作。请妳拿给伯父试吃看看吧。」
小结说。她们俩不仅没有血缘关系,就连户籍上都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小结说「我的妹妹」时,语气没有半点迟疑。萌夏叫小结姐姐,和瑟琳娜就像表姐妹一样要好。
我们两人同声欢笑。我们夫妻之间没有孩子,北原老师虽然有小结这个女儿,但从继承血脉的意义上来说仍然没有后代。如果有个小孩说不定也不错呢——我们俩曾经这么说,但也只是像一场朦胧的梦那样,想像一下罢了。
北原老师一脸惊讶,似乎也没听说过这回事。
「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希望能和她互相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