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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织繁星

《编织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5万 字

《编织星辰的你》单行本 (网译) 编织繁星插图(1)
《编织星辰的你》 · 单行本 (网译) · 编织繁星 · 第1张插图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先生

这段时间辛苦了。櫂的小说正式决定在八月份出版。今晚见面的时候再跟你细聊。九点中在池袋的老地方碰面怎么样?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尽管傍晚开始有两场商讨会,但九点钟的话应该还是能赶上的。在我回复说『收到』的时候,耳机里也还是不断地传来藤堂老师责备我的怒吼声。

『其实我也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的,但制作方实在是太没有诚意了,如果你们不能给我一份官方的解释和道歉,那我也必须要下定决心做点什么了』

耳机里的藤堂老师十分夸张地吸了一口气,而我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我要把版权移交给其他出版社』。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甚至有一段『果然如此』的字幕在我的脑海中滚动着。

藤堂老师的大热漫画作品《饭工》决定改编为电视剧,虽然刚开始进展不错,但是剧本却一直延误,这也导致藤堂老师和我们这边逐渐起了摩擦。他不时抱怨说『不要乱加原作里没有的情节、不要乱改台词、主演和角色形象不符』之类的。每当他抱怨,我都只能说『麻烦您理解一下』,但这次他也是忍无可忍地要求我们正式道歉了,想必制作方也会非常愤怒吧。

「真的十分抱歉。我非常理解藤堂老师你的心情」

『既然主编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然而,他又开始念念叨叨『但是,不管再怎么说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害得我给他足足赔礼道歉了将近一个小时。编辑部里的后辈们都偷偷地望向我这边来,满脸写着『辛苦主编你拆炸弹了』『主编加油!』

『话说回来,山岸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啊?这么重要的关头,责编居然长期休假真的是难以理解!新篇章这才刚刚起步,可是我却感受不到你们的热情』

虽然很能理解他的愤怒,但是责编之所以在如此紧要的关头长期休假,是因为他被夹在电视台和藤堂老师中间,面对双方不断膨胀的交涉需求,极度的高压引发了他的胃穿孔,现在还在疗养呢。

「对你们『青年之潮』来说,我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作家吗?」

「怎么会,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情,藤堂老师您可是我们十分重要的作家」

我用尽了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和语言,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藤堂老师的理解,挂断电话时我已然筋疲力尽。虽然这次是搪塞过去了,但是没准三天过后他就又要发信息过来抱怨说『我后面想了一下,我果然还是觉得……』。就在我瘫倒在椅子上的时候,宣传部的同期中井来到了我的座位旁。

「辛苦你拆炸弹了。藤堂说啥了?」

「说还是想要我们正式道歉,不然就把版权转让给其他出版社」

「哈?那家伙也太蹬鼻子上脸了吧」

櫂的小说叫《君若星辰》。

两人离世之后,我变了。在这之前,我只对和作家们齐心协力地创作出优秀作品感兴趣,可我现在开始关心如何升职了。因为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我希望我能有守护作家和作品的能力。我不想再一次经历櫂和尚人当时那样的后悔了。

「植木,你点吃的了吗?」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青埜櫂』这个名字,他的维基百科便出现在了顶部。出生年月日之后是他去世时的年纪——三十三岁。他的代表作仅仅只有一部和久住尚人搭档完成的作品,末尾还有一句『未完』。

刚啜饮两口,二阶堂便出现了。她手上拿着手机,也许在来的路上还在跟别人商讨业务。她道歉说自己来晚了,刚一坐下便朝着柜台喊了一声『来杯生啤』。

——我也是。

「哪有,我最近腰围都有点变大了」

二阶堂这样说道,我也点了点头。

收到二阶堂的回信之后,我回复道『喝』。我平时都会去预约那些精致的小酒馆和小餐馆,但是那天晚上,二阶堂却主动指定了店铺。而那就是我频繁光顾、几乎可以说是大叔聚集地的烤串店。

「真的没问题吗?」

「你今年好像四十了?不过中年发福确实没啥办法呢」

「抱歉,我很快就到」

商讨会结束之后,我又跑去处理了一个突发事件,因此等我来到约好的地方时,已经是九点十五分打后了。然而我并没有在店里看见二阶堂。

中井那揶揄般的口吻让我皱起了眉头。

相互做作地点了点头之后,我换了个话题。

「事前准备已经做好了。配合你们那边的小说出版之后,我们也会启动复刊,与此同时,《青年之潮》会开始连载漫画的完结篇,漫画家找的是和櫂同期的熟人」

点完餐之后,我们总算是放松地碰了个杯。店里烤串的烟雾缭绕,工作日的晚上却座无虚席。这样的小店既不漂亮也不时尚,但是味道的确非常棒。我已经是这家店的常客了,但是我知道二阶堂也很喜欢这里还是去年的事情。

「你还真是热心肠啊。他都这样找茬了还为人家着想呢」

「櫂的小说一定会的」

二阶堂给我发来了一条这样的信息,外加一个道歉的表情。

「二阶堂是个优秀的编辑,所以才会这么年轻就被提拔成了主编」

「哈尔滨风味腌卷心菜对吧」

「植木,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这么瘦的」

『未完』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和后悔有着相同的含义。

那天从晓海那里传来了櫂去世的讣告。

「不愧是柊光社的精明主编植木老师呢」

中井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但这并不是说我热心肠,只是我不希望因为自己没能尽到最大的努力而后悔而已。我已经不想再品尝这样的悔恨了——

「啊,我也是」

「我已经开喝了,不急」

「久等了,这是您的心管、纳豆卷和鸡心」

「好好好,她是个好编辑,你小心以后别被人家绊一脚就是了」

二阶堂一句话便将我赶尽杀绝,随后喊住了经过的店员。

「担心我之前你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上次跟你说的复刊的事情,真的拜托你了」

「书店员工可以给我们提供信息,我们也同样可以反过来推荐自己的作品过去。如果是植木你亲自开口推荐的书,想必他们也一定会看看的」

手机闹钟告诉我商讨会的时候到了。我将电脑画面切了回去,进入了线上会议,责编和装帧设计师已经在房间里等着我了。

我悔恨不已。在一开始,发掘出青埜櫂才能的人是我,可为什么我却没能把如此自然和不加掩饰的『青埜櫂』给牵引出来呢。这不仅让我深感二阶堂绘理这名编辑的过人之处,也让我重新认识了当时自己尚未成熟的地方。

——绝对会出版的。

我第一次见青埜櫂和久住尚人的时候,他俩才十多岁。我当时也是刚分配到『青年之潮』的第二年,还是一个新人编辑,他俩就是我第一次担任责编的作者。心思细腻而神经质的尚人是作画,而同样心思细腻但是却装作无赖的櫂是原作者。他们两人无疑有着卓越的才能,可是他们对待自己才能的方式实在是太不成熟。

「刚才櫂的亲属联系了我,櫂已经走了」

「那书店方面的推广就交给我吧」

「要不要去喝两杯?」

「藤堂自己肯定会后悔的」

我一直十分后悔。发生那件事情的时候,其实是不是还有很多我能够去做的事情呢?在与担忧舆论攻势的上层对话的时候,如果我再硬气一些,是不是就有办法阻止漫画的腰斩了呢?就算在遭到腰斩之后,如果我能努力地去鼓励他们,是不是就能看到他们创作出新的作品了呢?可是在这些『如果』的循环往复之后,最后抵达的都是那句再也无法收回的话语。

「没说『估计』而是『决定』,还真是可靠呢」

「啊,我要这个」

「您过奖了,我怎么比得过二阶堂主编呢」

「这么说来,青埜櫂的小说是不是要在薰风馆那边出版了?」

「他就算去了别的出版社,估计也没办法和编辑构筑稳定的信赖关系,照他那个模样看来,漫画的销量一旦上不去就会被腰斩,我实在是见过太多就这样消失的漫画家了」

——抱歉,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你们作家真正的痛苦。

我开朗地朝着屏幕对面的人打招呼。下个月就要出版的漫画封面设计事宜必须要在今天敲定下来。虽然责编本人在场,但由于他还是初出茅庐,因此我这个主编也加入了进来提供帮助。我将自己脑海中那残存分毫的忧郁给封存起来,集中精力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我惊呆了。在如今这个小说已经并不好卖的时代里,一个没有拿过新人奖的作家的处女作,一般来说初版也就四千本,搞不好三千本都不奇怪。一上来就印一万本无疑是一场豪赌。

知道了彼此之间都在为对方着想的时候,我们相视而笑。当晚我和二阶堂其实并没有聊和櫂之间的回忆,因为我们都尚未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我们随便地聊着业界里最近发生的事,喝日本酒喝到酩酊大醉,可是我的身体却依旧沉重无比。我和二阶堂并肩摇摇晃晃地走在深夜的闹市之中,仿佛在做一场半醉半醒的噩梦。

「櫂的小说,初版你打算印多少本?」

「话又说回来,你真能在这本书上砸下这么多预算吗?」

「小说决定在八月份出版」

《饭工》的走红确实带动了其他公司和藤堂老师的工作往来,但是从数据上看,藤堂老师其他作品的发展趋势真的不容乐观,大热的作品也只有《饭工》这么一部,而且责编山岸也在其中起到了十分巨大的作用。从藤堂老师依旧名不见经传的时候开始,他俩就一直齐心协力地相互扶持走到了今天。可是如今藤堂老师俨然已经变成了恶魔,甚至逼到山岸胃穿孔——

我有些无奈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邮件已经堆积如山。提起漫画编辑,大部分人的印象应该都是和漫画家碰面商讨以及检查原稿之类的事情,但其实要做的工作十分之多,作品刊登的日程管理、校对工作、取材和资料的准备、其余事务的部署,诸如此类的事情不尽快完成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在我告知他俩漫画即将遭到腰斩之后,面对已经自暴自弃的櫂,我向他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最后我找借口说『待会还有工作』,就这样把櫂一个人抛在了原地。当时我的心已经破碎不堪。

这个名为《君若星辰》的故事中,伫立着那个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负担、柔软温和的櫂。书中的他仿佛不再虚张声势,而是轻轻松松地把手插在裤兜朝我微笑——

「负责人是二阶堂绘理对吧。在那件事情之后,她突然间跟青埜走得很近,还有传闻说她逼着青埜在临终的时候都要写稿。那女人干的事情真是离谱啊」

——绝对、绝对要出版。

我给二阶堂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和她第一次见是在尚人的葬礼上,在那之后我俩便经常帮着照顾反复住院和出院的櫂。

虽然我对小说一窍不通,但是在读到櫂的原稿时,我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书中是自然而然且不加修饰的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童年太过不幸,他为了不再受挫、不被轻视,总是会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有些时候这会让他看起来是在虚张声势。

尚人当时有一位同性的恋人,尽管两人的交往是十分诚挚的,可是由于对方还在上高中,因此杂志将两人的关系描述为『不正当』,这完全是在胡说八道,然而在真相无人问津的同时,社交媒体上开始了对我们的口诛笔伐,连载也就此遭到腰斩,已经出版了的漫画成为绝版,电子版本也随之下架,青埜櫂和久住尚人的漫画现在也只能在二手书店里找到了——

「你好,麻烦给我一份炖猪肠、烤饭团、煎鲑鱼、味噌汤、然后烤串要鸡肝、鸡心、鸡颈肉、鸡肉串、心管、鹌鹑蛋、纳豆卷、鸡皮、鸡胸卷,每样两串」

「那毕竟她作为白尾廉那本《恶食》的责编,在当今时代捧出了这本销量破百万的小说呢。不过那好像也算是她跟白尾老师搞婚外恋的分手费——」

在那闷热无比的八月夜晚,喝醉了的我没有回家,而是朝着公司走去,我的衬衫都已经全部汗湿。在感受着这份不适的同时,我也在心里发誓,要将櫂和尚人那并未完结就消失在世上的漫画重新复刊。我做好了朝着这个目标而努力的打算。

《饭工》确实是当下大热的漫画作品,可是我们出版社这边也有很多其他的作品,为了他一个人跟电视台撕破脸是不可能的,毕竟迄今为止我们已经构筑起了十分良好的合作关系。如果藤堂再继续闹下去,那么这事儿也只能升级到终止合作的地步了。因此我其实很想在电话里说『你想转让版权就转吧』。

中井这么说着,望了望手表,留下一句『糟了,要开会』之后便匆忙离开了。

「一万本」

出租车的车门关上之后,我凝望着那逐渐变小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之中,小声地呢喃道『嗯,绝对要出版啊』。

「一忙起来连自己肚子饿都不记得了」

櫂和尚人是我依旧默默无名的时候发掘出来的作者。我希望能够从零开始培养他们,无论成功还是挫折都和他们共同面对,当时的我心中有着如此的自负。可是当他俩让我意识到从零创作出故事的作家和只能等待他人创作的编辑之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壕沟之时,我却选择了自保,保护对编辑这份工作充满自豪、一直兢兢业业地走到今天的自己。

可我仅仅保护住了自己,随后便落荒而逃。

「知道了。我这不是一直在跟上头疏通关系嘛」

「我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有交情的杂志、网站、书评博主、写手、书迷群体等等,我会把他们给动员起来,一起给櫂的小说做推广」

——其实我更加喜欢这样的小店呢。

作家是分很多种的,櫂无疑是那种解剖自己用以取材的作家。无论如何,櫂的小说都将『青埜櫂』这个人给原原本本地曝光了出来,拙劣的修改很容易变成对他本人的否定。在他的人生中,我也曾经遣词造句过几回,向他传达出『修改意见』,可我们依旧无法相互理解,我甚至怒吼过一次『麻烦你更加认真地听人讲话』,不对,不是一次,而是好几次。

不愧是宣传部,消息就是灵通。

「毕竟不管是小说还是漫画还好,他们才是这个业界的第一线」

「我说了要出,就一定会出。植木你那边呢?」

尽管小说业界的形势一年比一年严峻了,但也的确存在不少书店的卖场负责人大力推荐,成功打造出一部畅销书的案例。书店员工每天都在与读者正面接触,他们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当下读者所需要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作品,并且给出身为专业人士的判断。书店员工们的意见和信息是十分宝贵的,对我来说他们也同样是我的战友。櫂和尚人的漫画连载遭到腰斩的时候,也有很多书店员工向我表达了惋惜之意。对当时已经被无力感所击垮的我而言,来自第一线的意见真的帮了我很多。

我一边做重要的资料,一边上网查阅销量数字是否正确,确认之后再汇总到数据里面。干着干着我的手却突然间停了下来。这些信息真的是正确的吗。在通过一次单击就能轻易获取无数信息的当今时代,已经很少有人愿意煞费苦心地去挖掘那些被掩埋在互联网长河中的真相。我们很容易看了点简单的汇总性报道就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一切,将那些真假难辨的信息当成『自己心中的真相』束之高阁。我总是时常戒备着,提防自己也陷入信息茧房之中。

我们三人在反反复复的商讨过后,好不容易才拿到了第一次的连载机会,当时的那份喜悦我至今难以忘怀。我们也曾因为漫画人气平平而一度面临腰斩的危机。那个时候的我做好了被他俩憎恨的心理准备,说了些十分严厉的话。于是漫画的人气便逐渐增长,就在我们雄心勃勃的时候,周刊杂志曝光了尚人涉嫌性侵未成年人的事情。

在我的再三打断下,中井露出了扫兴的表情。

「还是想要些能吃饭的空闲时间呢」

「她是个好编辑,而且是发自内心地爱着小说的」

二阶堂撸着串,语气十分坚定。

我在梦境中无数次回到过当时,梦中的我无数次想要转身,可到头来都是对分别那天的重演,每当梦醒,我都沮丧得不得了。即便为时已晚,我还是经常联系櫂和尚人,了解他们的近况,可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弥补那天的失败,而櫂和尚人也都离开了人世。

在坐上回家的出租车时,二阶堂这样嘟囔了几句。我并没有问是要出版什么,因为我知道她一直十分关心櫂的第一本、同时也是最后一本小说。

「帮大忙了,毕竟你跟全国的书店员工们关系都很好呢,甚至比销售部门那边的人还强。除了植木你之外,我还没见过哪个编辑会和书店员工们如此频繁地交换信息」

「这个倒不是,书店那边的人也是专业人士,他们对待这件事情是十分严厉的。不够有趣的作品他们会嗤之以鼻,不过就算作品不够有趣,只要他们认为有着能够畅销的潜力,那么便会大力开展推广。所以就我个人而言,如果能从书店员工的嘴里听到他们称赞说『櫂的小说很有趣,会卖得很好』,那我一定会很开心」

「大家都说她为了赚钱不择手段。青埜櫂还是一个因为涉嫌性侵未成年人而被逐出漫画业界的作者,他写的出道作小说,啧啧。虽然涉嫌性侵的不是青埜櫂本人而是他那个搭档,不过遗作果然还是很有话题性呢」

洪亮的喊声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烤串师傅隔着柜台给我们递来了餐盘,二阶堂很有礼貌地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她虽然礼节做得很好,但是并不会把烤串上的肉给逐一取下来,而是横着一口咬下来。这种礼貌与十分符合气氛的粗鲁令人无比惬意。

「我是植木,让你们久等了,大家最近辛苦了」

「还没呢,想着等你来再点」

「我在想怎么做推广」

在开口之前,二阶堂就已经帮我点好了。

「让你久等了。不过我也确实饿了。中午忙得连饭都没吃呢」

我这才想起来,因为藤堂老师那件事情,害得我自己都没空吃午饭。

二阶堂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吃,她这么苗条,这些食物究竟是塞到哪里去了呢。

有些时候,我会舍弃掉质量,追求销量。我还会诱导作家往读者所喜好的方向去创作,有些时候我甚至会自己构思能大火的情节,让画工还不错的新人漫画家来作画。由于我的计算和考量太过超前,有些漫画家抱怨说『我可不是画画的机器』,甚至扬言要换一个人来当责编。这种时候我倒是会反省一下自己。

而有些时候,面对我觉得很有潜力的作家,我则会要求他们在质量上精益求精。即便面临短暂的人气下降,主编让我想想办法也好,我也还是让作家继续保持自己的风格,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与此同时用其他方面的业绩抹平差距。没过多久,那部作品就获得了空前的成功,第二年我也晋升为了主编。这样一来,让櫂和尚人的漫画重新回归到杂志里面的准备工作也算是迈出一小步了……

「总算是盼到了呢,植木」

二阶堂呢喃道。

「嗯,不容易啊」

「能赶上八月份吗?」

「天塌下来也要赶上八月份」

配合着小说的出版,我要让櫂和尚人的漫画重新复刊,将那个尚未完结的故事画上句号。在櫂临终的时候,二阶堂收到了他的原稿,而当时的我也从櫂手上拿到了那个遭到腰斩的故事的后续。櫂是这个故事的原作者,可是负责作画的尚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要怎么样把它画出来。

「你打算找谁来作画?」

二阶堂的眼神闪闪发亮,仿佛在好奇我会拉拢来怎样的大牌漫画家。

「小野寺悟」

阿悟是和櫂同一时期的女漫画家,他俩在刚出道的时候,会相互给对方当助手,两人的私交也非常不错。在櫂和尚人的漫画腰斩的时候,她悔恨地流下了眼泪哭诉道『为什么会这样?那些报道不全都是假的吗?』。

「抱歉,没听说过这人,她有什么代表作吗?」

二阶堂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一个五年前就已经隐退了的女漫画家。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尚人葬礼的时候」

「啊,这么说来当时好像是有个年轻的女生在,个子很高的那个」

「对,就是她。她现在已经是个家庭主妇了,和丈夫在老家长野定居了下来」

她的首部连载作品在刚开始的时候人气甚至比櫂和尚人还高,可是后面却没能翻过这座大山,碰壁的时候还恰好意外怀孕,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结了婚,同时结束了自己的漫画家生涯。

当时阿悟所面临的状况也非常糟糕。和她一路并肩走来的编辑休了产假,接手工作的次任编辑却和她不太合得来,结果导致漫画也遭到了腰斩。

得知阿悟隐退的时候,我是非常惋惜的。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那位次任编辑的心情。当时阿悟的人气已经开始断崖式下降,次任编辑临危受命,想尽办法地避免腰斩,奉劝阿悟去画一些受读者欢迎的故事展开,可是这也让阿悟自己变得更加迷茫。其实我也挽留过很多次,不希望阿悟隐退,因为她是有着卓越才能的。如果当时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的人是我,也许我能做得更好吧。

——可是居然觉得我跟植木有一腿?

『有二阶堂小姐你这样的人关照着,櫂他真是有够幸福的』

『货比三家不是常识吗?』

新田突然压低了声音。

「还有这事儿?快说来听听」

我嘴上说着『那可真是辛苦了』,但其实我自己也是如此。下周有校对工作,因此必须要开始做准备了,编辑会议之前我还得把企划书给大致过一遍。动画化作品的剧本检查、联系、调整、商讨、要做的事情已然堆积如山。

「不过植木你确实太拼了。不多顾一下家的话没准你老婆要跟你离婚的哦?」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

在休息室里喝咖啡的时候,植木给我发来了邮件。点开那份书店名单之后,我不由得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东京都内的大型书店自不用说、就连横滨、名古屋、大阪梅田这些有知名员工坐阵的书店都在其中。

「你老公还会给你捏饭团?」

「是的」

「他死了之后还被二阶堂绘理敲骨吸髓呢,啧啧」

「是啊。我们这些上司还没走的话下属也不敢走。现在这个时代,沉迷工作的上司对下属来说完全就是一个麻烦,完了你约人家出去喝两杯就是职权骚扰,约女同事就是性骚扰,只约男同事就是歧视女性」

「嗯。不过我回去了也还得工作呢」

「二阶堂小姐不久前开始,就跟柊光社的主编走得很近呢」

回到编辑部里,我的桌上贴着一条便签纸『青埜先生来电,希望您再打回去』。如果是青埜的来电,那么应该就是櫂的母亲吧,我迅速地拨了回去。

「我看她肯定还眼馋着更加上层的位置呢」

『前阵子你不是给我寄了一份草拟的合同吗?』

「其实把工作带到家里去是真的不太好,上头还老是逼着我把带薪假期给用掉。工作方式的改革导致加班都变得不那么方便了,可话虽如此,工作量本身却没有减少。」

『三千本?什么玩意儿?如果按照一本卖一千七百日元,那版税算下来也就五十来万?』

『……这样的吗?』

「没有的,其实我反而——」

在小说已经没那么好卖的当下,能够靠着当作家吃饱饭的真的只有一小部分人,大部分作家都把写作当成是副业,本业有其他工作,或者大头收入在其他地方。就算拿到了某个大型新人奖,畅销书也是少之又少,因此把版税当成意外之财会更好。

另外我还邀请了我们这边新媒体部门的主编,跟你们《Salyu》做一个联动,出一期青埜櫂·久住尚人的特辑。主题大致定为『夭折的天才』,你觉得怎么样?因为以后已经不会再有新作了。所以我就想着打造一个品牌,维持读者的长期粘性。这件事情到时候也跟你们那边商量一下。

——小圭。

「为了捧出一部大热门的作品,她甚至去消费一个死人,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这阵子辛苦了。关于推广櫂那本小说的事情,我给你列了一份支持我们组织展销会的书店名单。过阵子咱们一起去找各家书店的卖场负责人聊聊,顺带维系一下感情。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社会该如何接受了」

「怪不得初版就敢印一万本啊,她这么强硬的根据原来是这个」

阿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的担忧是正常的。因为出版行业里的常识并不适用于普通人。所以我应该仔细地跟阿姨解释清楚这个事情。首先是发行量的问题,虽然小说和漫画的下限差不太多,可上限是完全不同的,漫画行业里经常会有销量突破百万的作品,然而在小说行业里,这样的作品几年都见不到一部。如果把系列化和文库化也包含在内的话倒是还好,仅仅讨论单行本的话,一本书的销量能超过十万都已经是爆红了。

「你听说了吗?有本新人作家的小说初版居然要印一万本,真的假的」

我和二阶堂都感叹了一句『上司不好当啊』。

二阶堂点了点头,随后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我还是喜欢那种会往饭团上沾满满的一层味噌然后大口猛吃的男人」

二阶堂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是的,我相信青埜的才能」

小的时候别人说我太过要强,因此男生基本上都很讨厌我。上学的时候别人说我一点都不可爱,因此就算交到了男朋友也没能持续多久。走上社会之后,别人说我目中无人,因此男领导都对我敬而远之。尽管每次都会让自己受伤,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就此收敛自己的锋芒,我只执着于继续努力,做出让那些背后非议我的人都能认可的成果。

『花了这么多年写出来的书就只能卖个五十万日元?』

「我们都是有工作的嘛,所以家务活就对半分。但是他对做菜挺有兴趣的,所以经常给我做各种好吃的。他打扫厨房卫生和洗衣服都挺积极的,我那些女权主义的朋友也对他赞不绝口,说是无论男女,照顾好自己都应该是自己的义务。植木你家呢?」

在那之后过了几年,不管我做出了多少业绩也好,像玉城和新田这样的男人也总是拿我的过去对我进行嘲弄。不贬低女人他们是不是就无法维持自己的自尊了呢。而我自己其实也已经破罐子破摔,任由他们嚼口舌了。

然而。

心里有数的我被戳中痛处,也只好耷拉着脑袋。

我能理解二阶堂的担忧。

我们谈天说地,从工作一直聊到了私事,走出店门口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零点了。

——我就知道她没那个本事。

「而且这还是二阶堂小姐用自己的主编权限强行通过的。不过青埜櫂在漫画领域算是一个命途多舛的作家了,倒也不算是完完全全的新人」

这是我未曾设想过的。话虽如此,这倒也不是说植木身上没有任何男性魅力。他不仅工作能力优秀,而且很重感情。在工作和感情两相为难的时候,他会当机立断地朝着最终的目标前进,甚至可以说是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心理准备,深谋远虑与度量宽广之间的平衡也很好。老实说,就算再优秀也好,我也不喜欢那种没有在工作中投入灵魂和热血的人。

正是如此。对于了解事件真相的我们来说,我们知道引发骚动的源头正是那些肆意编造的报道。可是大部分人并没有去了解过事件的真相以及后续。曾经被打上过的标签,我们又能揭下来几寸呢。而且一步走错,就很有可能会再次引发批判。

「如果她是这样的来头,那原先的粉丝们估计也挺容易接受的」

一阵沉默之后,阿姨抽泣着说了声『谢谢』。

「二阶堂你家是在目黑来着?」

「也感谢您的联系,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二阶堂『对对对』地敷衍了过去,然后朝着柜台后面点了一壶热清酒。

『二阶堂小姐,让你特地打回来,不好意思哈』

「我家已经有孩子了,所以我老婆是全职主妇。我工作日的时候回家真的就只是回去睡觉而已」

可是无论我做出再多成果,也还是有一部分男人从未停止过对我的攻击,在传出我跟白尾老师搞婚外恋的流言的时候,他们便对我迄今为止所创造出的成果嗤之以鼻,外加一句『我就知道』。

「找回当时的感觉确实需要一些时间吧,但是我会尽自己所能去给予帮助的。阿悟有着十分细腻的画工和文风,她的粉丝层也和櫂他们高度重叠。阿悟自己也跟櫂他们谈论过很多次有关作品的问题,所以我想把这次完结篇的作画交给她」

「没啥,我就是在想,一个天天待在空调房里的城市人居然会有这么狂野的喜好」

听到我这样说,二阶堂望向了我。

「老实说,初版发行一万本在我们公司里也已经算是豪赌了,也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但是我愿意为青埜赌上这么一回,我相信他的故事一定会得到读者们的喜爱」

「植木,你刚才那句话还挺帅的」

「那毕竟二阶堂绘理可是从白尾廉那里勒索原稿拿来当分手费的女人。白尾老师一听到她说要把这段不伦恋给曝光,肯定被吓得拼命地在写书吧」

「然后那本书就达成了百万销量,她自己也以年轻到离谱的年纪就升到了主编的位置,已经算是个传奇人物了」

「柊光社的主编原来就是青埜櫂的责编,他们那边貌似打算配合我们这边的小说出版,把原本已经绝版了的漫画给重新复刊。咱们跟柊光社的联动会在书店里举行展销会,我听说柊光社那边的主编已经在私底下开始全面协助了」

『二阶堂小姐你夹在合同里面的那封信里,说初版会印一万本对吧?』

我也思考了一下和柊光社那边的联动企划。不过那个『夭折的天才』的主题,老实说我觉得用力过猛了,而且还有种消费死者的感觉,这让我很是犹豫。可是植木能够并不介怀地提出来,也让我有种身为编辑落后于人的悔恨感。

「要一份萝卜干、鸡肉串、烤横膈膜、还有纳豆卷」

「给她猴急的,不过她也已经不年轻了」

「她都离开现役五年了,你让她突然间重拾画笔,能画得好吗?」

「是啊,咋了?」

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少女般娇滴滴的,和年龄完全不符。

「二阶堂这都已经有老公了,她还真敢在外面乱搞男人呢」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小姐

「我也不记得有没有被逮捕了,不过漫画这种靠人气吃饭的行业,沾上性犯罪算是玩完了。他们也始终没能复出,作画那个三年前自杀了,然后青埜櫂好像是去年病死了」

『但是以防万一,我也去找植木先生问问这个事情吧』

「我记得你老公好像是在广告代理店工作的?」

我在心里一阵骄傲,因为自己真的已经为这件事情而非常努力了。

「其实她最近又有新男人了」

二阶堂顿时皱起了眉头。

「尽人事,听天命。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复刊,那就只有奋勇向前了」

「欸?」

我的名声在行业里一落千丈。可是我也只能自我安慰说『没办法』,默默忍受这一切。因为我无论是作为一名编辑也好,还是作为一个人也好,我都违反了规则。可与此同时,同样遭到责备的白尾老师身上却不知为何多了种『玩挺大』一般被别人刮目相看的感觉。我们犯下了同样的罪过,可是为什么女人就要遭到更多的苛责与唾弃呢。

『我以前听櫂说,他在柊光社的时候销量可是超过一百万本的。我朋友也说有可能是你们这边搞错了,所以我就想着问问你』

「好好好,我错了,我老公也是一个非常现代的男人。他给我捏饭团的时候都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捏」

「呜哇,早就已经灭绝了的昭和大男人居然就在这里」

「你就吃不下了?」

阿姨说话娇滴滴的,但是算钱却算得很快。

「你还吃得下啊?」

——我就知道她跟人家睡了。

「哈?」

玉城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但老实说,我也同样地感到惊讶。

『为什么就印这么点儿啊』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得过什么有名的新人奖,那么在我们公司,新人作家的单行本出版发行量一般都是四千本到五千本左右,再低一些的三千本也有」

「我一直都这么帅,谢谢」

尽管很想走出去把咖啡给泼到他们脸上,但是和这种人较真也实在是给自己掉价。我只好轻快地站起身来,大踏步地走向接下来的商讨会。

「不过其实我也没脸说你,因为我老公自己工作也很忙,所以如果我是全职主妇的话,估计也不会吵架了」

「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不过你家好像是现代婚姻来着」

出版合同的内容其实已经得到了櫂本人的了解,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给他的母亲寄了一份合同。阿姨刚开始表现得非常不耐烦,但是当我告诉她这本书的版税收入会归她所有的时候,阿姨的心情便顿时好得不得了,对合同的事情十分上心。

「他那部漫画的作画是不是因为性侵未成年人被逮捕了?」

二阶堂笑着坐上了出租车,而我则朝着车站信步而行。看了眼手机,仅仅几个小时的空闲,收到的信息便已堆积如山。在按照优先程度逐一回复的同时,我看到了那个叫做『安藤圭』的名字,顿时停下了脚步。

那个脸上总是一副腼腆笑容的男生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转过身来,见到隔壁部门的玉城和新田正在泡咖啡,他们是『小说薰风』编辑部的人,在用作分隔的绿植后方谈论着櫂的小说。他俩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继续说了下去。

伴随着一声『谢谢』和『再见』之后,阿姨便挂断了电话,剩下我独自凌乱。

——我妈来找我十有八九都是要钱。

我回想起来,櫂曾经这样评价过自己的母亲。可是他在评价过后,往往都会苦笑着补上这么一句。

——可她毕竟还是我妈,不照顾着她也不行。

櫂的苦笑是那么的不可思议,我能在其中读出他对阿姨的爱,也能读出他的不厌其烦,还能读出他的几分可怜。因为櫂是一个十分温柔的男人,而温柔往往与散漫相通,我自己也被他的这种『散漫』给拯救了。

下午植木给我发来了邮件。『櫂的母亲跑来问我小说初版的发行量,所以我回复她说一万本已经是破天荒了』。植木没有隐瞒些什么,而是和我站在了统一战线上,他真是一个很好共事的人。

——二阶堂绘理和柊光社的主编好像有一腿。

我想起了中午听到的卑劣发言,但是也再一次感到这确实是不可能的。和植木睡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一想到和他睡了之后会失去的东西,我就不想走上这如此危险的天平。以后我也想和植木堂堂正正地一起共事。

出于工作陪着酒鬼作家接连喝了几家店之后,等我回到家已经差不多天亮了。酒会的中途还有别的作家群体也加入了进来,最近一直都是这些高强度的接待工作。

「绘理,你回来了」

我在厨房里喝水,洗完澡的丈夫裕一走了过来,他正在用毛巾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现在是凌晨五点钟,他起床也太早了。

「我今天要跟一家公司的部长去打高尔夫,毕竟要帮他们做广告嘛,你是做接待吗?」

「嗯,中途诸住老师他们也加入了进来」

「他还喝酒啊?我之前听说他转氨酶还挺高的哦?」

裕一是广告代理店里的规划师,因此认识很多艺人和作家。我和裕一是大学同学,在职场上重逢之后便重新开始了朋友之间的交往。和白尾老师分手之后,他说想和我以结婚为前提去谈恋爱,老实说我当时很惊讶,再加上我自己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所以便向他询问原因,得到的回答是『因为你是我的理想类型』。

『我们相互之间都能理解对方的工作,忙碌起来的时候也能相互体谅。我们的工资水平也比平均线要高,万一发生些什么的时候也能相互帮助。在经济宽裕的前提下才能去设想未来。老了之后也能过得体面一些。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所以人生规划的一致相当重要』

这与其说是求婚,倒不如说像是听了一场演讲,但我也的确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裕一外表干净整洁的同时,人也非常的聪明理性和温柔,最重要的是,他能够理解我一介女流手握大权的艰辛。再加上当时的我因为白尾老师的事情而疲惫不已,我已经不想在感情生活上投入太多精力了。

「绘理,要吃早餐吗?」

在我回答说『吃』之前,裕一已经走进了厨房里,我卸完妆回到客厅,他已经给我准备好了一碗茶泡饭。餐桌上是米饭、茶壶、配菜以及一份炖菜。

「喝完酒的早上这样的早餐真是帮大忙了」

「我这里里外外都是敌人,咱们还是不一样的」

「你说话是句句带刺儿啊。装一下也好嘛,然后顺水推舟地利用男人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为啥道歉?这事儿并不是你的错吧?」

(注:露西·里是20世纪的一名传奇陶艺大师)

「抱歉」

感觉事情进展十分顺利呢,我有一种终于迈步开去的感觉。不过肚子饿的话就没法战斗了,今晚咱们去吃五花肉怎么样。

我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听到我这么说,二阶堂却不知为何露出了不太高兴的表情望着我。

安藤圭算是导致两人的漫画遭到腰斩的关键人物,对于他自己而言想必也是一个非常不容易的决定。请你向他转达我的感谢之情。

「植木,这次你真的干得很好」

「绘理你在工作的时候才是最漂亮的哦」

我和裕一微笑着谈论这个问题。为了防止把那台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空调的温度弄乱,我的询问和回答都努力地保持着不那么沉重。而向来讨厌争吵和浪费时间的裕一也平静地点了点头。但是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依旧横贯在我们之间。

「以后是会想要孩子的,但是我想等到工作没那么忙了再去考虑」

「啊,好吃」

二阶堂深深地点了点头。

「有一个和他同居的人在」

裕一亲了一下我的脸颊,留下一句『我走了』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吵架不过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只会让自己的心情变得糟糕,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我们相互之间都这么忙了,身体的疲劳肯定也是堆积如山,所以在家里还是让自己放松一些比较好」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这边其实也是一样的。咱们身为迷上了同一名作者的编辑,果然还是应该通力合作呢」

裕一想要孩子,而我也不是说不想要。我知道生育是有时间限制的,所以想等到这阵子的工作结束之后、这个企划结束之后再去决定。可是翻过这座山,面前就又会出现一座更具魅力的大山。

「前阵子我跟爸妈去外面下馆子的时候吃到了鲣鱼,味道真的很不错」

「我知道了,工作加油哦」

「——的哦」

「太棒了,我也喜欢露西·里的作品」

我关上大门,步伐轻快地赤着脚回到了客厅里。我坐在宽敞的椅子上,竖起一边的膝盖,以一种十分堕落的姿势吃着茶泡饭。填饱自己的肚子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心情仿佛是一个结束了表演,从舞台侧翼退下来的演员。

鼓励小圭和我好好聊一聊的,就是他现在的恋人。我声明了这次谈话会用于采访,小圭也表示没有问题,因此在得到录音的许可之后,我和小圭聊起了当年的事情。直到我们聊完,小圭都和他的恋人十指相扣。

我当时也认可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件事情也跟裕一你的人生息息相关」

我喜欢我的工作,它和我的才能以及价值也直接关联在一起,它占据了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投心工作往往也伴随罪恶感,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唯独我要对于自己热爱工作而感到抱歉呢。

「一开始他是不愿意的,毕竟他算是当事人,我也没有想过要烦着人家一直说这事儿。毕竟小圭和尚人真的很像,他俩都是心思非常细腻的男生」

「没事的。他们也知道绘理你工作忙」

在感到高兴的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卸了妆之后的素颜,顿时一阵羞耻。与自己年龄相符的斑点和松弛应该也在客厅灯光的照耀下毫不留情地显露了出来。

「但还是对不起。我这周挑件礼物送给咱妈吧」

二阶堂重重地朝着我低下了头,向我道谢,我笑着打趣说『你太夸张了』。

「谢了」

「谁让二阶堂你从来都不肯暴露自己的弱点呢」

突如其来的五花肉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过看到二阶堂的这封邮件,我感觉自己更加地鼓起了干劲。在约定好的时间来到地方之后,二阶堂已经在店里等着我了。

「他们还问我们有没有打算要孩子」

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上这么一次的催生,这一次也顺利地搪塞过去了,这让我感到一阵安心和解脱。尽管我知道这个问题终究是需要给出明确回答的,可至少不是现在。

「你说的那个让小圭发表评论意见的事情,他也说愿意帮忙」

我听说你采访到安藤圭了。

裕一穿好衣服,一边用手机查看工作上的邮件,一边悠闲地啜饮着咖啡。他自己不吃早餐,可还是为了我做了一份。

我并没有随随便便地说些什么去安慰她。她和白尾廉之间的过去、一本由此而生的畅销书、以及快得离谱的主编升迁,我知道这些都是让一部分人不喜欢她的原因。

「小圭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思细腻,但确实成熟了不少。我跟他说了之后发生在尚人身上的事情,他也难过地掉了眼泪,然后突然间有一双手在旁边伸了过来」

「我明天开始要出差了,下次见面估计得等到下周了」

「我刚开始打算找个职业写手来写这篇采访稿,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来总结。毕竟我自己也有着自己的后悔,如果当时能再多做一点事情就好了。而且小圭也这么信任我,和我聊起了那些事情,我也想回应他的这份心意」

可是裕一的这种『理性』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彻底。

裕一确实很温柔,这个不假。但是他的温柔和櫂并不一样,其背后与回避麻烦的合理性相连。向清晨才回家的妻子抱怨些什么只会演化为争吵,再加上各自的日程安排,很有可能导致双方度过好几天紧张的日子。而这些事情是结婚之前裕一就告诉过我的。

「我不喜欢这种东西」

「绘理你是怎么想的?」

那些全是主观臆测的虚假报道让两人饱尝了水深火热的痛苦。我当然知道他们的遗憾不会因为一篇小小的采访就此得到弥补,要是没有当时的那些事情,他俩现在肯定也还活着,还在继续画着漫画。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真的太好了。这不仅能让小圭的心情轻松一些,而且经由当事人证实当时那件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性侵』,而是自由恋爱,也可以降低再次遭到抨击的可能性」

「既然工作已经这么辛苦了,那么今儿就吃多点吧,来,趁热」

「小圭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稳的生活,现在又跟人家旧事重提,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一开始跟他道过歉了,结果没过多久他却自己主动联系我了,于是我们就在线上稍微聊了一下」

面对忙到第二天清晨才回家的妻子,道上一句『辛苦了』并且准备好早餐的丈夫。我的朋友们都对裕一赞不绝口,认为他是一个极其温柔和尊重伴侣的人。当然她们最后也没有忘记提醒我一句『当然了,这些事情我们女人长年累月都是这样做下来的』。

「咱爸咱妈最近怎么样?」

「嗯?」

二阶堂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就这样落寞下去,那口气大概会化作一声叹息。但她貌似改变了想法,没有把那口气呼出来,而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天天待在空调房里的城市人居然会有这么狂野的喜好——植木的这句话说得确实在理。我和裕一的婚姻生活就如同一栋永远保持着适宜温度的办公大楼,可我偶尔也会想,如果空调设备坏掉了的话,这一切又会如何呢。

「一份冻番茄谢谢」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先生

「植木,大家好像都挺喜欢你的」

「我爸妈说如果有什么他们能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就好」

「你化妆的时候漂亮,素颜的时候可爱」

听到这句话,我愣住了。

「安藤他居然真的肯跟你聊那些事啊」

「早上过得舒服,一整天的质量都会高上不少」

裕一是那么的沉稳和冷漠。倘若说我会对他的这种理性感到疑惑,那么我也必然会对他的这种理性而感到庆幸。人都是自私的,人接受一件事情的方式往往取决是否对自己有利。我说了一声『谢谢』,裕一也点了点头。

「总算是能帮尚人挽回名誉了,而且还能洗刷櫂的悔恨」

二阶堂向我投来了怜悯弱者般的眼神,随后合上菜单点完了东西。啤酒很快就上了桌,我们互道一句『工作辛苦了』,举杯相碰。

满分回答。也怪不得我那些女权主义的朋友都对裕一赞不绝口,还说我是令和时代的灰姑娘。身为一国之君的王子和同样身为一国之君的公主之间的现代爱情故事。公主和王子建立统一战线,为自己的国家赢得权力,扩大领土。

「如果我展露出自己的弱点,那别人就会说着『果然也是个可爱的女人呢』来帮我吗?」

二阶堂拿起剪刀,再剪了一些肉下来。

「真的不用了。如果是六十大寿七十大寿这种倒是得重视点,我妈这都六十多了,自由自在地过个生日而已,你这么忙还跑去给她庆祝生日真没必要。有这份心就可以了」

多么坚强的性格。我还挺喜欢二阶堂这种地方的。将二阶堂递来的五花肉放在生菜上面送进嘴里,寂静伤悲的气氛便顿时烟消云散。浓厚的脂肪香味和甜辣的酱汁简直就是绝配。蔬菜和配菜也让五花肉吃起来没有那么肥腻。

另外我还有一个非常难以启齿的请求,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在我们这边櫂的小说发售之后,也请安藤圭发表一下评论意见呢?这个事情不勉强的,你考虑一下就行。

「突然间说啥呢」

我记得那好像是刚结婚不久后的事情。由于工作上有些太过不讲理的事情,导致我在家里也是一副没法从容的状态。面对一直无法收拾好心情的我,裕一离开了家,去酒店住了好一阵子,直到我发信息给他说『我已经没事了,你回来吧』,这场长达十天的分居才终于结束。当时的我确实是心焦气躁,可我心里也十分不解,在这种艰难的时候相互支撑难道不才是夫妻之间应该做的吗?在那之后,我在家里也开始有意识地运用在职场上的情绪管理。可是,这真的还能称得上是『放松』吗?

「我当时也有些关于采访上面的事情想问他嘛」

「手?」

「谢了,我想櫂也会很高兴的」

「在东京参加展览会呢。那天好像跟他们去看了露西·里的展览会」

我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就连这些十分敏感的事情也好,裕一也始终以轻松的口吻传达出来。

由于校对工作以及櫂那本小说的事情,我把婆婆的生日给完全忘掉了。

「谢谢你,绘理你是一个很公平的人呢。我对你不仅仅是出于身为妻子的尊敬,也有身为一个人的尊敬。正因如此,我才想把自己的立场和你互换去思考问题。如果我面对的是同样的要求,那我一定非常困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要求伴侣做得到,这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抱歉,咱妈上周生日对吧?」

肉类上桌之后,二阶堂动作十分熟练地开始烤肉。

「男人嘴里的可爱是什么?说得简单一点不就是觉得女人比自己蠢吗?如果男人只会对比自己弱小的女人伸出援手,那这就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是男人的肚量问题」

「你好,我要一份特级五花肉、两人份的蔬菜套餐、一份文字烧、一份海鲜薄饼、一份小菜拼盘、一份冷面……不过冷面还是最后再吃吧。植木你想吃什么?」

「你已经问过他了吗?」

「这可不夸张。实际上,如果没有你帮忙的话,初版发行一万本的事情估计也是没戏」

尝了一口裕一做的早餐,我相当惊讶。切成薄片的牛肉简单地焯过水,还剩下些许鲜红。用盐腌渍过的山椒、芝麻、海苔、葱花均匀地撒在牛肉上面。裕一给我准备的不仅仅是一壶茶,而是以是以焙茶为底的鲣鱼高汤。口感清淡而又浓郁的同时,配菜也相当可口。

周刊杂志上的虚假报道曝光了小圭的性取向,无法忍受流言蜚语的他只好休学出了国。现在是在英国朝着花艺设计师的方向努力。

我也轻松地给出了回答。对于我们家而言,什么时候要孩子是一个重大的问题。这头凶暴的野兽总是蜷缩在家中的角落虎视眈眈,它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我们彼此之间通过努力保持下来的舒适给尽数摧毁。

裕一显得有些疑惑。

二阶堂的话让我深受感动。我道谢之后抬起了一直低垂着的视线,二阶堂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动作麻利地把烤得焦黄的五花肉给剪下来。

「绘理你也是哦」

「我确实想要孩子,但是生育会给你的身体带来负担,而且也关乎你的职业生涯。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情最应该尊重的是你的想法」

我想在这件事情上面保持公正,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同读懂女人心一般的安慰。这种圆滑周到的地方真不愧是干广告代理的男人。裕一笑了笑,站起身来,我把他送到了门口。

二阶堂露出了一个由衷感到厌烦的表情。

「我倒是一直很好奇,到底是谁先提出像这样去操纵男人就是聪明的观点的。男人干着自己理所当然的分内事,还要让女人时刻阿谀奉承,听她们弱弱地说一句『拜托你帮帮我吧』来取悦自己,男人这面子可真够大的」

被二阶堂切下来的肉掉在了炙热的铁板上。

「不要再聊这种地图炮的东西了。至少我这人就算得不到女性的阿谀奉承也好,也还是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的。而且,如果稍微低一下头,就能让事情往顺畅且积极的方向发展,那我能向世界上的任何人低头」

「我就知道植木你是这样的人。所以跟你共事真的很省心,也挺感谢你的。但是老实说,我也挺羡慕你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的」

「从容不迫?」

「男人可以将低头这件事情给看作是度量大小的衡量标准之一,但是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一旦低头就会被看扁。而只要低过一次头,那你在那个人面前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你觉得那些资历比我老的女人都是怎么样才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上的?所以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地给别人低头」

「你这也太夸张了,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嘛」

「你会觉得夸张,本质上也是你的男性身份在不经意间得到社会尊重的证据」

我意识到还是不要继续聊这个话题比较好。这已经脱离了我们两人之间的讨论,而是上升到男女之间性别对立的议题上去了。老实说,我是不怎么喜欢这些事情的。

「抱歉,我的说法有些不太好」

「你不用道歉的,植木你又不是这种人。但是,啊,不过我也该跟你说对不起,刚才确实是我不好,我好像把你当成了全体男性的代表给地图炮了一通」

伴随着一句『抱歉』,二阶堂朝着我低下了头。

「你不是说你不会轻易向别人低头的吗?」

「我不会毫无意义地向别人低头,刚才确实是我不好,所以我应该是要道歉的。而且植木你也不是那种只要我低了一次头,就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人,没事」

「那如果我是那种会耀武扬威的人呢?」

「那我不会道歉的,我会一直嘴硬说就是你不好,然后跟你吵到天昏地暗」

我果然还挺喜欢二阶堂这种性格的。

「虽然我说这话你可能会不爱听」

「说啥?」

「这也是一种选择。人生路漫漫,这事儿过去了就让它翻篇吧」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在感慨櫂无比温柔的同时,我也觉得他太过寂寞了。他之所以深知负担的千钧重量,是因为他自己就一直背负着无比沉重的负担。

当上主编之后,原本由我负责的那些作家全都分配到了后辈那里去,但是我也必须要作为这本杂志的负责人,把交上来的所有原稿都给看一遍才行,因此我的阅读量也是越来越大了。我一方面想着不能扼杀了作家的个性,另一方面也得想着不能否定了后辈编辑们的想法,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能让我仔细地去思考,因此只能不断地补上自己的修改意见。我偶尔会想,也许自己想要的是更加细致的工作。

对职场上的女性同事说『可爱』是一种性骚扰。男人那种『我这是夸她,不挺好的吗』的借口是行不通的。虽然作为一个男人而言多少感觉有些窘迫,但是身为一名编辑,自己也确实应该更加具有危机感才是。我跟年轻的下属以及漫画家交流的时候,总是会感觉他们这一代人在新价值观的培育下,对于话语的感觉是十分自然地和我们有着差异的。而在职场上,人必须要时刻更新自己的感觉才行。

「那你为什么还……」

我穿过检票口,在月台上等电车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样的事情。

二阶堂探出了身子,说道『我打个比方啊』。

这事儿确实让我挺震惊的,二阶堂看起来有些沮丧。

二阶堂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连连点头,然后如同一个穿过人行横道的孩子般将手举得高高的,喊了一声『给我来一壶韩国米酒』。

櫂曾经半开玩笑地这样说过,櫂的母亲非但没有帮助过自己的儿子,反而一直向儿子寻求帮助。而櫂从十几岁开始就已经在精神和经济上支撑着自己的母亲。当时的櫂还是一个才气迸发、锐意进取的新人,他和女朋友晓海之间的关系也很好,当时的我也笑着回答说。

妻子随便擦了一下洗碗池,便下楼准备收拾东西出门了。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楼下传来了一声『我出门了』,我便回应道『路上小心』。伴随着关门声而不断铺展开来的是静谧的沉默。

我怀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情绪,点了点头。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马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白尾老师走了上来,跟我说『你真可爱』,我当时愣住了,第一反应是『这个大叔在说什么呢』。不过我当然认识身为畅销书作家的白尾老师,但我并不怎么喜欢他的文风,因此工作上也没有过交集。过了几天之后,白尾老师主动联系了我,之后我们就去吃过几次饭」

——你当好你孩子心目中的好爸爸就行了。

「那确实不喜欢,不管是会因为这句话而高兴的女人也好,还是会随便说这句话的男人也好」

我的心一阵触动。在如今这个社交媒体全盛的时代,无论是谁,只要通过一次点击,都能简简单单地向他人发射出名为正义的箭矢。在没有任何真相和实锤的情况下,櫂和尚人就已经被那万箭齐发给射成了刺猬。

「抱歉,这个确实是因为我自己以前不检点才惹出来的流言蜚语」

「啊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而已」

「好。夏树最近咋样?」

「二阶堂,我去帮你拦一台出租车」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说是因为偶然。平常不会有任何感觉的事情,在那一瞬间、那个时候、那种条件下偶然间重叠在了一起所致使的偶然。『喜欢』本来就是一种很难去厘清的感情,好男人也不会得到所有女人的喜爱」

「最近很认真地在去上补习班呢。不过我在想他的志愿学校是不是应该再往下调一档比较好。太过勉强他也不太好」

我拉开抽屉,翻了翻櫂留下来的故事大纲。这份大纲是櫂倾注了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气力和体力才写出来的,笔记本上的字已是歪歪斜斜,可是我却并未在其中看到风雨飘摇般的无助,反而在字里行间处处有力地升腾着櫂的灵魂。

我和老婆是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的,毕业之后她也上过一段时间的班,但是随着结婚怀孕,她就开始当起了全职主妇。我以前和现在工作都是一样的忙,再加上时间太不规律,因此基本上没有为育儿出过几分力。

——确实,暂且不说我,晓海肯定是能成为一个好妈妈的。

「啊,没事,别放在心上就好。不都说流言止于智者吗」

「你吃的话我就给你做,我跟孩子们是已经吃过了」

「不用了,还有电车呢」

——谢了,能让我把这个故事写完。

被二阶堂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这次也轮到我向她低头道歉了。

「那我确实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这可是关系到孩子未来的事情,你一定要来啊」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夸你可爱吗?」

櫂和晓海最后的一段日子是在高圆寺的一间老旧公寓里度过的。櫂背靠着那张放置在窗边的护理床上,把这个笔记本交给了我。

「你没说我也知道你是想说那个」

年轻的时候,老婆曾经责备过我,让我多对家里的事情上点心。尽管我自己也觉得愧疚,但是我这份知名出版社的工作也让我们一家无须为金钱而发愁。我通过劳动守护着自己的家庭,而这也是我心中的自负。晚归、缺席的晚餐、休息日里也不曾断绝的工作联络、大大小小累积下来的婚姻危机,每当发生问题,我都会和老婆好好沟通,相互磨合意见,时至今日,我们之间基本上已经没有争吵了。孩子也算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地长大了,得益于老婆为我坚实地撑起了这个家,我也得以将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在私生活方面我没有任何的不满。

「在某位作家牵头举行的酒会上面,我表现得有点太过夸张了。因为有一位我一直很想合作的作家也来了嘛,所以我就一个劲地表现自己,可是在旁人眼里看来一定是用力过猛、非常丢人吧。在场的其他编辑也悄咪咪地说我『有够猴急的』」

「还没止住的时候估计就已经让自己伤痕累累了」

『植木先生,我很感谢你能提出这件事情来。我是櫂和尚人的朋友,同时也是一个只能以悔恨无比的心情旁观那场落幕的漫画家,所以你能把这个复仇的机会交到我手里,我真的觉得非常高兴和光荣。但是我已经回不去那个地方了。我知道自己一旦回去,就会被牵扯进漫画的世界里。可是现在对我来说,家里人才是最重要的,我已经没办法屏住呼吸,再次孤身潜入那黑暗的海里了』

一封新的邮件出现在了屏幕的角落里。类似的工作邮件一直来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标题就判断为不是什么太急的事情,因此先搁置了起来。但是当我看到小野寺悟这个发件人名字的时候,还是放下了手上的原稿,点开了她的邮件。

说到这里,二阶堂便闭上了嘴。

「我看下能不能抽出时间来」

二阶堂语气平淡地说了下去。

「所以你俩在一起的契机,就是他跟你说了一句『你真可爱』?」

我刚打算说下去,便慌慌张张地刹住了车,可是为时已晚。

「很蠢对吧,我又不是什么年方二八、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了」

櫂反问我『不知道也能成为好爸爸吗?』而我只能回答说『你跟晓海在一起肯定没问题的』。

——没事,出不出都行的。

没过多久,我们又点了一壶韩国米酒,等到走出店门的时候都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我一定会让它出版的。

「我可没说」

我本来还以为櫂会对我说『拜托你了』,因此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二阶堂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我松了口气。

——还想再多聊聊呢。

醒来已是下午,昨天晚上完成校对工作之后我跟大伙一起出去喝酒了,回到家已经几乎天亮。我从一楼的卧室上到二楼,老婆正在客厅里洗东西。我打了声招呼说『早上好』,打开冰箱拿出里面的橙汁大口喝了起来。

「我也觉得」

——我可不知道怎么样当一个好爸爸。

等到孩子们都离开了家,和老婆两个人优哉游哉地……虽说这算是十分正统的退休生活,但是在如今我这个丈夫基本缺席的生活中,老婆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和乐子。等到了退休,我和她之间的沟通能不能一下子复活也是个疑问。退休之后,许多家庭中的妻子患上『夫源病』,而丈夫则是因为在工作中燃尽了自己的一生,退休后无所适从。因此不管是为了回避这样的问题也好,还是为了我自己生存下去的欲望也好,我还是应该继续自己的这份工作。在考虑退休生活之前,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

「植木,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我可爱?」

「会说这种话的人其实他们自己心里也是想这么干的,但他们没法用如此『不像样』的外壳来将自己完全包裹住,因此才会嫉妒我的。我确实也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太丢人,但是比起丢人,想要和那位作家合作的心情是更胜一筹的,所以我也没办法」

二阶堂托着下巴,大口畅饮着啤酒。

阿悟最后的这段话让我的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以此同时,我也再一次意识到,作画的人只能是阿悟。她和櫂以及尚人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她会将画漫画这件事情比喻为『屏住呼吸潜入海里』,正因如此,我才想将接力棒交到她的手中。

「抱歉,刚才确实是我说话不带脑子了」

「不行,你刚才都摔人家店门口了,还是打车回去吧」

「怎么感觉你跟我爸似的」

「有午饭吗?」

二阶堂点了点头。

「我们可不能输给这样的流言蜚语」

「就是我喜欢白尾老师那段时间的事情」

「不过我今晚会在家里吃」

「二阶堂其实你还挺可——」

二阶堂貌似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有多受伤。

——下辈子我想投胎到植木先生你那去,当你家的小孩。

她这么一说,我只好回答说『不用了,我随便吃点就行了』。由于编辑这份工作极其没有规律,因此我平时很少在家里吃饭。结婚之后因为我要不要在家里吃晚饭的事情,我和老婆争吵过很多次,最后我们以『基本上不用做我的份』达成了共识。

「啥玩意儿?你跟我?」

「不仅喝,我还要吃呢。我还要一份猪脚和一份冷面」

「我平时总是那么故作要强,可还是被一句简简单单的『可爱』就击破了所有防御,我对这样的自己都感到羞耻,感到难堪,可是我也没办法消解自己心中的矛盾,和白尾老师谈着这场不正当的恋情。这也让我丢光了自己迄今为止积攒的所有信用,但是现在居然也算是把信誉给挽回了一些,真是奇迹」

「我是觉得会这么说的人反而更加不像样」

「月底的三方会谈,你能来的吧?」

我目送那辆载着二阶堂的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之中,自己也向着车站走去。我的脚步稍微有些摇晃,这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确实喝多了。我一般不会跟同事喝到这种程度,但今晚也的确很开心。跟二阶堂之间的交流也让我得到了力量。

我委托了她来为櫂和尚人那部漫画的完结篇作画。虽然她自己也十分感怀,但是邮件总结起来就是『由于对自己缺乏自信,所以容我拒绝』。阿悟早已结束了漫画家的职业生涯,如今住在丈夫的老家那边,她并没有对自己的公公婆婆坦白自己以前做过漫画家,再加上孩子还很小,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她认为自己当下所处的环境并不适合进行创作,邮件里满是如此真挚的话语。

「啊,真是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还是不要再想了。

弟弟夏树现在是小学六年级,明年也要和姐姐瑞季一样参加小升初考试了,但是和乖巧认真的姐姐不同,夏树总是优哉游哉的,做起事情来慢吞吞。

我将自己不断下沉的心连同着身体一起撑了起来。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后烤了块面包当午餐。吃完东西洗好碗之后我下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开始检查堆积起来的漫画原稿。

「是啊,总比因为自己当时不作为而感到后悔要好」

「嗯?就没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说给你听正合适」

那就是复刊櫂和尚人的漫画,并且让这部作品得到正式的完结。

「那个……这事儿说给我听真的没问题吗?」

我会这么问,是因为夏树以前有过翘课跑去朋友家里玩游戏的前科。

——要是这事变成了一个约定,以后会成为植木先生你的负担的。

「吃午饭吗?」

当时尚人也在场,他说他也梦想过能跟小圭一起领养一个孩子,抚养他长大。他们的梦想并不是什么空中楼阁般的浮夸之物,甚至只是十分微不足道的事情。

时日在全力以赴的奔走中悄然流逝,回过神来已然年过不惑。我已经无法像年轻时那样通宵玩整夜。取而代之的是我的视野变得广阔了很多。我能在一定程度上看到自己今后的工作生涯。在我退休之前,也许还能再升一两次职——不对,两次应该是没戏了。退休之后,我又想做些什么呢。

「不愉快?」

「好。我待会要去买菜,能麻烦你去补习班接一下夏树吗?」

二阶堂又点了点头。她是什么年方二八、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吗。

「比方说,有个朋友问我到底喜欢那种男人的什么地方,但她自己的男朋友或者是丈夫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男人。所有人都是看不到自己的。暂且不论这个,我觉得我对一样事物的极度厌恶,本质上也有可能是因为那样事物就是我的弱点罢了。所以我平时都特别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弱点」

听到我这句话,櫂皱起了眉头,抬头望着天。

「还喝啊?」

也许,白尾老师就是如此精确地戳中了二阶堂的弱点吧。

「没翻过去呢。因为我已经有过那样的前科,现在都有人怀疑我跟你是不是有一腿了」

「……嗯,我们要支棱起来才行」

——风真舒服。

窗外吹来了凉爽的风,我还记得櫂修长的刘海在风中微微地飘扬着。

到最后,我也还是没有跟櫂达成什么约定。正因如此,这件事情也如同一颗触不可及的星星般,在我的心中长久地闪耀着。我将那道星辰当成指针,朝着光芒的方向一路跌跌撞撞地前行。我花费了整整十年的时间,直到今日才终于做好了所有准备。

我关上电脑,取出了笔和便笺。想要将櫂和尚人的灵魂与当下的读者连接起来,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技法上,作画的人都只能是阿悟。我告诉她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提供帮助,请她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情。拜托了——

尽管字迹很丑这件事情一直以来都算是我心里的一个梁子,但是每当我无比想要表达些什么的时候,我都会选择用亲笔信的方法。手机的振动提醒我有信息来了,可是我无暇顾及,继续写着那封信。作家的工作是无中生有、把0变成1。我深知这究竟需要多少力量,可是编辑也只能拜托作家了。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小姐

工作辛苦了。关于漫画完结篇作画人选的问题,我跑到了长野去拜托阿悟,总算是得到了她的应允。这下我们的复刊就能和你们那边的小说出版配合上了。这件事情也让你花费了不少心思,因此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

我们这边的网站和《Salyu》的联动特辑里面,得到了演员伊藤勇星发表的相关评论。我想你也知道,他是一位演技和人气都相当之高的年轻演员,而且身为读书家也有着十足的知名度。今年冬天,伊藤主演的电影就要上映了,这部电影就改编自我们出版社的漫画。因此在采访的时候把校样给他看了一下,没想到他马上就读完了(好耶)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

『好耶』这种放飞自我的结尾方式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后辈弓田好奇地望向了我。

「二阶堂小姐,难得你心情这么好呢」

「什么叫我难得心情这么好?我平时总是黑着脸吗?」

「虽然没到黑着脸的程度,但确实看起来很疲惫,尤其是你的黑眼圈」

面对女同事那一针见血的指摘,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黑眼圈和浮肿确实都很严重,这都是因为最近太忙了。月刊杂志的事情一大堆,而且櫂那本小说的发行也迫在眉睫。

和装帧设计师反复讨论堪称小说脸面的封面装帧、制作与会证明,分发给参加展销会的书店、写推文邀请那些有交情的作家、杂志编辑、书评博主来做推广。如此繁忙的工作自然让我没有时间休息,前段时间的三连休我也忙得不可开交,可是裕一依旧没有任何怨言,而是和自己的朋友开开心心地打高尔夫去了。

「你老公还真是绝世好男人」

「他自己也是在广告代理店里工作的,所以能理解我的工作繁忙」

「真好啊。我男朋友在这方面真的是完全不行」

「他很大男子主义吗?」

「倒也不是,他非常喜欢我的,而且还跟我求过很多次婚了」

「总而言之,对方说想在明年夏天之前举行婚礼」

「就是啊,不过能把这样的悲剧反过来变成机会的二阶堂小姐真的很厉害。听说你们薰风馆还跟柊光社联动,出版小说的时候配合他们复刊漫画,挺牛的啊」

『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这句话已经冲到了我的喉咙头。

「嗯,谢谢,绘理你真的很温柔呢」

「我承认,我确实有些欠缺考虑了。我没有想到你这么想要孩子,甚至已经到了认真地考虑离婚的程度。但是,我以后会认真地去考虑要不要孩子的事情的」

裕一向完全凝固住了的我露出了微笑,一如既往地把吃完的盘子收了下去,然后撸起睡衣的袖子开始洗碗。我呆呆地反问道。

我可不记得我们之间有聊过这些事情。

裕一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

「你不需要对此感到抱歉的,而且这件事情里面你也没有任何过错」

我们笑了笑,随意地聊着朋友们的事情和最近发生的新闻,至于工作上的东西则没有怎么提及。无须紧绷精神的时间安稳地流逝,比起工作,偶尔优先于家庭一回也是十分重要的。我沉浸在这幸福的心情之中,裕一喊了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坐在我斜前方的一位有些脸熟的编辑这样说道,我记得好像是三叶出版社的。

裕一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正确的,可是——

「嗯,我感觉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我吃饱了,味道真的很好,碗放着我来洗就好」

裕一露出了如同被抛弃的小狗般的眼神,在我眼中看起来甚至有些做作。

「我的结婚对象明年八月份就三十八岁了,所以想在这之前结婚」

「抱歉,啊不对,我不应该道歉的。但我还是想说些比较情绪化的东西。没有考虑到裕一你的心情,真的很对不起」

——你俩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离婚?」

「二阶堂小姐,你来啦?」

谷村老师对这件事情表示出了兴趣,其他的编辑们便简单地给他介绍了一下情况。

我在那人的口吻中听到了十分明显的找茬味道。

「青埜櫂的出道作在发售之前就已经成为热议话题了呢」

「抱歉,这件事情是我不好。我们来好好聊聊吧」

「很久以前我就问过你关于孩子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对吧?每当我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绘理你都会回答说『因为很享受现在这份工作,所以再等等吧』」

「等会儿,裕一,能让我也说两句吗?」

我总算是开始理解裕一的意思了,我站起身来,试图挽留住他。

「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就算绘理你认真地去考虑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变的。倒不如说,你是不能变的,如果你为了我而强迫自己扭曲了人生道路,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没事,没事的。保持一颗平常心。

「离婚并不意味着是哪一方有错。我不能无视你的心情,我也知道绘理你不希望因为生育导致自己的职业生涯中断,说到底我也是因为喜欢工作中的你才会选择和你结婚的,如果我现在大言不惭地让你辞职去生孩子,你也会觉得我很不讲理吧?」

「什么叫差不多到时候了?」

我有一位朋友,前些天去冻结保存了自己的卵子。这件事情在我们这群出来工作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过去社会向女性所索求的东西与当今社会向女性所索求的东西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异,要如何填补这份差异基本上完全取决于个人的裁量,而且冻结和保存卵子本身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吃。我先去洗个澡」

「毕竟最近一直都很忙嘛。吃点不?」

「啊,他已经死了啊。虽然周刊杂志挺过分的,但是现在的社交媒体也很恐怖呢。普通人那些下意识的恶意真的太恶劣了。就算是『明星税』也说不过去」

「我已经签字了」

「二阶堂小姐平时也都是这么来劲的」

「有件事情想跟你聊聊」

插在我心上的那把尖刀,如今连同我的内脏一起将我的心搅得稀碎。鲜血宛如泉涌。我想问的其实是在离婚之前,我们两夫妻还有什么需要走的流程,可是裕一看见的却是更为久远的未来。这让我意识到,在他的人生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存在,我甚至已经成为了他的前妻,成为了『已经结束的内容』。

「绘理,感谢你能理解我」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裕一是什么意思。

我调侃了弓田一句,可是却没有在她的脸上见到笑容。

「我们离婚吧」

我无力地这样问道。

「虽然这话我也说过很多次了,生育这件事情对女人的身体和精神负担都是最重的,因此要不要生孩子的选择权是在绘理你手里的,而不是在我手里。但是与此同时,我也的确想要自己的孩子。这两件事情看起来是一致的,实则不然。这关系到我们两人彼此之间的自由和权利,我不希望自己的自由和权利遭到侵犯,与此同时我也希望能尊重你的自由和权利,这种想法没错吧?」

「婚礼?」

弓田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中的校样上。

我有些无奈地抱着胳膊,抬头望着天。弓田是十分优秀的编辑,手上还负责着好几位处于上升期的当红作家。可是怀孕和育儿基本上就意味着需要中断自己的职业生涯。即便所有人在表面上都说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可是现实情况又如何呢。责编休产假的时候,自己的担当作家的新作被撬到其他出版社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

谷村老师显得有些沮丧,他为人温柔,和那冷峻的文风截然相反。

裕一迅速地重复了一遍。我愣住了。这句话的意思也如同海水浸湿脚底一般,缓缓地在我心中晕染开来。裕一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我像个傻子似地半张着嘴,裕一站起了身来。

——这算什么玩意儿?

「至少不能把这么好的老公拱手让人」

我完全无法理解裕一到底在说什么,甚是不解地歪着头。

面对这个有些莫名郑重的开场白,我也放下了勺子。大概又是要聊生小孩的事情吧。当下是久违的能够令人放松的时间,又聊这件事情真的让我觉得很烦,但是这个问题也的确是需要时常沟通和交流的。虽然我现在能够给出的回答,就是坦白自己的工作状态,然后央求他再给我一点时间——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裕一在吃着我做的饭、夸赞美味的时候,甚至是和我一同欢笑的时候,他都一直揣着这份东西。不对,其实他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和我同床共枕的时候、和我双唇相接的时候、和我肌肤相亲的时候、他都一直冷静地做着导向结束的倒计时。恐惧使我的指尖冰冷发麻。我并不是对裕一感到恐惧,而是对于自己无法真正了解他人的内心世界这一单纯的现实而感到害怕。力气从我的身体中全部消失了,我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总是说等我们结婚之后,就赶快要个孩子。还说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可爱的。但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提起过要请育儿假期,反倒是一直鼓励我说『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妈妈的』,真是有够离谱的,都搞得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和他聊了」

裕一换上睡衣之后,回到了客厅里面。我们在餐桌前面对面落座,双手合十齐声道『我开动了』。裕一刚尝第一口,就说味道相当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问自答的自己也好,周围的朋友也好,都没有办法对这件事情简单地说出一句『没事的』。编辑部里的喧嚣将我和弓田给包围在中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欸?什么东西?我好像没听过,是什么得了奖的新人作家吗?」

「二阶堂小姐你也得偶尔对自己老公好一点才行」

「啊,抱歉,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说」

裕一洗完碗之后,用一句『你说』摆出了倾听的样子。作为一个刚刚向妻子提出离婚的丈夫,他的态度实在是冷静得有些难以置信,我甚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裕一的悲伤都是那么的条理清晰,我再一次失去了言语。

如果排除个人感情,仅凭理性去予以判断,那么我和裕一这个既有经济条件,还很通情达理的理想丈夫所构筑的所谓『现代婚姻』,本质上也只是我沉沦于这仅仅对女人有利的甜美幻想,从而剥夺了裕一的人生。这跟『和一个家务万能、为人贤淑、从不顶嘴的理想老婆所构筑传统婚姻』这种仅仅对男人自己有利的幻想有什么不同吗?

「可你不是已经想离婚了吗?」

我笑着说了句『我考虑一下』,就又回到了工作当中。

「我认为,如果人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强制地改变了他人的人生,那这就是一种暴力。我不想改变任何人的人生,也同样不想被其他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所以,绘理你继续跟我说『再等一段时间』,其实也是对我的一种暴力哦?」

「秀恩爱?」

我拿出面包和沙拉,在更衣室里给裕一准备好了睡衣和内裤。虽然感觉有点谄媚过头了,但是偶尔来上这么一次也没啥,因此我的心情十分不错。老实说这样的事情如果每天都要做的话,我想我是受不了的。因此我们两夫妻在这方面的平衡也算是保持得很好了。

「我在重新审视和绘理你的婚姻生活的同时,也在寻找再婚的对象。当然我没有做出轨之类的事情。我只是告诉了对方我如今的情况,并且表示在我自己离婚之后,希望她能跟我结婚。而她也以『我在今年之内恢复单身』为条件,答应了我的求婚」

裕一温柔地微笑着。那是完美的笑容,令人感受不到温度,令人汗毛倒竖。

「对绘理你来说,这样的拖延也许只是『一小段时间』的重复,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恒久往复的等待。在我苦等的这段时间里,我的人生已经停滞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其实是打算长久地等下去的。但是绘理你一直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回答。在这等待的期间,我的年龄也会逐渐增长。虽然这方面没有女人那么明显,但是对男人来说,想要生孩子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在自己还在工作的时候生小孩,然后在我退休之前,孩子就能长大成人了,这样我就能迎来一个安稳的老年生活了」

「说是厉害其实我觉得也有点不太对」

「那我给你拿衣服」

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回想起了弓田当时的眼神,她仿佛是在远眺可望不可即的星辰。而我们一直都被自己的理想猛扇耳光。

裕一的表情稍微有了一些改变,这也让我总算找到了可以沟通的点了。

「绘理你做的炖牛肉真的绝了」

「我作为他的恋人,确实很喜欢他,也想要和他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想要继续这份工作的另一个自己却制止了我。她告诉我『就这样放弃职业生涯结婚真的是一件好事吗?你好好想想』」

我站起身来,脱掉自己身上一直穿着的围裙,扔到了沙发上。我想逃离这过于离谱的香味。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所以想找个地方躺着,但是我不想回房间,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和裕一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再婚,从我自己的年龄出发,我也想早点要个孩子」

我在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便离开了家。要去哪里呢。我看了眼手机,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工作上的联络就已经堆积如山。如果我想去上班的话要做的事情多到数都数不完。如果我开口喊人出去喝酒的话,应该也有人奉陪。

「这些放着不用管就能做好的菜我还是很擅长的」

「我们离婚吧」

「今天这是咋了?突然间给我做好吃的」

谷村老师十分高兴地朝着我挥手。他是一位很爱喝酒的当红推理作家,今天晚上的这场酒会上也坐满了其他出版社的编辑们。我说了声『打扰你们了』,在角落里坐下。见我点了一杯威士忌的冰饮,谷村老师便很是高兴地拍起了手『今晚这么来劲吗』。

下午我收到了消息,说是原定于晚上的聚餐取消了。虽然手头上的事情还留下了不少,但我还是问了问裕一今晚有没有空,得到他今晚会早归的答复之后,我心血来潮地去超市买了些很贵的牛肉,回到家之后做了一锅炖牛肉,刚过八点,裕一就回到了家里。他刚一进门,便很是高兴地猛吸了几口屋内的空气,说是有股很香的味道。裕一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之后欢呼了起来。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话说柊光社的负责人是植木先生对吧。他也真是有够牛的」

「原来,我花了这么多年一直倾诉的愿望,在你心里就是如此随便的一件事情啊。原来我在你心里就只有这么一点分量吗。真是令人悲伤」

我忍耐着自己心中翻涌而起的各样感情,裕一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道了一声晚安便离开了客厅。我在一片静悄悄的房间里发着呆,炖牛肉的香味还在我的鼻腔里横冲直撞。那是浓香醇厚的酒肉香味。

我大步地走在路上,被红灯拦了下来。我漫无目的地伫立在黑夜之中,心中的恐惧也逐渐升腾。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迈步开去,便会掉进自己脚下张开的那黑漆漆的洞窟之中。我拦下一台出租车,前往新宿。一位认识的作家发信息告诉我说大伙都在喝酒,喊我有空的话也一起来。我爬上狭窄的楼梯,推开店门,吧台和只有三个座位的包厢里坐满了熟悉的脸庞。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完全说不过裕一,他往我的胸口插进了一把隐形的尖刀之后,便将手伸进睡衣的口袋里,从里面取出了文件摊开在了厨房的柜台上。

「欸?你说什么?」

「那啥,你能不能给我好好说说来龙去脉?」

我连开口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裕一说他没有出轨,我想应该是真的。因为如果他婚内出轨的话,在离婚的时候就会非常困难,而且他的时间和金钱都会被白白地浪费,裕一是不会干这种事情的,毕竟他连争吵都觉得是多余的。裕一在法律上而言并没有任何过错,而且如果只看事实,他甚至是一位长年以来都保持着耐心和我进行沟通的公平的丈夫。

我摇头表示『没错』,裕一的话里没有半分能容我反对的空隙。

裕一往洗碗布上挤上洗洁精,补充了一句『好吧』。

裕一说着,用手背擦掉了沾在自己下巴上的水。他的动作中没有半分犹豫。

为什么我会被裕一给说教呢?可是裕一说的东西都是正确的,甚至也是我平时自己经常会说的,因此我也只能点头。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漫画这个领域,但是植木先生确实是个名人呢。他甚至会跑去搭讪属于其他杂志的作家,一有机会就会想尽办法地把人家挖走。有坂诚老师的那部《阿卡贝拉》原本是在自己出道的杂志上连载的,可是在植木先生的几番纠缠之下,改到他们《青年之潮》上面去连载了。而那部作品也是大红大紫,植木先生本人也升到了主编的位置。那人真是笑里藏刀的」

「挖人不也挺正常的吗?我也会在各家出版社发表自己的作品嘛」

也许是感受到了些许不稳定的气氛,谷村老师开始打起了圆场。

「在文学领域挖人算是正常的,但是在漫画领域,作者和出版社一般来说是高度绑定的。挖走其他作者是有点撕破脸的味道的,尤其还是像有坂老师这样的当红漫画家」

「有坂老师虽然现在是很红,但是他在刚出道的那家出版社里可是被冷落了的,这事儿害得他精神都快崩溃了。植木先生去跟他搭话好像就是那个时候」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了为植木开脱的我身上。

「有坂老师的第一部连载作品在那家出版社遭到腰斩之后,就连《阿卡贝拉》的点子也一直被那里的编辑否决。而在有坂老师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也是植木先生一直陪伴和鼓励着他。植木先生还跟有坂老师说过『我相信您一定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尽管有着才能,可是却画不出热门作品的作家多如牛毛。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兢兢业业地继续着创作,直到遇上一位相信作家才能的编辑,才终于能够让自己的才能有用武之地。在这个专业的世界里,才能本身也是一种理所当然,因此想要获得成功,努力和运气都是缺一不可的。

「被植木先生挖过去的那些作家,大部分都在《青年之潮》上面取得了突破,我想这就是因为植木先生有着发掘作家才能的本领,以及耐心等待才能开花结果的魄力。要恨的话,为什么不恨自己有眼无珠,没有看到篮子里的金蛋呢?」

「不是,我跟植木先生又没见过面,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这样啊,原来是道听途说啊,那就是既没有根据也不负责任的流言咯?」

三叶出版社的编辑语塞了。

「顺带一提,我迷上青埜櫂的才能,并且向他搭话已经是将近九年前的事情了。经过九年的时间,并且反反复复的修改,才终于迎来他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作品的出版。我想植木先生大概认识他有二十多年了吧。植木先生从青埜櫂出道起就一直耐心地培养着他,如今植木先生花了将近十年,才终于有机会能让那个尚未完结便化为遗作的故事重新复刊,你居然说他『有够牛的?』」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尴尬地低下了头。啊,搞砸了。我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抱歉,谷村老师,今晚我失礼了」

「啊,嗯,没事的。有机会再来喝两杯」

我朝谷村老师道了个歉,便向着出口走去。糟透了。我把人家难得的聚会给搅得一团糟。那个没出息的编辑暂且不论,我确实干了一件很对不住谷村老师的事情。明天给人家写一封道歉信吧。在我离开店门的时候,站在门边的一个男人好像跟在我身后似的一同离开了。我皱起了眉头。

「白尾老师?」

「哟,好久不见」

白尾老师戴着他那标志性的黑色帽子,帽檐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既是我负责的作家,也是我曾经的出轨对象。白尾老师满脸笑容地望着眉头紧蹙的我。

「要不一起喝两杯?」

「哪有,从结果而言是你让我学到了很多」

「你跟我撕破脸之后,我也作为一名作家重新复活了」

「所谓的现代男人,不就是对现代女人来说有利可图的男人吗。那是以社会性为前提的『本应如此』的外表伪装。作为构成这个社会的一员,我们都必须去制造这层伪装。但是怎么可能会有人回到家里还是那副样子的。就算真的有,要么就是还在装,要么就是脑袋有问题。话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很极端?」

我用沉默予以了肯定。随着人气水涨船高,编辑也会愈发重视作家的世界观。换种说法就是害怕惹恼了作家,而不敢去修改原稿了。

「也挺好的」

「真的累了」

「没有得到编辑的修改意见这件事情,对老作家来说是最为恐怖的一件事情」

「好烦啊」

正是如此。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并且在此基础上想要做到『公平』。而裕一正是以这份公平作为盾牌,向我提出了尊重女性的、现代的离婚。

「没有撞见」

「你指的是?」

「忘不了,我会一直记得的」

白尾老师很是抱歉地耸了耸肩。

「抱歉,你把这事儿给忘了吧」

「当时的我身为作家的未来已经十分糟糕了。其实大伙也都知道,可是所有人都在隐瞒这一点,不希望被我察觉到,除了你之外」

白尾老师突然间这样问道。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他的这种地方。

「表面上是」

「缠着出轨对象,强迫对方用新作的成功来代替分手费的坏女人。虽然其他人背地里都是这么说你的,但其实你作为一个女人,早就已经对我心灰意冷了。可是在此之上,你又作为一名编辑让我的作家生涯得以复苏。我想那也是你用自己的方式对我做出的道歉吧」

我真的很寂寞吗。客观上看,一个孤零零地待在夜晚的繁华街区里,无处可去的女人确实很寂寞。一天的辛苦劳动之后回到家做了顿晚饭,然后丈夫向自己提出了离婚,脸上的妆估计也是已经掉光了,我想象着这无比悲惨的三十过半的女人面容,再倒霉也得有个头不是。我低着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只好用力地挺起下巴。

当时的白尾老师虽然完全称得上是人气作家,但是作品的销量却在不断下跌。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白尾老师无论交出什么样的原稿都能摆上去卖,即便作品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可也好,大众也会给出一定的评价。随着对自己的要求不再严格,写书的时候就会更加放松自己。就连靠得住的编辑也都不再指摘作者的问题,那么作家自己也不会意识到。

「感觉还挺高兴的。等我有心思了写个续篇好了」

「欸?你还记得啊?佩服」

「怎么了?为啥在这种地方发呆?」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白尾老师,他伏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白尾老师年轻时就以当红作家的身份受到了读者的追捧,变得强硬而又野蛮。但是这样的他偶尔也会露出这副不谙世事般的笑容。对于『在社会上取得成功的男人偶然间展现出的少年感』这种烂大街的设定,我貌似也没有逃脱俗套,深深地陷在里面了。

植木给我递来了一瓶矿泉水。我扭开瓶盖喝下一大口,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十分口渴。滋润的感觉平缓而又安静地在我身体里晕染开来,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你还是我的恩人」

「发生了什么吗?」

「好累啊」

我和白尾老师都笑着打趣说『这算什么』。我们一起走着,在来到大马路之前,白尾老师说打算再去喝两杯,朝着自己常去的店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我很惊讶,原来白尾老师自己也有自觉——

「要回也是回家吧,你这也太寂寞了」

白尾老师跟着我一起走下了楼梯。我问他不上去喝两杯吗,他只是回答说『好像没什么乐子了,算了』。我和白尾老师并肩走在夜晚的新宿街头,这是已经阔别数年的再会。我看见了一家酒吧的招牌,当时我们经常在那里私会。

植木说着说着,也和我一起背靠在橱窗前。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眺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平时总是那么能言善辩的植木今晚却格外沉默。我想了一会儿背后的原因,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余力能去思考别人的事情了。这是一口矿泉水所带来的治愈,同时也是植木带来的治愈。

可话虽如此,如果我真的以一个女人、一个编辑的身份迎来了悲惨的落幕,我想我并不会遭到如此严苛的非难,甚至还有可能在遭人揶揄的同时得到同情。但是我从白尾老师那里得到的那本新作异常火热。而男人一旦在工作上取得了成功,那么在私生活方面的问题就能得到网开一面。业界也会说男女关系混乱是文学造诣的肥料。可是女人一旦在工作上取得了成功,那么在私生活方面的问题就会遭到无比严苛的斥责和惩罚。尽管这是一件极其不公平的事情,但是我也觉得与其遭到同情,还不如遭人嫉妒更好,

「你老公还好吗?」

「你也不想想我到底读过多少遍你的校样」

「真的吗」

不知为何,我也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那是穿着衬衫和长裤的植木,他背着一个背包,衣着简便。

「毕竟我喜欢上了一个有妇之夫,我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

「嗯,真的好累」

「谷村老师喊我也来喝两杯嘛,我就来了,结果刚好撞见你」

「你俩过得咋样?」

「裕一是一个非常现代和公正的人」

「可是也只能坚持下去了」

事到如今,我好像也隐隐约约地懂了。

「嗯,真的好烦」

——要回也是回家吧,你这也太寂寞了。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先回公司了」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望向了白尾老师。

「但是我的想法会显得极端也是正常的。因为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是对立的。同性别的人类无法生育后代,为了延续香火,这是基于自然规律形成的对立构造。就算男女双方可以相互尊重对方的立场,相互认可对方也好,从生物本能上出发,男人和女人也是没办法同化的」

我和植木同时这样念叨着,于是便相视而笑。

我抬头凝望着夜空。

「啊,我说的忘不了不是说对你『旧情未了』的意思,请你不要误会」

「我对你已经没有那种意思了」

「你刚才表现得很帅哦」

确实如此。白尾老师交给我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原稿,我怀着将整个故事全盘推翻的心理准备给出了修改意见。勃然大怒的白尾老师甚至朝着我怒吼『妈的你算老几』。

『现在的你』——这句话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们都没有问对方今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主动提起,而是沉默地眺望着夜晚的街区。

「白尾老师你确实让我学到了很多呢」

「他在家里也是。我的朋友们也都对他赞不绝口,说是理想中的好老公」

白尾老师嘲笑地说着『这哪里理想了』。

「真的。追求完美本就是一个错误」

这时突然有人和我搭话,我慢吞吞地望了过去。

「『爱情从来不会是美好的理想模样』」

「嗯,我也遭老罪了」

「不知道。心情好了就有心思了」

「白尾老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当时真的很吓人。像是索命的恶鬼一样。『把这个情节改掉,主题会更加鲜明』『把这个语句表述改掉』『人物塑造最后崩了』,你可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白尾老师朝我挥了挥手,沿着大楼的阶梯下去了。我则走上大马路,打算拦一辆出租车。可是我突然间觉得做什么事情都很麻烦,只好无力地背靠着面向街道的商店橱窗。我抬起一只脚,分散高跟鞋所带来的疼痛,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累了。真的,我好累。

「『爱情从来不会是美好的理想模样。扭曲才是爱情的本质』」

「不过当成是我自作多情了也无妨」

「什么嘛,没意思。我和你老公见过一次,当时好像是某部电影的幕后工作来着,但他是那种让我不想和他一起喝酒的人。他虽然工作能力不错,为人处世也很得体,但是他的眼睛不会笑的,让人看不清他的为人」

「嗯,确实只能坚持下去」

「不管谁说些什么都好,我也不会往心里去的,比起这个,我有一样很想得到的东西」

编辑本能让我一下子缠上了他。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而已」

「我今天可遭老罪了,植木你也是吗?」

「就刚才那种程度的挑衅,现在的你应该只会嗤之以鼻吧」

「刚喝完酒出来,植木你呢?」

「真的吗?那你啥时候有心思呢?」

「商讨会外加聚餐。要喝吗?」

「老师你也有够吓人的,我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吼『妈的你算老几』」

白尾老师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表示他也知道。

「你跟我的那些事情,到最后,反而是你承受了更多的谩骂和指责吧?」

白尾老师半开玩笑地说我『有够嘴硬的』。

「这样吗?」

那是我们合作出版的白尾廉最佳杰作《恶食》中的一段。

我们的对话内容一点儿都不具体。也许人类的喜怒哀乐本就各不相通,但是身旁有一个和自己同样疲惫、同样坚强的人在,就已经让我的心里非常踏实。

「总而言之,太过追求所谓的『理想』是行不通的」

我花了好几秒才给出了回答。

「二阶堂你不管喝什么都喝得津津有味的」

回想起那段地下恋情的落幕,我们都有些许沉默。『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了我就跟老婆离婚』,我当时相信了他这极其老套的借口,不知道在深夜里哭喊落泪过多少次,实在是悲惨到了极点。虽说我也下定决心要跟他鱼死网破,拼个你死我活,可我自己也实在是没有勇气舍弃掉自己的这份职业。最后,我们达成了成年人之间的肮脏交易,我拿到了白尾老师的最新作,也结束了这段恋情。

我呢喃自语,白尾老师望向了我。

「嗯,我们之间是作家和编辑的关系」

在深不见底的出版难潮中,作家早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要拿到一个大型文学奖就能一辈子安安心心靠着版税吃饭的职业了。稍有松懈,销量就会一路暴跌。就算没有丝毫松懈,故事本身不够吸引读者,那么销量同样会下降。新人作家如同雨后春笋,他们的每一部作品都是生死攸关的战斗。

「二阶堂?」

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在销量上,白尾老师依旧能算是当红作家。而对他的原稿进行如此大规模的修改,我作为一名编辑也是做好了相当的心理准备。尽管白尾老师对此勃然大怒,可我还是没有因此而手软分毫。这是我和白尾老师第一次合作,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合作的故事,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它变成白尾老师的最佳杰作。而这也是身为编辑的我对那段关系所做出的了断。

「你太抬举我了」

「挺好的」

「突然间说啥呢?」

「有点感慨而已。我想,那大概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植木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就算是这样也好」

植木轻声道。

「要是放弃了追梦,那就意味着梦想真的结束了」

我有些惊讶地望向身旁的植木,他抬头凝望着夜空。

「所以,咱们以后也得继续追梦才行」

——植木先生每次说『咱们』的时候,都意味着他是认真的。

我想起来櫂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植木今天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事情呢。

他是在心里怀抱着各种感情,如今才会出现在这里的吧。

「植木你真的很强大呢」

「哪里强大了,就是因为太过弱小才要继续努力的」

和白尾老师分手的时候其实也是如此。我化作了他口中的索命恶鬼,不停地修改他的原稿,就连被他怒吼的时候也好,我虽然害怕,但是也没有退缩过,而是不断提醒自己不能输,继续战斗了下去。我作为一个女人的时候,没能看到白尾老师的真心,可是作为一名编辑却看到了,在那一刻,我真正做到了相信自己的这份工作。不管心里淌出了多少血也好,我也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圣域,而那会在今后也一直支撑我的余生。

「嗯,你说得对。可不能因为摔倒就放弃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身旁的植木一起抬头仰望夜空。天空被密密麻麻的大厦切割成了细长的线条,在人造霓虹灯的照耀下,我看不见天上的星星,可是我知道,星星就在那里。

「要找个地方喝两杯吗?」

「不了,我要回公司干活」

工作方式已经改革了,而热衷于工作的领导是下属的麻烦,上头也希望我能把带薪假期给全部用掉。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唯独今晚我还是想为了自己而工作。朝着马路迈步开去的时候,我稍微晃了一下,植木连忙搀扶住了我,朝他道谢的同时,我抬起头来,我们的视线也在极近的距离相互交汇。由于脸凑得实在太近,我甚至有些慌乱。

「现在网络上的论调基本上都是认为笕老师在歧视女性,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和仲村老师的商讨会,关于下个月的短篇小说」

小司先是皱起了眉头,随后便朝着我低头道谢,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我目送着小司拿着包,小跑着离开了编辑部。坐在我斜前方的内藤貌似一直在盯着我,他有些疑惑地望向了我。

阿悟屏住了呼吸。我长久地凝望着她。

屏幕里突然传来了可爱的声音。一个小男孩说着『你在做什么』从屏幕的旁边探出了脑袋。阿悟说着『妈妈在工作呢』,慌慌张张地把他给赶出去了。

『看到櫂和尚人的漫画就那样落下了帷幕,我真的很痛苦。那不是悲伤,而是愤怒。一篇小小的周刊杂志报道就将他们这么多年来一直呕心沥血创造出的故事否定了。我真的很愤怒,那些人究竟有没有看过他们的漫画呢。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完全是在瞎胡闹。老实说,我甚至对没有保护好櫂和尚人的你们感到愤怒,植木先生你也好、编辑部也好』

『你自己都深感愧疚了,我还谴责于你,这让我对自己也很窝火』

『请你不要说得这么轻巧』

阿悟那薄薄的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在手机上看到二阶堂这封鼓舞人心的邮件之后,我的意识才终于回到了电脑屏幕里阿悟的 那张脸上。我们正在开视频会议商讨漫画的分镜问题,虽然已经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可还是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这样真的好吗?我们连事情会不会闹大都不知道就这样说」

当时的櫂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瞪着我,向我说了同样的话。

『当时的我也同样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阿悟在屏幕中凝望着我,她的视线中包含着千言万语。

『抱歉,我儿子回来了』

「笕老师现在怎么样?」

「但是,不管我说些什么,其实都和你没有关系的。因为杀死了你的理想的人是你自己。如果你自己都放弃了追逐梦想,那么名为『小野寺悟』的漫画家就真的走到尽头了。可如果你自己也不想死的话,那我就会全力地支持你,我绝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究竟算什么正义呢。

当阿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比起被指责了的我,她自己脸上的表情要更加受伤。阿悟低下头来向我说了声对不起。

「那就没必要道歉了。如果我们这边发布了官方的道歉声明,那么人们就会觉得我们是真的在歧视女性。比起这个,你赶快去笕老师那里一趟。我记得他是独居的吧?」

在这之前,我都认为编辑的使命就是打造出优秀的作品。可是这种天真给予了我迎头痛击,也让我知道了想要保护作家和作品是需要力量的。在那之后我便开始把心思放到升迁上面了。尽管偶尔也会有人认为我太过猴急而皱起眉头,可我还是拼尽全力地往上爬,为的就是在有朝一日发生些什么的时候能够保护好作家和作品。

「行,这个我去吧」

「没事,责任我来承担」

阿悟停止了抓头发的动作。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望向了我。她的眼神中透露着一种恐惧,一种有着摧心剖肝般思绪的人才会知道的恐惧。

阿悟的语速非常快,她懊恼地抓着自己的满头长发。

那是我告诉他周刊杂志的报道引发了轩然大波,漫画绝版、电子版也停止发布的消息之后,从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后悔至今。我不想再一次品尝这样的痛苦了。面对那双向我伸出的求援之手,我再也不想与之错过了。

「回来吧」

「绘理小姐,听说你在谷村老师的酒会上大闹了一通?」

结束视频会议之后,我啜饮了一口已经冷了的咖啡。我的心情一直波浪翻涌,为了让自己稍微平静下来一些,我深深地瘫坐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

「没有,笕老师不是会在漫画里夹带私货的人」

「没有人规定主妇就一定要为了老公和孩子做出牺牲。正如同你以前一直支撑着家庭那样,这一次让家庭来支撑你不就好了吗。就算结婚生子了,也一样可以追梦的,努力奋斗下去就是了」

「不是的,从立场上而言,我理应遭到你的谴责」

手机振动提醒我收到了短信。

「这样啊,恭喜您」

虽然准确地来说是『准备离婚了』。

「谢谢植木先生。可是我待会还有事情要做」

「笕老师联系了我们,说是出问题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他在网络上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这种时候人是非常孤独的,你去陪着他照顾一下他的精神状况。你记得告诉他,我们出版社会竭尽全力保护作家的」

『我觉得櫂和尚人应该是会这样去画的』

歧视女性的问题在社交媒体上是尤其容易被带节奏的,而且名人拉黑普通人也是一步公认的臭棋。不出所料,遭到拉黑的人连续发了好几条推文,怒斥笕老师对待这个问题并不真诚,而这件事情也开始在粉丝层里发酵了起来,实在是糟透了。

「没必要。让他解除拉黑了的那些人就行」

有些含糊其辞的我其实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编辑般,觉得『好像有些不太对』。正如二阶堂所担心的那样,这既是櫂和尚人的漫画,同时也是阿悟的漫画。如果阿悟自己都畏手畏脚的话,那么让她来负责作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同时向对方道歉,也同时远离了对方。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直到发车之前,植木脸上的表情好像都有些许紧张。

「阿悟,可我没有要求你给自己施加这么多的束缚」

问题貌似起源于一条小小的推文。有一位读者觉得笕老师连载的漫画里出现了一些歧视女性的表现方式,这名读者的意见逐渐蔓延开来,有好些人都发私信要求笕老师给出合理的解释,而没有兴趣搭理他们的笕老师就直接拉黑屏蔽了对方。

阿悟紧紧地盯着我,这样说道。

我也去确认了一下事情发展的经过。刚开始其实只是读者之间的正常交流,但是随着那些对性别问题极其敏感的人参与进来,事情就一下子闹大了,就连完全没有看过笕老师漫画的人也凭着被扭曲了的网络报道,做出了主观臆断,抨击笕老师『歧视女性』『不知廉耻』,给他发去了人身攻击和诽谤中伤的私信。

「那个三叶出版社的编辑好像是叫绀野吧?真是个讨厌鬼」

我眺望着在车窗外流动的景色,疲倦地靠在了座椅靠背上,心想果然也没什么。我很尊重植木,也很喜欢他的为人,如果有那么一些微小的契机,确实也有可能在转瞬之间发展出恋情。但是,现在的我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想植木也是同样。对我们来说,与其谈情说爱,还是工作更为痛快,也更加的自由自在,甚至还能飞向遥远的天外。我知道,这样的知心好友比恋人更加难得。

「什么事情?」

『植木先生』

向他人射出箭矢的人可能没有什么感觉,但即便是微小的箭矢也好,万箭齐发也势必会令人遍体鳞伤。一不小心还会完全扭曲被网暴者的人生。可是在网暴的时候,人们却会忘记自己也向着他人发射过箭矢,相信自己是在执行正义。

「我看起来像是遇上好事的样子吗?」

「他刚开始很生气,可是……现在已经大受打击,连原稿都画不了了」

我能理解阿悟想要表达的东西,甚至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漫画分镜现在其实已经达到了及格线的水准。作为英年早逝的漫画家尚未完成的作品的『继承』,达到及格线这个水准其实才是正确的,倒不如说,太过追求完美反而不行,因为这就意味着超越了原作——

「什么问题?」

——总感觉刚才好像有点危险。

工作辛苦了。出版社那边给我发来校样了。我还是第一次在没有作者参与的情况下修改校样,老实说真的很费劲,但我一定会让这本书成为杰作的。

这些都是我的编辑朋友们发来的,我不由得笑着感叹风言风语在这个业界的传播速度之快。我也好植木也好,其实大家都在各自不同的地方努力着,而我也还能继续努力下去。

这就是当时我很想说,可是却没能说出口的话。

「请问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吗?」

「嗯。我说的确实只是理想论而已」

我和阿悟隔着屏幕相互对视。

『好的……』

「植木先生,我想着是先让笕老师写一封道歉信发表出去」

『我已经是家庭主妇了。我有老公和孩子了,我必须要去支撑起自己的家庭』

「是的,您看起来非常开心」

「植木先生」

「抱歉」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先生

「我就知道,毕竟被集体网暴到这种程度了」

如果你自己也放弃了追逐梦想的话,那么你的梦想就真正意义上地迎来了终结——刚才跟阿悟说的那句话,其实也是我一直说给自己听的话。每当遇上艰难险阻的时候我都会反复向自己念叨这句话。警告自己不能再一次松开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的手了。我要牢牢地抓住他们,并且把他们给拉上来。唯有这样做,我才能让自己屹立不倒。

阿悟闭上了嘴。她想说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隔着屏幕如同雪崩一般传达给了我。阿悟是想要再次回到漫画的世界里来,她想再次潜入这片海里,潜入这片苦闷到如同窒息一般、水压会将心给彻底压垮、深不见底的名为创作的海洋中。

这个瞬间,我清晰地回想起了当时。

身为主编,我需要对所有与杂志相关的作品把关。小司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我这才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其实重要的并不是作品也不是作家。我和过去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年轻的女司机语气开朗地这样说道。她紧握方向盘的手上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那双干净整洁的手将我带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小司这样说道,我以十分严肃的态度缓缓望向了他。

『妈咪,我回来了』

你那边的漫画完结篇进度怎么样?上次你给我看的分镜虽然也挺不错的,但我觉得好像有点太过沿袭櫂和尚人的风格了,让人感觉不到阿悟自己的风格。不过考虑到这次复刊的主旨,也许这样做才是正确答案吧。虽然我是挺犹豫的,但是植木你一定能把问题解决好的。加油!

「二阶堂小姐有够帅的」

「可是,在事情越闹越大之前就道歉不是更好吗?」

「啊……这下麻烦了」

「说到底引起问题的那部分漫画表现,笕老师真的有歧视女性的意图在里面吗?」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嗯,你说得对。但是,怎么说呢……」

「我今天离婚了」

「欸?」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裕一那件事情给抛到脑后了。可话虽如此,如今的这份兴奋也只是暂时的,明天一觉睡醒估计也还是会痛苦得喷血吧,心如刀绞般的疼痛也还是会将我折磨得痛不欲生吧。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感谢那群给予了我力量的人,是你们让我度过了最为痛苦的今夜。

「社交媒体上展开了对他的口诛笔伐」

「小司,没事的,不用担心。你那边的事情交给我,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安抚笕老师。保护作家和作品就是咱们的工作」

「没事,拖了这么长时间也挺对不起你的。总而言之,我会重新把分镜给过一遍的。所以阿悟你也不用想着及格线的事情了,你就把这当成是自己的漫画,重新打磨一遍吧」

小司有些惊讶。

小司的语气十分笃定,这让我知道了他对笕老师有着相当的信任。

年轻的女司机这样问道。

我睁开眼睛,站在我面前的是后辈小司。他有些为难地张嘴而又闭上,很明显就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我向他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粉丝们这么多年翘首以盼的是櫂和尚人的漫画,所以我不能过分表现自己。我得画出粉丝们想要看到的东西。我知道这是专业人士的工作,因此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才接受这个委托的,如果我对此感到不满的话,那我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了』

阿悟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焦躁,眉头紧蹙,满脸愁容。我突然间想起了她还在当漫画家时的事情。当时的她在和我们商讨漫画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也丝毫不会隐藏自己脸上的不悦。现役时代,她和櫂同样都被我们编辑部认为是『很不好对付』的漫画家。尽管如今也是相同的情况,可我还是因为能够再次看到她的这副表情而感到高兴。

网暴的结果就是导致尚人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当时的那种愤怒十分鲜明地在我的脑海中复苏,可我还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压抑住了怒火。绝不能感情用事。和这些人在网络上对骂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即便如此,对于当时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的自己,以及对于互联网上那些不负责任的诽谤中伤的愤怒,今后也绝对不会在我心中随风而去。

『你们编辑是不会理解创作者的痛苦的』

『所以,怎么说呢……我刚开始心里面的感觉只有对自己的悔恨、愤怒,以及对櫂和尚人的哀悼。但是在开始创作之后,我逐渐意识到这果然也是我自己的漫画。我知道自己身为专业人士应该要做些什么,可是我也难以控制好自己的自我意识——啊,不对,其实我是在害怕而已』

『我都已经是一个隐退了的人了。我知道自己没有才能,也曾经看清过自己的极限。所以现在居然还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自我意识,真是太不像话了。结束这份工作之后我就会回归到家庭主妇的身份了,可我——』

『我们家是乡下地方啊。你那种美好的理想论是行不通的。那里的人觉得女人出去工作也无所谓,但是家务活一定要做好。不能给自己的老公添麻烦。这才是乡下地方的「正常』。和东京不一样的。可能你会觉得我说的东西非常无趣,但这就是我的现实」

「植木先生你平时都是说『我』的,但是认真起来的时候就会说『咱们』呢」

「欸?真的吗?」

我自己倒是没有注意到。内藤笑了笑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当中。自己出乎意料地遭到了观察这件事情让我感觉有些羞耻。我做好开商讨会的准备,离开了编辑部。在等电梯的时候,我的心底里有一些情绪平静而又缓慢地翻涌了起来。

编辑确实无法理解作家真正的痛苦。无论编辑和作家再怎么亲密无间地去共同思考一部作品也好,我们编辑最终能做的也都是等待作家创造出来的东西。静静地等、耐心地等、长久地等,但是在拿到原稿之后,就是我们编辑发挥的时候了。面对作家交给我们的故事,我们必须要倾尽全力地传达给读者,然后竭尽所能地保护作家和作品。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通讯软件里阿悟的头像。

——阿悟,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的故事。

——所以,请你再相信我们编辑一次。

我没有说太多有的没的,只是写下一条简短的信息然后按下发送按钮。电梯门开了,我也向着自己需要前往的地方迈步开去。

在搞定从小司那里接手的商讨会之后,我回到了公司里开了个会。期间我将笕老师的那件事情报告给了上面,并且确认了『不需要进行官方道歉』。我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司,他向我汇报了笕老师的状况。尽管社交媒体上的诽谤中伤仍未平息,可是最为理解作品的编辑就陪在他的身旁,他也相信事情一定能平稳过关。

晚上和下个季度预定播放的动画制作组碰面吃了个饭,等到解散之后已经快到深夜了。身心俱疲的我朝着新宿车站走去,却意外地遇见了二阶堂。她背靠在面朝马路的橱窗上,十分少见地在发呆。

「二阶堂?」

尽管有些犹豫,但我还是向她搭话了。二阶堂慢吞吞地朝着我望了过来,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她那从不脱下、如同盔甲一般的妆容也变得十分糟糕,嘴唇也是干涸的。

「怎么了?为啥在这种地方发呆?」

「刚喝完酒出来,植木你呢?」

「商讨会外加聚餐。要喝吗?」

我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二阶堂。她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接了过去。虽然感觉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但二阶堂喝了一口之后却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随后便平静但是用力地大口喝着矿泉水。水流从她那纤细的喉咙曲线中不断滑落。喝完之后二阶堂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二阶堂你不管喝什么都喝得津津有味的」

看来我的举动并非是多管闲事,我松了口气,也和她一同倚靠在了橱窗上。我们一同呆滞地眺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流。我们平时总是那么漫无边际地交谈,可是今晚我却觉得什么都不说也是一种选择。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好,我也知道二阶堂十分的疲惫,而她也知道我此刻也是身心俱疲。

过了一阵子。

「真的累了」

老婆的这番说法让我感觉有些带刺儿,我只好沉默不语。作为一家人其实我理应要听她倾诉的,可是这会不会像是那些一无所知的上司给出十分不靠谱的意见呢。可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时间时常听她唠叨,理清事情的全貌。这就和老婆也并非对我的工作了如指掌是同一个道理。可是这样的说法是并不公平的。说到底听她倾诉这样的态度就有问题,我是夏树的父亲,因此我必须将这件事情当成是自己的事情。

尽管老婆的表情依旧不太高兴,但是她想要表达的东西我已经知晓了。

老婆的脸上逐渐有了些许笑容。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笑了。正当我们想要讨论该去哪儿的时候,我的手机振动了起来,这一次是小司发来的。

「要是放弃了追梦,那就意味着梦想真的结束了」

听到我这么说,老婆看了一眼我的脸,叹了口气。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她究竟有什么不满的,我强忍着疲劳和倦意,这时手机却响了起来。我本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可没想到确是老婆的。她说了声不好意思,开始看自己的信息。

「欸?咋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我没有把心里那句『这么晚了』给说出来,但是老婆却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

——要是放弃了追梦,那就意味着梦想真的结束了。

「这样啊,确实有道理,我觉得挺好的」

我和老婆相互凝望了数秒。

——呜哇,早就已经灭绝了的昭和大男人居然就在这里。

老婆又走上了楼梯,换做平时我就直接回房睡觉了,但是今晚我却跟着她一起上了客厅。中途老婆有些诧异地转过了身来。

「咋了?」

「谢了,不过算了」

「这不挺好的吗。你为什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我很久之前就开始考虑了,等夏树上初中之后就出去工作」

我当时是这样回复她的,可是回到家里来我自己又是如何呢。为什么在工作上能做到的事情,回到家里就做不到了呢。这只能将原因归结于我并不是一个成熟的好丈夫。

「要找个地方喝两杯吗?」

确实是这样,平时家里面的事情我就全部交给了老婆,这让我一直有种负罪感,再加上今晚险些和二阶堂擦枪走火,我就想着偶尔和她交流一下,结果却事与愿违。

「要是夏树真的去上了更加难考的中学,那他的学习成绩要跟上是很困难的。而且太过注重成绩也有可能让他的精神状况变得不太稳定。之前他翘课不去上补习班也是这个问题。不过他最近老实了很多,等到考完试稳定下来之后,我就打算出去上班了」

「我的主妇朋友。她听我发过蛮多牢骚的」

老婆的口吻始终平淡。

「你最好是真的能请到」

二阶堂过去说过的话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确实如此。有些大道理对于现代的男人来说确实是必要的,但是从个人层面出发,我其实是一个相当古朴的男人。虽然这话没法当着老婆的面说,但是在刚结婚的时候,她比起出去工作,是更加希望当一个全职主妇的。我和老婆其实都没有那么的现代,只是相互磨合了个人之间的需要和供给而已。

「偶尔来上一次也挺好的。孩子就让咱爸咱妈看着」

「我打算出去工作了」

「那你来替我当家庭主妇呗?你不是说这是非常『伟大』的工作吗?」

我总算是摸清了一些她的意思。

老婆带着半分挖苦的意思这样说道,从冰箱里取出了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的是凉拌的菠菜。

二阶堂的视野中并没有我,也没有在眼前来往的行人。我想,她所注视着的,是远在天边而又近在眼前的『自我内心』。我隐隐约约能够猜到。人越是痛苦,就越会自我反省、自问自答。质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质问自己是不是疏忽了什么。就算痛苦不堪也好,就算想要放弃也好——

我顿时大感不妙,现在需要安抚一下老婆才行。

老实说,我的工作是相当繁重的。大脑和身体时刻都要保持最高速的运转,否则就无法跟上。身边的人都评价我工作能力优秀,我自己也有着一定的自负,但是这果然有一大部分都是来源于老婆替我撑起了这个家。我之所以能将所有精力放在工作上面,一路走到今天,全都仰仗着老婆替我支撑起了其余的部分。

「他继续保持下去的话,老师也说没准能够考上比期望值更高的学校」

「不要老是喝酒,多吃点青菜」

「有点感慨而已。我想,那大概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但是人和人的关系中不存在永远。就算迄今为止都顺风顺水地走过来了,随着孩子的成长,夫妻之间的形式也会发生变化。如果老婆想出去工作的话,那么我作为丈夫,理应连着这么多年她为我付出的部分一同,努力地去思考如何实现她的愿望。

我对于不自觉地心跳加快的自己而感到了羞耻。二阶堂是我十分尊敬的同事,将她视作恋爱对象着实失礼。不仅如此,我也已经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了。可二阶堂确实也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女性——在胡思乱想的过程中,我很快就到了家。

我低垂的视线移到了老婆的脸上。怎么回事,话题也太跳脱了吧。

「不用了,我睡了」

老婆把啤酒给一口气喝光,拿起空了的杯子站起身来。

「你不是说夏树发生了一些事情吗?我就想听你说说」

当今时代,两夫妻一起出去工作、共同分担家务活、甚至男人也会请育儿假期已经是十分平常的事情了。像二阶堂那样的现代婚姻其实我也是赞成的。可是我作为构成社会的一员虽然是赞成的,但是作为家庭中的一份子又是不一样的。

——刚才那个好像稍微有点危险。

「那个,到底发生了什么?」

「『爱情从来不会是美好的理想模样』」

「夏树模拟考试的成绩还挺不错的」

「这么突然吗?」

「你所谓的吃青菜,多半就是在撸串的时候吃两块冰番茄吧」

老婆又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了。

「有吃的啊,我平时在外面吃饭也有注意吃青菜的」

「突然间说啥呢?」

还真是这样。为什么她会知道。老婆哼了一声。

老婆终于开口了,听到她说的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松了口气。

我向老婆道谢,可是她却极其不悦地望向了我。

看到满脸疑惑的我,老婆只是说了一句『没有』,随后露出了更加不悦的表情。

「你回来了」

「下次放假,咱俩要不去泡个温泉吧」

老婆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当我心想大事不妙的时候,为时已晚。

二阶堂突然间来了这么一句。

「你这么晚了还没睡,挺少见的」

「嗯,你说得对。可不能因为摔倒就放弃了」

「我一定会请到假的,你好好想想要去哪里的温泉」

二阶堂深深地吸了口气,也抬头望向了夜空。我的痛苦和二阶堂的痛苦并不相同,可我们依旧肩并着肩抬头仰望着那看不见的星星。仅仅如此就已经足够令人得到鼓舞了。我们的痛苦尽管各不相通,可我们并不孤独。

「他的学习成绩能不能跟得上也要等入学之后才知道,考虑到他的未来,还是让他去上比较好一点的学校更为稳妥吧」

「我知道的,毕竟夏树的未来确实比我回归社会更加重要」

「我不是装,我是真的这样想的」

我感觉现在并不是那种可以说『哦,那我去睡了』的气氛。老婆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我则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和两个杯子,回到了客厅里。虽然在聚餐之后我并没有多么想喝酒,可是我们两夫妻平时就缺少交流,因此还是希望酒精可以作为润滑剂。我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上酒,递给老婆。可是她也依旧没有开口。

结婚之前,老婆也是在公司里上班的,但是怀孕之后就回归了家庭,一直当全职主妇当到了今天。也许是因为我们结婚比较早,老婆的职场经验其实也只有四年而已。

二阶堂说出这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落得轻松。她朝着马路边迈步开去,打算拦一辆出租车,可是她却突然间晃了一下,我连忙伸手搀扶住她。二阶堂抬起头来,我们在咫尺之间的近距离四目相接,这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冷静一点,这样子没法沟通了」

我和二阶堂几乎同时开口,这让我们都笑了。能够在这种地方都如此默契的朋友是非常珍贵的。我们相互倾诉着『真的好累,真的好烦,可是也只能坚持下去了』。

看到老婆走下楼梯,我却不知道为何有些心虚。我跟二阶堂之间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我还是产生了一种干了坏事般的愧疚。

「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我会帮忙的」

极度的蛮不讲理让我皱起了眉头。

我想起了阿悟的那句话。

「不要说得这么轻巧」

「嗯,是很辛苦。其实我也想和你聊聊的,但是就算说了你也不会理解那些细微的东西,从头开始跟你解释也挺麻烦的,你听着估计也不耐烦」

我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是静静地用钥匙打开家门。编辑这份工作虽然不必早出,但是晚归是一定的。回家的时候家里人基本上都已经睡着了——但是,今晚二楼的客厅里依旧灯火通明。

老婆最后留下了一句『我全都知道的』,便再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了。

「这不是说哪边更加重要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从时期上看确实应该更加优先于夏树的未来。而且虽然你说了『回归社会』,但家庭主妇其实也是一份非常伟大的工作,我和孩子们都十分感谢你,只不过是没有报酬而已」

「你等会儿,很快结束的」

我背靠着橱窗,抬头凝望着夜空。夜晚被城市的霓虹灯照亮了,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可是我相信星星永远都在天上,因此也只能逐星永不停。

老婆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虽然你平时总是因为工作繁忙而不在家里,但你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而在拼命地工作。你也赚了很多钱,多到不需要我出去工作也可以。在当今时代其实我也很感谢你,我的朋友们也都说很羡慕我」

「我会安排好的。你想去哪儿」

「夏树发生了一些事情,有点睡不太着」

「不用了,你不是很累吗?早点去睡吧」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我们同时远离了对方。二阶堂道了一声『辛苦了』,便迅速地坐进了出租车里,我则坐地铁回家。

「你看个够吧」

「抱歉」

「你别误会了,我没生气」

「旅行什么的我已经不做期望了,你至少得健康长寿点」

「你说得没错。非常像是当今时代不再轻视女性和家庭主妇的看法。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丈夫模样了」

「你工作不要紧吗?」

「抱歉,这个我真得看一下」

「不了,我要回公司干活」

「是啊,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跟你说这些事情的。你工作一天也累了,都让你早点去睡了,可是你非要让我说」

我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老婆露出了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表情。我在公司里已经和必须速战速决、不然就没完没了的任务战斗了一整天了,但是回到家却突然切换到了慢节奏。不对,这里不是公司,是自己家。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孩,而且还要出去工作。下班之后还得干家务活干到这个点,等到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闲时间才有空联系我」

老婆这样说道,沉默地灌下了一口啤酒。我知道她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还是沉默不语。这和刚才与二阶堂对视的几秒钟不同,我没有什么心跳加速,取而代之的是我们两夫妻一直携手走到今天的时间的沉重。

尽管我还没有搞清楚老婆的意思,但我还是选择了先尊重她的想法。

「这样啊,挺辛苦的」

——你那种美好的理想论是行不通的。

「你工作忙,平时基本上都不在家里,所以我现在照顾孩子过得也挺充实的,可是孩子们终究是会独立的,等他们离开家之后,我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我应了一声之后,老婆打了个哈欠。

「那我先睡了,晚安」

目送着老婆离开客厅,我马上确认了那条实在不合时宜的信息。

「植木先生您辛苦了,笕老师状况已经好很多了,他已经能够继续画原稿了。我告诉他我们出版社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作家的时候,他甚至掉眼泪了。我现在就回家去」

我向十分有礼貌的小司回了一句『辛苦了』,有些无奈地夹起了凉拌菠菜。今天的一整天也十分忙碌。我想明天也一定很忙吧。但是为了老婆,绝对要争取到下一次的休假才行。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小姐

恭喜《君若星辰》发售即再版!

我们这边复刊的典藏版漫画也是势头良好,决定再版了。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爱媛广播电视台那边邀请了我跟你一起去露个脸,参加一个以濑户内海为舞台的特辑节目。你觉得怎么样?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

在约定好的烧烤店里,植木已经开始喝起了啤酒。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要点单了」

我向着店员举起了手,植木吐槽我有够猴急的。

「我可是忙到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啥都没吃」

「我也是,一忙起来就连吃饭都忘记了」

饥饿感向来比较淡的植木这样说着,我也没有等他,迅速地开始点单。

「你好,我要炖猪肠、烤饭团、煎鲑鱼、味噌汤、然后烤串要鸡肝、鸡心、鸡颈肉、鸡肉串、心管、鹌鹑蛋、纳豆卷、鸡皮、鸡胸卷,每样两串」

「二阶堂,我还要」

「哈尔滨风味卷心菜对吧」

「再来一份冻番茄和拍黄瓜」

我想,植木想说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很多。而他把心声全都咽进了肚子里,默默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并且把这些事情完成得十分出色。我举起自己的啤酒杯,用力地和植木碰杯。

听起来就如同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所传来的应答之声。

「我也犹豫过的,但她果然还是能创作出很不错的作品」

我用双手撑着身后的沙滩,二阶堂则是直接把穿着凉鞋的脚给伸了出去。

櫂的心中一生都是这片海,在各种各样的思绪来去交织之中,二阶堂的手机传来了十分不合时宜的振动声。

「欸?你听谁说的?」

「毕竟回旋镖这种东西是很厉害的。不过包含这样的批判在内,典藏版的漫画卖得挺不错的,再加上漫画本身的风评也反转了,因此他们说些什么我都觉得无所谓了」

植木的语调有些轻松。虽然这个人一直都面带微笑,待人接物也很是和蔼,但他心中总是有着绝不退让的部分,十分明确,甚至已经如同祈祷和期望一般藏于心中。我很尊敬植木的这种地方。

今天也好明天也罢,为了编织那些在你我心中如同繁星一般各自闪耀的故事,我们依旧会在地上前行。闪耀在黄昏天空中的启明星,平静地俯视着我们所编织出的喜悦、愤怒、悲伤、愉快的每一天。

笑着这样说道的櫂浮现在了我的眼睑之中。

「嗯?」

「对了,爱媛那件事情没问题。等我完成校对之后的这个月下旬会比较好。不过咱俩一起出演电视节目的话,肯定又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不过唯独那句『保护好作家』,我倒是希望当时就能听到呢」

「比起散步,是不是回房里睡一觉比较好呢?」

「你都是主编的身份了,还直接跟漫画家对接吗?」

我打趣地说了一句『这不是咱们的能人主编吗?』植木便害羞地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挺不错的,这样的田园生活很符合你们这种大城市夫妻憧憬的概念」

现在我也是在刚刚忙完校对的情况下就跑到了爱媛来参加宣传活动,等明天电视节目的录制完成之后,我又得火速赶回东京参加会议。二阶堂想必也和我差不多。过了四十岁之后,我本以为很多事情都会逐渐平息下来,可现实并不像故事那样分章明确,只会如同那汹涌翻滚的波涛一般永无止息。

「我以后也会继续努力下去的。虽然昨天和今天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是明天和后天我也打算要继续努力下去。我要和作家们合作,打造出更多好书,传达给读者们,就算到了退休的年纪我也要留在东京继续工作。继续创造出好书,传达给读者们,永不停歇……看起来大概率是要工作到死了」

「前不久你们《青年之潮》的作家不也在网上被声讨了吗,但是我听说你当时非常坚定地表示不需要公开道歉,并且断言出版社会竭尽全力地保护好作家。真帅啊」

我大概下午三点才到松山机场,到了之后直接就去广播台了。

「肯定又说什么有一腿、想上位之类的吧,真是随心所欲。不过那些人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只要能让櫂的作品传达给更加多的读者,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干。」

接到二阶堂这条信息的时候,其实我也还在东京。我本来是想着早点过去,顺道去当地的书店里打声招呼的,但是我的行程计划也是一如既往地推迟了,累死累活地忙完校对的事情之后,我就坐飞机前往爱媛,和同样刚到的二阶堂完成了那档广播节目,结束之后,我们都筋疲力尽地向着酒店走去。

阿悟向她的丈夫坦白了自己想要作为漫画家重新复出,而他们一家人都很支持阿悟的决定。虽然等到连载开始之后,肯定又会出些什么问题的,但是包含这些问题在内,我也已经决定了要和她并肩前行。

「不过我手头上也有一个需要我去对接的作家就是了」

「等我退休了,我就找个乡下地方,养条狗,种点菜,过点休闲的田园生活」

「不了,我也和你一样,想来看看这里的风景」

二阶堂向我投来了有些无奈的眼神。

「还真是因人而异」

「漫画完结篇的那个短篇,确实很不错」

被我这样一问,植木有些难以启齿地没有说话。

「确实,再怎么优秀的作品也同样会有人不喜欢」

「对吧?」

「不知道那位前辈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呢」

一位已经退休了的前辈曾经这样对我说过『作家理应是光芒万丈的,而我们编辑则是让星星散发出耀眼光芒的幕后人员。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可如果作家是倾注了自己的热血和灵魂才创作出来了作品,为了让它大放异彩,我们编辑也需要做好倾注热血和灵魂的准备』

「还好是不用露脸的广播节目」

「植木你还真是个不懂得取乐的人」

编辑无论和作家再怎么齐心协力地共同创作故事也好,都无法成为天上的星星。可是我们爱着那些闪耀光辉的星辰,我们编织繁星,让星光与需要这些故事的人们连接在一起。我们也对自己的工作而感到骄傲。

植木说了这样一句,便露出了苦笑。自从安藤圭表示当时的事情是双方真挚的恋爱,而不是什么性侵未成年人之后,网上便开始铺天盖地地攻击《青年之潮》编辑部,认为他们腰斩漫画是严重的判断失误,出版社理应保护好作家之类的意见更是满天飞。

「我总觉得那个人和我刚开始遇到的櫂有点像。为人粗鲁的同时却又温柔细腻。他已经出版了三本小说,可是销量平平,因此被出道的那间出版社腰斩了,但是我相信,他的故事有朝一日一定能打动万千读者的」

「大概吧」

在我回答之前,我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振动,我和二阶堂对视着,相互间都叹了口气,随后回复了那些紧要的事情。

「咋了?没胃口?」

「我过阵子就是阿悟的责编了」

我惊讶地望向身旁,二阶堂已经站了起来。

「我还想再多看会儿海呢」

——可是櫂啊,我和二阶堂都并不讨厌忙碌就是了。

我们在酒店后方的沙滩上席地而坐,素颜的二阶堂很是感慨地念叨着。

「你猜。谁让出版业界本就不大呢」

「甚至还有人因为一部作品卖得太好而产生厌恶」

二阶堂抱着自己的胳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没忍住笑了。

「抱歉」

啤酒上桌之后,我们碰了碰杯,庆祝对方的发售即再版。喜悦和酒精逐渐侵染进了空荡荡的肚子里。可话虽如此,也不是说所有事情都是开心的。

「我也是,我们还真是合得来啊」

我有些羡慕櫂,他给自己唯一的恋人留下了一个如同星辰般闪耀的故事,便从人世间所有的烦恼中得到了解脱。尽管櫂和尚人已经不在了,可是他们留下的作品依旧时刻能够读到。青埜櫂和久住尚人的灵魂就寄宿在他们的作品之中。

——你俩也该享享福了。

「櫂要是看到咱俩这样子,肯定会笑的」

「《青年之潮》在网上被攻击了」

植木这样说道,露出了悠扬的眼神。

「那可太值得期待了。看来咱们以后是越来越忙了」

「确实」

「想要得到所有人的理解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等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就休息,等忙完这阵子了就休息,我的每一天都如此的忙碌,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世上永远不存在所谓的告一段落。

面前那始终静寂的大海翻涌起了些许的海浪声。

「其实只是我在做梦而已,而且我也已经离婚了」

我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二阶堂则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咱们都得注意身体才行」

「怎么想都无所谓吧。毕竟人的做法都是各不相同的」

「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植木你已经保护好了哦」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先生

「你都是主编的身份了,还直接跟作家对接吗?」

四周静悄悄的,甚至安静到让人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本以为大海只会带来恒久往复的海浪声,实际上我也只见过这样的大海。但是这里的大海却是那么的平静,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深处那令人恐惧的波涛。

抱歉!麻烦事有点多,我出发时间晚了。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夏日的黄昏,太阳迟迟不肯下山。玫瑰色的黄昏与不久后便会到来的深蓝夜色混杂交织在一起,一颗微小的星星闪耀在西边的天上。那是启明星,也是一番星、长庚星、金星。虽然这里并不是櫂和晓海最后共同度过的那方小岛,但是我们同在濑户内海,因此我也很想来看看这道星辰的闪耀。我和二阶堂并肩仰望着那逐渐变换颜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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