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渡海波
《編織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5.1萬 字

北原曉海 三十八歲 夏
每個月有一天,北原老師會去跟菜菜見面。
他在上車前看了看信箱說「有信哦」,把郵件交給我。
夏季偏遲的午後,我暫且停下澆花的手接過那疊郵件,混在帳單、廣告之中,有個書籍尺寸的厚實信封,寄件人是東京的二階堂小姐。
「又再刷了嗎?」
北原老師問道,我回答,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
「需要我買什麼東西回來嗎?」
聽見這一如尋常的問句,我偏了偏頭思考。
「生魚片醬油快用光了。」
「就買平常那個牌子可以嗎?」
我點點頭,這時小結從玄關急匆匆地跑了出來。她平時總穿T恤配牛仔褲這類休閒服裝居多,今天卻穿着一襲金絲雀黃的洋裝。
「曉海姐,我穿這樣會不會很怪?」
「非常漂亮,很適合妳。」
小結修長的手臂從無袖洋裝袖口伸出來,瀏海剪齊到眼睛上方的鮑伯短髮也襯得她纖細的脖頸格外好看。不是我偏袒自家人,今天的她真的很可愛。
「這樣好像我很努力打扮一樣,有點不好意思。」
小結以指尖捏起裙襬看了看,說「哎,不過偶爾一次沒關係吧」,便坐進北原老師的車子。北原老師打開駕駛座車窗,告訴我他們明天就回來。
我說聲「路上小心」,送他們倆離開,然後繼續澆花。手指按住水管前端,調整角度,朝着上方噴灑水膜。看着水珠在午後悶熱的空氣中閃閃發亮,我等待着幾小時後即將升上西方天空的金星。
——是晚星。
我閉上眼睛,傾聽仍殘留在鼓膜的那個聲音。
我身處目送櫂離開之後的第五個夏季。
他偶爾也會帶上小結一道同行,想到他們親子三人親密無間地一起度過那段時光總教我寂寞,但曾經拋下北原老師和小結離家出走的我沒有資格說這些。自由地活着,意味着要連同因此產生的負面效應也一併承受。
故事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內容本身明明完全相同,但隨着自己當下的心境和處境不同,留在心中的場面和臺詞也會隨之改變。翻看時偶爾會莫名喜歡上從前不太喜歡的角色,或者仍然不喜歡那個角色,卻能夠理解其心情。故事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現在的自己」,我拉動名爲字句的、細不可察的絲線,感覺現在彷彿也和櫂手牽着手。
「好難相信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簡直像雙重人格一樣。」
時值盛夏,天氣炎熱,還請您多保重身體。
「不過,這樣也很好呀。以後我們就可以喫壽司喫到飽了。」
「嗯?」
瞳子小姐視力減退、不得不停止刺繡工作的時候我很難過,但瞳子小姐自己似乎對於和我父親一起經營咖啡廳是真的樂在其中。當然,我想她內心肯定有過許多糾葛,不過她是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再說喪氣話或發牢騷的人。
「我也是喲。」
「妳很珍惜北原老師呢。」
「下週三。」
將洋蔥和芹菜炒香,番茄丁放入鍋中,便響起油花與汁水激烈噴濺的聲響。接下來只要調味熬煮就好,步驟並不繁瑣。
「是沒錯,但我還是覺得不太恰當。」
瞳子小姐眯細雙眼看向我。
她並未使用特別負面的措辭,那種彷彿輕輕把人推開的語氣令我發笑。
好——我從食品貯藏間拿出最大尺寸的鍋子。
夏季即將日暮的傍晚時分,在緣廊上吹着風,我們閉上眼睛。酒精緩緩紓解一整天的疲勞,我們用倦懶的身體感受夜晚即將來臨的氣息。
「我懂。」
「不過曉海,妳不需要在意那麼多吧?」
「那當然,他可是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北原老師好像已經和她交往第六年了?」
垂着眼微笑的瞳子小姐,看上去就像童話故事裏善良的魔女。
「我已經做好打算,只要他提出離婚,我隨時都能答應。」
我在玄關高聲說「瞳子小姐,我來了——」,屋子裏便傳來「進來吧——」的回應。一打開客廳兼餐廳的門,我便差點被番茄充盈了整個空間的青澀香氣嗆到。瞳子小姐身穿圍裙,正在廚房裏切着大量的番茄。
「她原本在公所當公務員,突然就要轉行去捏壽司?」
「沒關係,他今天到今治那個人那裏去了。」
我邊說邊往玻璃杯裏添檸檬酒和蘇打水,順便多加了點檸檬。這酒和嘗得到蒜味與鹹香的番茄醬非常搭配,我忍不住喝得一口接一口。
空氣振動的氣息讓我回過頭去。我看了看放在沙發上的智慧型手機,是瞳子小姐傳來了訊息,說芹菜不夠,希望我帶一些過去。我今天和瞳子小姐約好了要見面。我回覆一張「知道了」的貼圖,準備出門。
「那麼曉海,妳是看上了櫂的哪一點呢?」
「主廚不在,咖啡廳那邊沒問題嗎?」
收納絲線、布料和珠子的小格層架佔據了一整面牆,對面那面牆則是放置資料的書架。櫂的著作擺放在書架一角,三本單行本、四本文庫本,標題全都是《宛如星辰的你》。我將新的一本加入其中。
我們將完成的番茄醬淋上義大利麪,和鯛魚沙拉一起端到緣廊,舉起瞳子小姐用島上檸檬釀成的酒互相干杯。瞳子小姐特製的檸檬酒好喝得不得了,酒精度數也高,我用蘇打水兌着喝,但瞳子小姐總是純飲。
「這個嘛……」瞳子小姐回憶起往事,自顧自地笑了笑,抬頭望向空無一物的半空。
北原老師初次介紹我和菜菜認識,是在我們目送櫂離世的那一天。在那之後,北原老師每個月都會到菜菜家和她見一次面。這頻率算是偏低了,我曾經告訴他不必顧慮我,但兩人幽會的步調依然沒有改變。
「對我爸爸來說,瞳子小姐肯定是充滿魅力的人,這我能明白。但反過來呢?先不論現在,當年的爸爸怎麼想都沒什麼吸引力吧。」
「在我看來,我反而無法想像那個人不進廚房的樣子呢。」
「沒有。只是小結也已經訂下了婚約,我想這是個好時機。」
「那冬天呢?」
我想像那幅情景,不禁笑了出來。爸爸在我們家總是蹺着腳什麼也不做,與瞳子小姐一起生活之後卻對料理燃起了興趣,後來甚至能在他們經營的咖啡廳裏一手包辦所有料理。從上週開始,他到東京參加烹飪與咖啡廳經營的研習活動去了。
薰風館 Salyu總編輯 二階堂繪理
「要,請幫我切成碎末。啊,芹菜也一樣。」
小結的對象是她前年外出旅遊時認識的一位壽司職人,他是日裔澳洲人,兩人計劃在日本舉辦婚禮之後一起搬到澳洲生活。小結打算以妻子兼壽司職人的身份,進入對方經營的壽司店工作,從基層實習開始做起——
「年過六十之後越來越不能喝囉,不過我很喜歡在這個時段喝醉的感覺。」
「瞳子小姐,無論過了多少年,妳酒量還是這麼好。」
「今天北原老師和小結一起去了今治,是爲了告知菜菜,小結準備要結婚了。」
「他們說今年番茄大豐收,送了我一大堆。啊,請妳幫我準備一下大湯鍋。」
瞳子小姐喊了暫停。
「不曉得他現在是不是正在被嚴格操練。」
和名爲瞳子小姐的硃砂攪和在一起,父親也染上了赤色。他無法自抑地愛上瞳子小姐,寧願犧牲除此以外的一切,甚至改變了自身的顏色。這無關善惡、無關是非,無論承受多少非難也控制不了自己,除了這麼做之外別無選擇——世上確實存在這樣的事,如今長大成人的我能夠明白。
「那不是正好適合我和那個人嗎?」
「差不多哦,他們一直都是每個月見一次面。」
在這一整排從初刷到最新刷次的書本之中,我拿起的永遠都是初刷。這本書被我反覆翻閱過無數次,封面的邊角破損,內頁也充滿閱讀痕跡。我曾經邊喫東西邊讀,曾經把它帶進浴室泡澡,也曾經把它當成護身符,帶着它一起出差。它被翻得破破爛爛,但總覺得這樣更像是我的書。世界上僅此一本,只屬於我的——
「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久疏問候,尚祈見諒。青埜櫂先生的著作《宛如星辰的你》已經再刷,這是文庫版第五刷,與單行本合計已印出八萬本。本書於今年夏季書展也獲得讀者好評,可見這個故事歷久不衰,我也爲此感到十分欣慰。
我拉回原本的話題。小結結婚是件值得高興的喜事,但再這樣下去,婚禮上坐在母親席位的便是我了。親生母親不在的情況另當別論,但現在有菜菜在,這樣太不合理了。
喝光檸檬綠茶,我拿着郵件走向工作室。
我都沒發現。不過經她這麼一說,滋味好像確實不太一樣。
「妳要不要帶一點義大利麪醬回去?可以給北原老師當晚餐。」
致北原曉海女士:
「哎,不過我也覺得差不多得離婚了。」我說。
瞳子小姐笑着說道,我也跟着笑了。
「這句話好像不太會用在好的地方耶。」
「爸爸說他什麼時候回來呀?」
「聽說她的未婚夫好像也嚇了一跳,那孩子真的是很有趣的人。」
「店裏有高峯在,總算是還能開店。他念大學時在義式餐廳打過工,料理也做得很不錯哦。白天我也會進後廚幫忙。」
「果然好不可思議哦。」
「妳說……小結不是想當壽司店的老闆娘,而是以成爲壽司職人爲目標?」
「但他們主要賣的好像是鮪魚、鮭魚、酪梨、照燒的那種壽司哦。」
原來如此,我意會過來。愛上一個人,並不一定是因爲對方是個好男人或好女人。瞳子小姐喜歡的人有着只吸引她的部分,而我喜歡的人也有着只吸引我的部分,我們的戀人對我們來說各有魅力。說到底,我自己也不是偶像那樣在一般大衆眼中都充滿魅力的女性。愛始終是非常個人的一件事,或許「瑕疵」和「不完整」,反倒纔是直到最後都刺在心口上無法拔除的甜蜜棘刺。
每一次櫂的小說再刷,二階堂小姐總是周到地來信告知我,同時送上一本最新刷次的書籍。植木先生也一樣,因此小說旁邊就擺放着許多本櫂和尚人的漫畫。我拿起一本,翻開紙頁。從各個人物的對白當中,如今仍然能感覺到櫂的存在,那有時是我所熟知的櫂,也有時是我全然陌生的櫂。
「數量好驚人哦,幸好我多帶了點芹菜來。」
從衆多資訊當中,瞳子小姐着眼於這一點。
「瞳子小姐,要加大蒜嗎?」
「等一下、等一下,太多資訊了,讓我消化一下。」
「三言兩語很難說得清楚呢。」
「但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有點難想像爸爸當上了廚師。」
「他說想跟妳離婚嗎?」
以問題回答問題太狡猾了。我拿木鏟攪拌着番茄醬,陷入沉思。櫂對我來說是最愛的男人,但在旁人看來又如何呢?作爲漫畫家大獲成功的時期還好說,他的晚年在一般世人眼中算是落魄潦倒了。但比起他聲名顯赫的時期,我反而更喜歡剝下所有鎧甲之後的櫂。這時的櫂看起來輕鬆自在多了,看着他那副模樣使我幸福,並且對於櫂終於成爲「只屬於我的男人」感到安心。在戀愛之中,慈愛總是與獨佔欲並存。
但北原老師從來沒提起這件事,唯有時間不斷流逝。
所以——北原老師接下來所說的話,直到現在依然鮮明地刻在我腦海。
北原老師表面上雖然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但他其實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也可能因此開不了口向我提出離婚。如果是這樣,那我想主動替他開口。
——當時我就決定,當妳真正想要追求什麼的時候,我一定要助妳一臂之力。
不是我期待的類型,瞳子小姐垂下肩膀說。
將橄欖油和大蒜倒入大湯鍋,然後打開瓦斯爐,轉到小火慢慢煸出香味,小心不讓它燒焦。好香哦,我們兩人同時抽了抽鼻子。
「冬天會多加點蜂蜜,讓大家嚐了覺得溫暖療愈。」
「那時北原老師對我說過的那句話,我想原原本本地還給他。」
「連外遇都這麼恪守規律啊。」
我看着瞳子小姐手邊的動作,注意到鹽巴分量不太一樣。
——對世人來說,我過去做的是該被丟石頭譴責的壞事。但我不後悔,那時候無論要我拋棄什麼,我都想實現她的願望。妳接受了這樣的我,說願意跟我一起生活。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想我們剛好也能趁這個機會在近期離婚。」
到了太陽即將下山的時候,氣溫仍然居高不下。我泡了杯冰的檸檬綠茶,坐在緣廊邊拆開郵件信封,裏頭除了文庫本以外,還附上了一張便箋。
「我會調整,夏天容易流汗,所以鹽放得多一點。」
「凡事都一樣,做到不被人看出端倪的程度剛剛好喲。」
好喲好喲,我再一次前往食品貯藏間,將大蒜整籃拿過來,並肩站在切着番茄的瞳子小姐身旁,開始將大蒜和芹菜一一放進食物切碎機。這裏的廚房是中島型,能容納兩個大人並肩忙碌。
「咦,鹽巴是不是放太多了?」
「這理由很有曉海妳的風格。」
「妳是想說我不知變通吧?」
我側眼看向她,瞳子小姐回說,但這樣不是也很好嗎?
「這一輩子能活出多少自己的本色——人生最後剩下的僅此而已。」
瞳子小姐以指尖沾起義大利麪的番茄醬,舔了一口,緊接着將未經稀釋的檸檬酒含入口中。嗯,真美味,她喃喃說。
步入三十後半,現在我已能和瞳子小姐像朋友一樣交談,但每到這種時候,我總覺得自己還差得很遠。究竟什麼纔是我的本色呢?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找到堅定不移的自我?
西邊的天空裏,彷彿與月亮相依偎似的,晚星在暮色中閃耀。
北原草介 五十二歲 夏
一打開公寓房門,一股燒焦味便衝上鼻腔。
「對不起,我原本是有意好好款待你們的。」
但不小心工作得太忘我,把紅酒燉牛肉燒焦了……明日見同學垂頭喪氣地說道。她說,爲了祝賀結訂下婚約,她早在昨晚就開始努力備料了。
「沒關係啦,我到超市去買點東西回來就好。」
聽見結這麼說,明日見同學睜大了眼睛:
「那怎麼行。既然這樣,還是我去買吧。」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也要去接諾亞啊。」
結從我手中一把搶走車鑰匙,拋下一句「那我馬上回來——」便出門去了。
她的未婚夫諾亞從澳洲來到了日本。我說不妨住在我們家就好,結卻說他們遠距離戀愛,久久才見一次面,要我放他們倆獨處。
——講話太直白就是妳的缺點。
——可是爸爸,我不講得直白一點,你根本聽不懂吧?
她滿不在乎地回嘴,連一旁的曉海都忍不住噴笑,實在讓我有點受傷。話雖如此,我在這方面比較遲鈍也是事實,於是回答「我知道了」,接受了結的提議。最後諾亞在國際飯店下榻,結今晚也預計在那裏過夜。
「我們回來了——」
彷彿哪裏發疼似的,明日見同學蹙起眉頭。她一直以爲自己失去了結的父親、也失去了結,就這麼抱憾走過大半輩子。即便如此,她也並未成日悲嘆度日,反而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工作,憑藉自己的雙腳站穩腳步,牽起了所愛之人的手。
「我覺得老師和從前一樣,一直都是很好的人。能把結栽培成那麼優秀的女性,這都是多虧了老師你的功勞,況且一個壞人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明日見同學剛開始是以民宿員工的身份與她對話,卻在不知不覺間自己也成爲了採訪對象。在那位自由撰稿人的後續著作《我背上太過沉重的包袱》當中,明日見同學以假名「Rapunzel」和背影相片登場。
「這方面妳不用擔心。就像我先前解釋過的,我們之間的婚姻是以互助爲目的,其中沒有戀愛要素。她愛的人是櫂。」
我和曉海成爲互助會的夥伴,彼此都珍惜着對方。
我素來沒什麼興趣嗜好,就是期待着每個月到飯店享受一次大浴場和三溫暖。我拿起揹包起身,明日見同學便跟到玄關來送我離開。
「不用在意我。之所以提起這件事,是因爲我想對曉海而言,現在這種狀態一定不太愉快。她必須目送自己的丈夫去到其他女人身邊……」
「改變我人生的恩人:高中時代的K老師、自由撰稿人周由香女士、非營利組織『向日協會』代表人柄本立夏先生。是這三位恩人促使我成爲現在的我。我也深深感謝生下我的雙親,但我想,只是被生下、被給予,並不足以使人成爲人。」
說到這裏,她閉上嘴。如果當初這麼做就好了、那麼做就好了——事後再說這些非常容易。但事實上,反覆嘗試失敗明明是我們往前邁進唯一的途徑。
「我認爲這種可能性十分微小,但我這幾天會處理的。」
每天的生活平和安穩,我沒有任何不滿。可是……
「即使真的產生了感情,也沒幾個人敢在這種情況下毫不遲疑地說出口吧。」
聽我這麼說,明日見同學露出爲難的表情。
連餐桌和廚房都一併收拾乾淨之後,兩人說了聲「晚安——」便一道離開。明日見同學呼了一口氣,拿出日本酒。
「北原先生,你難得過來一趟,讓我們招待一杯再走吧。」
取材結束之後,那位自由撰稿人聘僱明日見同學到工作室當助理,也讓她在那裏學習寫作。後來,明日見同學在將屆三十歲前自立門戶,如今在擔任專業撰稿人的同時,也在她透過採訪接觸到的非營利組織工作,爲懷孕、生子的年輕女性提供援助。看見她在著作中提到我的時候,我內心百感交集。
「讓妳和結幫着一起撒謊,我也感到非常抱歉。」
她露出更加爲難的表情。明日見同學的眼神像個耐心引導吊車尾學生的教師,而我此刻的心情就像個設法回應老師期待的學生。
明日見同學說,她剛離開家的時候先謊報年齡,去應徵海濱或雪山提供住宿的打工度假職缺,藉此生活了一段時間。二十歲那年,她在沖繩一間民宿工作,因緣際會下認識了一位來自東京的自由撰稿人,當時那位撰稿人正爲了採訪沖繩青少女懷孕率居高不下的問題到當地取材。
它流過喉嚨的感覺就像水一樣順口,她說着,往紋樣精美的切子玻璃小酒盅裏斟酒,斟到一半忽然露出深思的神情。
柄本先生是非營利組織「向日協會」的代表人,同時也是明日見同學的戀人。兩人透過採訪相識,他也是明日見同學決定從東京搬到愛媛的契機。
「啊?」
「我知道我沒有立場說這些……但既然結也要結婚了,接下來老師應該可以迴歸自己的人生,爲自己做點打算了吧?」
「以後還多得是機會,妳和結是母女呀。」
「我不再當好人了。」
諾亞是個親切友善又不怕生的男孩,稱呼明日見同學爲「菜菜媽咪」。結依然稱呼她爲「菜菜姐」,而我像從前那樣叫她「明日見同學」。明日見同學對稱呼似乎沒什麼意見,一場碰面餐會就這麼和睦地結束了。
明日見同學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剛纔喝了酒,要借你們家的車位停到明天了。」
「他去香川了,陪同前來諮詢的女性一起到她的老家拜訪。」
看着她那副模樣,我再一次體認到明日見菜菜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果然不是開在溫室的花朵。她的雙親現在也不再幹涉任何決定,平靜地守望着她以自己的方式生活。
五年前,在今治那間超市與她重逢的時候,我們兩人都扶着手推車,呆站在生鮮蔬菜賣場,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認清這不是幻覺。總而言之,我一開口先告訴她結還活着,她聽了啞口無言。席捲她的巨大懊悔以毫釐不差的分量向我襲來,要思考接下來的事,我們還需要一些時間。
明日見同學將那鍋紅味噌湯端上爐子,開火加熱。
「他們剛纔還在呢,你剛好錯過了。柄本先生,你餓不餓?小結和諾亞捏了壽司給我們喫哦,紅味噌湯也還有剩。」明日見同學說。
「真的嗎?」
「是這樣嗎?」
——產生出先前不存在的感情也很正常。
柄本先生說着,從包包裏取出一瓶日本酒。這對情侶都是愛酒人。
「改變了哪裏呀?」
「好啊,聽起來真不錯。」
「實際上,結正要以女兒的身份,將她未來的丈夫介紹給妳認識呀。」
「老師,你真的都沒變。」
打從曉海還是我學生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她一直被自己無力解開的鎖鏈捆綁。我彷彿在她身上看見年輕的自己、看見年輕的明日見同學,實在無法將她置之不理。我希望她自由地、隨心所欲地生活。
「你們放心,我會拜諾亞爲師,以後正統派的壽司就由我負責。」
「即便我再怎麼隱瞞年齡,旁人也會隱約察覺我尚未成年。薪水也是一天三千圓,僱主打開錢包直接拿錢給我。我很想請他們發給我正規的打工薪資,但我當下無論如何都需要住宿的地方,所以只能忍耐。那時候好想快點長大。」
「那我就先失陪了。」
明日見同學說着,垂下視線。
「人的感情都是會改變的,更別說你們每天互相扶持,又在同一個屋檐下共同生活,產生出先前不存在的感情也很正常。」
「自從曉海的戀人過世,已經過去五年了。即便曉海在這段期間開始將老師你視作丈夫、喜歡上你,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我的意思是,她有可能因爲誤會我是老師的戀人,而不敢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
「從現在開始也不遲呀。」
「那我就和諾亞一起回去囉,明天不用煮我的晚餐。」
結說着,捏了鮪魚和花枝壽司,但目前看起來完全只是迷你飯糰。
另一方面,她也拯救了我。我沒結婚就當上了單親爸爸,將沒有血緣關係的結撫養長大。我對此毫不後悔,那是段幸福的時光;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夠豁達,無法斷言自己能一個人過完這輩子。
「今天怎麼沒看到柄本先生?」
一道聲音從玄關傳來。客廳的門扇打開,一位高個子男生從結身後走了進來,是結的未婚夫,諾亞。他擁有一半日本、一半澳洲血統,不過外貌上遺傳自日裔母親的特徵較爲明顯。打擾了,諾亞以流暢的日語跟我們打招呼。
我看向她,明日見同學氣質高雅地偏着頭說,是這樣嗎?從念高中時離家出走以來,她想必喫過不少苦頭,從她身上卻無從窺見這方面的影子。或許是成長環境的關係,她早在年輕時就是個能憑藉意志力嚴格自律的孩子。這在從前令人於心不忍,如今卻賦予她一股柔和卻凜然的氣質。
然而我卻也覺得,曉海和我之間的關係只有我們自己明白。
「原來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這麼辛苦,原來沒有父母親庇護的生活這麼困難。我也曾有過好想回家的念頭,但最後還是沒有回去。可能是不願服輸吧。」
「也不見得。日本酒雖然使用『釀造』這個動詞,但感覺其中也蘊含了花費時間使各種不同素材熟成、融合爲一、彼此調和的想像。所以我認爲不刺激、不辛辣也是對日本酒的一種讚美,不過這方面的解釋還是見仁見智吧。」
「我剛纔喝得夠多了,再喝恐怕會進不了浴池。」
「除了妳以外沒有其他可能了吧?」
「老師,你要讓曉海誤以爲我是你的戀人到什麼時候?」
「言下之意是?」
這一晚,諾亞捏了壽司給我們喫,好代替明日見同學燒焦的主菜。不愧是專業壽司師傅,他的手勢俐落熟練,我們在讚歎之餘,看着鮭魚、酪梨、鮮蝦、炙燒牛肉壽司一字排開的畫面,再一次意識到這確實是場跨國婚姻。
「不是的。假如沒有老師在,說不定我根本沒辦法生下結。若不是老師謊稱自己是結的父親,我父母說不定就把結送出去給人當養女了。要是我離開家之前,至少先找老師你商量一下,要是那時候我能再——」
「曉海和櫂確實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吧。如果這是個故事,它會在曉海失去櫂的時間點結束,然後成爲永恆。但曉海的人生在那之後仍然要繼續下去,從此以後仍然必須在沒有他的世界裏活過今天、活過明天、活過往後每一個日子。無論再怎麼希望時間停止、再怎麼不甘願,也必須被推着往前走。而人只要活着,就會不斷改變。」
明日見同學緊緊咬住下脣,接着硬是揚起嘴角說,嗯。
「沒那種事,我改變了很多哦。」
原來如此,我接受了這個意見。這真是我自己從來沒想過的角度。
——爸爸,你一定有你自己的考量吧。
「北原先生,你好呀。我買了土產回來給小結和諾亞。」
「你聽說過格林童話裏的長髮公主(Rapunzel)嗎?公主拉芬採兒因爲懷上身孕,而被趕出高塔的故事。但我是自願走下了高塔。放棄了保護我的雙親、放棄我的王子,但縱使如此,我仍然失去了我想守護的小孩。認清自己有多愚蠢,是整件事唯一的收穫。」
「他本來也很想見見諾亞的。」
「老師,曉海是活生生的人哦。」
「我沒有爲那孩子做過任何母親該做的事。」
門鈴在這時忽然響起。我原以爲是結他們忘了拿東西,結果是明日見同學的伴侶,柄本先生。他說,他的工作比預期結束得更早。
獨自一肩扛起工作和育兒比想像中還要辛苦,我在生活中各方面開始得過且過。有些事做不到也是理所當然,我逐漸對此習以爲常,而這也轉化成了體諒他人的胸懷。在那之前的我透過堅持不懈地完成「辛苦的事」支撐着自己,但這其實已成爲束縛自身、限制自由的無形鎖鏈。
早在與她重逢的前一年,我便在自己生日那天將我和明日見同學之間的事情告訴了結,於是便介紹她們倆見面。明日見同學緊張又不安,結也難得想了許多,或許都沒有睡好,兩人紅着眼見到第一面。我們約在今治一間家庭餐廳,這場親子間的對話尷尬地開了頭,然後因爲結一句「我可以像平常那樣說話嗎?」,拘謹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明白她問話的意圖,我重新面向她。
「育兒其實是互相的,我自己同時也受到結的栽培。」
「目前她沒說她對我產生了感情,我想沒問題吧。」
「以前我在『向日協會』照顧過的女生,每年都會送米酒來請我們喝。」
「在爲時已晚之前,我認爲還是想點辦法比較好。」
什麼事爲時已晚?我正想這麼問,柄本先生的聲音便從屋內傳來:「菜菜——鍋子裏的紅酒燉牛肉也可以喫嗎?」我得快點告退了。
——可是,就這樣一直讓曉海姐誤會下去真的好嗎?
我也聯絡了明日見同學的父母。一直以來,她只定期寄明信片回家告知自己仍然平安,對自己身在何處隻字未提。他們親子三人也是暌違二十年再次聚首,面對泣不成聲的父母親,明日見同學雙手撐地,低下頭爲了自己多年來杳無音信致歉,接着淡然說起她是如何生活到今天。
「說酒像水一樣,是不是不算讚美?」
「妳這份罪惡感有一半是我的錯。」
在我穿鞋子的時候,她喊了聲「老師」,我於是回過頭。
我暫且先這麼回答。
是這麼回事嗎?但又何謂「正常」呢?假如按照「正常」的方式活着,我的人生想必會與現在截然不同,曉海的人生也一樣。這樣的我們,事到如今還能容納進「正常夫妻」的模板嗎?我不希望她感到拘束。最重要的是,櫂至今仍然活在她心中,還是讓她以爲我也有自己的戀人,她也會比較自在吧。出發點其實就這麼簡單,但是——
我想起結從前也曾經這麼說過。
「那孩子還是一樣充滿行動力呢,也不曉得像到了誰。」
「好啊,真不錯。」
明日見同學輕聲笑了。
那時候,要是我能不顧一切地優先告知她結還活着,她或許就不會離家出走了;即便真的離家出走,或許也能帶上結一起離開。無論如何,她至少不必誤以爲自己的孩子已經死亡,一直帶着這份傷痛活下去。
「老師,要不要喝一杯?這是山形的純米酒哦。」
「請這麼辦吧。」
明日見同學微微一笑,似乎放下心來。
晚安——我謹守禮儀地打過招呼,辭別了教師辦公室、不,是明日見家。
夏季夜晚,我在帶有海潮香氣的潮溼空氣中前行。一方面因爲酒精帶來的熱意使然,皮膚逐漸滲出汗水。今晚泡澡一定很舒服吧。
走進大約步行十分鐘路程的商務旅館,櫃檯人員對說要辦理入住的我露出親切笑容。我每個月都到這間旅館住宿一次,前前後後已住了五年,對櫃檯來說自然也是熟面孔了。我朝對方點頭致意,接過房卡。
一進房間,我立刻準備泡澡用品,直奔設有大浴場的樓層。泡完澡還做了三溫暖,我神清氣爽地回到房間,鑽進被窩,打開帶來的文庫本,讀書讀到睡着——這是每個月一次,我度過這一晚的方式。然而今夜,睡意卻遲遲不來。
——老師,曉海是活生生的人哦。
她說得沒錯。要將一顆心獻給唯一一人,披着喪服度過餘生,曉海還太過年輕了。無論是多麼強烈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時間都不會將它留置原地。它像一種將人溫柔療愈,或者殘忍殺死的藥,將我們帶往下一個目的地。
自從櫂過世之後,我和曉海的生活有如時間停止般平靜無波。然而,在乍看平穩、甚至聽不見潮聲的大海深處,是否已悄悄捲起了漩渦,將水流引導至意想不到的方向?正如同她出生成長的這片瀨戶內海一樣。
我闔上書,起身拉開窗簾。窗戶外側是一整片遼闊的漆黑,夜晚的海面比天空更加幽暗。見慣的寧靜海面上,今晚也映照着美麗的月影。
「我想應該差不多了吧。」
隔天,時間偏遲的午後,曉海探頭看着鍋子說道。晚餐好像要喫生菜包豬肉片,我以爲她說的是燙豬肉的烹調狀況。
「是啊,接下來關火用餘熱悶熟,感覺肉質會比較軟嫩。」
曉海回過頭來,不知怎地一臉爲難。
「我說的不是豬肉,是我們之間的事。」
「我們?」
「是的。我們差不多可以離婚了吧?」
我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什麼時候離呢?我隨時都沒問題,不過小結的婚禮辦在秋天,還是想在那之前把這件事處理妥當。我也必須找新房子搬家纔行。」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妳不愉快的事?」
曉海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不過很快改口說「也對,老師你就是這樣的人嘛」,開始着手準備晚飯。她將燙好的豬肉切片,與堆積如山的紅葉萵苣、紅蘿蔔絲和青椒絲一起擺上大盤子。我則從冰箱裏取出雞蛋沙拉,準備碗盤、筷子等餐具。這是多年來反覆做過無數次的事,因此我們雙方的動作都毫不拖泥帶水。
她偏了偏頭,像在說「很奇怪嗎?」,我於是回以微笑。往碗裏裝了蓬鬆的生薑炊飯,撒上切絲茗荷,喫下一口,在辛香料的香氣之上,由瀨戶內海小魚乾熬出的高湯鮮香便在嘴裏擴散開來,緩緩滲入被暑氣折騰的胃袋。
曉海露出爲難到了極點的表情。想露出這種表情的明明是我——我心裏想這麼說,不過這對於釐清、推進事態發展不會有任何貢獻。總而言之,我先強迫自己往具有建設性的方向思考,就在這時想起了昨晚明日見同學所說的話。面對明日見同學的建議,我當時回答我會處理,不過真要付諸實行,卻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我只是個會迷惘、也會做錯事的尋常男人。」
「目前只有老師你一個人。」
「完全沒有。」
「我以爲老師是個鐵人。」
「我會盡可能簡短解釋——」
「光是能一起喫飯、對彼此說好好喫,就已經是最大的幸福了。」
「那個,我也覺得不太可能,但有件事還是確認一下。」
「錯不在妳,這都是我沒有告訴妳所有詳情的關係。」
「妳的喝法真豪爽,看了也覺得特別好喝。」
曉海深深低下頭致歉,但某種程度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世上也有許多事務,是多虧了這些普遍的推測、共識、常識才得以圓滑推進。
「該說是變化嗎?我從以前就覺得必須這麼做了。」
「是因爲妳的想法產生了什麼變化嗎?」
「那稍等一下,我也做點能配着喫的下酒菜吧。」
「情況我瞭解了,所以我就收回離婚的要求吧。」
曉海呼出一口氣,開始爲自己調製第三杯酒。看着她往玻璃杯裏倒入冰塊的輕快動作,我對由衷鬆了口氣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打從我們剛結婚那一刻起,我一直希望只要她想,她可以飛往任何地方,覺得這彷彿纔是我的使命一樣。但在她提出離婚的時候,我卻出乎意料地焦急,起了阻止她飛離這裏的念頭。我爲什麼會——
「沒有,老師什麼也沒做。」
「離婚的理由不是在我,而是在老師你呀。」
「我?」
「你要喝嗎?」
「說到底,你大可以直接問我就好了呀。問我『妳是不是因爲櫂的事情,心裏對我過意不去?』,我會回答『完全沒有』,這件事情就可以結束了。」
我合掌說「我開動了」,先將筷子伸向雞蛋沙拉。水煮蛋加入了黃芥末美乃滋和胡椒攪拌均勻,還加上了經過長時間醃漬的醃蘿蔔絲。嚐起來是五味雜陳的大人滋味,感覺相當下酒——正當我這麼想,曉海已經調製起她的第二杯酒了。往檸檬酒裏倒入冰涼的蘇打水,再追加檸檬,然後咕嘟咕嘟大口喝下。
「鐵也是會生鏽的。」
「配正餐和配下酒菜也差不多嘛。」
「還是妳因爲工作關係,必須要搬到東京生活?」
「妳一面提出離婚,一面煮了我愛喫的炊飯嗎?」
「要不要邊喫飯邊說?」
「妳想要離婚嗎?」
曉海說着,開始撕起洗淨的紅葉萵苣。
聽她這麼說,我看向掛鐘,差不多也到晚餐時間了。
話一出口,我就想直接轉身逃跑,多想加快語速補上一句「我自己也覺得這種事應該不可能發生」。以鍋中熱水咕嘟咕嘟沸騰的聲響爲背景音效,我們面面相覷。曉海仍舊抓着鍋蓋握把,嘴巴半開,整個人傻在原地。看她嚇成那樣,我都想跟她說「也用不着這麼震驚吧」。
「原來是這樣。真抱歉,讓妳這麼苦惱。」
「現在準備解除的是我和妳之間的婚姻關係,這種事不能單憑我和明日見同學的意願決定。假如妳對於和我一起生活有所不滿,那這婚確實不得不離,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對嗎?」
曉海說着,難爲情地垂下眼瞼,我彎起嘴角笑了。
她點點頭這麼說,我纔回過神來。我看她看得入迷了。
「是我愛喫的料理。」
她大感驚詫,這反應讓人有點遺憾。
「曉海,我內心有時候也是很纖細的。」
「我應該多少有所成長了吧?」
「跟老師你的亂來程度比起來,我喝那點小酒根本沒得比。」
曉海回過頭看我,撕下的紅葉萵苣已經在她手邊的濾水籃裏堆成一座小山。看來明天早上也得喫生菜沙拉了。
「剛纔說過了,重點不是我,而是老師你啊。」
「沒錯,我明明不清楚整件事的詳情,卻擅自斷定『一定是這樣』。小結的母親是老師的學生,並不等同於老師曾經對自己的學生出手。然而,我卻不抱一絲一毫的懷疑,不曾細想背後是否還有隱情,也不曾與我心目中老師的品行相對照,僅憑主觀的臆測就斷定了這件事。」
「所以我才煮的呀。每到夏天,老師你的食慾總是不太好。」
我也有點想喝酒了。
曉海什麼也沒說,只是目不轉睛凝視着我。一本正經的濃眉大眼,蘊藏着年輕時所沒有的堅定意志。她的臉龐原本是這副模樣嗎?五官本身明明沒有改變,我卻覺得她比從前美麗多了。
「不是的,刺繡在哪裏都能做。」
「啊,原來是這樣。太好了。」
「爲什麼?」
「這麼說來,妳從前喝酒的方式確實滿亂來的。」
「這我實在辦不到。」
我儘可能冷靜地說道,內心已經羞恥得滿地打滾。
「妳是不是、把我、當成男人看待,喜歡上我了?」
她說得太滿不在乎、不,甚至有點自暴自棄,我見狀終於感到不對勁。我所認識的她還要更感性一些。我做好了再丟一次臉的覺悟。
「再繼續讓菜菜等下去就不好了。你好不容易纔和尋覓許久的人重逢,應該讓菜菜在小結婚禮那天坐上母親席位纔對。我也不樂見現在這種情況,好像我成了你們追求幸福的阻礙一樣。」
「我又不是因爲討厭你才提離婚的。」
「你們分手了嗎?」
「我和明日見同學並不是情侶。」
「什麼事?」
「……我……」
曉海拉回原本的話題,這次換我回以苦笑了。
「老師,要再幫你調一杯嗎?」
「或是妳找到了想要共度人生的伴侶?」
她蹙着眉頭說道。我點頭說好,開始娓娓道來。
剛纔已經說完了最難受的場面,因此剩下的單親爸爸育兒奮鬥記,和我搬遷到這座島上的故事,曉海偶爾邊聽邊發笑。等到我以快轉速度解釋完大概的來龍去脈,曉海開了口。「我……」她端正了坐姿,說:
「還是妳對目前的生活有什麼不滿嗎?」
「可是,這是你們兩人之間的問題,我也不方便插嘴,只能做好隨時都能離婚的心理準備。但不管我等了多久,老師你都從來不提這件事情。」
「哎,不過,我還是希望老師能早點告訴我。確實,往後櫂也不會從我心中消失,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因此對老師抱有罪惡感。我們的婚姻打從一開始就是互助會性質,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就是老師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纔將我推向櫂的身邊嗎?」
曉海放慢了撕下紅葉萵苣的速度。我稍等了一會,但她遲遲沒再說話,似乎先前從沒考慮過這種事。
曉海如釋重負似的呼出一口氣,重新面向瓦斯爐,關上爐火,拿沾溼的廚房紙巾蓋住燙豬肉,以免豬肉發乾,然後再一次蓋上鍋蓋。從她的舉止之間看不出戀愛、愛情那一類縹緲情感的波動,我在心裏怨恨起了明日見同學。
「可是聽了妳的想法,我就察覺到自己判斷錯誤了。」
噗滋噗滋撕下紅葉萵苣的動作有幾分粗暴。
「好。」
曉海已經完全是個大人了。她正確理解了我們的婚姻型態,不爲此感到絲毫內疚。她真的不再是我的學生了。
從我如何遇見明日見同學起頭,說到她懷孕、生產,講到我向她的雙親謊稱自己是孩子的父親、將結收養爲自己的孩子那一段,曉海打岔說「不好意思,等我一下」,站起身從流理臺底下取出酒瓶。她將瞳子小姐送的檸檬酒倒進玻璃杯。
「……老師,你……」
「那,爲什麼?」
曉海說着,一面稍微移開鍋蓋,確認豬肉的熟度,看來沒聽懂我剛纔那句問話的意思。我感受到說得更具體的必要,下意識按住了胃部一帶。
「總之,我明白了。」
「看來不是這樣呢。」
曉海停頓一拍,這一次感佩地說「原來如此」,這反應也讓我心情複雜。她還是我學生的時候就算了,但在長成成熟女性的她眼中,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曉海以帶着譴責意味的眼神看向我。
「妳煮的料理真的好好喫。」
「妳說得沒錯,是我顧慮得太多了,現在正在反省。」
「這麼嚴肅的話題能邊喫飯邊說嗎?」
「咦,是這樣嗎?」
眼見她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我連忙補充:
「花費的工夫和美味程度也不一定成正比吧。」
「那說不定是我們的口味很接近哦。」
「不用,我該喫飯了。我自己盛就好,妳繼續喝。」
「不會,我纔不好意思。所以呢,我們什麼時候要離婚?」
我邊說邊站起身,從曉海手中取走變小的紅葉萵苣,用保存袋包好之後放回冰箱,然後讓曉海在餐桌椅上坐下。
「畢竟都一起生活了這麼長一段時間。」
「對不起。我明明那麼受不了別人先入爲主的成見,又因爲島上的風言風語喫過那麼多苦頭,自己卻片面斷定了老師你的過去。」
曉海瞠目結舌地瞪大眼睛。
「雖然都是些不費工的料理。」
我可能有些醉了。我把思緒推到一旁,站起身打開電鍋,一股清爽的香味隨着蒸氣一同飄散開來。今晚喫生薑炊飯。
我的頭腦終於開始運作。
「我和妳之間的關係,打從一開始就有櫂存在,我們也是在這個前提下一起加入結婚互助會的。繼續認爲我也另有戀人,我想妳心理上也會比較輕鬆,所以纔沒有特地解開這個誤會。」
「不,不要省略沒關係,請你好好解釋清楚。」
「沒關係,請放心,我只是保險起見問一下而已。」
「我們本來就沒有交往過,結也不是我的小孩。」
她忽然露出追憶遙遠往事般的眼神。她離開海島,前往櫂身邊的時候,櫂已經因病切除了大部分的胃,他們兩人在日常餐桌上想必也面臨相當多的限制。她和櫂度過的那段時光實在縹緲而短暫。
如果說她和櫂的生活奠基於男女情愛,那麼和我的生活又該如何定義呢?要彼此攜手扶持、一同生活下去,在日本並不存在比結婚更理想的制度。我原本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無法容納於這個框架之中,但是——
「我回來了——」
玄關傳來一道聲音,結伴隨着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走進屋裏來。
「我送諾亞回去了,他說這個要給曉海姐。」
結朝我們遞來一個紙袋,上面畫着大坂名產豬肉包。
「諾亞愛喫肉包嗎?」
曉海問。
「他說他小時候住在大坂。啊,是生薑炊飯。」
我要不要也喫一點呢——嘴上這麼說着的同時,結已經拿出了自己的飯碗。這孩子很少猶豫迷惘,說好聽點是乾脆果決,說難聽點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希望妳結婚不是也像這樣憑着一股衝勁決定的。」
「咦,結婚本來就是憑衝勁結的吧?」
結這麼說的同時已經落座,將生薑炊飯撥入口中。
我搖着頭說「真傷腦筋」,但這也是年輕的力量。
不知道爲什麼,我好喜歡曉海姐做的飯哦——結這麼說道,我附和着說「我也是」。曉海純飲着檸檬酒,高興地眯細了眼。
即便有人對我們指指點點、說我們離經叛道,但現在這個瞬間,我們毫無疑問是幸福的——圍坐在這張平凡無奇,卻足以充分填滿整個世界的餐桌旁邊。
在海風也轉爲涼爽的十月末尾,我們在島上舉辦了結的婚禮與喜宴。會場選在瞳子小姐的咖啡廳,明日見同學和曉海兩個人一起坐在母親席位上。兩家家人氣氛和睦地說着「這座海島真漂亮」,島上年長賓客的反應卻恰好相反,被北原家讓情婦和妻子同桌的大膽作風嚇得目瞪口呆。
不過在新郎新娘進場的瞬間,所有雜音都戛然而止。結的婚紗禮服和頭紗上,有着曉海親手刺上、精巧奪目的呂內維爾刺繡。銀色、七彩,成千上百的珠子和亮片柔和地匯聚光輝,妝點着這位新娘。
「老師。」
曉海不着痕跡地朝我遞來手帕,我才察覺自己已淚流滿面。我感激地接過,但一想起襁褓中比一般嬰兒瘦小許多的結,眼淚實在止不住。
聽他這麼說,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在偏離那種「正當性」的地方。我並不後悔自己一路走來的選擇,事到如今,也不會想再回到那一邊去。然而,這種「正確」與「正直」確實存在於這世上,時隔許久接觸到它,我坦然地感到耀眼。
「曉海。」
「我想實現我們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情。把目前爲止向井一佳的色彩、井上曉海的色彩都徹底壓抑下去,希望能展示出我們必然誕生、彼此相遇而造就的世界。」
曉海說着,低頭啜食咚兵衛泡麪。不知爲什麼,望着她那副模樣,我的心情幸福到有點好笑,一邊想着,今天是我人生中特別好的一天。
我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我們總是將創作的重點擺在『如何表現』,但反過來說,我認爲那些絕對不想展現、嚴加封鎖在內心,卻還是防不勝防地泄露出來的東西就是本質,或者該說是神髓吧。所以,我想這會是一次相當辛苦的嘗試,畢竟這等於我們要爲自己設下限制。曉海,妳覺得呢?」
『我說出這種話,當然也對草介很不好意思啦。雖然他有段時期也在今治找了情婦,發生過那麼多事,不過那段期間他也沒像妳爸爸那樣說要離婚,外面歸外面、家庭歸家庭,還是把界線劃分得清清楚楚,好好保護了妳。我看他現在好像也跟那個情婦斷乾淨了嘛,妳們夫妻感情也那麼好,媽媽就放心了。不過啊,一想到妳老了之後,他說不定會留下妳一個人先走,我還是覺得妳這樣太可憐了。』
——他說他已預約好今晚的餐廳,並附加一句「我很期待」。
上次開完會,踏上歸途的時候,向井忽然對我告白了。原以爲不知不覺間醞釀出那種氣氛、不知不覺間形成那種關係纔是大人的作風,所以當他像個學生一樣認真地對我說「我喜歡妳,希望能跟妳交往」時,我驚訝不已。
其實我是有點餓,新人家屬一下替人斟酒、一下乾杯,幾乎無暇用餐。
「抱歉,時間差不多,我該出發了。」
呼叫到我這一區了,因此我回答「知道了」,掛斷電話。將手機切換到飛航模式時,我注意到向井傳來了訊息。
「婚紗真是太美了。曉海,謝謝妳。」
『草介怎麼說?』
「我也想喫喫看豆皮口味。」
母親朝氣蓬勃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已經是六十五歲上下的人了,她卻在兼職打工的農園被拔擢成了組長。
這一次換我受不了她了。
「我來做個茶泡飯好了。」
「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就像待在那時候的櫂身邊一樣。」
『這個嘛,那我想要一條披肩。』
但家裏的白飯正好喫完了。是還有面包能喫,但剛纔喝了酒,還是想喫點帶湯頭的東西,乾麪條要煮熟又太麻煩了。曉海苦思了一會兒,「啊」地站起身,從餐具櫃下方取出兩包東西。
「總覺得今天比平常更安靜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
除了曉海父親和瞳子小姐製作的自助式料理之外,身爲新郎的諾亞還用島上的鮮魚捏了壽司,由結上菜給賓客。島上的居民剛開始還遠遠打量着明日見同學,看見她與結和曉海談笑風生的模樣,紛紛敬佩地讚歎「北原老師乍看是個文弱書生,沒想到這麼有出息」,令人啼笑皆非。
我輕聲笑了笑,矇混過去。
難怪,我頓時理解。不同於開始需要顧慮健康的我們,結還是愛喫速食和即食食品的年紀。而這些泡麪的主人在今天離家獨立了。
櫂也經常像這樣和尚人談論漫畫。在那種時候,明明和他們共處一室,我卻感覺自己彷彿被排除在外,那是我絕對無法涉足的、屬於創作者的世界。我對那個世界心懷憧憬,原以爲自己不可能觸及,如今卻身處其中。
「因爲結不在。」
「我都已經年過四十了耶,妳還叫我去再婚、生小孩哦。」
『不是啦,我是希望妳至少找個能一起變老的人共度人生嘛。』
「我有在聽。」
「我明白這種事沒辦法馬上答覆,我會耐心等待的。不過競爭者是青埜先生實在對我太不利了,所以我想,還是要適度爭取一下機會。」
向井是位織物設計師,一開始是由一位和我有交情的藝廊主人介紹我們認識。我們和藝廊主人三個人初次一起喫飯的時候,向井便熱情地述說我的代表作「Homme fatal」帶給了他多麼巨大的衝擊。我也參觀過他的個展,展場的一整面天花板都懸吊着布藝製成的藤花。原以爲它們都是單色的紫花,當我察覺那全是由紅色與藍色布料組合而成的、複雜精緻的紫色漸層,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曉海雙手拿着兩碗咚兵衛的杯面,分別是豆皮烏龍麪和天婦羅蕎麥麪口味。島上的蔬菜、水果、漁獲不虞匱乏,在禮尚往來、敦親睦鄰的文化之下,家家戶戶都塞滿了必須儘快食用的生鮮食材,對即食食品沒什麼需求。理論上我們家也一樣,不過——
『妳在哪裏呀?』
「妳又跑到青埜先生身邊去了吧。」
清水混凝土牆面,搭配灰色、藍色、淺藍色統一色調的裝潢。這間工作室給人的印象明明沉靜冷淡,身爲主人的向井本身卻總是熱情如火。
「松山機場。我今天開始到東京出差。」
『妳還是這麼忙呀,路上小心哦。』
小結在五年前結婚,搬離島上,隔年便懷孕生下了小孩。這個小女孩被命名爲瑟琳娜,今年要滿四歲了——話雖如此,小結也不是和北原老師血緣相系的孩子。但假如我這麼說,事情勢必會變得更復雜,因此我保持沉默。
『我都這把年紀了,而且還是兼職,從來沒想過會這樣直接升遷。工作內容雖然沒變,卻莫名讓人精神抖擻,真不可思議啊。』
『如果是能顯瘦的顏色,我會很高興的。』
「和我之間的事,妳有沒有好好考慮?」
媽媽平常總是回我不需要,但是……
『要薄一點、輕一點,亮色系的,可是不要太花俏。』
「畢竟她也是我的女兒呀。」
「向井,我——」
『爲什麼喔,這個嘛,我的薪水也變多了嘛。』
「妳有什麼想要的伴手禮嗎?」
相談甚歡之後,在那天同席的藝廊主人牽線之下,我們決定着手企劃聯合展覽。雖然我們兩人都十分忙碌,到聯展真正實現之前感覺還需要一段時間。
吸了一口麪條,我們異口同聲說。念研究所那陣子,我在實驗室待到很晚時經常喫泡麪。曉海也差不多,她說她在公司上班,同時必須照顧母親、做刺繡工作的那段時期,也常喫泡麪當宵夜。我細細品嚐包含當時那些記憶在內的美味。
我們將兩碗倒入熱水的咚兵衛放在桌上,面對面坐下。好久沒喫了,我年輕時常常喫,現在推出了好多新口味——我們說着這些無關緊要的話,等待麪條泡熟。計時器響起,撕開紙蓋,垃圾食物的香味登時飄散開來。
在松山機場通過安檢之後,我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
那孩子也不算特別吵鬧,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帶有開朗歡快的特質。若不是有曉海在,我想必會爲此刻的安靜感到寂寞吧。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曉海忽然將自己的天婦羅蕎麥麪推向我。她不喫了嗎?
「等一下,妳繼續觀察一陣子再拒絕我吧。」
我感覺得出她答得吞吞吐吐,有點奇怪。「向陽之家」是一棟共居住宅,專供與我母親年齡相仿的女性居住,聽她說那裏的居民關係也都十分融洽,她怎麼會突然想搬出去呢?
「咦,爲什麼?」
「這個怎麼樣?」
我母親高中畢業之後,到今治一間食品公司任職了三年左右,便在朋友介紹下認識了我父親,結婚進入家庭。離婚之後,她失去了經濟基礎和精神支柱,花了許多時間重新站起來。暌違數十年出外工作,她也曾經喫過苦頭,不過到了這幾年,她總算是找回了原本的自己。想必是經濟上能夠獨立,爲她帶來了龐大的自信吧。我深切體認到工作的重要性,這件事不分男女,也無論已婚還是單身。
「什麼樣的披肩?」
「他也說沒特別想要小孩。」
她的語調無比自然。
「我看過他的照片,我們長得不太相像啊。」
「婚禮很有諾亞和小結的風格呢。」
「是啊,非常輕鬆隨興。」
啊,好的,我拿我這一碗咚兵衛和她交換。
初次見面的時候,因爲他實在對「Homme fatal」太讚不絕口,我在說明作品意象的時候便不經意說出了我和櫂的事情。青埜櫂的名字和久住尚人一樣,現在也和他們的作品一起留存於世。上網一搜尋,馬上就能得知他的經歷,以及帶有傳說色彩的軼聞——一個遭到媒體造謠誹謗,導致命運就此失控的早逝天才。
『我想在今年內搬出「向陽之家」。』
確實沒錯,她笑道。我們暫時沒再說話,默默啜食着咚兵衛泡麪。
向井不滿地噘起嘴脣。看見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總教人想起他比我小了六歲。我說了聲對不起,向井便稍微坐直了身子。
「有兩個人在真是太好了,兩種口味都能喫得到。」
『哎,曉海,妳要不要離婚,再去找個更年輕的?現在開始也不晚啊。』
向井的工作室位在東京雜司谷,由於建造於俗稱的旗竿地,四周被房屋圍繞,只有一條小巷與公用道路相連,因此相當僻靜。寬敞的大窗外能看見櫻花樹,現在即將進入夏季,樹上明亮的綠葉正蓬勃生長。
『傻孩子,那是因爲草介他還有小結這個小孩,所以才那麼從容。不只有小孩,他連孫子都有了,可是當爺爺抱孫的人啦,跟妳從根本上就不一樣。』
若是連那麼遙遠的事情都要顧慮,人是生活不下去的——我忍着不把這句呼之欲出的話說出口,這時航空公司正巧開始廣播登機了。
「老師,你不覺得有點餓嗎?」
「是小結的點心。」
「騙人,我都看得出來哦。」
「啊,好好喫。」
我回過神來,與目不轉睛凝視着我的向井四目相對。
明白她是擔心女兒纔會這麼建議,我便不再反駁了。
——哎,不過或許妳會說,我一開始就不該跟有夫之婦告白吧。
從這句話當中感受到些許甜蜜與沉重的時候,母親剛纔的話不知爲何在腦海重播。如果是能顯瘦的顏色,我會很高興的——我忽然想,母親也許是戀愛了。
『男人本來就比較早死了,草介還比妳大十五歲。這樣算下來,人家一般夫妻到了退休年齡,好不容易要過上優閒日子的時候,他就剛好要翹辮子了。所以我纔會叫妳生個小孩啊,要是真的不想生小孩,媽媽希望妳至少找個年輕一點的人再婚。』
向井朝我探出身子。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我是這麼想的,那妳覺得呢?如果是我的話會這麼做,那妳呢?當感受到雙方之間有所齟齬,他是傾向將誤會解開的那種人;如果意見相左,他會積極討論出雙方都能接受的共識。在他直率而毫無保留的熱意之下,我偶爾會有些恍惚。
「又是這個話題,我之前不就說過不生了嗎?」
——曉海,妳已經結婚了,我當然要按部就班來呀。
他真是個直率的人啊,我想,但我心中這份感受並不與戀愛相通。
「應該是氣質吧。」
北原曉海 四十三歲 梅雨
說到底,性行爲本來就被排除在我和北原老師的互助會婚姻之外。
「那時候真是忙到連喫飯的時間都嫌浪費。」
「好睏難的要求哦。」
「什麼怎麼樣?」
他有些尷尬地補充道。這麼說也對哦,我笑着說完,我們不約而同地再次邁開腳步。分別之際,向井在票口另一側對我揮手,說,妳好好考慮一下。
「不要把我當作妳跟青埜先生約會的媒介啦。」
婚宴之後的派對只有新人的親朋好友參加,我們就先回家了。解開戴不習慣的領帶,將西裝外套用衣架掛好之後,我們泡了點溫熱的茶來喝,總算放鬆下來。
『真的不生小孩嗎?』
母親受不了地嘆了口氣。
「雖然現在也不算多優閒。」
『什麼事也沒有,妳不用擔心。比起這個,你們又怎麼樣了?』
他稍微向前伸手,制止我繼續說下去。
「你是怎麼知道我打算拒絕的?」
「哎唷,真是的,都叫妳等一下了。」
向井誇張地垂下肩膀。看見這反應,我道着歉說「對不起」,一邊忍不住笑了出來。
「哎,不過,這也是我不好,畢竟妳已經是人家的妻子了。可是啊……」
向井將手肘擱在桌上,一手撐着臉頰,斜眼看向我。
「可是曉海,妳的婚姻比較不正常嘛。」
我不置可否地偏了偏頭。正常、正確、正當,常識、倫理、道德——說法不一而足。從某個時期開始,我下定決心偏離這些標準,不知不覺間不再在意自己脫離了它們,而此刻纔剛因爲向井而想起它們的存在。
「妳沒跟妳丈夫睡過吧?」
聽見這麼直接的問題,我「咦」地微微睜大眼睛。
「先前一起喝酒的時候,妳稍微提過這件事哦。」
我不禁視線遊移。年輕時,我經常因爲喝酒而犯下過錯。原以爲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但看來我一喝醉酒就容易鬆懈的個性還是沒變。成爲大人真是太難了。
「無性婚姻還滿常見的吧。」
「從原本有性慢慢變成無性,和打從一開始就無性不一樣吧?」
「在我們家,這不會帶來什麼困擾。」
「這是身爲女性的不幸哦。」
「你知道一句話主詞涵蓋的範圍太大,可信度會立刻降低嗎?」
「抱歉,身爲男性也一樣不幸。」
「至少我並沒有變得不幸。」
「這不是個人問題,而是人類這個種族的悲哀啊。」
從那天開始,諾亞再也不在她面前提起性事。小結也深自反省,覺得自己或許說得太過火了些,但她又不想特地重提舊事,萬一兩人因此又吵起來就太麻煩了。總而言之,諾亞也算是體諒了自己的想法吧,她當時還氣定神閒地這麼想。
「話雖如此,還是存在一些問題。因爲他們看待離婚不像日本這樣以夫妻、家庭爲單位,而是聚焦於個人的幸福,所以離婚時的財產分配、扶養費,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協議仔細到令人不敢置信。一般民衆無法自己處理,需要找律師幫忙,而律師費又貴得嚇死人。」
生活這種東西,越是累積,就越是褪色。無論我們有多喜歡彼此才結了婚,新鮮感還是免不了逐漸淡薄。可是啊,結婚不就是用戀愛或心動以外的事物彼此彌補、彼此扶持,決定一輩子一起走下去嗎?用沒有夢想的方式來說,走入婚姻確實也必須放棄一些東西。結婚就是接受這一點,相信從這段關係之中能夠得到更難得的東西,約好兩個人合力生活下去,對吧。
「我確實覺得有間工作室會比較方便。」
我開着玩笑問道。
「妳居然是教師的太太,我覺得好不可思議。」
「諾亞也有一半的日本血統吧?」
「你明明連他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
聽我這麼說,向井難爲情地噘起嘴脣。
她說,正因如此,也有許多人選擇不登記結婚。
暫時要打擾你們了,小結向我們低頭欠身道。這裏是小結的老家,她想回來自然沒有問題,但我一直以爲他們婚姻幸福美滿,聽了這番話大喫一驚。我看向北原老師,他說「好像是這樣沒錯」,就連平時波瀾不驚的他也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一星期的出差行程結束後,我從松山機場搭上往今治的電車,然後轉搭計程車前往櫂長眠的墓園。梅雨放晴後的天空晴朗得萬里無雲,我在墓園入口處下了計程車,租借了清掃用具,爬上平緩的斜坡。
小結滿不在乎地說。
「有道理,過於甜美的羅曼史和飛濺的血沫多麼相配。咦,這主意好像不錯吧?我和曉海聯合展覽的主題就定爲羅曼史與鮮血,紅與白。」
總有些人會擺出這樣的態度,彷彿他們比當事人更瞭解事情全貌。我早已習慣旁人無所顧忌的議論,與其回嘴、挑起風波,還不如像水一樣讓它們悠悠流過就好。沒有任何一部分的我會因此受到傷害。
明日見家的父親在三年前亡故,這一次母親過世,絕大多數的財產都將由菜菜和小結繼承。聽說明日見家族經營着當地知名的綜合醫院,這部分已經由親戚接手繼承。至於其他遺產的分配事宜,一家人在菜菜的母親過世前就已經展開規劃,但遺產繼承這種事,到了實際分配的時候本來就容易發生爭執。
「價值觀不是來自於血緣,而是由成長環境形塑的,諾亞的價值觀和日本人不一樣。他不像我這樣,總是以家庭爲單位思考……不對,諾亞也會優先爲我們考慮,可是除了家庭之外,諾亞也對自己的人生——」
「曉海,妳丈夫是一位老師吧?」
「離婚本來就是憑衝勁離的吧?」
「我很嚮往傳說中的情侶檔嘛,像是性手槍樂團的貝斯手席德和他的女友南西,還有鴛鴦大盜邦妮與克萊德。不過我對羅密歐與茱麗葉不感興趣,明明這一對也同樣笨拙、同樣愚昧,爲什麼呢?」
「聽說下週梅雨季就要結束了。」
——對妳來說,和我之間的性愛或許只剩下痛苦,但對我而言,這是我和深愛的妻子溝通的方式,是愛情,是一種療愈。
「你們辛苦了,參加喪禮一定累了吧。」
太無懈可擊了——簡直是無可挑剔、銅牆鐵壁般正確的論調。我聽了反而覺得它像一面盾牌,拼死守護着什麼似的。小結加快了語速娓娓道來。
「就算我們離了婚,諾亞仍然是瑟琳娜的父親哦。需要父親幫忙的時候我會聯絡諾亞,諾亞也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瑟琳娜想見他的時候隨時都能見到他,如果瑟琳娜想跟諾亞一起住也沒問題,選擇權都在瑟琳娜身上。不過我們要不要繼續當夫妻,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怎麼說?」
「保護?」
我戴上工作手套,拿起租來的鐮刀割除雜草,清洗墓碑,最後供上線香、鮮花與威士忌。那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喝過的酒,千圓左右的便宜牌子。即使在他成爲大獲成功的漫畫家、賺了大錢,一次酒會就要揮霍掉我一個月薪水的時候,櫂仍然一直在自家備着這款威士忌。
我問道,看向廚房。北原老師讓瑟琳娜坐在他大腿上,正在喂她喫切成小塊的西瓜。我先前聽說過,瑟琳娜很黏爸爸。
「不只是工作,妳大可以把整個生活據點都搬到東京來呀。這裏好多人都需要妳的才華,而且妳其實也賺得比妳先生更多吧?住在海島聽起來雖然浪漫,但妳看起來就像以此爲藉口保護着自己一樣。」
她說着像上個年代流行歌詞般的話。櫂的母親還是老樣子,縱然年歲增長也一樣貫徹自我,無論在好的或是壞的方面都一樣,簡直是令人激賞了。看在世人眼中,她或許是最差勁的母親,但櫂都已經原諒了她,而我也愛着那樣溫柔到堪稱沒有原則的、孤獨寂寞的櫂。
在我們還年輕許多的時候,櫂曾說,酒和故事都是他逃離「此時此地」的一種工具。仍然身處於現實世界的同時,心卻彷彿飛向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另一個世界。我似乎能想像,卻又不太明白。有時在刺繡過程中,我也會忘記現實。一針一線刺上細小的、星點般閃耀的珠子和亮片,一個美麗的世界於焉浮現,逐步將我吞沒。那是放空思緒、心無旁騖的一段時間。但小說家並非如此,他們在工作中毫不間斷地思考,一一揀選詞句,放空思緒是寫不來的。
搬到國外生活,我剛開始也很不習慣。英文從高中程度起步,工作上也是初次挑戰當壽司職人……嗯,不過沒辦法,這是我自己說想做的事。到了好不容易慢慢習慣的時候,我就懷孕了,生下了瑟琳娜,接着又被數不清的初次挑戰轟炸。我們兩個人一起努力克服了好多事,在最辛苦的時候也彼此扶持着走過來。
「那是妳對自己的自我暗示。」
櫂的墳墓一如尋常,掩埋在雜草底下。櫂剛過世兩、三年的時候,櫂的母親也會在御盆節過來掃墓,但在那之後就丟着不管了。
我咯咯笑了起來。向井對我的這份仰慕,真正的對象其實是櫂留下的《宛如星辰的你》之中登場的女主角。向井憧憬的不是現實中的我,而是傳說中的愛侶。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我也不可能愛上他。
我撫摸着瑟琳娜明亮的棕發,對小結這麼說道。
「我問了我在日本的朋友,大家幾乎都是無性婚姻,我以爲這很正常。但事實並非如此,諾亞在身爲父親的同時,也是一個男人。」
「有什麼好笑啦。」
在東京工作期間,我接到北原老師聯絡,說菜菜的母親過世了。不只是北原老師、菜菜以及她現在的伴侶柄本先生,小結和瑟琳娜也緊急從澳洲歸國奔喪。後來我收到北原老師的聯絡,說喪禮本身一切順利,但強調「本身」聽起來似乎話中有話。
我原本顧慮着我們這些外人還是不要太乾涉家務事比較好,但小結不太介意這種事,若無其事地跨越了這道門檻。她們還會在明日見家的顧問律師陪同下持續協商,但小結說她們已經確定能分配到一筆相當可觀的數目,因此她沒有異議。
「諾亞怎麼說?」
「我過得很隨心所欲。」
我原本覺得諾亞的態度還真平淡,但在澳洲,人們似乎認爲離婚是改善人生的一種積極選項。
小結低垂着頭,淚水從她眼中滴落。
——反正櫂也不在這裏。
「最近,我一直疏於打扮自己。一下當媽媽、一下工作,我累壞了,和諾亞待在一起是我最隨便的時候。我不是不在乎諾亞,反而是覺得安心,把他身邊當成只屬於我的、能放鬆休息的地方。自從瑟琳娜出生之後,我晚上也一直都在拒絕他。」
「我認爲有些事,確實只有創造作品的人才能明白。青埜櫂是死後都過了十年還擁有狂熱書迷的作家,而曉海妳是能夠接到巴黎服飾品牌訂單的刺繡家。該說他和妳非常相配嗎,就像約翰藍儂和小野洋子一樣,很讓人信服。」
向井說道,我緩緩將視線移向空無一物的半空。一直銘記,和無法忘懷有什麼區別?我是在思念櫂,在思考我自己的事,還是在珍重地緬懷逝去的那段時光?這一切渾然融爲一體,彷彿已經成了無法稱之爲戀愛的東西。
「曉海,歡迎回家——」
「連我該稱呼叔公、叔母什麼的親戚都跑出來,跟我們講了一堆細節,不過說到最後還不是想叫我們把遺產交出去。菜菜姐和我本來都覺得不需要拿那麼多錢,但一聽到他們來要,心裏就產生一種『絕對不給你』的心情,還真奇妙。」
「他說,出軌是他不對。他對外遇對象有朋友以上的感情,出去約過五次會,睡過一次。如果離婚是爲了讓我們雙方的人生更幸福,那他會答應。」
我轉回視線,看見向井面帶苦笑。
我們一起度過的十五年光陰,不像小說裏那樣戲劇化,也沒那麼浪漫。我們反覆經歷挫折、失敗與懊悔,最後終於抵達高圓寺那間小公寓。在那裏度過的一年期間,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那個故事呢。
「妳應該活得更自由一點。」
忙碌時期,我一個月要上東京好幾次,坦白說一直住飯店很教人疲憊。
她說,她和諾亞一開始是因爲這件事吵起來的。我現在很累了,只想睡覺,等到育兒比較穩定之後再說——小結接連這麼拒絕了他好幾次,一天晚上,諾亞便跟她說,沒有性生活能成爲訴請離婚的理由。她一聽,氣得全身血液都往腦門上衝,不甘示弱地拿更過火的話反擊他,說強暴罪在夫妻之間也能成立。
「至少也比妳現在的丈夫更好。」
「比方說你嗎,向井?」
「是因爲不夠瘋狂嗎?」
「先不論開壽司店,我希望妳不是憑着一股衝勁就決定離婚的。」
「我想,這一定是奶奶在冥冥之中推了我一把吧,這麼一來我就能放心離婚了。在各種事情定下來之前,要讓我和瑟琳娜住在這裏哦。」
「聽他這麼說,我稍微理解了諾亞難受的心情。但即使如此,我又不可能說『那我從今以後就跟你做吧』,也不想輕易原諒他出軌,爲了讓諾亞反省一下,我說,你這樣做事的順序太奇怪了。你應該先跟我離婚再去和那個女生交往啊,怎麼可能有兩者兼得這種事。」
最後的約翰藍儂和小野洋子害我忍不住噴笑出聲。
小結說到這裏忽然哽住了,緊緊皺起了眉頭。
咦,妳說什麼?我不禁回問。
經過一段熱烈論述之後,向井忽然拉回原本的話題。
「妳是害怕自己忘記青埜櫂吧?」
不是的,小結搖了搖頭。
「我認爲還有其他人選能讓妳過得更自由。」
「先不提和我之間的事,妳至少搬到東京來也比較好呀。」
「……我可能是太鬆懈了。」
太無的放矢了,但我感受不到說出口的必要。
蟬聲填滿了翠綠樹叢的間隙,爬到一半我便有些喘不過氣了。年過四十之後,體力日漸衰退,體重則呈反比增加。爲了在減重的同時兼顧健康,我開始運動,但工作繁忙起來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偷懶。
北原老師說着,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關於離婚,北原老師說他本來也毫不知情。雖然通知小結回來參加喪禮的時候,聽她回覆「那正好,我就和瑟琳娜兩個人回去吧」,他確實覺得有點不對勁——
目送櫂離開之後,第十次的夏季。
瑟琳娜說着口音有點奇怪的日文朝我跑來。我回來了,我說着,在接近腰際的高度抱住她。她今年四歲,比起上一次見面時長高了許多。
「你把我們跟太厲害的大人物並列在一起了。」
「我和櫂都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
「可是呀,這種把『忍耐』美化的精神,在國外並不適用。」
「妳又到青埜先生身邊去了。」
一回到家,我便看見玄關放着兩個大行李箱,還有兩雙陌生的鞋子,一雙大人,一雙是小孩尺寸。走進和客廳相通的廚房,便看見身穿喪服的北原老師,在更靠屋內的客廳裏,則是正把喪服掛上衣架的小結,和她女兒瑟琳娜的身影。
但那種感覺也一點一滴消逝,十年過去,到了今年夏天,我體認到光只是光,風只是風,它們只是緩慢地重新構築,形成了一個沒有櫂的世界。那時促使我展翅飛向櫂身邊的自由,這一次正準備將我從櫂身邊釋放。我暌違已久地想起,自由本就是種伴隨着悲傷與疼痛的東西。
「就像害怕裝入新的事物之後,舊的事物會被排擠出去一樣,所以妳纔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應該是想透過這麼做,讓妳和青埜櫂之間的戀情化爲永恆吧。所以現在的丈夫不會帶來刺激和變化,對妳而言反而恰到好處。」
「妳結婚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我蹲在墓碑前發着呆,這時有風從背後吹來,揚起我的頭髮。我已不再因此依稀聽見喚我「曉海」的聲音,這只是單純的風。從前,一絲微風、一滴雨水、一縷陽光,都讓我感覺到櫂的氣息。
「沒有什麼補救的辦法嗎?」
我點點頭,但心中被憤怒掀起的波瀾不可能立刻歸於平靜。自己內在還存在如此難以駕馭的情緒,以及它源自於北原老師這點,都在在令我困惑。
「抱歉,我說得太過火了。」
今年的夏季也如期而至。
「……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那麼複雜難懂的事情。」
無的放矢,再加上單方面的斷定。這也沒辦法,畢竟在自己的價值觀當中塑造一個首尾一致的故事,是理解他人最簡單也最舒適的方法。
我看向窗邊。外頭傳來細微的沙沙聲,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經雨水淋溼後更顯鮮活的綠意映入眼簾。被囚禁在蜘蛛網上的雨珠反射光芒,細膩的美逐漸平息我動盪的心。
諾亞陷入沉默,小結確信了自己的正確與勝利,然而……
「第一,諾亞和我們餐廳裏的員工出軌。第二,我無法原諒他,所以決定離婚。第三,我要用奶奶的遺產在這裏開壽司店。對不起,事後才告訴你們。」
——是啊,妳說得對。我應該先把離婚這個選項納入考量纔對。
出軌一事敗露的時候,諾亞告訴她,無性關係是對伴侶的一種虐待。小結原以爲他是惱羞成怒才這麼指控,但諾亞看起來卻很悲傷。
淚水逐漸在小結的眼眶堆積,啊,眼看就要決堤了。我朝北原老師使了個眼色,他默默點頭,抱起瑟琳娜說「我們去散步吧」,走出了廚房。
向井開始談起最近的少子化問題、年輕人不談戀愛,甚至是性慾減退的問題,說這或許全都是因爲人類這個種族已經瀕臨極限。從我和北原老師不上牀的話題,逐漸講到人類漸趨滅亡的理論。豈止是主詞涵蓋的範圍太大,主題也越來越宏大了,誇張到這個地步,我反而能愉快地加入討論。
「感謝你的理解。」
向井說道,我沒挪動視線,只答了聲「嗯」。
「經過十年也無法忘懷的戀情嗎……那也難怪我不是對手。」
自己的說話聲冰冷得令我心驚,向井也嚇了一跳。我沒有打圓場,也沒有收回我剛纔的話。我早已習慣受人非議,卻無法忍受北原老師遭人蔑視,甚至連我自己都爲這強烈的憤怒感到不知所措。
小結愣在原地。她原以爲諾亞會哭着哀求她說,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會偷喫了,求求妳不要再說出離婚這種話。她慌了手腳,但假如在此時讓步,她就得接受不合意願的性行爲。即便對象是諾亞,她也不願意。這同樣是拿身體交換某些東西,差別只在於報酬是金錢還是家庭和睦而已。
一開始明明沒有那個意思,結果我卻自己將話題導向了離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小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在奉行單獨監護制的日本,離婚後家庭便分裂爲父方和母方兩半的印象深植人心,有許多夫妻因此顧慮孩子,遲遲不敢下定決心離婚。另一方面,澳洲則較偏向共同監護制,即便父母親離婚,一家人的緣分仍然會以孩子爲中心,用另一種形式延續下去,國家也會出面催收扶養費。或許是由於這些因素,在那裏離婚的門檻比起日本低了許多,小結說道。那也難怪夫妻間的認知會出現落差了,我再一次意識到跨國婚姻的難處。
「到底該怎麼做纔對?我應該爲了家庭美滿選擇忍耐,每週犧牲個幾十分鐘做愛才對嗎?還是諾亞應該封印他身爲男人的一面,只作爲一位父親活下去纔對?我也提議過要不要採用開放式婚姻,雙方都同意彼此從事婚外性行爲,但這被諾亞否決了,他說他只想和自己發自內心珍愛的人上牀。這點我明明也是一樣的,可是……」
「哎,小結,我們稍微過一段時間,等到冷靜之後再思考看看吧?」
人在疲憊、悲傷的時候,各方面的處理能力都會下降。即使撇除這點,小結和諾亞也都還年輕氣盛。將對方逼上絕境,堵住所有退路之後,就只剩下彼此舉刀互刺的未來。爲了強調自己有多「正確」,招來本末倒置的結果。
但小結卻搖了搖頭。她說,不只是這一次,其實價值觀的差異早就在這段關係的各個角落隨處可見。家庭觀、宗教觀,日常生活中微小的習慣差異,以及因此產生的不協調感。兩人憑藉着愛與體諒,一路磨合到了今天,可是——
「感覺就像那個不斷鼓舞自己,告訴自己『我們要一起撐過去』的引擎壞掉了。我現在仍然喜歡諾亞,也還是愛着他,但我不想過這種自我欺騙的婚姻生活。」
小結緊緊抓住自己的五分褲,布料都要被她抓出縐褶。小結說得沒有錯,她是對的,但我同時也明白,僅憑正確不足以拯救人心。
「……嗯,做出決定很不容易吧。妳很棒。」
好孩子、好孩子,我數度緩緩撫過她經過日曬,稍微有些毛躁的頭髮。我想起從前,瞳子小姐也曾經像這樣撫摸我的頭。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結抬起臉,流着鼻水笑道。
「那就把妳當大人囉,要喝酒嗎?」
聽我這麼說,小結抬起手背,粗暴地抹去臉上的眼淚和鼻水。
「好,來喝吧——」
我們站起身,兩個人一起走進廚房。隨便切了些醃菜和起司,拿着我從合作對象那裏收到的高級白酒走向緣廊,等不及酒冰透,便將冰塊直接投入玻璃杯中乾杯。
「曉海姐,這應該是我們兩個第一次單獨喝酒吧?」
「是啊。畢竟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小結妳才五歲。」
「我睡着了,完全沒印象。聽說那時候阿姨她正要到瞳子小姐家放火?」
「也許比起櫂的身邊,老師是把我釋放到了更遠、更遠的地方。」
我們已經作爲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因此在下定決心之前,我心裏確實有那麼一點、不,是多不勝數的糾葛,但那是我該自己處理的問題。總之,我極力控制着不表露任何情緒,以免讓曉海感受到負擔,她卻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他比我小了六歲,有時候對話會雞同鴨講。不過我們都是創作者,能一起談論工作,我們感受得到彼此世界的美好,也尊敬着彼此。」
「不就表示我和北原老師的生活,幸福到我不需要去想那些事嗎?」
從不久前開始回到這個家生活的結和瑟琳娜,今天和朋友們出去喫飯了。
「儘管不可能忘記,傷口仍然會隨時間癒合。偶爾舊傷還是會發疼,但基本上飯喫起來一樣美味、酒喝起來一樣過癮,碰上好天氣也慢慢感受得到心情舒暢。隨着時間過去,多年前睡得又香又甜的五歲小孩也會結婚、會生小孩、會離婚,會變成一個舉杯喝酒的人。」
「不久前,那個人對我說……」
原以爲她會說怎麼可能喫得下,曉海卻重新拿起刀叉,將牛排一口放入嘴裏。啊,真好喫。她說這句話時,眉心都擠出了深深的皺褶。是味道不好嗎?我也喫了一塊,是肉質軟嫩的瘦肉,非常美味。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確實有個男人對我表示好感。我實在太久沒被人追求,心情可能因此有點浮躁了,真丟人。對不起。」
她站起身,從架子上取出威士忌,倒進玻璃杯。
「對不起。沒解釋原因就自顧自發脾氣,對老師很不公平吧。如果有什麼不滿,就應該好好說出來纔對。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妳有喜歡的人了吧?」
這一題我也毫不遲疑地回答。
「真希望你至少等用餐過後再說。」
「都是你突然說要離婚。」
「比起我現在的丈夫,還有其他人能讓我過得更自由。」
「好激烈的場面哦。看阿姨現在這麼開朗,真的完全想像不到。」
「我又怎麼了?」
「那妳對我爸爸呢?」
非常冷淡的回應。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曉海這麼說完,便噤口不語。
我們稍微互瞪了一會,開始搞不清楚本來要談什麼了。
相配……曉海重複了一遍。
「爲什麼?在我想像之中,那應該是個和現在的妳非常相配的人吧。」
我們一起笑了,再一次碰杯。人生不是風平浪靜的海,婚姻不代表永遠被愛的保障或權利。家庭這個容器也並不牢固,有時會爲了一些小事出現裂痕,有時我們明明珍重對待它,它卻在不知不覺間歪扭變形。
我成熟嗎?我看向暮色西沉的天空。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成熟的女人,年輕時總在失敗與挫折中度過。將這樣的我從谷底撈起,讓我飛上天空的人是——
「是這樣嗎?」
「可是我和那個男人只是工作上的關係,除此之外什麼也沒發生。」
「曉海姐,我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爲像妳這樣成熟的女人哦。」
「我們確實是邊喫飯邊談話的。但我沒有『狼吞虎嚥』,而且我們在說完最重要的部分之後纔開始用餐,所以我記得氣氛多少也比較輕鬆了一點。」
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這不是很好的對象嗎?」
曉海正準備將有着粉色漂亮切面的牛肉放入口中。這是中元禮品收到的上等菲力牛肉,我們剛纔小心慎重地將它煎熟。曉海閉上剛張開的嘴巴,一臉遺憾地將餐具擱上餐盤。
「想起先前我提出離婚的時候,北原老師你還在『狼吞虎嚥』地喫着飯呢。」
「但身爲女人,妳喜歡的還是櫂吧?」
「都是老師的錯。」
我一時不曉得該如何回答纔好。
「妳心裏還喜歡櫂嗎?」
「我哪裏錯了?」
「我會跟妳好好談談的,爲了讓妳能痛快地離婚。」
「所以,老師才提議要離婚?」
「我們離婚吧。」
「我很重視妳,所以希望妳能幸福。」
啊,沒錯。我想動用自己的全力,將她推向她所渴望的未來。這種心情現在依舊沒變,卻不再有當時那種得償所願的暢快。我不想看見她飛離這裏。早在許久以前,我就已經對她——
這形容有點話中帶刺。
「不過我最近覺得,也許並不是這麼回事。」
「哎,曉海姐。」
「從來沒想過——這或許就是答案了吧。」
「但老師,你剛纔那句『狼吞虎嚥』有諷刺的意思。」
曉海忽然轉向一邊,整個人深深靠進椅背。鬧彆扭的態度令人想起高中時代的她,我一時忘記了當下的狀況,湧上一股奇妙的懷念之情。
她詫異地問。
「那妳現在想想看。」
「那隻要妳還跟我爸爸一起生活,未來就永遠不會有戀愛意義上的各種甜蜜和驚喜囉。妳不覺得落寞嗎?不會想再談一次戀愛嗎?」
那天,我們煮完晚餐,剛坐上餐桌,我便開了口。
小結張着嘴愣了愣,接着噴笑出聲。她實在笑得太歡快,我也跟着笑了起來。小結靠上我的肩膀。
曉海說。
「邊談離婚邊喫飯什麼的——」
「我想說結她們今天不在,時機正好……不過妳別介意,就繼續喫吧。」
「他是我重視的人,不論從前、現在,還是未來都一樣。」
「請等一下,中間是不是產生了什麼誤會?我之所以提議離婚,是因爲擔心妳不好意思開口。」
「痛快地離婚?」
我們懷着緊張感彼此凝視。我腦海中有個提案,要將它說出口需要勇氣。以前曉海提起離婚話題的時候,我也曾問了個蠢問題,當時丟臉丟到恨不得鑽進地洞裏。可以的話真不想再經歷一次,可是——
「怎麼啦?」
對那個陌生男人的憤怒瞬間湧上心頭。
曉海高高挑起一邊眉毛,我慌忙閉上嘴。
有段時期,我也曾放棄希望,覺得媽媽再也不會好起來了。不過——
我對櫂的感情是男女之間的愛情,而對北原老師則是伴侶之間共同生活的情愛,兩者種類並不相同。原來我一直受到北原老師守護,甚至到了從來沒意識到其中差異的地步——多諷刺,竟是準備離婚的小結告訴了我這一點。
還要繼續嗎——我微微低下頭,咀嚼嘴裏的菠菜。真的好苦。
我原本也這麼想,但在喫飽喝足的狀態下提離婚好像也不太合適。
「什麼意思?」
「你明明連我先生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我這樣回他,冷淡得連自己都嚇一跳。要說自由,沒有人比老師你給予我更多的自由了。是老師送我前往櫂的身邊,叫我做好自由的覺悟。」
北原草介 五十七歲 夏
「什麼事?」
「妳的心情經常表現在態度上,所以我立刻就知道了。」
曉海大口大口吃着牛肉,看來她肚子很餓了吧,我果然還是該等飯後再說這些纔對。正當我懊惱的時候,曉海再一次放下了刀叉。
「是妳先把『狼吞虎嚥』拿來諷刺人的哦?」
「喜歡呀。不論從前、現在,還是未來都一樣。」
「是呀。」
這是在曬恩愛嗎——我喫了一口搭配牛排的菠菜,好苦。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有胃口是好事。」
「我也沒有『狼吞虎嚥』呀。」
曉海是個喜怒哀樂分明的人。她本人多半沒有自覺,但每當發生了什麼好事、壞事,從她臉上的神情就能隱約看得出來。
我儘可能佯裝冷靜。
「是的。說到底,是妳在談到一半的時候開始調酒,還順便說要弄些下酒菜。我只是因此才提議乾脆直接喫飯而已,是妳自己提了離婚,自己開始喝酒,然後『狼吞虎嚥』地喫起了燙豬肉片。」
「妳完全沒有做錯任何事,不需要道歉。」
「抱歉,挑了個不太恰當的時機。」
「所以我才說好喫啊。」
「我纔沒有生氣。」
「我在那一瞬間感到非常憤怒。」
最近,曉海開始在操作智慧型手機的時候忽然露出微笑,多半是讀到了誰傳來的訊息吧。我原想裝作沒發現,但總是沒辦法。
「是啊。不過我會跟老師離婚的,請不用擔心。」
「我們要不要改變一下互助會的規則?」
「夠了。我會跟老師離婚的,請你放一百個心。」
我還是拿出了勇氣,告訴自己再怎麼丟臉也丟不死人。
「抱歉,我這麼說很莫名其妙吧。」
我的情緒是不是被她看穿了?我一陣心慌。
「在強烈的緊張感當中,只有妳一個人在車子裏睡得香甜。」
曉海繃着一張臉,又喫了一塊牛排。
「我想好好解釋一下,能請妳先不要生氣嗎?」
小結湊過來追問道,我偏了偏頭,望進自己的內心。
「我覺得很好喫啊。」
「要不要一起去旅遊?像尋常夫妻那樣。」
我們之間頓時產生了一種不同於剛纔的緊張感。
「尋常的夫妻,具體來說要做什麼?」
我一時答不上話。曉海總說我神經太大條,但她剛纔那句話根本和我不相上下、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或許是自己也察覺不對,她連忙小聲說了句對不起,耳朵似乎泛着點紅。
「好的,我知道了。我們去旅遊吧,像尋常夫妻那樣。」
曉海忽然坐直了身子這麼說,目光依然沒轉向我。
「如果妳有任何一點不願意,就拒絕我沒關係。」
「我沒有不願意。」
「即使被拒絕了,我也完全不會受傷的。」
曉海忿忿地看向我。
「老師,你的神經真的很大條。」
剛纔那句話確實很粗線條。
「抱歉。不過妳也毫不遜色,所以我們算是扯平了吧。」
「我哪裏神經大條了?」
「請自己思考。」
「不要用那種像老師一樣的語氣說話。」
太不講理了。我按捺住湧上心頭的火氣,再一次道歉說「對不起」。但我爲什麼要道歉呢?面對這可以說是第一次愚蠢荒謬的爭執,我開始有點頭暈目眩了。
在我默不吭聲的時候,曉海低下頭說,我也要跟老師說對不起。
「我們兩個好像笨蛋一樣呢。」
「是啊,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是啊,我總算也能卸下肩上的擔子了。」
父親和瞳子小姐正面臨艱辛的時刻,另一方面,母親卻忽然打電話來告訴我,她要結婚了。說歸說,但我其實早已隱約有所察覺。最開始的徵兆,是她的服裝色調變明亮了。然後是她離開了感覺沒有任何不滿的「向陽之家」,開始搬到外面一個人生活。我感覺得出母親樂在其中,因此也沒多說什麼。
其實本來想更早出遊的,但中間出了個意外,我父親腦中風昏倒了。送醫之後救回了一命,但他右半邊的身體仍然殘留着輕微麻痺。
「這個嘛,問題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不對,據推測它確實存在,但在問題浮上表面之前,我們就透過溝通……不,它確實是浮上表面了。不過經由某種難以命名、我弄不太明白,但也不壞的作用,它最後消失不見了。」
「我失敗了,但爸爸,你要加油哦。」
小結在幾年前離婚之後,便拿祖父母留下的遺產開了間壽司居酒屋,正好搭上了外國旅客來日旅遊和瀨戶內海的觀光熱潮,順利吸引到觀光客消費。沒想到小結還頗有經營天分,對她而言,經營咖啡廳也是擴大事業版圖的好機會。
我往前走,儘可能不去看她的臉。她答了聲「嗯」,從後面跟了上來。
曉海露出微笑,仰望夜空,我也跟着抬頭望去。
雖說他們不登記也不辦婚禮,但我還是和男方的親戚見個面比較好。我們約定在下個月撥出一個週六做這件事,便掛斷了電話。
「俗話說,好事不宜遲嘛。」
「媽媽——爺爺——」
「是呀。有很多名字,怎麼稱呼它都可以。」
「希望這不代表我們雙方都沒有成長。」
「不只是婚姻,人際關係全都很困難哦。」
我接過那張失去用處的離婚協議書,本想將它放進長褲口袋,卻感受到了結的視線,因此還是決定先將它拿在手上。
這題我不好直接答「是」,因此換了種方式回答。
「哎,爸爸。」
所謂的好事是?在我來得及問之前,曉海便興匆匆地從架子底下取出一瓶香檳。剝下覆蓋着瓶栓的包裝紙,鐵絲固定的軟木塞便從底下露了出來。
——登記之後,財產之類的不是會弄得很麻煩嗎?
太陽已完全西沉,我們四人一起走在入夜的沙灘上。瑟琳娜忽然說「好漂亮」,伸手指向藏藍色的夜空。月亮不安定地傾斜,在它的斜下方有顆明亮的星星閃閃發光。
「都還沒冰呢。」
「我在洗衣服之前檢查了褲子口袋。爸爸,拜託你不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隨便放在卡其褲口袋裏啦。放是可以放,但不要忘記它的存在,不然真的對心臟不好耶。話說,你爲什麼想要離婚?是曉海姐有了喜歡的人嗎?」
在陷入沉思的我身旁,結喃喃說,真好呀。
「我記得,那是我離開島上的前一晚。」
——咦,這樣啊?
「今天喫肉,剛纔還是開紅酒比較好嗎……」
看見我頻繁去探望父親,島上的人們交口稱讚我真了不起,父親明明捨棄了我們母女離家出走,如今我卻還願意去照顧他;另一方面,也有人勸我不要理睬那種女人。那不是奪走妳父親、破壞妳家庭的罪魁禍首嗎?這是她應得的報應。還是老樣子,箭矢從不着邊際的方向飛來,但我只笑着用幾句「沒有啦」、「也不能這麼說」敷衍帶過。
她不認爲是我有了喜歡的人,從中可以看出這孩子的眼光和洞察力有多麼敏銳。這張協議書是我前幾天提議離婚時準備的,以便需要的時候能立刻拿出來簽字,是「不想做的事情最好一口氣完成」這種理性思考下的產物。
結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背朝着身後那片大海。
「怎麼了?」
——這樣不好吧。
「不過,人生真是什麼也說不準呢。爸爸離開家,媽媽無論過多少年還是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那陣子,坦白說,我以爲她再也不會好起來了。」
北原曉海 四十七歲 冬
「乾杯。」
聽見細小高亢的聲音,我抬起視線,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正跑下護岸磚鋪成的斜坡,曉海就在瑟琳娜身後。結不着痕跡地以手背抹了抹眼睛。
——你們完全不用幫我慶祝之類的哦,妳也幫我跟草介說一下。
聽說經過後續復健,能夠恢復到不妨礙日常生活的程度,但他以後就很難繼續當廚師了。瞳子小姐也要照料他養病,因此找我商量,問能不能將經營咖啡廳的工作交給小結,而小結一聽便說「當然沒問題」,二話不說地答應下來。
「她這麼快就泡完澡了嗎?那孩子真是的,剛入水就急着出來。」
跟諾亞一模一樣。小結苦笑着說道,抱住朝她跑來的瑟琳娜。
「很正常吧,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相親相愛吧?」
「有那麼多名字呀?」
母親這麼說道。要是她陰沉哀怨地說這句話就有點恐怖了,不過現在的她一方面也是因爲找到了愛人,心裏多了些餘裕,嗓音聽起來甚至明朗快活……雖然這也是另一種恐怖就是了。
聽見曉海這麼說,我回以一笑,說,偶爾爲之也不錯吧。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曉海喃喃說,是晚星。「哪一個纔對?」瑟琳娜問。
聽我這麼說,曉海拿起了放在桌邊的智慧型手機,往我面前一遞,說,我們一起找吧。
「是呀。不過我爸爸和瞳子小姐,看起來也不是不幸的人。」
我答了句「是啊」帶過。但那次其實不是蜜月旅行,只是爲了避免旁人不必要的揣測,形式上一起出門旅遊一趟而已。那一晚,我們姑且還是討論過兩人之間是否要有性關係的話題,在雙方合意的情況下嘗試過性行爲,但剛開始沒多久就放棄了。和沒有戀愛之情的對象嘗試性愛只是徒然造成尷尬,我們決定將性行爲從我們夫妻之間的規則中刪除。
「老師,今天的泡澡水被瑟琳娜調成草莓牛奶香味了。」
二月連假,我們一起去旅遊,慶祝北原老師六十歲生日。
一天晚餐後,結難得邀我去散步。曉海察覺她似乎有話想跟我說,特地對瑟琳娜說「我們去泡澡吧」,替我們將她帶開。
她拿着盛裝香檳的玻璃杯,偏了偏頭這麼說。曉海平常對我說話都用敬語,這樣輕鬆隨意、毫不拘謹的語調我聽不太習慣。就好像尋常夫妻一樣,我在略帶醉意的腦中這麼想道。
「是的。」
「抱歉造成妳的困擾,也讓妳擔心了。我會把它丟掉的。」
瞳子小姐懂得在當下落腳的地方找到樂趣,有她陪在身邊,我父親一定不會有事的。小時候,我總莫名覺得父親有點可怕;到了長大成人的現在,我想那時的他或許是陷入了男性的詛咒,逼迫着自己必須堅強、必須支撐整個家庭。待在瞳子小姐身邊的父親,有時不可思議地和晚年的櫂有所重疊。
但這一次旅遊就不一樣了。我越是東想西想,越覺得壓力好大。
「哇,真好真好。咦,等一下,爸爸,就我記憶所及,你和曉海姐應該從蜜月旅行之後,就沒有兩個人一起出去玩過了吧?」
曉海沒理會我,從冷凍庫直接用手抓起冰塊,投入玻璃杯中。拔起瓶栓時發出了響亮的啵一聲,香檳酒被倒入細長玻璃杯中,金色的氣泡從底部往上冒。
「我們決定兩個人一起到北海道旅遊。」
「是金星呢。」
不決定目的地,我們隨興漫步在緩緩沉入暮色的海灘。
「今天內決定旅遊地點,今天就把飯店訂好吧。」
對方育有一子一女,兩個子女都已經結婚,也生了小孩。我母親見過他們了,說他們都是性格溫厚的人。不過說歸說,現實是一旦牽扯到財產,事情總會變得特別複雜。母親說,她和伴侶未來都只想優閒平穩地過日子,不希望徒生糾紛。即使如此,對方仍然將買來當作新房的那間新建公寓登記在我母親名下,看來是個真誠的人,我聽完便放心了。
「老師也有不明白的事呀。」
「當然有。很久以前,妳也說過同樣的話。」
「我們不會離婚,妳放心吧。」
我頓時擔心她是不是遇上了結婚詐騙,不過……
結臉上的表情唰地亮了起來。
她拿給我看的是一張離婚協議書,上頭簽着我的名字。
——他明明才六十幾歲啊,說不定神明真的都看在眼裏呢。
「問題解決了嗎?」
那種「正常」,對我們來說卻是初次體驗。
在這一夜,我祈願自己能像這樣活着。
「我們前幾天才吵架了。」
聽着波浪聲和踩踏沙地的聲響,我想起幼時的她。想起她第一次對我笑的那一天,想起她第一次看見今治市民祭典「ONMAKU」的煙火時拍着手興奮地大叫。想起入學典禮那天小小的她揹着太大的書包,想起她在婚禮上美得那樣奪目。無論長到多大歲數,即便結了婚,遠渡重洋,生了小孩,她在我心目中永遠都是該守護的、心愛的女兒。
「還真突然啊。」
曉海朝我遞出玻璃杯。雖然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而乾杯,但理由根本無所謂。我們彼此碰杯,將智慧型手機放在桌面正中央,討論著北海道怎麼樣、沖繩也不錯、這個季節泡溫泉太熱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不會登記,也不辦婚禮。
某種意義上,我們一直以超脫常識的方式生活到今天,事到如今卻準備做一件普通的、尋常的事,準備改變我們相處的形式。這會不會破壞目前和諧美滿的關係?我第一次嚐到這種心情。與不安同等強烈的是雀躍,我的心像十幾歲的年輕人那樣浮動,遙想着從此以後的未來。
她的對象是一位在農夫市集擔任志工的男性,已經退休隱居,聽說他們家在松山也是數一數二的大規模農家。農夫市集每個月舉辦兩次,我母親任職的農園也會去擺攤,他們倆都因爲配偶出軌的關係離過一次婚,因爲這個共通點而彼此熟稔起來。這個月,她準備要搬進對方爲了結婚新購置的公寓。
「妳並沒有失敗,只是選擇了一條新的道路。」
我捲起浴衣下襬,將腳泡進露天浴池的熱水中這麼說。
時間像一道蜿蜒蛇行的河,悠然和緩,又或者轟然奔騰而過。河面越往下游越是寬廣,終將匯流入海。從波浪之間探出臉,便能看見頭頂上一整片耀眼的夜空。
太陽即將沉入海平線下,豔紅的日光從結背後照來,看不清她的表情。嗓音開朗明亮,我卻覺得她隨時都要哭出來了。
我父親和瞳子小姐搬進了今治的一間公寓,那裏生活比較方便。不過等到康復之後,他們還想再搬回來住,因此島上的住家仍然保留原樣,並未轉手出售。父親說「還是住在自己出生長大的海島最好」,瞳子小姐則笑着說「我無論到哪裏都能生活下去」。她是個剛毅堅強的人。然而,瞳子小姐比我父親大了六歲,今年已年過七十,身體肯定難免有些病痛,還要看顧我父親想必十分辛苦。我想盡我所能幫助她。
唉——結微微低着頭,走在海潮拍打的沙灘上。
「聽起來岳母過得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這也就表示,無論是幸或者不幸,都不會永久停留在某一點上吧。」
——所以你們就不用替我費心了。妳現在還要去妳爸爸那邊幫忙,很辛苦吧。
「總而言之,你們關係很美滿吧?」
「婚姻真的好難哦。」
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海面反射夏季濃橙色的陽光,刺得眼睛發疼。我們眯細眼睛走在附近的沙灘上,這時結緩緩將手伸進口袋。
「金星有各式各樣的名字哦。晚星、一番星、黃昏星、啓明星、晨星。」
結並不知道我和曉海這場婚姻的內情。那是我們夫妻之間的問題,不該與孩子共享。但即使如此,知道我們在結眼中是這副模樣仍然令我安心。
這一次旅遊是小結爲了慶祝北原老師六十歲生日而送給我們的禮物,但服務員帶我們到房間時我嚇了一跳。除了設有矮桌的主要房間以外,還有另一間寢室,陽臺上不僅能一眼望見羣山,甚至還有座寬敞的石造露天浴池。我們換上飯店提供的浴衣,先把露天浴池當作足湯泡了一下。池水的熱度緩緩浸透冰涼的雙腳,血液逐漸在全身迴流。
父親倒下的事,也傳到我母親耳中了。
我原本是想談離婚的——
「和我家真是天差地遠。」
「爸爸,我還是覺得你好厲害哦。在男女戀愛的意義上,曉海姐喜歡的人是櫂,送她離開島上的時候,你心裏一定也百感交集吧。可是到了最後,你還是連同櫂的存在接受了曉海姐的全部,兩個人一直感情要好地生活到今天。」
「我找到了這個。」
「爸爸,你和曉海姐真的是我的理想耶。雖然島上居民常對你們指指點點,但你們都當作耳邊風,兩個人感情那麼好。雖然感覺和尋常夫妻有點不太一樣,不過你們都把對方當作獨立的個體、彼此尊重,這一點真的好棒。」
櫂向來也是個深陷於男性詛咒的人。他無法依賴母親,反而覺得自己必須保護她纔行,這種想法使得櫂比實際年齡看上去更加成熟,卻反而使他在長大成人之後開始磨損綻線。我想卸下櫂身上的重負,讓他活得輕鬆一些,想告訴他不必再揹着包袱前行。
「這間旅宿不曉得要多少錢。」
北原老師說着,看向覆上薄薄一層銀妝的羣山。這座陽臺建成了往山林間凸出的樣式,陽臺底下有河川流過,能聽見透明的潺潺水聲。
「感覺很高級呢,不過小結的事業好像經營得有聲有色哦。」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就像我們剛纔說的,無論幸或者不幸都不會永久停留在同一點上。無論從好的還是壞的方面來說,那孩子做事都太依靠衝勁了,實在讓我擔心。」
「老師只在面對小結的時候特別愛操心呢。」
聽我指出這一點,老師靦腆地笑着說,畢竟我是她的父親啊。直到幾年前,我才知道北原老師會露出這種表情。我原本覺得北原老師是個鋼鐵一樣的人,像個永遠不會迷惘的、無懈可擊的師長,但世上明明不可能存在那樣的人。
「聽說晚餐每人會有一隻特大螃蟹哦。是進獻給皇室的頂級螃蟹,小結說就是它抬高了住宿費。」
「這就是她衝動過頭的地方了。」
那孩子真是的……北原老師展露出父親苦惱的一面。
「說到底,那麼大的螃蟹我們喫得完嗎?」
不只是北原老師,最近我的食量也變小了。
「我聽小結說,飯店會幫忙把剩下的螃蟹留下來當早餐。」
「真不錯,那就不用擔心有罪惡感了。我不喜歡浪費食物。」
「北原老師,小結跟你很像,基本上也是個辦事很牢靠的人哦。所以我們就安心享用皇室級的螃蟹吧,畢竟這可是我們從以前到現在最豪華的一次旅行。」
「那真是謝謝她了。」
「這是諧音冷笑話嗎?謝和蟹。」
一聽我這麼問,北原老師連忙搖着頭說「不是那個意思」,那副模樣逗得我笑了出來。
「我們兩個人一起去了好多地方呢。」
「曉海,妳印象最深刻的是哪裏?」
「能撐到這個年紀實在不簡單啊,我們彼此都是。」
「然後你們還要分居,那不就表示你要完全變成太太的自動提款機了?」
「老愛把別人的心理活動寫成書腰文案,是編輯的壞習慣哦。」
「曉海、北原老師,我們往這邊。」
我指向照片這麼問。「是啊,真不好意思。」植木先生害羞地笑着說:
自從那次以後,我們在每個季節前往各式各樣的地方。兩年前,配合我個展的行程,我們一起去了巴黎。美得像夢一樣,北原老師說着,看起來樂在其中。他平時是個與時尚打扮無緣的人,不過有着能夠欣賞未知世界的性格,無論到了哪裏都自在愉快。
「植木先生,你會考慮在退休後兼職嗎?」
相片裏,二十歲出頭的櫂正在籤簽名板。植木先生在他身旁幫忙,兩人對面則是和櫂搭檔創作的久住尚人。
「我開始有點老花了,看來我也變成歐巴桑了。」
「也可以這麼說。」
「尤其是退休之後,這就更重要了。和伴侶相處的時間比在職時更長,也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步調,假如節奏被對方打亂,真的會讓人煩躁。」
「老師?」
「我還是有想要配合的對象好嗎?不過我已經受夠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婚姻了,如果能保持一點距離交往,彼此住在熱湯送過去也不至於涼掉的距離,那就是最理想的了。」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只好小小聲地說謝謝。這個人平常明明更像根木頭纔對,偶爾卻會說出這種話來,真讓人困擾。
二階堂小姐邊說邊往店內走去。書店深處是個藝廊般的空間,一整面牆上都展示着電影拍攝花絮的相片展板。在製作團隊的工作人員和演員之間,也展出了櫂本人的照片。
我懂,植木先生和二階堂小姐都點頭這麼說。兩人看起來很年輕,但植木先生說他已經來到五十歲中段,二階堂小姐則比植木先生年輕五歲。炎熱的季節特別容易沒食慾,但這時候的啤酒也特別好喝;最近我的腰圍有點不妙,我是膽固醇值……我們熱烈聊起這個話題,說着說着便談起了退休後的計劃。
「當然會考慮囉,畢竟我的上班族人生也所剩不多了。總而言之,我會繼續工作,只是還在猶豫要不要利用再僱用制度,回到同一間公司繼續工作。這輩子一直待在企業裏,日子雖然充實,但還是有種該做的事都做完了的感覺。退休後換成自由接案,或許也不錯吧。」
第一次是蜜月旅行,那已經是至少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和櫂幾乎都在東京櫂居住的公寓或今治見面,蜜月旅行也是我第一次和男人一起好好旅遊。雖說我們的婚姻是互助會形式,但既然結爲夫妻,我們姑且嘗試了牀笫之事,可是異樣感太過強烈,最後我們還是將性事從互助事項裏刪除了。到了現在,這也成了件趣事,雖然我們當時都是認真的。
這一次換植木先生潑她冷水,二階堂小姐忿忿地抿起嘴。
我爲了掩飾害羞說了句無聊的話,北原老師卻目不轉睛地凝神打量起我來。
兒時閱讀櫂和尚人的漫畫,心靈深受震撼的小孩長大成人,當上了電影導演,將櫂的小說翻拍成電影作品。比結更年輕的孩子們,現在仍然在閱讀櫂寫的書。我們家的書架上也擺放着許多櫂的著作,全都是相同卻又不同的書。
晚餐後,兩人邀請我們續攤,但我們還有想去的地方,因此禮貌地婉拒了。我們決定上東京的時候,曉海便說如果有時間,她想去高圓寺一趟。
曉海邊拿蘆筍沾着鮮黃色的醬料,邊這麼說。
求問神明似的,二階堂小姐看向半空。
「渴望自由,卻不想放手。這真的算是一種愛嗎?」
這些對我而言,也是未知的時間。
「……萬衆折服的作家呀……」
觀衆席劃分爲前側與後側兩大區塊,製作團隊爲我們準備的座位在後側第一排正中央,是最棒的位置。導演和主要演員的舞臺致詞十分溫暖,充分表達了他們對作品真摯的態度以及對觀衆的感謝。然而電影一開場,便將此前和睦的氛圍瞬間吹散,將觀者帶進不屬於這裏的另一個世界。
「沒辦法,夫妻之間沒有那麼簡單啦。」
「畢竟是敝社和薰風館聯手一起推廣呀。還有,負責這個賣場的幾位書店店員從小就是櫂和尚人的書迷,所以爲了這次宣傳也特別賣力。」
曉海偏了偏頭,這時植木先生他們正好回來,告訴我們差不多可以進場了,於是話題就這麼畫上句點。
植木先生走在前方不遠處,快活地這麼說道。即便在熙來攘往的人羣當中,他的嗓音仍然清晰得不可思議。我應該在櫂的喪禮上見過他,但當時太過匆忙,實在沒什麼印象。我只從曉海口中聽過他的名字,今天幾乎可說是我們初次見面了。
「多謝你的讚美,我最擅長寫書腰了。」
「謝謝兩位特地遠道而來,導演非常希望能讓曉海和北原老師看看這部電影。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你不舒服嗎?是不是這裏人太多了?」
北原草介 六十一歲 夏
「你們喜歡就太好了,我原本還有點擔心你們喫得不夠飽足。」
「真的,辛苦啦、辛苦啦——」
回過神來,羣青色的夜幕已經迫近周圍。我們之間的對話並不特別興奮激昂,充實的時光卻悠緩地流逝而過。我站起身,身邊的人便伸出手,說地面溼滑,要我小心腳步。我自然而然地執起那隻手。
「很足夠了,我們每年都越喫越簡單了。」
「教師比較難找到副業,尤其島上也沒有那麼多職缺。」
「不是離婚,只是『卒婚』,從婚姻裏畢業的意思。經濟上維持原樣,夫妻雙方也不會和新的對象談戀愛,但各自分居,以自己的步調生活,只在想見面的時候見面。」
植木先生替我介紹。我在櫂的喪禮上應該也見過她,但我還是沒什麼印象。我們互相低頭說「好久不見」。
「是啊。」
「你以爲我從年輕到現在,爲組織內部的人際關係喫過多少苦頭啊?男性上司和同事都說我不可愛,對我敬而遠之;後進也說我太可怕,對我敬而遠之。我想變得圓滑點或許能解決問題,結果我把態度放軟之後,他們又懷疑我到底有什麼企圖,到頭來還是對我敬而遠之。」
「沒有,我只是稍微作了個夢。」
「畢竟二階堂小姐妳樹敵很多嘛。」
在這之前,我只知道與櫂的這一種愛的形式。我和櫂之間的愛並不呈現溫柔的形狀,那是激烈的祈禱與詛咒。而北原老師卻像我出生的島嶼上,自瀨戶內海無窮無盡湧來的浪。在和緩的、形狀不定的波浪之間,他讓我自由泅泳,我因此能夠安心,能夠前往任何地方。
「那已經是大約三十年前的事了,這裏也變了好多哦。」
開始用餐之後,一切總算安頓下來。聽說要喫法式料理,我事先準備了胃腸藥,不過上桌的是以蔬菜爲主,輕盈無負擔的套餐。使用了十種以上蔬菜的開胃菜新鮮可口,還有馬鈴薯泥、紅蘿蔔慕斯,以及巨大到從沒見過的蘆筍,再淋上蛋黃製成的醬料等等,嘗得到每一種蔬菜的原味,非常好喫。
「北原老師,你退休後不考慮兼職或副業嗎?」
「經濟上維持原樣……我記得你太太是全職主婦吧?」
「這間書店實在太大了,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還在裏面迷了路。」
「住在東京也一樣會這麼想哦。明明走在時常經過的街道上,有時候卻會納悶這裏什麼時候蓋起了這棟建築物。不過人潮擁擠是因爲訪日觀光客的關係。」
「北原老師,這位是薰風館負責櫂的編輯,二階堂繪理小姐。」
植木先生喊了我們一聲,我們於是搭乘電扶梯前往二樓。與事前聽說的一樣,賣場正面的書架上滿滿排列着櫂的小說和漫畫作品。除了介紹作品內容的手繪廣告之外,還有面標語聳動的大型看板,寫着「萬衆折服的早逝作家——青埜櫂自傳小說,終於躍上大銀幕!」宣傳力道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強,我不禁感到佩服。
「植木先生你也一樣呀。」
「這是漫畫第一次在上市前敲定再刷的時候,在這棟大樓樓上的辦公室拍的。」
「這張照片裏,在櫂旁邊的這位就是植木先生吧?」
「妳現在這張臉更好看哦,我非常喜歡。」
「不過二階堂小姐,反正妳也沒有需要配合的對象,這方面不用煩惱也無所謂吧。」
我現在爲島上的孩子們舉辦每週一次的學習會,不過我也覺得差不多該認真規劃二次就業了。我希望儘可能和共同生活的伴侶保持一致的生活節奏。曉海自由接案,她的職涯裏沒有所謂的屆齡退休,身爲刺繡家,她已在業界建立起屹立不搖的地位,現在正以自己的步調,同時也保持着正向的緊張感持續工作。我不想讓這樣的她看見我懈怠到極點的模樣,而且我自己也希望日子過得充實有目標。
與兩位編輯分別之後,我們一起走向池袋車站。雖然一整天舟車勞頓,曉海多半已經很累了,但我想比起搭計程車,她應該更想搭電車過去。搭上她和櫂在東京搭乘過無數次的電車,我們前往兩人共度最初與最後一段日子的街區。
「是不是差不多到晚餐時間了?」
「我懂這種感覺,真想不受組織限制,自由地工作看看呢。」
「和伴侶維持一致的生活節奏確實很重要呢。」
第二次是四年前,我們造訪了北海道的美瑛。一整片的麥田在連綿平緩的丘陵地上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望不盡的遠方。麥穗往風吹動的方向齊齊擺動,我們倆一起看見風如何渡過金色的穗海。那一晚,我第一次與北原老師肌膚相親。蜜月旅行時那種怪異感蕩然無存,一切自然得甚至令人困惑。不過到了隔天早上,我們彼此都有點害臊。
曉海眯細眼睛,入神地看着那面看板。那張側臉上沒有哀慼之色,只有出於懷念而自然流露的笑容,我和植木先生靜靜守望着這一幕。櫂對她而言是戀人,對植木先生而言是他負責的作家,對我而言則是從前的學生,也是我妻子的戀人。
我不着痕跡地換了個話題方向。
「爲了宣傳電影,這裏的書店店員爲我們企劃了這場特展。經過一路舟車勞頓,我想兩位一定很累了,但還是很想讓兩位看看這個展覽。」
大樓前方,柱子上的直式電子看板正播放着知名作家的新書介紹。
植木先生轉而展開反擊,二階堂小姐「啊?」地狠狠皺起臉來。
兩年前,我從曉海那裏聽說,櫂的小說《宛如星辰的你》即將翻拍成電影了。都過了那麼多年還要拍電影嗎?我大感驚訝,不過據說主導的是一位年輕導演。那位導演從小看櫂和尚人的漫畫長大,這次翻拍也是在其再三懇求之下才得以實現。櫂的小說當中除了他本人以外,也出現了容易聯想到曉海和我的人物。不曉得會拍成什麼樣的電影呢?我和曉海曾聊過這個話題,但從那之後沒再收到任何消息,因此一直以爲拍攝計劃遭遇了什麼挫折。不過到了去年年中,我們忽然收到電影開拍的通知,上個月便收到了寄給我和曉海的殺青試映會邀請函。
睜開眼睛,一臉擔心的曉海就近在眼前。
「植木先生,你想離婚嗎?」
大廳的喧囂聲逐漸遠去,我緩緩閉上眼睛。假如人生能再重來一遍,我或許會生小孩吧。那是場幸福的夢,也令人悲傷地感慨自己已年華老去。正因爲已經失去,再也無法挽回,夢才散發出如此炫目的光。
「這要是在家也能煮就好了。」
從提供晚餐的餐廳,也能看見羣山的景色。餐廳裏燈光昏暗,氣氛很好,但菜單上的字也因此看得不太清楚。我拿着摺疊式的今日菜單,對着桌上光源一下靠近、一下遠離的時候,注意到北原老師正看着這裏。
東京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我年輕時在關東的高中教書,偶爾會到東京買點東西,但我所認識的東京和現在的東京已大不相同了。
二階堂小姐微笑回應,植木先生只能咬着嘴脣啞口無言。
當我望着被高樓大廈填滿的風景時,植木先生停下腳步說,就是這裏。這是新宿車站附近的一間大型書店。在這多數街區都沒有書店的時代,這棟建築卻從一樓到九樓都是書店,年輕時我也來過幾次。
晚上,我們和植木先生他們一起用餐。被問到看完電影的感想,曉海和我陷入沉思。我們尋找恰當的語彙,摸索着該如何表達,但最後說出的感想仍然是「用言語難以形容」。我們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植木先生卻安慰我們說,這對創作者而言是最令人高興的評語。二階堂小姐事不宜遲地傳訊息給導演,轉達我們的感想,導演立刻傳來「太感動了」的回覆。在開胃菜上桌之前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東京的時間跑得太快,習慣島上時間的我實在跟不上。
直到片尾名單播放結束,廳內亮燈之後,我還遲遲無法回到這一邊來,坐在我身旁的曉海也紋絲不動。我們深深、深深地沉入其中,再次浮上水面也需要相應的時間。植木先生和二階堂小姐靜靜地等候我們。
「自從電影情報公開之後,小說也賣到再刷了。」
「聽起來真不錯。我倒是想要從婚姻畢業,保持着熱湯送過去會完全冷掉的距離生活。」
在一片黑暗裏發光的銀幕當中,有當年的櫂、當年的曉海、當年的我。尚人、植木先生、二階堂小姐,每個人都拼盡全力過着自己的人生。從客觀角度看來,那或許愚不可及,或許令人不耐,但正因如此才惹人憐愛。已永遠無法企及的、那個時代的我們,在強烈得令人目眩的光裏確切無疑地呼吸。
「如果寧可做到這種地步也想重獲自由,那不如干脆點離婚算了。」
曉海說道,在場所有人都表示贊同。在我們聊着回憶時,二階堂小姐輕聲對植木先生說「差不多了」,植木先生點點頭,一個人先搭乘電扶梯下樓。過一會兒,二階堂小姐看了看自己的智慧型手機,邁開腳步說「那我們走吧」。我們三人一起搭乘電扶梯,植木先生已經在路旁攔好計程車等着我們了。雖然任職於不同公司,但植木先生和二階堂小姐似乎是很有默契的搭檔。
「他們一定也很開心……我是很想這麼說,但還真不太確定。」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真是個平凡的人。我不具備像櫂和曉海那樣值得誇耀的才華,甚至連北原家的血脈都沒有留下。我這麼想並不是出於後悔,結也永遠都是我比誰都還要珍愛的孩子,但我卻沒來由地感受到父親與母親,以及雙方祖父母的存在。感受到那些將生命延續到我身上的、甚至素未謀面的血親,不禁遙想起我的另一種人生。
二階堂小姐「嗯、嗯」地點着頭表示贊同,這時植木先生咦了一聲看向她。
我回過頭,看見一位苗條嬌小的女性站在那裏。
試映會在池袋一間電影院舉行。參加者以業界人士居多,整體氣氛盛大輝煌,我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曉海不愧是自己也從事藝術工作的人,表現得從容自在,顯然已習慣這種場合。植木先生和二階堂小姐似乎是大型出版社的部門首長,走到哪裏都不斷有人叫住他們,向他們打招呼。我向後退一步,打量整間大廳。
「好久沒去高圓寺了。」
植木先生點頭說道。「你根本沒在管伴侶怎樣吧。」坐他身邊的二階堂小姐輕巧地這麼說,完全不給他任何面子。植木先生原本還想反駁,二階堂小姐制止了他,自顧自開口:
有多久?對着她那張隱約透露出喜悅、膽怯與遲疑的側臉,我問不出口。畢竟只要有心,她隨時都能過去。永遠失去所愛的人,就像在內心一角築起一個上鎖的房間。
兩人突然和解,舉起紅酒杯相碰乾杯,看起來像一對好戰友。
「二階堂小姐,妳無論何時都是自由到讓人嚇一跳的地步吧?」
「這個嘛……」我用腳撥弄着池水,循着記憶往回追溯。
「畢竟櫂和尚人個性都很靦腆呀。」
每一次再刷,二階堂小姐和植木先生都會寄書來給我們,漫畫愛藏版已印了八刷,小說則是單行本六刷、文庫本十四刷。在我們順路造訪的書店,也能看見年輕人一個接一個拿起他的作品到櫃檯結帳。對於這一切,我感受到無可言喻的震撼。那些甚至不曾與櫂擦肩而過的人,能夠跨越時代,觸碰到他的靈魂——櫂留下了如此超越時間侷限的東西。
曉海在我身邊說道,她說她從前經常和櫂一起來。
「櫂他們應該也想不到,當年的照片到了現在還會被拿出來展示吧。」二階堂小姐說。
高圓寺站周邊密密匝匝地開滿了小巧舒適的餐飲店,每間餐廳都生意興隆。街上能看見許多打扮時髦的年輕人,感覺卻不知爲何與池袋、新宿有些不同,散發着平易近人的下町氛圍。明明是初次造訪,我卻覺得有些親切。
「感覺是很適合年輕人居住的地段。」
「畢竟這一帶有許多便宜又好喫的餐廳。」
曉海邊說邊拐進巷子。我配合著她的步伐與方向前進,走着走着,曉海「啊」地停下腳步。她的視線另一端是棟公寓,看上去已經十分老舊了。
「它還在呀。」
語氣莫名有幾分稚嫩,令我回想起十幾歲時的她。她說,這裏就是櫂高中畢業、搬到東京之後住的第一間公寓。在建築物側面,裝有油漆斑駁剝落的金屬樓梯。
「他住的是二樓,右邊數來第二間。一踏進玄關就是兩坪多的廚房,往內是三坪大的和室。不知爲何還附有壁龕,櫂自己做了書架,把書放在那裏面。」
「這棟房子屋齡幾年了?」
「我記得當時還不到三十年吧。」
那麼現在大約是六十年左右了,仔細想想,我們家的屋齡也差不多。只要好好維護,住起來仍然足夠舒適,如果是年輕人一個人住,房租便宜也是魅力之一,這裏說不定比想像中更受租客歡迎。曉海四下徘徊了一會兒,探頭往圍牆內望了望,便再度邁開步伐。然而,曉海下一次停下腳步的地點,卻已經蓋起了全新的公寓。
曉海一時呆立在原地。在此期間也有居民返家,那是對年輕情侶,看上去像大學生,提着便利商店塑膠袋,一起走進新式公寓的入口。
曉海凝視着那對情侶的背影。這一刻,她不在我身邊,而是處於和櫂一起度過的過去當中。明知道她一定會回來,我卻無法等待,默默牽起了她的手。她回過神似的看向我。
這是我第一次打斷她與他共處的時光。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但我無法忍受再將她一個人獨自留在那種寂寞當中。她邁開了腳步。腳下的步伐變得不太穩健,正當我擔心時,她輕輕「啊」了一聲。循着她的視線望去,那裏有間餐飲店,好像是賣天婦羅的餐廳。時間這麼晚了,店門口卻大排長龍。
「這家天婦羅真的很好喫。」
她說道,眼神遙遠。
「我們去喫吧。」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們纔剛喫過東西哦?」
當然,我也喫得很飽了,但不是那個問題。
「點一人份,我們一起分着喫吧。」
「我們也很開心哦。」
「是呀,我們家無論家事還是煮飯,基本上都是分擔制。」
「抱歉,我只是覺得,這還真是『常有的事』。」
從島上的高中退休之後,我在幾年前當上了校園心理師,到島上和附近幾所學校服務。原本覺得自己能力有限,不知能幫上多少忙,不過令人慶幸的是與我接洽的學校還不少。今天則是接到了學生本人的聯絡,說無論如何都想找我談談。在休假日出勤辛苦了,曉海這麼慰勞我。
男性採訪人提問道。現在,我們的關係不只爲島上居民所知,所有讀了櫂的小說、看了改編電影的人都知情,已經成了公開的私人情報。
結束工作回到家,便看見曉海和朋友在玄關站着說話。曉海手上的籃子裏裝有沾着泥巴的蔬菜,應該是朋友特地拿來分送的吧。
「妳穿起來很適合哦。」
「那是因爲青埜櫂先生的關係嗎?」
曉海說。
我牽起她的手作爲回應,我們就這麼仰望着月亮往前走。
「今天回來得這麼早呀。」
結束攝影之後,攝影師也加入我們一起用餐。一羣人聊着分不清是訪談還是閒聊的話題,端出來的料理全都被喫得一乾二淨,我在安心之餘也感到滿足。
曉海說。那就點這個吧,我點點頭。啤酒先送上桌,我們彼此乾杯,不需要特別的理由。在吧檯另一側,看似是店老闆的男人不斷打着蛋,也不回頭看,就把蛋殼一個接一個往後拋,聽說這也是這家餐廳知名的表演。
大約十年前那次昏倒,導致我父親半邊身體留下了輕微麻痺的後遺症,但幸虧他努力復健,後來總算恢復到能夠正常生活的程度。他和瞳子小姐於是搬離了今治那間公寓,重新回到島上生活,結果回來沒多久,瞳子小姐卻遭遇交通事故身亡了。事發原因是她在行車途中遇上自拍觀光客衝出道路,她爲了避開對方而釀成意外。
這句話以瞳子小姐柔和微啞的嗓音,在我腦海中重現。若以世間的尺度衡量,瞳子小姐並不是行正道的人;但面對那些溢出到「正確」之外的事物,她卻是懂得將它們打撈起來的人。年輕時她送給我的話、那雙手的溫柔,如今化爲我的思路,在我的內裏復甦。即使沒有血緣,即使不是家人,但對我而言,這就是與我「彼此相系」的人。
「好厲害,這些全都是您先生做的嗎?」
我在玄關前這麼喊道,聽見庭院方向傳來應答聲。我們繞到那裏一看,父親戴着頂草帽,正在替院子裏的花木澆水。時值盛夏,生機蓬勃的植物經過精心照料,紫薇盛開着白色小花,滿得彷彿要溢出枝頭。
「今天真的非常開心,不好意思打擾到這麼晚。」
——知易行難。
「但是,謝謝你願意爲我勉強自己。」
採訪結束之後,我將餐點端到緣廊上。我們家的餐桌坐不下所有人,攝影師於是請我將餐點佈置在緣廊,以方便拍攝。
「嗯,他們最近好像到各地去巡訪溫泉。」
「這裏的招牌是半熟蛋天婦羅丼。」
「回到原本的話題,我想說的是,無論哪一對夫妻都難免討論過離婚,這是很正常的事。櫂是我重要的人,但這不代表我人生中發生的一切都以櫂爲中心運轉。」
男性採訪人有些難爲情地這麼說道,曉海朝他眯細眼睛笑了。
有些調味料還是市售的比較美味,我也並沒有標榜自然主義的意思。真要說起來,那一類主張總有點預設別人必須效法的強硬感,我反而不太喜歡。
北原老師也打了招呼,父親抬起草帽帽檐,向他點了點頭。側眼看着兩人談論園中樹木長勢的身影,我從緣廊進到屋內。廚房擦拭得一塵不染,屋子裏也收拾得乾淨整齊。我從帶來的保冷箱裏一一取出食材,打開冰箱,裏頭堆滿了各種常備菜的保鮮盒,這些全都是父親做的。
她說到這裏,重新修正道:不對,在那之後也一直都在掙扎。
「原本打算休假的,但上午臨時有事得過去。」
我衝了個澡洗去汗水,準備迎接客人。今天有東京的女性雜誌採訪團隊要來。曉海身爲國內高級時裝刺繡的翹楚,團隊希望能瞭解她的工作、生活,以及平時的一日三餐等等,爲讀者介紹曉海的生活美學。而且今天還是今治市民祭典「ONMAKU」的日子,他們也想進行祭典相關的採訪。
「不是那麼嚴肅的原因。」
女編輯說了聲「我開動了」,喝了一口魚湯,睜大眼睛說「真美味」,還稱讚我的手藝像專業主廚一樣好,但老實說,這都是瀨戶內海鮮美鯛魚的功勞。一羣人一邊訪談,一邊氣氛和睦地開始用餐,攝影師從旁捕捉畫面。
那麼,我和曉海爲什麼牽手呢?我和她之間存在着某種溫暖卻脆弱的東西,是那促使我們牽起彼此的手。我們是否能將之命名爲「愛」了?
北原老師和父親回到屋內,父親着手從冰箱裏拿出菜餚加熱。他的動作十分緩慢,不過我和北原老師準備好飲料,在一旁從容不迫地等待。本來我總是凡事都迅速替他代勞,是北原老師教會了我,「有時候靜靜守望也是很重要的哦」。
曉海「嗯——」地沉吟了一會兒,像在尋找恰當的措辭。
「我在二十幾歲時看了電影之後,立刻跑到書店去買了原著小說。那段時期我正好爲了公司的人際關係煩惱不已,所以這部作品深深打動了我。它教會了我絕對不要放開自己人生的繮繩,也教會了我有些時候,即使違背世俗眼中的『正確』,也必須貫徹自己的理念。那個故事是我決定成爲獨立撰稿人的契機。」
我向竹脇同學點頭打了個招呼,走進屋內,聽見背後傳來「真好耶」的說話聲。「我們家那個老公啊,就算我剃了光頭他也不會發現……」她接着說:「沒想到北原老師是這麼疼老婆的人。」聽到這裏,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了,於是慌忙逃進屋內。
我和曉海結婚的時候,許多人聽了紛紛皺起眉頭,說這個老師居然要把自己以前的學生娶進家門。也有人追溯到曉海的學生時代,揣測我們和櫂之間的三角關係。曉海離開島上、前往櫂身邊的時候;帶着櫂回到島上的時候;在那之後我和曉海仍然沒有分手、繼續維持夫妻關係的時候;和明日見同學之間的關係遭到誤會的時候;一直到櫂的自傳小說翻拍成電影的時候,永遠都有人說閒話。但無論我、曉海和櫂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明明都與旁人無關,也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她過得還好嗎?」
——說閒話的那些人,沒有一個會爲妳的人生負責喲。
「這樣呀?那就穿那一件好了。」
竹脇同學向我打招呼。她是曉海的同屆同學,也是我的學生,直到現在見了面還是喊我老師。順帶一提,竹脇同學的丈夫也是我的學生。
但是,我、曉海、櫂、曉海的父母、瞳子小姐都是各自獨立的個體,過的只是自己的人生,不曾教導別人依樣效法。自己是自己,別人歸別人,只要理解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便能明白攻擊和自己日常生活無關的他人是件無用又徒勞的事情了吧。每當我這麼想,總想起一句格言。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父親和我們都茫然無措。瞳子小姐的遺容安詳得彷彿正睡得香甜,很符合她的風格,喪禮就像場不具現實感的夢那樣結束了。
稍等了一下,天婦羅丼和分食用的小碗便被放上吧檯。飯上放着好幾種熱騰騰的天婦羅,其中一個就是半熟蛋天婦羅。以筷子撥開它,橙色的蛋黃便從其中流出。將半碗天婦羅丼分進小碗,我們兩人一起合掌,說「我開動了」。
確實沒錯,曉海也跟着笑了出來,攝影師在這時連續按下快門。
「我和北原老師之間,也討論過好幾次離婚的話題。」
話雖如此,我也能明白那些人不論如何都沒辦法視若無睹的心情。讓他們害怕的,是同樣的事情有一天也許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危機感。他們不希望那種不道德的行徑在社會上大肆橫行,這種自我防衛後續又轉化爲對他人的攻擊和不理解。
「您的丈夫是高中時的恩師,對吧?」
北原老師握着方向盤這麼說。夕陽斜照的時段,島波海道沿途的海域今天也無風無浪,平靜的海面反射着銀光。渡過連接兩座島嶼的橋樑,我們從造船廠前方駛過,穿越聚落往上山的方向直開到底,在道路盡頭停車。
我們自家做的料理一年比一年清淡、簡單。比起煎炒更常清蒸,開始用水煮的方式烹調魚肉。取而代之地,我對調味料變得有所講究。鹽曲、蒜曲、醬油曲、洋蔥曲、鹽漬山椒、梅子醬、鹽漬檸檬、味噌——這些我都能自己做。
曉海和採訪團隊的人在玄關門口道別。
習以爲常的風景當中,唯有瞳子小姐不在。
這樣啊,父親點頭,臉上也浮現鬆一口氣的表情。
父親察覺了一二,這麼問我。
「各位辛苦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變得經常牽手。年輕人姑且不論,島上上了年紀的夫妻是不會牽手的,居民們都說,北原老師,你們家夫妻感情真好。太太們笑着說,我們家從來不會做這種事,真難想像跟老公牽手。我知道她們這些話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是掩飾羞赧的說詞。那些人和另一半築起了某種穩固的羈絆,不必牽手也無所謂。
口袋裏傳來震動,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是母親傳來的訊息。她好像跟丈夫一起去泡溫泉,問我想要什麼伴手禮。
我因而反省說得冠冕堂皇的自己。即使過了古稀之年,我仍然遠遠談不上豁達,反而注意到自由的難處。
「那我們開動吧。」
喫了一口,我便喃喃說真好喫,曉海也開心地點着頭。話雖如此,喫完法式料理再喫天婦羅丼配啤酒還真有點喫不消。離開餐廳之後,我邊走向車站,邊摸着自己快撐破的肚子。看來睡前還是喫個胃腸藥比較好。
曉海笑了笑,概略說了一下當時的情況。我們倆都曾經誤以爲對方有其他喜歡的人,因而主動提出離婚;後來好好談過,才解除了危機。這段描述省略了細節,被總結成一小段話,我聽着便覺得想笑。
「一起點個啤酒之類的,應該就沒問題了。妳等我一下。」
我走進店裏詢問,店家表示「沒問題哦」,因此我招招手示意她過來,一起排進隊伍。這間餐廳翻桌速度滿快的,沒等太久就輪到了我們。在吧檯席位上坐下,我望向掛在牆壁上的木牌菜單。往左右兩側瞥了一眼,大家喫的都是天婦羅丼。
——小瞳過了八十歲之後,我也做好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那個,那兩位是爲什麼討論到離婚呢?啊,不好意思,問了這麼私人的問題。當然,您不願意透露的話也沒有關係。」
不用費心,你們好好放鬆吧——我這麼回覆完,心裏鬆了一口氣。年輕時花費大半時間在照顧母親的我可以斷言,成爲好父母的其中一項條件,就是至少當一個能夠自立的人。不只是父母,在所有人際關係都可以這麼說。必須先在精神上、經濟上學會站穩自己的腳步,才能在重要的人即將跌倒的時刻支持對方。
「爸,我們來了。」
——我已經不想再揹負多餘的包袱了。
喪禮過後,父親喃喃這麼說。他說,只是沒料到會來得這樣突然,像剪刀喀嚓一聲剪斷絲線那樣天人永隔。父親沒有哭泣,也沒有大呼小叫。他連這麼做也辦不到,只是深深低垂着頭。
「老師,你回來啦。」
「櫂確實深深融入了我的人生,成爲我生命中無法分割的一部分。但即便如此,這也不代表我一直都思念着櫂,每天都沉浸在悲愴之中過活。我肚子餓了還是得喫飯,身體髒了還是得洗澡;社區傳閱的板報還是得傳給下一家,收到左鄰右舍分送的東西還是得回禮。爲了維持這些日常生活,我必須工作,必須賺錢。在這個過程中,我逐漸習慣重要的人不在場。一回過神來,我就快六十歲了,開始重視健康,親手製作調味料。這完全不戲劇化,也一點都不浪漫。」
北原草介 七十二歲 夏
「我本來想穿那件的,後來又覺得好像太花稍了。」
「對不起,讓你喫得這麼撐。」
北原曉海 五十八歲 夏
原來如此……採訪人有些錯愕地點頭。
「也就表示我們到了比起滋味或其他要素,更優先考慮健康的年紀了吧。」
「前幾天買的那件綠色襯衫比較上鏡吧?」
聽我這麼問,曉海露出「是呀,怎麼了」的表情偏了偏頭。
現在,他雖然恢復了日常生活,但整個人彷彿被掏空了內裏,給我一種輕飄飄的印象。我和北原老師開始每週過來一趟,陪我父親一起喫飯。原以爲是因爲有瞳子小姐在,我和父親之間的關係才得以持續到現在,但瞳子小姐不在之後,我依然定期到這裏來。那些臭罵我父親、叫我別管一個拋家棄子的父親和他的情婦的人,到了瞳子小姐亡故、我父親成了世人眼中的孤獨老人之後,終於展現出幾分寬容——哎呀,他們也受到該有的報應了,他好歹還是妳的父親嘛。
「真不錯,最近擅長做家事也是男性的魅力之一呢。」
「曉海,妳打算穿這件衣服接受採訪嗎?」
「那時候的我們也總是在掙扎哦。」
「真抱歉哦,我們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夫妻。」
——他肯定很受打擊吧,畢竟是那麼喜歡的人。
曉海開玩笑道,所有人都笑了。
「老師,你在笑什麼呀?」
還真虧他們說得出這種話,比起憤怒,我只覺得不敢置信。想起年輕時被島上不負責任的傳言碾碎了心,即便如此仍然奮力反抗的自己,我想輕輕摸一摸她的頭。
她說,現在體力日漸衰退,時間也所剩不多,她想盡可能走得輕便一點。我沒問她要走去哪裏。我們每一個人,都爲了那個時刻一包包卸下行囊,爲了在波濤之間輕盈地遊動,最終抵達遙遠盡頭某處的約定之島。
「只不過,假如——」
到了下午,雜誌編輯、採訪人和攝影師三個人便抵達了我們家。在曉海接受採訪的期間,我着手準備飲料和餐點。鯛魚飯、同樣以鯛魚煮成的清湯、使用帶骨雞肉油炸而成的千斬切炸雞、採收庭院裏自種蔬菜製成的蔬菜沙拉,點心則是瞳子小姐親自傳授的檸檬蛋糕……不,今天的點心是使用檸檬糖漿製作的果凍。曉海最近正在努力減重,她感嘆年過五十之後,年輕時的節食法都不管用了,偶爾還會遷怒說「老師一直都這麼瘦,真是太不公平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曉海說到一半,又打消了念頭似的閉上嘴,露出微笑說,我很期待你們的報導。目送採訪團隊離開,我們回到家中,兩人一起收拾善後。
「老實說,青埜先生、曉海女士和北原老師……某種意義上,兩位稱得上是傳說中的夫妻檔了,採訪前我本來還非常緊張,以爲兩位一定是不同於常人的人物。」
曉海看向我。
「這樣會不會對店家不好意思?」
言下之意彷彿接受了我父親與瞳子小姐的關係,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母親口中說出這種話。這不是同情,聽起來卻也和溫柔不盡相同。母親察覺我的視線,說:
父親慢慢準備好一切,開口這麼說道。我們坐在黃昏時分盈滿了硃色夕照的餐廳,三個人一起合掌說「我開動了」。瞳子小姐的座位,此刻依然保持着美麗的空缺。
「爸爸,我們進去囉——」
瞳子小姐過世的時候,母親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妳剛纔原本想說什麼?」
我邊將洗碗精擠到海綿上邊問道。
「沒什麼,只是一些假設性的話而已。」
「我想知道,告訴我吧。」
我一個個清洗碗盤,曉海一個個接過,將它們擦乾。
「我只是想,假如櫂活了下來,假如他跟我結了婚,我們還是會成爲隨處可見的尋常夫妻吧。」
病痛完全痊癒,迫切而寶貴的一天成爲了稀鬆平常的一天,對於在一起習以爲常,爲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偶爾提起離婚的話題——
「說不定哦。」
不,應該說一定會吧。想釘選在原處的喜悅和悲傷都被沖刷而去,無論再怎麼竭力反抗,日子都將在朝陽升起的同時翻過一頁,又是一個大同小異的日子揭開序幕——活在現實中就是這麼回事。沒有故事裏那樣優美的完結句號,日漸堆積的記憶不被整理也無人收回,某一天就在零落散亂的狀態畫下句點。
「不過,那也會是幸福的日子吧。」
「是呀,就像現在一樣幸福。」
她擦拭着盤子說道,臉頰被照進廚房小窗的日光照亮。
北原曉海 五十八歲 夏
日落之後,我們兩人一起出門去看煙火。
從島上的海岸邊,可以清楚看見今治港施放的煙火。自從和櫂最後一次看過煙火的夏天以後,我每年都到這裏來。有時候和北原老師兩個人一起,也有時候和其他人同行。我、北原老師、小結、諾亞、瑟琳娜、菜菜、我的母親、母親的丈夫、父親、瞳子小姐。我們時而聚集,時而分開。
「爸爸——曉海姐——」
小結從海岸邊朝我們揮手,瑟琳娜站在她身邊。小結本來就身材苗條、手腳修長,不過長大後的瑟琳娜身材更好。今天她穿了一襲輕飄飄的薄洋裝,腳下踩着涼鞋。
「瑟琳娜,妳回日本了呀。」
「對呀,我一直跟男朋友炫耀日本的煙火有多好看,得錄個影片讓他看看纔行。」
瑟琳娜在今治唸完國中之後,到澳洲的父親身邊就讀那裏的高中,現在則是巴黎服裝設計學院的學生。井上曉海的名字在巴黎時裝界也小有名氣,瑟琳娜常被問到將來是否打算成爲像井上曉海那樣的高級時裝刺繡家,不過她本人說想成爲電影等影視作品的服裝設計師。
「謝謝妳,我爸爸會很開心的。」
——啊,櫂。
「不過,畢竟這次的基底是瞳子小姐的番茄醬嘛。」
瑟琳娜指摘道,小結心跳漏了一拍似的按住胸口。
「她說比起念大學,她更想朝餐飲業的道路邁進。」
「還不是因爲妳不願意繼承。話說回來,既然都花大錢去巴黎唸書了,妳繼承曉海姐的刺繡就好啦,這樣不就圓滿收場了嘛。」
「所有店鋪的業績都蒸蒸日上,不趁這個勢頭開店更待何時呀。」
小結說着,將一個手提袋遞給我,說裏面裝的是番茄紅醬,是她想在咖啡廳推出的新菜色。我嚐嚐,我說着打開保鮮盒蓋,用手指蘸了一點試喫。黑橄欖、大蒜、辣椒的香氣非常顯著,類似於煙花女義大利麪醬的味道,不過加入了鹽漬山椒果實,也能感受到和風滋味。很好喫,感覺也是年輕人會喜歡的味道。
「對不起,這麼吵鬧。」
「媽媽,妳嘴上說要互相幫助,其實是計劃要讓萌夏繼承妳的公司吧?」
「我要——做我——想做——的事——」
瑟琳娜興奮地嚷嚷,拿智慧型手機開始錄起煙火的影片。要直拍還是橫拍好呢,她轉來轉去地調整畫面。妳給我安靜點,小結訓斥道。那個夏天,小結也和我們一起目送櫂離開。我回想起那個在夜色裏一直壓抑着聲音哭泣,還是個大學生的小結。沒關係,我小聲告訴她。
「嗯,這我一喫就知道了。」
萌夏是菜菜的女兒,不過她們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菜菜透過非營利組織的活動認識了這個女孩子,當時萌夏才國一,小小年紀卻非常成熟懂事。但我聽北原老師提過,這種表象只是拜理智所賜,她的本質其實是個像小提琴絃一樣的孩子。菜菜原本與她身爲非營利組織代表的戀人維持著有實無名的婚姻關係,在結識萌夏之後過了一陣子,兩人便正式登記結婚,收養了萌夏。
我搖搖頭,看向歡快的瑟琳娜。
她睜着燦然發亮的眼睛仰望煙火,我朝着那張年輕的側臉如此祈禱。
洪亮的宣言響徹海灘。瑟琳娜白色的洋裝裙襬輕飄飄地搖曳,攪動接近入夜時分藏藍色的空氣。真美,像自由的游魚。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很幸福吧?
啊,這樣啊,或許真是如此。或許那時的我們,確實是幸福的。
「好厲害——久久看到一次還是好漂亮哦。」
「小結,那已經是妳的咖啡廳了,不用每件事都特地徵求我爸爸同意哦。」
——哎,曉海。
摻雜在煙火的聲響之中,我聽見櫂的聲音。
我們一直都拼了命地活着,也曾經在誰也無法觸及的暗處鬱積成泥。但如果包含那些痛苦在內,一切最終都會抵達這裏,那麼我們絕不孤單。終將與我們彼此相系的人們,一直都與我們同在。
「我準備在東京開一間島波咖啡,想用這道醬料製作那裏的招牌菜。」
「我打算把萌夏列入開幕員工當中,未來準備讓她當店長。」
「妳該不會只憑一股衝勁就決定這麼做了吧。」
大朵煙火在澄澈的夜空中綻放,我屏住呼吸。
「咦,她不念大學嗎?」
我回想起那個夏天,在夜色中墜入海面的、數以千計的火花。
瑟琳娜高舉雙手擺出萬歲姿勢,往海岸邊跑去。
「我纔不要圓滿收場——」
我並不清楚在各式各樣的邂逅當中,她爲什麼只收養了萌夏一個人。那想必是隻有菜菜、菜菜的戀人和萌夏自己才明白的「連結」吧。
每一次聲音與火光炸開,我的左手便微微顫動,持續摸索着櫂那隻我心知再也無法觸及的手。有另一隻手,將我的手輕輕裹進手心。
起初她只代爲負責經營管理,後來隨着業績成長,小結便正式買下了那間咖啡廳。現在,包含原本的壽司居酒屋和這間咖啡廳在內,小結已經是經營五間餐飲店的企業家了。從去年開始,她成爲了今治商工會議所史上第一位女性監事。
「在開發新產品的同時,也必須對原作抱持敬意纔行。」
「因爲小結和北原老師這麼想,就連毫無關係的我都覺得她是家人了。」
即便瞳子小姐不在了,但仍然有人繼承了她的味道,有人能和他聊起瞳子小姐——這些都成了我父親現在的樂趣。
「不會,真的沒關係哦。」
而北原老師像海。
「事業擴張本來就是憑衝勁去做的吧?」
當我看得入迷,爆裂聲從遠處響起。
血濃於水,傳承血脈的意義確實重大。另一方面,我們組成的這個團體又該如何稱呼呢?連結模糊而寬鬆,但確實彼此相系的這個「團體」。經常聽到的稱呼是「擬似家庭」,但外人又有什麼權利,將這屬於我們的東西以「擬似」命名?
無論多少時光流逝,唯獨這個瞬間,總會將我拉回那個夏天。那些接連升空、縹緲消散的火光看得我目不轉睛,同時我微微動着左手,像在摸索櫂那時以微弱力道回握的手。哎,櫂,我們兩人一起看過的煙火,現在還是一樣美麗哦。
——希望這孩子能隨心所欲,自由地遊向任何地方。
萌夏一升上高中,便開始到小結的咖啡廳打工。她對唸書沒什麼熱情,說爲這些不喜歡也不擅長的事情浪費時間和學費太愚蠢了,還不如早點踏上自己喜歡的道路,她也好早點獨立,而菜菜他們也贊同了萌夏的想法。真不愧是明日見同學的女兒,那時北原老師感佩地說道。
「因爲結稱她爲妹妹,就連我都下意識把萌夏當作家人了。」
這孩子擁有無限的未來,不會受到任何妨礙,能選擇她想要前行的道路。我不曉得這願望會不會實現,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誰都能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見想見的人,希望這是個允許我們擁有這些選擇權的世界。因爲,這肯定是當年的我們全部的願望了。
小結滿不在乎地如此斷言,北原老師搖着頭叨唸真是的。這情景至今不知見過多少次,簡直成爲每回固定上演的劇碼了。
於我而言,櫂是燦爛耀眼的火花。
「妳要在東京開店?」
我反射性地抬頭仰望,火光在對岸的夜空中閃耀。
即便有一天,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刻來臨,如果是回到這片海,我便不害怕。數以千計的光燃燒殆盡,閃耀着光輝迴歸大海,我們凝神注視這一幕,目送它們的去向。
我抬頭望,看見一張面帶微笑仰望夜空的側臉。無論在風平浪靜的時候,抑或是驚濤駭浪的時候,我都和這雙手一同渡過了數之不盡的海波。我緩緩使勁,握住那隻相系的手。
露出靦腆笑容的櫂掠過心頭。
「哎,曉海姐,這是我們咖啡廳的新作。請妳拿給伯父試喫看看吧。」
小結說。她們倆不僅沒有血緣關係,就連戶籍上都沒有任何關係。可是小結說「我的妹妹」時,語氣沒有半點遲疑。萌夏叫小結姐姐,和瑟琳娜就像表姐妹一樣要好。
我們兩人同聲歡笑。我們夫妻之間沒有孩子,北原老師雖然有小結這個女兒,但從繼承血脈的意義上來說仍然沒有後代。如果有個小孩說不定也不錯呢——我們倆曾經這麼說,但也只是像一場朦朧的夢那樣,想像一下罷了。
北原老師一臉驚訝,似乎也沒聽說過這回事。
「她畢竟是我的妹妹,我希望能和她互相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