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向春天
《编织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4.3万 字

当我走进病房,父亲的病床上空无一人。北原先生去福利社啰,住同一间病房的市川先生告诉我。我等了一会儿,父亲一直没回来,我心里担心,于是下到一楼。在福利社没看见父亲的身影,他去哪里了?在附近找了找,我看见父亲坐在通往检查大楼那条走廊的长椅上,痛苦地前屈着身体。
「爸。」
我喊了他一声,坐在父亲身旁、约莫高中年纪的女孩子看向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他好像很不舒服,所以我先带他到这里坐一下。」
她自黑底小菊纹样的和服袖口伸出手,轻轻拍抚我父亲的背。
「那真是太谢谢妳了,感谢妳的帮忙。」
「不会。请陪着令尊一下,我去找护理师来。」
正当她这么说的时候,父亲意图婉拒似的抬起手。
「谢谢妳,我感觉好多了。」
由于生病的关系,父亲经常感到晕眩,但休息一下便会好转。「草介。」听见他呼唤,我扶了他一把,父亲缓缓站起身来。
「这位小姐,非常谢谢妳,帮了我一个大忙。」
「请您多保重。」
她站起身,和服带有重量的绢质长袖便随之沉沉滑落。细致染工、金线刺绣,小菊纹样华贵却柔美,营造出年轻女性清新优雅的气质。
「真美的友禅染啊,现在很少有能染出这么精致花样的职人了。」
父亲边走向电梯边说。
「我完全看不出和服的好坏。」
「真想让你也多见识点美好的东西啊。」
「没关系,我不感兴趣。」
你还是有点兴趣比较好吧——听见我的回答,父亲朝着我苦笑道。
我的父亲生于乡下一个经营老字号旅馆的家庭,是旅馆的接班人,但他没什么经营天赋,旅馆在我念国小之前便倒闭了。而且向银行融资的时候,他还在连带保证人栏位上盖了章,因此陷入连个人资产都遭到扣押的窘境。
你真的是个老师啦,长谷川语带钦佩地说。
「能活得随心所欲的人,本来就是少数中的少数吧。」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吃。妳喜欢吃杯面吗?」
我上前搭话,警察回头看向我。
『总之,你时间不凑巧的话也没办法。要帮你带什么话给才谷学长吗?』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接到附近居民投诉,说滑板的声音太吵啰。」
——假如生了病没办法工作要怎么办?
「不好意思,请问我们学校的学生怎么了吗?」
明日见同学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早在出社会之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所有人沉默不语,仿佛有一阵冷风从人声鼎沸的居酒屋桌边吹过。打从放弃念私立高中的那一刻起、选择利用奖学金制度的那一刻起,再往前追溯,从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分门别类。
「北原老师,昨天晚上很谢谢您。」
年轻人听话地将滑板夹在腋下,低头说对不起。一头烫卷的金发、松垮的长裤,打扮看起来叛逆淘气,举止却规矩有礼。
当时,我父母经营旅馆欠下的债务只差一点就能还清,但由于双亲原本都出外工作,这下子就少了母亲的那一份收入。治疗费用还有保险能够给付,不过一旦住院,各方面的开销就相当可观,因此我决定从研究所退学。坦白说,我本来就应该在大学毕业后立刻求职,帮助父母亲还债才对。既然做研究赚不到钱,我实在没有余力继续做下去。而且岂止赚不到钱,我的求学期间拉得越长,债务也随之与日具增。包含研究所在内,我欠下的奖学金已累积了三百五十万圆之多。
「就跟他说,我过得很好。」
长谷川笑着说完,又压低声音说:
警察离开之后,我转向那两人。
「我们会立刻结束练习,让学生回家休息。」
走出家门,十一月寒冷的晚风抚过脸颊,冷却了因工作而发热的脑袋,令人心旷神怡。经过公园前面时,我听见某种硬物喀啦喀啦刮擦道路的声音,搅乱了夜晚沉静的空气,原来是一个貌似大学生的男生正在溜滑板。他晃动上半身保持平衡,才刚看他跳上车挡栏杆,他已经沿着细铁管滑了一段,又跳下步道。滑板从来不曾离开他的双脚,仿佛用黏着剂黏在鞋底一样。
「我记得你老家开的是铁工厂?」
现在已是接近十二点的深夜了。女生默默低下头,年轻男生露出「糟糕」的表情。
探完病准备回家的时候,我总是这么问父亲。
——听说平均偿还期间是十四年哦。
「那时我母亲身体出了状况,需要住院,总之有很多因素。」
「北原先生,你们家真是太理想了,和我们家简直天差地远啊。」
才谷是我们同实验室的学长。据说是才谷学长在纤维强化塑胶的复合化研究上取得了重大成果,由于我先前做的也是同领域的研究,他们也想邀请我参加庆祝会。
「我才要谢谢妳。之前,我父亲在明日见医院受过妳照顾。」
「有什么事?」
「这是便利商店的新商品吧,好吃吗?」
『但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北原你竟然当上了高中老师。高中生还是吵吵闹闹的年纪吧?你不是最受不了这种小鬼吗?』
「就是昨天那个男生吗?」
反正我做研究感觉也没什么前途嘛,长谷川自嘲地笑了。
当我正在化学准备室准备午餐的时候,门口响起敲门声,我回答「请进」,走进来的是明日见同学。「打扰了。」她鞠了一躬,不是匆忙潦草地弯一下腰,也不是冷淡地只动了动脖子点头,而是仪态优美地行了一礼。
——所以也不能生小孩。
——要是能像他那样跳跃,肯定很过瘾吧。
初次从那道阳光别开视线,是在我准备考高中的时候。校方基于成绩表现,建议我报考私立明星高中,我却因为经济上无法负荷而放弃了那所学校。到了念国中的年纪,我自然也感受得到家里的经济状况十分拮据。私立学校除了学费以外,制服等学生用品的开销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我暗自沮丧,但还是告诉自己书在哪里都能念,选择了市内的公立高中。
当年的状况势必免不了破产,他大可以有计划地将旅馆收起来就好,却为了照顾长年在此任职的年长员工,一直苦撑到了最后。父亲原本是个没吃过苦的少爷,母亲则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们俩并未声请破产,脚踏实地地持续偿还债务。
『只是间小工厂,不过厂里有很多优秀的工匠哦。』
明日见同学再一次低头向我致谢。
——稍微吃点亏又有什么关系呢。
与朋友们一起喝酒的时候,有个人这么说。他说许多东大生的家长都是有钱人,这是因为富裕家庭有能力从小把孩子送到好几间一流的升学补习班去上课。听他说一个月的补习费至少也要五万圆的时候,全场登时鸦雀无声。因为这与自己成长的家庭环境差异太过巨大,也因为这太残酷了——有些现实,凭藉个人的才华与努力终归无法抗衡。
我撒了谎。我确实是副指导老师没错,但网球社没有要出去比赛。
明明是庆贺的场合,听见这不合时宜的口信,长谷川回了句「啊?好喔」,说改天等我们都有空时再一起喝一杯,然后挂断了电话。
「喜欢,不过在家里不太有机会吃。我父母不喜欢即食食品。」
我很尊敬这样的父母亲,我在国小作文上这么写道。像永远面朝太阳的向日葵那样,我仰望着正直无私的双亲,全无一丝一毫的怀疑。
「你们两个,回家路上都要小心哦,注意安全。」
——打从出社会第一年,就要开始偿还奖学金啦。
我从钱包里拿出驾照给他看,警察便记下了我的姓名和地址。朋友曾笑称我外表就是个典型的正经老实人,警察看了便理解地点头。
就拜托你啰,我看向年轻男生,他可靠地点了点头回应。
父亲的回答也总是千篇一律。
「不过我经常和阿敦一起吃。」
再见。我说完,走向便利商店。
——身上揹着债务也不能结婚啊。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明日见菜菜同学,今晚请妳赶紧回家吧。」
——比起损益得失,妈妈更希望你成为一个懂得为人奉献的人。
「状况我了解了,不过现在时间也很晚了。」
『可是啊……老实说,比起才谷学长,我觉得你才是更优秀的研究者。明明连教授都对你另眼相待,你突然退学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噢……她点点头。
「我是很想去露个面,但那天我们网球社要到外地去比赛,我是副指导老师。」
「我是他们的高中老师,比赛快到了,所以让他们在这里练习。」
「不用。比起这些,你刚开始工作一定很忙吧,周末还是好好休息。」
「我真的是你们高中的老师哦,负责教一年级化学。」
常说年轻人未来拥有无限可能,但现实是人人都只能从自己「受限的未来」当中做出抉择。富裕家庭、贫穷家庭,有天赋的人、没有天赋的人。我手上的手牌永远匮乏,但尽管如此,我仍然从中选出了最好的一张牌——我这么说服自己。
「不算特别好,不过就像普通人一样有饭吃,有工作。」
我停下脚步观看,这时从道路另一头,有位警察骑着脚踏车过来了。他在我眼前不远处下了车,走近溜滑板的那个年轻男生。
总会有办法的。有人这么说,大家纷纷点头,但我们已经注意到了现实。即便不抱持过高的期望、不强求光辉灿烂的人生,只要求最平凡无奇、庸庸碌碌的未来,我们但凡在人生路上绊倒一次,恐怕就将难以企及。有句名言说少年该胸怀大志,但眼前的现实是,能够怀抱大志的环境现在已成为一种特权。
制作上课要用的讲义忙到半夜,我肚子饿了,于是准备出门去便利商店。和父母亲三个人一起住的时候,厨房里总会有些吃的,但到了母亲过世、父亲住院的现在,只为了自己一个人煮食总让我提不起劲。
「这一次我不会联络家长,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
「老师,真的很谢谢您。」
「妹妹,妳几岁了?还是高中生吧?」
『要是你继续留在实验室,说不定能做出成果,也不用偿还奖学金了。』
「医院是家父经营的,我没有做什么,老师不需要向我道谢。」
「所有运动我都不擅长,但每位老师必须至少负责一项社团活动。」
『哎,我可能也差不多是时候了。父母也一直叫我回去继承工厂。』
我虽然不是她的班导,但明日见菜菜是市内知名的明日见综合医院的独生千金,在校内相当引人注目,我也认得她。她睁大眼睛,欠了欠身说,是我失礼了。
『我说你啊,对现状真的满意吗?』
市川先生在对面病床上摊开赛马报纸,这么咕哝道。市川先生得了肝病,长期住院,但我从没见过他有任何访客来探病。
看她露出「咦」的表情,我不禁苦笑。
『还是老样子啊。话说回来,这周日你有空吗?』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需要帮你带什么东西来吗?」
「能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件吗?」
一个女孩子从附近的长椅上跑过来。他们貌似是情侣,但女生显然是高中年纪,警察看向她问:
「毕竟妳爸爸是医生,在家想必也会在乎健康问题吧。」
「阿敦。」
『好久不见,你一切都好吗?』
熟悉而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帮我跟他说声恭喜——我正想这么说,又打消了念头。即使获得我的祝贺,才谷学长也不会感到高兴吧。
——即使从一毕业就开始按时偿还,等到还清债务也三十六岁了……
『我们要帮才谷学长办庆祝会。』
三年后,我又碰上了同样的问题,不过大学我申请了奖学金。大多数奖学金都不是真正赠予学生一笔钱,而是必须偿还的贷款式奖学金。尽管对于这个年轻人为了求学必须负债的国家感到疑惑,但我身边也有不少这样的同学。同时,还有更多不必那么辛苦的同学。这两种学生,从生活条件的本质上来看就不是同一类人。
从研究所退学之后,我先到补习班当讲师,同时去考了本地的教师甄试。幸好我在学期间就预先取得了教师资格。虽然很可惜,担任教职即可免除偿还奖学金的制度已经废止了,但无论如何教职员都是安稳的职业,双亲也替我高兴。
并不满意——这样的情绪反射性浮上表面,但我也早已习惯压抑它了。
「能那样的话当然最好。」
看来她查过了我的名字。正好水滚了,我于是将热水倒进杯面,一边回答「不客气」。她兴致勃勃地朝这里走来。
——听说免除偿还的标准很严格哦。
我提着装有脏衣服的纸袋,在医院前面等公车的时候,智慧型手机响了。是念研究所时,和我同样待在触媒化学实验室的长谷川打来的。
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过我所说的,是她在我父亲身体不适时热心看顾他的那件事。只是件小事,所以她忘掉了也无所谓。
我热爱研究,但凌驾于这份热爱的,是我不可能一个人做着我热爱的事,却放任双亲在困境中受苦。我的父母亲宁可自己多吃点亏,也不忘记为人着想,大半辈子都舍己为人,而我自幼看着他们的背影长大。
『没想到你还有办法打网球啊。』
「嗯,他是滑雪选手,练单板滑雪。」
「不是滑板选手?」
「溜滑板是为了练习,因为滑雪板没有雪就没办法练了。」
「噢,原来如此。」
「阿敦从今天开始到东北去了。」
她说,只溜滑板练习还是不够,阿敦一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追逐着积雪,远赴北方或海外练习。她是和全家人一起出国旅游时,在加拿大认识他的。
「他暂时不会回来,这段期间我都吃不到杯面了。」
她哀伤的模样有点好笑。说话期间经过了三分钟,明日见同学说:「在用餐时间打扰老师了,我只是来为昨晚的事情道谢。」说完便作势离去。
「我也只是回报了妳的恩情而已,不必向我道谢。」
她停下脚步。
「……那个,我们该不会在医院里见过吧?昨天回家后我一直在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老师,但不是在学校。」
我很讶异她还记得。
「对,那时我爸爸受妳照顾了。」
「果然是那时候的家属。请不用客气,多亏了令尊,我也得救了。」
「什么意思?」
我这么问,但她只伸出手说「老师请先开动吧」。再继续泡下去面就要糊了,因此我说「那我就先吃了,不好意思」,决定边吃边聊。
「味道如何?」
她兴味盎然地问,我回答相当美味。担担面风格的泡面,吃得到山椒强烈的辛香,最近的即食食品做得真不错。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打开抽屉。
「如果不嫌弃的话,妳要不要吃?」
我取出同一款杯面,她整张脸顿时都亮了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说着,自己拿起了电热水壶,注入自来水。毫不畏缩这点颇有大小姐风范。
「长大之后,我就不会再觉得这杯泡面好吃了吗?现在在我眼中如此耀眼的阿敦,在我长大之后就不会再显得耀眼了吗?反过来说,长大之后,我是不是就能爱上那些现在觉得不可能去爱的人?……类似这样的事。」
她露出了略略深思的神情,因此我便不再多说,静静吃着芦笋牛肉卷。安静的化学准备室里,只听得见午休时间的喧闹声。
「不需要注意这种事,人本来就是由心灵和身体共同驱动的,两者相辅相成。这或许是独当一面的表现,但明日见同学,我觉得妳似乎太严以律己了。」
她说着,小心谨慎地盖上杯面的铝箔上盖。注视手边的眼神平静沉稳,侧脸看不出任何动摇,因此我看得出她正强烈压抑着自我。
比方说……明日见同学说着,垂下眼看向杯面。
「能继承我们家医院、保护我们家财产,明日见家未来该选择的男性的品鉴会。」
「触媒本身不发生变化,它是能引发其他物质发生化学反应,或是增进反应速度的物质。我做的是纤维强化塑胶的复合化研究。」
「我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烦恼。」
「请不要为自己富裕的家境感到羞愧,有钱总是比没有来得好。不过我认为,不以此为傲,是明日见同学妳难能可贵的优点。」
她意外的眼神使我感受到补充说明的必要。
「这说法有点刻意,不过请问吧。」
确实没错。
「我觉得自己就像娼妓一样。」
明日见同学「呼」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靠上椅背。
使用优质布料精心缝制,亲肤舒适的高级名牌服饰。
「我以为妳和阿敦正在交往。」
明日见同学啜食着番茄口味红通通的面条,而我将高汤煎蛋卷放入口中。一口咬下,高汤在嘴里满溢而出,我怀念地想起过世母亲料理的味道。
「应该就像在正式比赛之前,进行季前热身赛的感觉吧。那天我陪着父亲,一起去参加医师协会的派对。我不爱参加派对,但祖母叫我去,还特地将她年轻时穿过的和服送给我穿。」
「谢谢。我祖母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以收藏精致和服为乐。」
啪喀一声脆响,她掰开免洗筷。
语毕,她立刻又端正了仪态说,不过我没事。
「妳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会知道。」
「打工?」
「我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倒是觉得很感激哦。」
「……我……」
「我不能说,这件事万一被父亲知道就糟糕了。可是母亲好像隐约察觉了端倪,她会假装没发现我在夜里偷偷溜出家门。」
「我平常穿的衣服,都是和母亲一起到百货公司买的。」
「我并不是不爱吃母亲煮的饭,只是最近突然觉得杯面特别好吃……明明母亲做的料理更美味也更健康才对,还真不可思议。」
「研究触媒。当上老师之前,我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做研究。」
「令堂充满母爱的便当吃进我的肚子里,真让人良心不安。」
她先是露出不满的神情,接着垂下眼睑说,说得也对。
她稍微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老师的父亲也等于帮了我一个忙。虽然事后,我还是被父亲严厉责骂了一顿就是了。」
「那天我刚从品鉴会回来。」
她轻声说完这个字之后便噤了口,中间间隔一小段空白。我默默等待。
看见我不知所措的反应,她粲然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
她明明还只是高中生——
「大家都不是坏人。不过年纪比我大太多了,对话总是进行不下去。」
「……触媒。国中课堂上好像稍微学过一点……」
背朝着朋友们的笑声,独自一人在教室吃着便当,她思考了各式各样的事。关于金钱和物质上从来不曾感受过任何匮乏的自己,关于自己是多么无知又丢脸的人。她说,她从那时开始梦见自己飞翔。
「我觉得称不上痛苦。」
「大学毕业之后在家帮忙做家事,年纪差不多了就和父母亲决定的对象结婚……我才不想过这种人生。我要去工作,靠自己的力量赚钱,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下去。只要我还待在父亲的庇护之下,这就不可能实现,所以我必须拥有养活自己的经济能力才行。」
「没有,完全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一点压力也没有。」
她一边撕开杯面的透明塑胶膜,一边说道。
「长大成人之后,是不是有许多事都会改变呢?」
自从那天以后,明日见同学开始经常造访化学准备室。既然她的人际关系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为什么会在午休时间特地跑来找老师呢——
「我在经济上没有余裕,无法继续留在研究所念书。」
「也称不上快乐。」
她略显淡漠的语气,和这番话的内容都在在令我惊诧。
「在派对上,父亲介绍了许多优秀的男医师给我认识。」
「我父亲赞不绝口,说那是很精美的友禅染。」
「什么事?」
尽管没下雨,却也并非万里无云的晴空——随着年龄增长,日子逐渐往这种状态靠拢。就像在朦胧不明的灰色天空底下看着云层流向,判断该往哪走才不会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一面祈祷着「肯定不会有问题的」,一面迈开脚步往前走——
「家里知道妳有男朋友吗?」
她低垂着头,冬季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反射在她长长的黑发上,闪耀如同一顶王冠。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普通的衣服』。」
「噢……那个,结果怎么样呢?」
「那快乐吗?」
「什么的品鉴会?」
她果断地这么说,递出自己的便当说「请用」。我道谢后接过便当,交出新上市的杯面作为交换。明日见同学喜孜孜地往杯中倒入热水,而我打开美丽的漆器便当盒,吃起无论配色、营养、滋味都无可挑剔的饭菜。
明日见同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杯面说。
她唰地垂下眼,我感受得出她对于自身得天独厚的家境感到惭愧,而我看了也对自己感到羞愧。炫耀自己的不幸能使对方哑口无言,尽管家境贫穷,但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精神上也同样贫乏的人。
「我向学妹打听了北原老师教学的情形。听说您虽然态度淡漠,但愿意仔细解答学生的提问,对于听不懂讲解的学生,也会在事后个别发放讲义给他们。她的评语是,虽然感觉没什么干劲,但总结来说是位好老师。」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们是在交往没错。」
「天上?」
她眨眨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了一会儿,将目光转向明亮的窗外。
「有时候维持我自己的样貌,有时候变成鸟,偶尔变成太空梭,在空中上下左右、自由自在地飞行。那实在太快乐了,每次睁开眼从梦中醒来,我都觉得好悲伤。」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连想法都容易变得负面呢,我会注意的。」
我悚然心惊。这句直白露骨的话,和午间明亮的日光、她身穿制服的身影之间形成过于强烈的反差——
「最近,我的身体不太舒服。」
听她的语气,并不像是讲述一个快乐的回忆。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老师原本想做什么呢?」
「觉得垃圾食物好吃,是因为妳还年轻吧。」
「都不是。」
「因为我想吃杯面。」
「妳是说哪些事?」
「是的。所以为了预做准备,我瞒着他们偷偷在家庭餐厅打工。」
明日见同学微微睁大眼睛,我顿时有了奇妙的领悟。我今年即将满二十六岁,在我心目中还足够年轻,但从学生的角度看来,「老师」不论几岁都是成年人,往往就等同于大叔了。我不得不体认到实际年龄和职业年龄的差距。
「譬如身体状况出现变化,或是造成压力过大的某些原因。」
「从国中的时候,我开始梦见自己在天上飞翔。」
「还是和妳父母谈谈比较好吧?」
「毕竟所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放弃了喜欢的事情,改当老师呢?」
「不是。」
「到底是痛苦还是快乐?」
「老师,您现在过的是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吗?」
「那天,从那场派对回来之后,现场认识的各位男士预计要来参观我们家的医院,父亲也要求我陪同。」
为了逃离这件事,看见我父亲身体不适的时候,她便假借看顾病患的名目独自从人群中脱身,然后直接回家去了。
「我明白的,未来只能由自己开拓。」
电热水壶「咔嗒」响了一声,明日见同学谨慎地将它拿起。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茶道沏茶般优雅的动作,往杯面里注入热水。
「我打算找个恰当的时机和父母商量,请他们让我上大学之后搬出家里一个人住。可是我父亲绝对会反对,所以为了到时候着想,我想先存下足够自己租公寓住的钱。阿敦愿意替我当租屋的保证人。」
「是相亲吗……?」
「我还没有妳想像中那么老。」
「那么,我有问题想请教还很年轻的老师。」
「年纪大了,就不会觉得垃圾食物好吃了吗?」
「老师,每天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痛苦吗?」
「那也是很正常的。」
她小心不晃动到注满热水的杯面,谨慎地端起容器,在我面前坐下。
不过,说起来……她继续娓娓道来。和朋友们一同外出的时候,大家曾经一起买了花色相同的T恤。T恤本身的设计非常可爱,但洗过几次之后,领口便松垮发绉了。这会不会是瑕疵品?她向朋友这么提起,对方却道了歉,说「真抱歉,让妳穿这种便宜货」。在那之后一段时间,她都被这群朋友视而不见。
「一般都说口味偏好会随着年龄改变,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在大半夜吃拉面、炸鸡块便当或甜甜圈哦。」
她这么说着,吃了一口泡面,绽开笑容说好好吃。不同于刚才压抑的笑法,这是充满纯真与坚毅的笑容。
学生其实看得很仔细啊,「没什么干劲」这句评价令我佩服地想道。
「老师,您为什么办得到这种事呢?」
「哪一种事?」
「出于各方面的原因,老师没有进入自己渴望的行业,却每天脚踏实地地完成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这是很了不起的事。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明明这么得天独厚,家人明明在不愁吃穿的环境下把我养大,我却厌恶自己的家庭,想从家里逃出去。或许我只是个任性到无可救药的人而已。」
「妳不是。」
我立刻否认,她抬起低垂的脸庞看向我。
「天生被赋予的『资源』,并不一定是妳所想要的『资源』。」
正如同世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她的痛苦和喜悦也只属于她一个人。不需要和谁比较、分出高下,每一个人都拥有感到「我好痛苦」、「我好快乐」的权利。一般大众划分的「喜悦」和「痛苦」都只是概略的评判标准,没有必要逼迫自己遵循它们。
「妳一定也明白吧,所以才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存钱,做好即使和父母亲抗争也要离开家的准备,然后往自己理想中的道路前进。妳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的。但或许还是没办法如愿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低下头去,模样显然不太寻常。尽管身处的环境有些问题,但她应该总是专注看着前方,朝向自己想踏上的道路努力才对。
「如果妳不嫌弃,可以找我商量哦。」
然而,她并未开口。我们在沉默中相对而坐,从窗户照进来的日光便突然转暗了。往窗外一看,雨云正从西边的天空涌来。
过完年假,大部分三年级生不再到校,校园内显得格外安静。
明日见同学还是一样,每逢午休就跑到化学准备室来。她正将汤匙插进蜜柑果冻,边吃边喜孜孜地说,这周日她准备要去藏王。
「那里准备举办一场滑雪大赛,我要去替阿敦加油。这是我第一次到现场看滑雪比赛,真的好期待哦。对了,阿敦要我替他跟老师打个招呼。」
从去年底左右,明日见同学的身体状况就不太好,情绪好像也不太稳定,一直让我有点担心。不过今天难得看到她精神饱满的样子,我安心了不少。
「那真是太期待了。妳怎么跟父母亲说?」
「我打算当天来回,所以没告诉他们。如果能在那里过夜,行程就不必排得那么匆忙了,但实在找不到恰当的理由,而且阿敦也和他的滑雪伙伴们住同一间房。」
父亲对陷入沉思的我说。
「无论老师再怎么阻止,我都要去。」
周日,我总是带着换洗衣物和慰问品到父亲的病房探视。
「到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吧?」
我听过这个姓氏。好像是旅馆倒闭之前的专务董事,小时候他也非常疼爱我。但内海先生比我父亲更年长,年龄对不上。
她双眼紧闭,似乎感到晕眩。我缓缓让她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小心不晃动到她的身体。过一会儿,她慢慢睁开眼睛。
「我们是家人,不用跟我这么客气,还是多照顾一下学生比较要紧。」
「妳只吃这个吗?只吃果冻吃不饱吧。」
可是到了今天早上,父亲突然要她到医院中午开办的慰问会上弹钢琴。她反抗说她有事,但父亲的态度十分强硬。
「最近有个人时不时跑来找北原先生借钱。」
「不用,现在这样很足够了。」
「妳今天不是要去藏王吗?」
「我只好来到医院,却被告知佐藤先生也会出席这场慰问会。」
她强烈的语气使我回过头。
「我喝了柳橙汁。」
「明日见同学,我只说一件事。」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也日渐消瘦了。
啊,原来是这样。被认识的人观看身体,对于年轻女性来说想必十分痛苦吧。
「没关系,我还顾得来。比起那个,需要再帮你带什么东西吗?」
「我也觉得,所以我都尽量忽视她。她是她,我们是我们。」
「草介啊,有件事要跟你说。如果你已经知道了,就当作是我多事吧。」
「是你们家的亲戚吗?他都叫北原先生『叔叔』。」
「不行,我送妳吧。」
「拜托,请快点开走。」
双亲数度安排她和这样的人见面,也就表示——
「请不要这么做。」
「她的家境也非常富裕,只是父母的期望和她本人的志向不一致而已。」
父亲摊开变成孩童尺寸的棉质睡衣,这么笑道。
父亲露出温和的微笑这么说。真的是这样吗?想提出疑问的心情涌上心头。为了照顾外人而搁置家人的需求,真的是一种美德吗?
他说不久前,有个四十几岁的男子开始来探望我父亲。感觉两人关系相当亲近,但他每次来总会从我父亲那借走几万圆。
「一定是给明日见同学的,未免也太偏袒她了吧?」
不能仅凭这一件事就断定佐藤先生的人格,不过这一类牵涉到观感界线、欠缺顾虑的问题,往往能见微知著。同时也看得出她身处的环境,已经一天天朝着无处可逃的方向演进。
开到大马路上,她呼出一口气。
「但愿你们至少能一起吃顿晚饭。」
是什么事?看见他难以启齿的表情,我偏了偏头。
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她站起身说「那我回去了」,整个人却立刻不自然地软倒,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搀扶她。
「它变得这么小巧可爱啊。」
「妳还好吗?」
我从车窗里探出脸喊她,明日见同学回过头来。一看见是我,她便如脱兔般跑来,我急忙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锁。
事到如今才惊觉似的,明日见同学看向自己脚下。先不论洋装,穿着皮鞋不可能上得了雪山,明日见同学难为情地低下头去。总是成熟可靠的她,此刻看起来却像个小孩子,让人觉得好笑。
「谢谢您。」
「对于明日见同学本人,我是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可是碰到这种事,妳不觉得有点让人不爽吗?」
「明日见同学?」
「很难说,赛后还有媒体采访之类的行程,我想阿敦应该会非常忙碌。」
她不是一般人眼中容易理解的「不幸家庭的小孩」,这使得她的孤独更难被看见。双亲就不用说了,她甚至没有能敞开心胸谈天的朋友,否则不会在午休时间跑来找老师。我只能希望阿敦好好支持着她。
不说这个了,她们转而聊起喜欢的艺人。她们说得没错。假如所有人都能基于理解与尊重,建立起没有隔阂的人际关系,那是最好的。但这并不简单,所以世界上总是纷争不断。与其放任无法互相理解的痛苦转变成憎恶,还不如保持距离、装作没看见还更轻松,也更和平。就这样,世界逐步被分割为美丽而冰冷的马赛克方块。
「没关系啦。爸爸知道你很忙,还让你帮忙洗衣服,我一直觉得很不好意思。」
「在这种身体状况下长途旅行,很让人担心。」
过完年后,她不知为何不再吃杯面了。
一看健保卡,对方就知道她是明日见综合医院的千金了。
「我不想到我们家的医院诊察。」
「在自我介绍之后,他突然说『我是次子,所以入赘到你们家当婿养子也没问题哦』。」
「明日见同学,妳有好好吃饭吗?」
「妳还是请个病假早退比较好,我联络家人来接妳吧。」
我送她到车站前,她说了声「谢谢老师」,准备下车,整个人却在此时忽然软倒。或许是在起身时突然感到晕眩,她倚在车门边,低垂着头。
「对,但我想妳还是换双鞋子比较好。」
「很不自由呢。」
她没有回答。
她说着,将空果冻盒丢进垃圾桶。
那身影充满严以律己的坚强,无比地孤独。
「是我太大意了,洗坏了你喜欢的睡衣。」
「老师,真对不起,刚才吓到您了。虽然很抱歉要麻烦您,但能不能请老师在车站放我下车?我现在就要前往藏王,立刻出发的话还能勉强赶得上阿敦出场。」
「我不要。今天就好,请让我去。」
「他说了什么?」
昨天的晚餐呢?听我这么问,她默不作声。
「是先前我陪伴父亲出席医师协会派对时,父亲介绍我认识的人。他是个优秀的外科医师,叔叔还是O大的外科教授……也就是位居医疗体系最顶端的人物。」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明日见同学已经回教室去了哦。」
「而且也没看过他还钱。他姓内海,你认识吗?」
「我想他不是个坏人,只是初次见面时他说过的话有一点……」
「咦?」
「对,我真的吓了一跳,妳的体重太轻了。有没有吃早餐?」
「谢谢您告诉我。」
不会、不会,市川先生说着回病房去了,而我则带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走向医院停车场。平常我都搭公车,但由于昨晚想事情想得睡不着,今天我睡过头了。一坐进车里,有道华美的影子飘进我视野边缘,是个穿着明亮浅蓝色大衣的年轻女性。
教师的工作确实非常忙碌。昨晚,我为了制作期末考题翻遍整本题库,但挂念着明日见同学身体不适的事又无法专心,直到深夜才想起还没洗衣服,连忙提着衣物跑到有烘干机的投币式洗衣店,结果酿成了这种后果。
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她的脸色逐渐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第五节课开始了,我走过静悄无声的走廊,隔着小窗窥探明日见同学那一班。明日见同学坐在教室中央,承接教师和同学视线的座位上。从她直挺到令人不忍的背脊,看不出任何身体不适的表征。
「工作忙碌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来探病哦。」
「妳看见了吗?老师手上拿着慰问品吧。」
「不是,她非常乖巧。」
初次见面就说这个,明日见同学想必吃了一惊吧。即便双方对于未来已有无言的共识,但如此不顾感情基础、唐突地展示自己的条件,实在没有把明日见同学当作一位女性来尊重。可以窥见对佐藤先生来说,和她结婚比起个人之间的情爱,更是偏重于利益优先的决定。
「佐藤先生?」
两位女学生这么告诉我。她们好像是保健室的常客,正坐在床铺上聊天。看不出身体哪里不舒服,但现今许多学生也患有外表看不出来的心病,因此「妳们看起来这么健康,怎么不快回教室上课」成为了禁句。我向她们道谢,走出保健室,听见一句「欸,好扯喔」的牢骚。
「不好意思,吓到您了。」
她一上车便如此恳求,我不明所以地开动车子。后照镜里,一对中年男女小小的影子跟着明日见同学跑出户外,貌似是她的父母。
「如果是我多管闲事,实在不好意思啊。可是看那副样子,我总觉得北原先生被敲诈了。」
「没问题,我撑得住。」
这么说来,内海先生确实有个年纪比我大的儿子,印象中名叫浩志。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带她到保健室。一在床铺上躺下,她便仿佛被吸入其中似的陷入沉睡。她的眼睛底下浅浅泛着青色,看起来相当疲惫。
我第五节没课,于是到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方便立即食用的香蕉和优格。然而当我回到保健室,明日见同学却不见人影。
结束一如往常的对话,我像平常一样提着装有脏衣服的纸袋,离开病房。等候电梯的时候,和父亲同病房的市川先生向我攀谈。
「话虽如此,我又不太方便到其他医院看病。」
「哎,不过那个人确实是很特别。听说明日见同学的父母捐了很多钱给学校,和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不能相提并论啦。」
「我没什么食欲。」
「是问题学生吗?」
「那是家境贫寒吗?」
「遇到什么事了吗?」
「……抱歉。马上就会好转了,请稍等我一下。」
「……抱歉,谢谢老师。」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想到我家的医院看病。」
比起这个,妳还是先和父母亲谈谈比较好——我原想这么说,话到嘴边还是作罢了。在毫无准备、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协商只会遭到强行制伏,所以她才去打工,累积离家的资金,为了交涉决裂的时候预作准备。明日见同学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她已不需要再多做什么。
「没有,嗯……只是学生出了点事。」
「这才对,跟她比较只会显得自己更悲惨而已。」
「对,我开车送妳到藏王。」
她看向我。原先顽固的神情渐次软化、塌垮,她一脸泫然欲泣地蹙着眉头,颤抖着声音轻声说,谢谢老师。
我驱车前进,同时意识到自己太过于关照明日见同学了。在这个时代,教师和个别学生、尤其是异性学生来往密切,是相当危险的行为,即使双方都没有那个意思,外界仍然免不了猜疑。但明知如此,我还是无法弃她于不顾。除了担心她之外,同时也是因为我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与我自身重叠的部分。
走高速公路,到藏王的车程接近三小时。阿敦的出场顺序排在最后,因此能赶上他第二次滑行就算幸运了。尽管想尽快赶路,但目的地毕竟是雪山,所以我还是在途中的休息站停车,替轮胎绑上雪链。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马上就装好了,明日见同学就多休息吧。」
或许意识到自己在场反而碍手碍脚,她说「那我去买点饮料」就到商店去了。我迅速装好雪链,过去接她,便看到明日见同学正在卖薯条的摊位旁买东西。在弥漫周遭的油炸气味中,她拿着刚炸好的薯条回到车上。
「妳要是觉得不舒服,请立刻告诉我。」
她身体状况欠佳,还吃炸物,真的没关系吗?
「好的。这好好吃哦,这家店是不是很有名?」
老师也吃一点吧,她劝道,不过我拒绝了。
「我就不用了,明日见同学妳多吃点吧,妳必须多摄取营养才行。」
好,谢谢老师——在点头的期间,她也一根接着一根将薯条放进嘴里。明明只是在吃东西,我却莫名感觉到某种骇人的气势。她转眼间吃光了整包薯条,喃喃说「好想睡觉」,便断线似的睡着了。
她面色苍白,脸上尽显疲惫,双颊微微凹陷。这是出于精神上的压力吗?或者她真的生了什么病?俗话说,医生常劝病患养生,却往往疏于照顾自己。假如时间上还来得及,回程或许还是送她到这一带的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我们在三点前抵达藏王,勉强赶上了阿敦的第二次滑行。我从以前就与体育运动无缘,这是我第一次现场观看这类竞技。
滑道被挖成凹陷的U字形,选手在观众仰望之中从遥远的顶端滑下,冲刺后从滑道侧面一跃而上,在空中回旋,每一次跳跃都在观众席激起欢呼声。但看见其中一位选手不慎掉落到边缘,从滑道内侧滚落时,还是教人胆战心惊。
「这应该骨折了吧?」
「不用担心,阿敦说选手们都学习过安全的摔倒姿势。」
「即使这么说,踏错一步还是会酿成重大意外吧。」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这时广播念出了片山敦的名字。仰头望去,在黑色拱门底下,有个身穿黄色装备、贴著名牌的选手正摆动着身体,是阿敦。明日见同学祈祷似的将双手交握在胸前,连我都紧张了起来。
「据点转移到国外之后,他还是会频繁回国。他需要参加奥运资格选拔的国内大赛,而且因为有赞助人的关系,他也需要在媒体上曝光,顺便替赞助人的品牌做宣传。」
我跪下来,与胆怯的明日见同学视线齐平。
「已经有赞助人了,真不简单。」
「阿敦简直像鸟一样。您不觉得吗?」
明日见同学在休息室休息,因此只有我一个人进到诊间。
「看见阿敦在空中自由飞翔,我总是激动又期待,他让我想起该怎么作梦,想起自己也想像他那样飞翔。在遇见阿敦之后,我才开始具体思考该如何离开家。阿敦带我看见了前所未见的世界。」
「那就太好了。不好意思,问了多余的问题。」
「好厉害哦。」
「我没告诉他。」
「……不行,我不想去医院……」
一阵沉默。我思考着是否别再多问比较恰当,此时坐在副驾驶座的明日见同学却缓缓将上半身往前倾,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她在哭吗?我慌张地想道,却不是这么回事,她的模样不对劲。我打了方向灯,将车子停在路肩。
「是的。」
「为什么?他是最应该知道的人吧。」
是这样吗——疑问反射性地浮现,导致我慢了一拍才回答。
「妳才十七岁,只要妳想,没什么做不到的事。」
「不用害怕。无论给出什么样的答案,那都是妳的权利。」
「咦?」
如果能背负着澄澈的蓝天,像他那样自由飞翔,那该有多快乐啊。即便知道在飞向天空之后几秒又会再一次被重力束缚,我仍然深深憧憬。
「咦?」我回问,但明日见同学没有答话。
「你快去吧。你晚点也很忙碌吧?」
她紧咬着牙关,双手按着腹部。
「她怀孕了。」
「即便使用了避孕用品,仍然有可能发生意外。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不应该为此责备妳。说到底,整件事最受伤的人是妳,责备没有意义,只会消磨妳的心神而已。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妳并不是不负责任,也不是随便的人,而是个认真又温柔的孩子。」
她紧咬下唇,无力地点了点头。她说,她的生理期原本就有点失调,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所以,她才坚持不去医院。
阿敦是受到各大媒体瞩目的选手,万一被大众知道他让高中生怀上身孕,那必定会引人非议,也会妨碍到他未来的竞赛发展。我明白她的心情,但在我们对话的当下,胎儿也不断在成长。她必须早日接受正式诊察,办理生产相关的必要手续,毕竟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一个人生产、养育这个小孩。
「那老师也一样,只要您想,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我看向明日见同学。「我都知道。」她露出压抑的笑容。
「这是好事,金钱上的顾虑会拖累各方面表现。」
「没事的,反正我也打算和阿敦分手了。」
「医师有事要说明,请问您是患者家属吗?」
在颁奖典礼过后,我和明日见同学一起到选手们的休息室露脸。阿敦露出亲切的笑容,先是为之前被警察盘查时的事情向我道谢,接着充满男友风范地打了招呼:「菜菜平常受您关照了。」才说了几句话,便传来喊他「片山——」的声音。
明日见同学苍白的小手在颤抖。她不想拖心上人的后腿,想守护他的梦想;同时面临自己难以处理的事态,又抱持着不安与恐惧。正面与负面的情感形成漩涡,看得出她一旦出现一丁点的松懈,转瞬间便会被吞没其中。
「妳的父母都不知情吧?」
阿敦缓缓滑下坡道,从他第一次滞空,我便忍不住出声赞叹。和先前见过的任何一位选手都不一样,他飞跃到惊人的高度,在半空以说不清是横向还是纵向的角度高速空翻、回转,再以优美的姿态自滑道内侧降落,然后又一次跃入空中。
「明日见同学,我载妳到医院吧。」
「妳也一样哦。」
「听说他从十五岁时就有人赞助啰。赞助人可以提供雪板和雪鞋之类的装备,等到选手实力再增强之后,也会资助出国比赛的经费。」
「咦,有吗?」
「医师说妳怀孕了,妳自己也知道吧?」
「一起想?老师陪我一起?」
「好的。」
「好。」阿敦回答完,竖起一只手掌做膜拜状:「抱歉,是我重要的赞助人。」
气色很差,但她看起来十分平静。
——像飞鸟一样。
「未来的事情,妳和阿敦好好谈过了吗?」
「没关系,你别介意。本来约好一起吃午餐的,都是因为我迟到了。」
「阿敦拥有独力开拓自我的才能呢。」
「妳是抱持着随便的心态,和阿敦做那些事的吗?」
我说着,往旁边一看,明日见同学还交握着双手,神情恍惚。她憔悴的脸色染上了红光,双眼闪闪发亮。原以为这都是因为恋爱神奇的力量,她却说——
「我吗?」
「我也觉得。」
「我……不想给阿敦添麻烦……」
明日见同学忽然皱起脸,扭曲了神情。
「二十六岁。」
「是的。」
「尽管不能忘记阿敦拥有身为父亲的权利和义务,但妳也同样拥有身为母亲的权利,而且实际上有所负担的也是妳的身体。所以综合来说,最应该优先考量的还是妳的意愿。什么样的选择对妳最好,我们一起想想看吧。」
「眼睛闪闪发光,脸颊红通通的。」
「老师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骂我是个不负责任、随便的人……」
以蓝天为背景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儿,夺去了我的目光。飞鸟一次也不曾扰乱节奏,翩然降落地面,然后激起扇形的雪沫,在观众面前停下。认知到他朝天举起的是拳头而不是翅膀,我才终于回过神来。周遭欢声雷动。
阿敦道着歉,到赞助人身边去了。
那一瞬间,明日见同学微不可察地露出抱歉的表情,是出于自己从来不曾在金钱方面吃过苦头的罪恶感吧。她平时坚强稳重,却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我说话也得更谨慎点才行。人总是在面对他人的过程中,认知到自己不成熟的部分。
「妳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明日见同学的鼻头逐渐发红,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明日见同学露出第一次察觉这件事的表情。
「这么说的话,老师也、嗯……老师几岁呀?」
「所以妳才打算和他分手?」
「阿敦怎么说?」
——你已经不需要它了吧?
面临这种状况,我只好撒谎说,我是她哥哥。
「妳有必要告诉阿敦实情。这不是妳一个人的孩子,阿敦不只要负起身为父亲的义务,他也拥有身为父亲的权利,不能以妳一己的意愿剥夺它。」
她的侧脸痛苦地扭曲。总之我先下了高速公路,用智慧型手机查询最近的医院,往那里驶去。在微暗的大厅里等了一会,护理师便来叫我了。
「是这样吗?」
究竟该怎么办呢?我一个人想破头也没用,首先还是得和明日见同学谈谈才行。我往休息室里看了看,她已经清醒了。
「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我主动接话,明日见同学略显迟疑地点点头。她说,阿敦还有同样具备滑雪天赋的弟弟和妹妹,未来得花上许多钱栽培。如果阿敦能取得成功,多余的资源便能留给弟妹,阿敦是为了自己和重要的家人而努力。
「我们两个人一起认真考虑过很多,也确实做好了避孕,可是却——」
「真对不起呀,我下个月就会回去了。」
回程车上,我这么问她。有的,她清晰明确地回答。
雪地上搭起颁奖台,阿敦站上了最高的位置,双手高举奖杯和雪板,相机闪光灯对着他此起彼落。明日见同学告诉我,阿敦在国外的滑雪大赛也得过奖,是众所瞩目的知名选手,从观众席也传来「恭喜」的欢呼声。
「听说片山在春天就要正式将据点转移到加拿大了,是真的吗?」
「麻不麻烦,是由阿敦自己决定的事。」
「现在是阿敦最关键的时期。他的世界排名逐步上升,从春天开始即将把据点转移到国外,专注于比赛。我不能在这种时期告诉他这种事。」
啊,没错。在那个时候,我理当早已领会到这点才对。
「明日见同学,妳能飞的。」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她的营养状态非常糟糕,所以请你们找家庭医师好好讨论一下,请她尽量努力摄取食物。为了让她静养,今天还是在医院住一晚比较好。」
不是的,她激烈地摇头。
果然,我闭了闭眼睛。综合她最近的身体不适以及各种征兆,我原本就怀疑可能是这么回事,但听说她已经进入无法人工流产的时期,我还是相当诧异。以这个周数来说,她实在太瘦了,再怎么说都不是孕妇该有的体态。
我露出笑容,一面在心里应答:不,那是不可能的。我的翅膀已经被沥青般黏稠的东西牢牢黏住了。儿时曾经纯白的翅膀逐渐蒙上灰色,最后我自行将那些沥青状的东西涂抹在翅膀上,亲手毁了它。每一次想拍动翅膀,总是被那漆黑沉重的东西束缚在原地。
——反正你也没有时间了吧?
「明日见同学,妳怎么了?」
「老师,您的表情好像小孩子一样。」
「片山,吉永先生来了,你快去打个招呼。」
「像鸟一样。」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从明日见同学这句自言自语,仿佛能看见她内心的憧憬在眼前浮现。她真的很喜欢阿敦呀,当我不禁微笑的时候,附近记者的对话传入耳中。
「是啊,他的成绩那么优秀,现在才过去算晚了。」
我觉得这听起来很理想。只为了自己努力容易无以为继,只为了身边的人努力也难以带来满足;两者并行,人才能奋力飞得又高又远。听完这番话,阿敦质朴简单的生活方式越发令我憧憬。这无关乎年龄,而是他正做着我做不到的事。
「为什么?」
明日见同学碰触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我的脸颊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吗?有点教人难为情。不过,我好久没感受到这么解放的心情了。我放弃了太多事物,把一切都往肚里吞。原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发自内心感到兴奋,殊不知在我心里还残留着如此鲜活的感情,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我……」
「我希望阿敦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生活。」
「是啊,我本来还想跟妳吃顿晚饭的。」
「……我……」
「嗯。」
「……我……」
她死命尝试稳住自己那好像随时都会消失的嗓音。我静静等待,在数度开口、闭口之后,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想、生下来。」
这个愿望仿佛打破了表面张力,带着终于满溢而出似的殷切发音。
「我想生下小孩,和阿敦两个人,一起养育。」
每说出一句话,她的心便无止境地溢出、落下。
「我知道了,那我们一起思考该如何达成这个愿望吧。」
「对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
「可是,还是对不起。」
「妳很努力了。独自一个人,一定很不安吧。」
我抚摸她的头,落下的水滴便在毛毯上染出一小块痕迹。她反覆说着对不起,在她止住眼泪之前,我不断告诉她「没事的」。
「首先得解决今晚的问题。医师说为了让妳静养,还是住院比较好,不过……」
考量她的家庭环境,外宿恐怕有困难。
「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到附近商场买了几条厚毛毯,将它们层层叠叠铺在轿车后座上,让明日见同学躺在上面。
「还有这个,如果妳有食欲的话。」
除了毛毯之外,我还一起买了薯条,也一并交给她。这是明日见同学唯一展现出食欲的东西。
父亲说,我的母亲生前经常这么讲。我也跟着看向母亲的照片,父亲和母亲长得宛如兄妹一样相像,而身为孩子的我和他们都不太相似。
我一时无法理解副校长在说什么。我父亲长期患有肾脏病,但那不是威胁性命的疾病。我立刻赶到医院,却已经来不及了。护理师说他已经被移到太平间,我一走出病房,便看见脸色铁青的市川先生站在那里。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那种像神明一样无私的人。
「没关系,我很庆幸能成为妳的庇护所。」
父亲说道,我从思绪的海探出头来。
她将目光从手中那包薯条移开,抬起脸来。
「啊,对了,我有藏王的土产要给你。」
「啊,其实我最一开始不敢吃的也是白饭,后来又突然觉得杯面很好吃,以前我明明不算特别喜欢泡面的。可是,我在家实在不可能只吃杯面,不吃妈妈煮的饭……」
「有小孩的话,扶养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听说阿敦会在下个月的国定假日回来一趟,我建议明日见同学趁那时和他两个人好好谈谈。考量到胎儿已经成长到无法人工流产的时期,明日见同学将小孩生下已经成为既定的安排。既然如此,还是先巩固两位当事人的决心,再向明日见同学的双亲报告这件事比较妥当。我告诉她,假如不放心,我也可以陪她一起同行,不过……
「我陪学生去看单板滑雪的比赛。」
嗯——父亲蹙起眉头。
是啊,父亲点头。浩志已经再婚,和现任妻子也生了小孩。支撑两个家庭相当辛苦,何况他前阵子还因为骨折而无法工作,现在过得特别艰辛,父亲同情地说道。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总是亲手破坏自己珍惜的事物呢?伤害了最要好的朋友,惹怒了他们,这一次又要变成阿敦梦想路上的阻碍。」
「阿敦有他的梦想,为了实现它,他从孩提时代起心无旁骛地努力到今天,他的愿望与现实确切相连。与其说我喜欢阿敦,倒不如说我是想成为阿敦吧。阿敦他……是我的向往。」
「医院联络学校,说你父亲有生命危险。」
她略显抱歉地补上这么一句,我忍不住笑了。
「……老师是很温柔的人呢。」
「你去滑雪啊?」
我父母经常这么说。他们说得没错,我家虽然并不富裕,但我不曾饿过肚子,房间里有空调,冬暖夏凉。
「那孩子有一些特殊情况。」
「我没事,不用担心。」
医师带着悲痛的表情说下去:
「原来是这样。哎,说是内海家,不过联络我的其实是浩志。」
要说吃苦,以个人名义背负债务的我们家才是最辛苦的。我已经见过太多像浩志这样,还想从我们家夺走钱财的人。
她看向流逝的橙色灯光,轻声说:
「总有一天,你做的善事都会回报到你自己身上。」
父亲和母亲堪称愚蠢的善心,在旅馆雇员之间广为人知。童年的我在屋外观察蚂蚁,听见了访客们离去时感谢我父母的谈话声,当时只觉得双亲受人敬重,甚至为此自豪。
我想换个话题,于是将滑雪场附近一间纪念品店买来的点心交给父亲。纸袋里装着两盒点心,方便他分给同病房的室友们一起享用。我已经先送一些过去护理站了,我这么告诉父亲,他便点点头说,谢谢你的体贴。
明日见同学还举棋不定。她坚决不想成为阿敦梦想的阻碍,仍在摸索是否能一个人生产、养育小孩。这在现实层面上是不可能的。
她的头越垂越低,像一朵凋萎的花。这个国家视随遇而安为一种美德,一朵花就该在它生根之处认分地绽放,我不禁反思起这种文化。你要有自知之明,要谦虚自持,要坚忍不拔。无形的压力告诉我们,这才是真正的美。但这世上也有些花朵,在其生根之处无法完全开绽。我所身处的环境与她完全相反,却明白她的心情。
是啊,我也希望能这么想。可是真的是这样吗?爸,你所说的慈悲当中,身为儿子的我究竟在哪里?
「浩志现在过得还好吗?」
「很好吃,非常好吃。」
每天一到中午,明日见同学就来到化学准备室,吃她早上从速食店买来的大量薯条。等到放学后再买薯条回家,跟家里说她不吃晚餐,躲在房间里偷偷吃那些薯条果腹。她说无论再怎么吃都觉得饿,原本消瘦的脸颊也逐渐膨起。
「老师,您记得我之前提过那些在空中飞翔的梦吗?」
——听说即使过了还款期限,他们也不会催促哦。
我记得。她和朋友一起买了同款T恤,却因为这件事遭到同班同学冷眼相待,她由此对自己展开反思。
我没告诉他是从市川先生那里听说的。
我没搞清楚他在说什么,便摸不着头绪地跟着护理师下到太平间。
「浩志见到我也非常高兴,说他很怀念,现在他复健结束了,偶尔还是会到医院来探望我。他以前也是个善良的孩子,果然都没变啊。」
——相较之下,我们真是太幸福了,在生活中应该要心怀感恩。
「没有,只是护理师和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这件事。」
我小心驾车,以免颠簸震动,后照镜里映出明日见同学贪婪地将薯条放进口中的身影。她说,她只是因为孕吐而吃不下饭,其实总是饥肠辘辘。
我从思绪中抽离,看见父亲正望着病床桌上母亲的照片。
就这样,我谨守分寸,感谢自己当前拥有的幸福,放弃了私立学校,升上公立高中,靠着奖学金念了大学。到了从研究所中辍的时候,我身上便剩下了以学费为名、高达数百万圆的债务。这就是我不好高骛远、谨守分寸的结果。
明日见同学睡着了,我关掉车载音响播放的新闻,思考她未来该何去何从。考量到母体和胎儿的健康,以及她与阿敦的未来,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但还得顾及双方父母的心情,该如何协调各方想法?
医师会向您详细说明,护理师说着,将我带到谘询室。
原来如此,她之所以频繁造访化学准备室,原来是出于维持生命这个紧迫的理由。然而到了最近,她说她也吃不下杯面了,现在只吃得下薯条。除此之外,她的身体肯定还出现了其他各式各样的变化吧。我深切体认到在身体里孕育另一个生命的可怕与神秘。
「明日见同学,如果妳有什么担忧或烦恼,请在妳愿意倾诉的范围内告诉我吧。」
镜中的她一时露出了毫不设防的表情,一声不响凝视着手上的薯条袋子。我说了什么惹她不开心的话吗?
「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们。这些福报,最终也都会回到我们自己身上。刚才也说过了,好心有好报嘛。真诚无私地为人奉献,自己也能获得拯救。」
「北原先生从医院附近一间神社的石阶上跌落了。」
「我听阿敦聊了许多事,开始觉得我也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开始去打工,现在再也不会梦见飞行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草、草介,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拜托北原先生去啊,是北原先生主动跟我说他要去求御守的。」
当我这么说,对话间便空出一段踌躇般的沉默。
「请问是怎么回事?」
「合妳的胃口就太好了。我听说有些孕妇无法接受白饭刚煮好的味道,所以原本以为妳会想吃一些没有气味、清淡的食物。」
——听人说遇到困难可以到北原家寻求帮忙,原来是真的啊。
可是等到我年纪越大,疑问却随之日渐膨胀。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把施舍别人的那些钱留作儿子的学费呢?我就这么爱着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父母,尊敬着他们,同时又在内心累积着无声的愤怒,开始渴望解开拴在我脚上、名为双亲的镣铐。我对如此冷血无情的自己感到厌恶,然后——
直到最后,父亲都未曾提起他借钱给浩志的事。
「这次意外发生在院区之外,医院方面无法为这件事情负责。」
父亲遥想过去似的看向远方。
她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人无法在空中飞行,但即便知道那是天方夜谭,一个愿意为了飞翔短短数秒而赌上整个人生的人,仍然令我憧憬不已。
「旅馆倒闭的时候,我们也给内海一家添了许多麻烦。最后内海他太太离家出走,浩志也因此不得不转学,害得他们吃了不少苦。」
「他好像半年前和太太离婚了,还说见不到小孩让他很难受。」
「我并不讨厌我的父母。」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啊。」
「我们家也得还债,过不上奢侈的日子,但草介,这么多年来,我和你妈妈、还有你,我们一家三个人还是和和气气地过上了平凡的生活吧。所以相形之下,我对大家感到特别抱歉。」
——请再让我思考一下。
夜晚的高速公路上,暗橙色灯光像拂晓时分的太阳,照亮明日见同学一侧脸颊。
父亲微微睁大眼睛。
「他也联络了你吗?」
每周三,我都会到医院探望父亲。
「北原先生真的是很热心善良的人,只不过……」
我父母并不懒惰,相反地,他们拼了命地工作。然而,我家大部分的收入要不是拿来偿还经营旅馆的欠债,就是出借给他人救急。每当从前的旅馆员工跑来向我父母求助,我父母就会筹措出一点钱给他们。那些前来拜访的人都不是坏人,每一个都在临别之际向我父母频频道谢。
「俗话都说,好心有好报嘛。有些事原本是为了别人好,到最后因缘际会,福报总会回到自己身上。从这层意义上说,反而该感谢别人让我们做这些事呢。」
「父母亲把我捧在掌心里养育,但我不仅无法满足他们的任何期待,还准备让他们伤心失望。像我这样的人——」
「哎,这也没办法,和有家庭的人相比,单身族群总是比较有空。这种时候,你就率先帮忙他们吧,毕竟我们平常也总是受到人家关照。」
「很符合你的作风,爸。」
这计算起来不合理——我只把这句话留在心底。在半年前离婚,现在已经再婚,还有了孩子,这表示他在前一段婚姻中就已经和现任妻子展开交往。浩志的经济重担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这种事我父亲也明白,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想帮助他。这实在太符合我父亲一贯的作风,使得我内心更加沉重。
母亲慈爱温柔,父亲虽然霸道,但她明白那也是出于亲情,不希望女儿吃苦所致。我也爱着我的双亲,明日见同学说。
「因为我遇见了阿敦。」
父亲说,他们是几个月前在楼下的卖场偶然遇见。他的相貌五官还看得出昔日模样,是我父亲主动叫住了他。原来浩志在建筑公司上班,在工作中腿部不慎骨折,因此定期到医院来复健。
「爸,原来你和内海家还有联络?」
跌落石阶的时候,父亲手中握着一个安产祈愿的御守。据说是市川先生长年关系疏远的女儿捎来联络,说她怀孕了,因此我父亲才会代替腰部不适的市川先生去求取御守。
不说这个了,我提起先前令我耿耿于怀的事情。
「不只是阿敦,要是知道我怀孕了,父亲和母亲都会哭泣吧。」
光芒迅速从明日见同学的眼中消退。
「学生?那你跟学生的关系还真好。」
语调不像赞美,反而带着点自嘲意味,令人介意。
——这世上有许多人真的过得很辛苦、很难受。
「那个、不过,和老师聊天也很开心哦。」
父亲说道。是啊,我面带苦笑点头。
我在心里暗自叹气。单身的人也并不是闲着没事,学校总是以没有家庭为由增加大家工作上的负担,单身教师对此深感不满。许多人认为应该彻底检讨体制上的问题,我却在这种风向之下淡然答应帮忙,同样单身的老师们对此颇有微词,也曾经有同事叫我不要不合群、不要一个人装作好人,这根本算不上善良。
今天出席了年级会议,因此我到得比较晚。本来只有学科主任需要出席这场会议,但我们主任临时生病早退,受托代为出席的前辈教师,又必须代替他怀孕中身体不适的妻子去接长子回家,因此无法加班。
掀开盖在脸上的白布,父亲脸颊上有着擦伤和瘀青,显然是撞上某种东西的痕迹。我回过头,护理师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说:
「那时候我想,像我这样先天条件优渥的人,没有『表达不满的权利』。所以我一直听从爸爸的话,也觉得这么做才正确。可是,越是这么做,我就越常梦见自己飞翔,直到某个时期开始,又不再梦见了。」
「明日见同学。」
下午课堂中,有人敲响教室的门,副校长从门后露出脸来。这种时候通常是学生家里出了事情,然而副校长没点名任何学生,反而朝我招手。
「最后只有你这个单身汉有空啊。」
面对无比慈爱的父母亲,我很难提出疑问。即使回嘴,也只会教我自我厌恶,觉得自己是个不懂得为人着想、贪得无厌的人。双亲的言词中存在着这样的压力。
医师解释道,原本为我父亲所做的治疗没有任何疏失,此次意外乃是我父亲的过失。即便我打算与市川先生协商,院方也不会介入病患之间的纠纷,接下来此事将会交由警察处理。医师行云流水的说明和他脸上于心不忍的表情太不协调,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果有任何疑问,您可以现在提出来。」
我凝视着悲痛地蹙着眉头的主治医师。医院有义务维护住院病患的安全,这次是否有怠忽职守之嫌?如果想据理力争,我有的是办法。可是,如果是我父亲,他一定会说是自己擅自溜出医院,在外面不慎发生意外,所以都是他自己的错,院方无须负任何责任。身为他的儿子,我也不好提出抗议。但院方面对一个刚丧失至亲的人,却做出一连串只求自保的解释,冷血无情的作风令人心寒。
「我没有疑问。这么长一段期间,受您照顾了。」
我无法忍受再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我回到太平间,陪伴沉默躺卧着的父亲,市川先生死命辩解的表情闪过脑海。事实多半就像市川先生所说的一样吧,安产祈愿的御守,多像是父亲会想到的点子。但就算这么说,我也不可能回句,哦,这样啊,就干脆地原谅他。
那么,我究竟想怎么做?长久以来在腹腔深处打转的愤怒不断增长,我仿佛随时都要发出意义不明的呐喊。
我还没整理好心情,便得决定丧礼的各项事宜。母亲过世的时候还有父亲和我两个人一起处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灵仪式上,许多亲朋好友都前来吊唁。令尊是很有人望的人呢,殡仪馆负责人员不冷不热的哀伤语气令人烦躁。
「还请节哀顺变。」
我抬起脸,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在一众我父亲的旧识之间显得相当年轻。感谢您百忙之中过来致意,我欠了欠身说道,他便喊了我的名字。
「草介,我是浩志,内海浩志。你可能不记得了?」
「……噢,好久不见。」
「我到医院探望北原叔叔,却听说他过世了。事发突然,我只穿着这身衣服就跑来了,真抱歉。」
他没有换上正式丧服,而是穿着普通的黑衬衫配灰色长裤。
「不久之前,我在医院偶然遇到北原叔叔,从那之后我就偶尔会去探望他。」
「我也听说了。」
「啊,原来你知道。叔叔真的对我很好,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浩志带着些微试探的眼神这么问,在我腹腔深处打转的东西又再次增长。
「他说你以前也是个善良的孩子,直到现在都没变。」
「就这样?」
——好心有好报嘛。真诚无私地为人奉献,自己也能获得拯救。
毕竟一直以来也受过你不少关照,我补充道。
「可以,不过我不需要资助。才谷学长,这个发现就送给你吧。」
就在这时,明日见同学发出细小的呻吟。
我确认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发现明日见同学传了讯息给我。似乎从其他老师口中听说了我家的事,她为突如其来的憾事致哀,措辞恭谨有礼,难以想像传讯息的是个高中生,能从中窥见她的成长环境有多富裕、又有多严格。
「我不记得了,全部都忘记了。」
才谷学长眼中浮现绝望的神色,嘴里含糊咕哝了几句这样啊、抱歉之类的话,便离去了。我自他肩膀下垂的线条悄然移开视线。
阿敦带着明朗又毫无心机的笑容朝这里走来,步调轻快,仿佛那双脚上也长着小小的翅膀,一看便明白明日见同学为什么受到阿敦吸引。
「这么长一段时间,你自己一个人,肯定很不容易吧。」
「在令尊丧礼的隔天,就传这种没有常识的讯息给您,真的很抱歉。」
浩志眼眶含泪,劝我多保重、别太沮丧,便回家去了,对他借走的钱只字未提。他一开始多半没想过要赖帐吧,只是狡猾的心思像一张薄纸,忽然夹进了浩志心间。我回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什么事都可以,不用客气。」
那之后我一直在想,神明真的慈悲吗?如果神明真的慈悲,那何谓慈悲?越是深思,我越不禁觉得那是一种非常残忍而严酷的东西。
「咦?」
「呃、嗯,不过啊,我说你……」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怎么啦?你都流汗了。」
「你已经不需要它了吧?北原。」
但你们的孩子,没能成长为你们期望中的模样。
到了母亲健康出状况,必须住院的时候,我再也承受不了这种两相牴触的矛盾。当我陷入深思,是才谷学长主动来关心我,问我怎么了。他在团队内做的也是和我相同领域的研究,经常和我聊天。
「北原老师,比赛那天非常谢谢您。听说是您送菜菜回去的?」
「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可以吗?」
「老师,谢谢您。对不起。」
「我知道。我会陪在妳旁边,我们一起把实情告诉阿敦吧。让我们三个人一起想办法,好让妳和阿敦都不必牺牲自己的未来。然后,我们再去和妳的父母谈谈,我会为妳和阿敦说话的。」
「你能不能把这个算成是我的发现?」
亲戚们摇着头离开,等到送走所有人,我已经累得精疲力尽。
睁开眼,时间已接近正午,身体重得像铅。昨天一天内,我一口气办完了丧礼,以及出殡后致谢亲朋好友的宴席,忙到深夜才回到家。亲戚们劝我不要太过沮丧,同时表达了对医院以及市川先生的愤怒。他们也讨论过是否该对簿公堂,但我回答说,我不想做这种否定父亲人生哲学的事情,这么做也无法拯救任何人。
我不禁扶额。这是最糟的选择,明日见同学已经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力。
我忘不了当时才谷学长的表情。取得辉煌成果的喜悦,以及犯下罪恶、再也无法回头的恐惧,两种情绪在那张脸上交相混杂。往后无论沐浴在何等荣誉之中,才谷学长想必都忘不了他并未支付任何代价,就从我手中获赠了研究成果的事实。正因为他本性是个公正的人,想必一生无法忘怀,会自责一辈子吧。
有一瞬间,我对于在父亲丧礼隔天感到「真舒服」的自己觉得内疚,但可以放过自己了吧,我决定放弃思考。即使再怎么悲伤,肚子还是一样会饿,泡澡还是一样舒服。由于太过疲倦,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变得很随便。
才谷学长缓缓朝我走近,我下意识往后退。
「我决定再去见阿敦最后一面,就离开家。」
那时候,我是不是该向他要钱比较好?这么一来,至少才谷学长会感到比较轻松吧。就结果而论,我让才谷学长这位研究者堕入了和我相同的地狱。当时,我是否下意识明白这一点?诱惑了才谷学长的恶魔,那时或许也悄悄钻进了我心里。
突然有人呼唤明日见同学,我回过头,看见阿敦站在那里。
「真的很对不起。」
——草介和父母真像,真善良啊。
「咦,菜菜,妳是不是变瘦了一点?不对,变胖了?嗯?我不太确定,但总觉得妳看起来有点憔悴。总之,我们先去吃午饭吧。如果不嫌弃的话,北原老师,您要不要也一起来?」
「对。旅馆倒闭的时候,我们家给内海一家人添了许多麻烦,所以我父亲说,他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你们,这样他自己也能获得拯救。」
「先保存实验结果吧。才谷学长,请你帮个忙。」
「不用在意我。比起这个,离家出走这种事——」
听我这么说,浩志露出了安心与悲伤交相混杂的表情。
父亲发自内心如此相信,母亲也是。
「明日见同学?怎么了?」
——爸,你怎么想?
「菜菜,妳一切都好吗?」
——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们。
「真是太突然了,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然而在现今这个时代,当个善人,有时就意味着成为弱者。天秤总是不公不义地摆荡,付出的一切鲜少被准确秤量。父亲和母亲为他人奉献的一切并没有回报到他们身上,他们只被当成了手无寸铁的善人压榨。众人感谢我的父亲和母亲,同时又在内心某处轻侮他们。我自己也一样,身为他们的孩子,我爱着父亲和母亲,心里又觉得他们愚蠢。我对他们的爱有多深,此刻就感到多悲哀、多无奈。父亲和母亲犯下的唯一罪过,就是让儿子尝到这种滋味吧。
听见开门声,我抬起脸,看见才谷学长走了进来。
「昨天,我向我父母坦白了。从上周开始,我制服的腰围就穿不下了,实在无法继续隐瞒下去。我没有说出阿敦的名字,我还是想守护阿敦的未来。这是我第一次被父亲打。母亲哭着大呼小叫,他们说不会让我生下小孩。好可怕,我觉得生下来的小孩会被他们杀掉。」
大学毕业之后,我应该出去工作才对。但我却没帮忙父母还债,反倒去念了研究所,非但没赚到钱,而且还持续累积名为奖学金的负债。求学这件事,对我来说与罪恶感难以分割。每当我渴望继续念书,不孝的自责感总是挥之不去。
「在刚出票口的地方找不到妳,害我着急了一下。」
「菜菜。」
长谷川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鼓励我,这时我和站在一小段距离外的才谷学长对上了眼。才谷学长的目光微微游移,接着像做好觉悟似的朝我走来。他郑重其事地表达了哀悼之意,接着压低声音,以周遭谁也听不到的音量说:
「明日见同学,现在能跟妳聊聊吗?」
「北原叔叔是个像神明一样善良的人,我真的非常遗憾。」
「反正你也没有时间了吧?」
才谷学长抓住我的手臂。
条列式般的文字,显示出她的心情有多混乱。第三则和第四则讯息比较简短。
我回过头,才谷学长不知为何呆站在原地。
泡完澡,我看到明日见同学传来了新讯息。
才谷学长是实验室的希望,是学界寄予厚望的年轻研究者。原本那说不定是属于我的未来——这愚蠢的想法冷不防掠过脑海,我嗤之以鼻。
不同于本地车站,新干线的车站内部相当宽广,也设有好几个验票口。更何况他们不一定约在这里见面,也可能已经会合,到其他地方去了。如果能找到人就是奇迹了,我边想边在距离大型投币式置物柜最近的验票口前等候。既然决定见过阿敦之后就离开家,明日见同学身上肯定带着不少行李。很幸运地,我猜对了。
「我会一个人生下小孩,把孩子抚养长大。」
「明日见同学。」
——虽然很了不起,但当个餐风饮露的神仙可过不了生活哦。
「没有。」
无论我再怎么向他说话,棺柩中被白花掩埋的父亲也不会再回答我了。
看见我突然出现,明日见同学睁大眼睛。她正准备将行李箱放入电扶梯下方的投币式置物柜。
「妳别冲动,让我一起思考解决办法吧。」
——啊,真舒服。
我一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不想和小孩分开。」
才谷学长的表情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歪斜,分不清他在笑还是想哭。
才谷学长的脸唰地亮了起来。
才谷学长边说边举起手中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套着白袍的手臂被抓住,我从脚底开始缓缓往下沉没。
听我这么说,明日见同学抱歉地垂下眼。
我传了讯息给她,但迟迟没有显示已读。我赶紧换上外出服,她说要先见阿敦一面再离开家,他们会约在哪里?既然许久没见了,她应该会到车站接他吧?从山形过来的话,搭的多半是新干线。拜托让我赶上吧,我急忙赶往车站。
「看到实验室的灯还开着,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帮你带了点东西。」
「北原,我对那时候的事——」
第一则讯息只写了这么几个字,十分钟后传来了第二则讯息,这一则比较长一些。
我回覆完讯息,进浴室泡澡。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暌违已久地泡进浴缸,紧绷的身体获得纾解,我才发现自己的疲劳已经累积到极限。我在浴缸里闭上眼睛。
我向他坦白我想离开研究所的想法,才谷学长发自内心寄予同情。北原,我认为你能成为优秀的研究者,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陪我一起思考。才谷学长家里经营公司,而那间公司已经由他的兄长继承。「拜此所赐,排行老么的我可以做我热爱的研究。」他先前就这么说过。才谷学长个性直率、为人公正,言行间自然流露出对他人的关怀,一直以来都颇有人望。看才谷学长就知道,「苦难使人成长」这种话,只是用来安慰受苦的人,或者说服他们接受现况的权宜说法。吃苦确实能提升人生的经验值,但肩上的重担也免不了同时将心灵压得扭曲变形。不带任何挖苦或讽刺的成分,我发自内心仰慕着才谷学长。
「谢谢妳的关心。事出突然,让妳担心了,不过我没事。明日见同学,还是请妳优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今天是妳和阿敦见面的日子吧,祝福妳能带着勇气赴约,假如感到不安的话,我也可以同行。」
阿敦伸手触碰明日见同学的脸颊。
「辛苦啦——」
父亲、母亲,人人都说你们像神明一样温柔慈悲。
守灵仪式上,连我的研究所教授都来致哀,同实验室的学生也一起来了。
我碰触额顶的发际线,汗水沾湿指尖。我不知该怎么用言语形容,只说,你看看这个,让才谷学长自己确认。一看之下,他的脸颊也和我一样逐渐发红。才谷学长看向我,我们四目相交,微微点头。必须立刻着手准备,确认这种现象是否具有可再现性。
——这些福报,最终也都会回到我们自己身上。
「北原,拜托你。」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这个时间点?若是再早半个月,我就会留在研究所继续当个研究生了。若是再晚半个月,我就能在什么也不知情的状况下离开实验室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点,让我知道我本来拥有另一种未来?神啊,祢的安排实在太过残酷了。
「你已经不会再回到学术研究这条路上了吧,既然这样,能不能把这个当作是我的发现?我会好好继承它,一定会做出成果,拜托你。啊,对了,我记得你家里过得很辛苦吧?需不需要我资助?不,请让我资助你吧,要多少钱才够?一切都好商量。」
阿敦开玩笑似的噘了噘嘴唇,接着将目光转向我。
仿佛从喉咙里费尽力气挤出来的致歉之词。
提出退学申请书,决定在月底离开实验室的那一晚,我一个人留下来埋头做实验。一想到这种日子即将结束,我甚至想直接睡在实验室。仿佛被焦虑感推着后背不断往前似的,在这奇妙的充实感之中,我发现了它。在反应容器中,胶体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惊人的反应速度。
明日见同学加重了语气,眼中蕴藏着坚定的光。
谄媚般急切的笑容。我第一次见到才谷学长露出这种表情,刚才跃动的心急速冻结,心跳逐渐恢复平静。啊,是了,没错。我已经递出退学申请书,很快就不再是研究生了。名为现实的墙壁从前后左右上下将我压扁,我终于理解自己放弃了什么。
「才谷学长?」
我凑过去关切,一看吓了一跳。在长裙裙䙓下方,能看到明日见同学的双脚底下,正一点一点形成淡红色的水洼。该不会是破水?不对,看起来已经出血了,说不定是早产。明日见同学蹙着眉头,紧紧咬着下唇。
「菜菜?」
阿敦也察觉状况不对,敛起表情。明日见同学仍然答不上一句话,疼痛想必相当剧烈,她的脸色在转眼间越发苍白,我们已经无暇思考。
「她怀孕了。」
「咦?」
「明日见同学怀孕了。」
「……怀孕?咦、等一下,我不明白……」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该不会就是玩滑雪板的片山选手吧?」
就在这时,阿敦背后有两名女子来向他搭话。两人手上拿着记事本和笔,怯生生地问他,能不能请你帮我们签个名?
「不,现在不太……」
被极端状况两面夹击,阿敦显得不知所措。那两名女子的目光悄悄瞥向明日见同学,「是女朋友吗?」的好奇心若隐若现。
「阿敦,替她们签名。」
我从她们手中接过记事本和笔,交给阿敦。绝不能被旁人察觉到现在的状况。阿敦也理解了我的意图,迅速签好了名,两名女子不停低头说着「谢谢」离开了。那两人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的瞬间,明日见同学便跪了下来,长裙像花瓣一样轻飘飘地铺开,遮住她流下的血。
「菜菜,妳没事吧?」
明日见同学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她凝视着阿敦朝她递出的那只手,试图在最后关头认清自己是否可以握住这只手,是否可以和这个人共度未来。最后,明日见同学缓缓抬起手臂,准备握住阿敦的手。
「咦,那不是滑雪选手片山敦吗?」
就在这时,路过的一群年轻男子停下脚步。看见其中一人拿出智慧型手机,将镜头朝向这里,阿敦露怯似的收回了手。
光芒从明日见同学的眼中迅速消退。无论是明日见同学、或者是我,都不得不意识到——阿敦的背上长着翅膀,但那双羽翼仍然年轻、仍然脆弱,送阿敦一个人飞上天际就已经竭尽全力,他还无法肩负着明日见同学和即将出生的小孩翱翔。
明日见同学脚步踉跄地站起身,往我身上靠过来。
「……拜托您了,请帮帮他吧。」
后照镜中,绝望在明日见同学沾满冷汗与泪水的脸上扩散。
——像鸟一样。
「妳绝不能变得像我一样。」
我脱下大衣,盖在明日见同学头上,遮住她的脸。绝不能被周遭群众知道她是谁,此刻陷入什么样的状态。我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跑过车站内部。擦肩而过的人们露出惊诧的表情,也有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件,将智慧型手机的镜头对准我们。
「妳非常愚蠢。」
听我这么说,阿敦瞪大双眼。
这是我第一次对人怒吼。明日见同学微微抬起眼睑,她想必承受着剧痛,晕过去或许还比较轻松。但假如是破水呢?如果胎儿正要出生呢?假如母亲在这种状态下失去意识,胎儿还能平安吗?
「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名副其实的大善人。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儿子,我一定会认同他们两人是品格高尚的君子,事不关己地对他们抱持纯粹的敬意吧。可是,我却与他们血脉相连,是长年以来,在他们关照外人时受到冷落的孩子。」
明日见同学缓缓睁开眼睛。
「可是……女人的幸福和我的幸福,可以画上等号吗?不,我明白的。在这世界上,我已经是天生得天独厚的人。我是没吃过苦、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和阿敦的孩子一起生活下去。」
明日见同学立刻回答。
如果有钱施舍别人,为什么不把那些钱留给我,支持我的梦想、当作我的学费?我一直想这么质问父母。然而,这问题等于否定了我父母的人生哲学和思考方式,也否定了世间广泛定义为「善」的行为。
「……老师,对不起,让您扮演这么不光彩的角色。」
在父母的爱中成长,自己也渴望回报这份爱;另一方面又想要升学,想朝着自己向往的未来前进。光是为了这件事,在经济上、精神上都饱受折磨,背负了高额的债务。
「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子。」
我的车子停在车站后方的停车场里,我让明日见同学坐进后座,从她的包包里取出手机,拨打联络人清单里标示为「妈妈」的号码。
「明日见同学,现在不是说这种——」
明日见同学以最快速度提了分手。
「不、不是,等一下,这也未免太突然了……」
「好的。我们大约在二十分钟后抵达,麻烦您做好准备。」
「我害怕让父母失望,也不敢面对他们,一路自我催眠,欺瞒着自己活到今天,连做研究的梦想都舍弃了,最后失去了脱身的出口。我已经无法飞翔了。」
「……像老师一样?」
「但愚蠢也无所谓。我们都拥有选择未来的权利,即使不同于妳父母的期望、不同于世人普遍的幸福,妳的幸福仍然要由妳自己决定。否则……」
「我现在送她到医院——」
「……父亲和母亲都说……他们是为了我的将来好。他们说,喜欢一个人的感情迟早会冷却。即使我并不特别喜欢对方,还是该和父母属意的对象结婚,在对方的守护之下,过上衣食无缺、富足安乐的日子。他们说以长远眼光来看,这才是女人的幸福。」
我不晓得这些指示正不正确,假如弄错了该怎么办?在着急慌乱之中,我顾不上那么多,只能不断出声对她说话,这时从后座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您就是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吧?」
女儿都面临这种情况了,他开口第一件事却是迅速堵上院方和我的嘴,我心中油然涌上一股嫌恶感。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分娩室的门打开了。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还来不及说完后半句……
从后照镜里,我看见明日见同学已闭上双眼,心脏为之一震。我频频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车子又一次被红灯拦下,把焦急的情绪推上最高点。
或许是这样没错。然而,父母仍然是无论面临何种状况,都愿意不计代价保全明日见同学和胎儿性命的人。另一方面我也犹豫不决,不确定我们是否还有时间赶到明日见医院。与其花费二十分钟将她送到明日见医院,是不是直接送往附近的医院比较好?这可是攸关性命的事。
「……否则?」
「您就是北原老师吗?我是明日见菜菜的母亲。这次真的非常抱歉,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我真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她迅速压下内心的动摇,我切身体认到这确实是明日见同学的母亲。
以只有我能听见的、细不可闻的音量,明日见同学如此请求。不是「帮帮我」,而是「帮帮他」,她要我帮助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阿敦。
那是野兽般的声音,难以相信出自于十七岁的少女,教人背脊发寒。人们都说怀胎不是病,这是很自然的事;但自然原本就是残酷的,死亡也是它的一部分。国道旁出现一面综合医院的看板,前方左转六百公尺。我毫不迟疑地将方向盘打向左侧。
「……好了,快从我面前消失。」
「对不起。阿敦,我今天是来跟你分手的。」
明日见同学和阿敦的视线交缠在一块。在这短短数秒,只有他们俩知道内情的沉默之中,阿敦的表情瞬息万变。怀疑、烦闷、确信、焦急、恐惧,阿敦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逐步后退,然后在下一瞬间迅速转过身去。似乎听见他小声说了「抱歉」,是我的错觉吗?
「明日见同学!」
「我女儿还好吗?」
「我能进去见菜菜和小婴儿吗?」
『快点、请快一点,拜托您了。』
母亲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父亲接着她的话开口:
她很衰弱,却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抓住我的衬衫,额头和鼻头都渗着冷汗,在我身为男人一生无法体会的剧痛侵袭之下,她给出了这个答案。但这是他们两人一起参与的事,只让阿敦一人从后果中脱身,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在我迟疑的当下,也有越来越多人注意到阿敦,朝这里看过来。
「无论是阿敦的未来,还是他的孩子,都由我来守护。」
「……请不要……到我们家的医院……」
明日见同学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护理师说,这个刚出生的女婴比起一般婴儿瘦小了许多。母亲急匆匆地走进分娩室,父亲正打算跟进去,半途却想起什么似的折了回来。
「啊?」
我加重了语气。在更多群众聚集之前,在骚动扩大之前,快走。
「阿敦,虽然对你很抱歉,但请你放弃她吧。」
「请放心,事后我会交代他们不能张扬。」
父亲微微蹙起眉头。
从电话那头焦急的语调,听得出母亲很担心她。
母亲则是双手交握在胸前,做祈祷状。
那一瞬间,我无意间看见明日见同学的父亲脸上闪过愤怒和失望。对于婴孩平安出世没有任何安心或喜悦,反而好像希望孩子从未出生——
阿敦皱起眉头。在遭到背叛的愤怒之中,仍有一股「不对,该不会……」的怀疑将阿敦束缚在原地。明日见同学开口:
「只能看看她们哦,小婴儿已经移动到保育器里面了。」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要是在我父母的医院生产,他们会把我和小孩分开的。」
「请听我说!」
「请妳保持清醒,不要让产道闭合。」
「女儿的将来,是由我这个父亲决定的。」
「您是怎么向医师和护理师说的?」
『菜菜,妳跑到哪去了?妳身体那么虚弱,居然还偷偷离开家……』
「我还没有详细诊断过,但多半是早产。」
「不要压迫到腹部,吸气、吐气,持续深呼吸。」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老师……」
一句道歉说得断断续续。
随着我日渐成长,我逐渐对双亲失望,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内疚,却又爱着这两位家人。我在身为儿子的自己,和身为社会一员的自己之间,一直孕育着对父母的愤怒,却说不出口,也无法表现在态度上。
「她被送进来的时候子宫口已经打开了,现在正在分娩室里。她的情况再不处置会非常危险,幸好及早判断时间紧迫,直接送到我们这里就医。」
她的双脚和我同样被牢牢缝在地面上,但她还懂得毫无保留地憧憬飞翔的人。哪怕此时此刻,憧憬的对象已经背向她,她仍然能为了守护他拼尽全力。不同于拉着才谷学长堕入同样境地的我,她还有救,她还能振翅飞翔。总觉得守护这样的她,某一部分的我也能因此获得拯救。
「明日见同学,妳的疼痛程度还好吗?还在出血吗?」
明日见同学便扯开嗓门高声喊道。她身上哪里还残存着这样的力气?
「没关系,不必费心了。比起这个,还是请您多照顾明日见同学。她说她非常不希望和小孩分开,等到状况稳定下来,请好好倾听她的想法。」
后座传来明日见同学呻吟般的哀求。
平时压抑自制的她荡然无存。我做的是错事,一点也不正确,但我仍然渴望这么做——她竭尽全力如此诉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向谁乞求原谅、不明白有没有乞求原谅的必要,却还是哭着哀求「拜托您」。看着明日见同学这副模样,我内在燃尽的残灰静静升起火焰。那是愤怒的火。
在电话另一端,母亲倒抽了一口气。
何其残酷的问题。
穿西装的男人想必就是明日见同学的父亲了。走在后方的女人注意到我,朝我低头致意。
当我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分娩室前的长沙发椅上,有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和身披白袍的医师,后面跟着一位泫然欲泣的女人。
「这位妈妈,请您冷静听我说。明日见同学的身体出了状况,现在下腹出血,我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但有可能是早产。」
「没关系,我们马上去医院吧。」
「快醒来,否则婴儿说不定会窒息。」
——看见阿敦在空中自由飞翔,我总是激动又期待,他让我想起该怎么作梦,想起自己也想像他那样飞翔。
「老师,今天非常谢谢您。我改天再去向您致谢。」
我想起双颊飞红,仰望着飞向天际的阿敦,移不开视线的明日见同学。
「您好,敝姓北原,是明日见同学的高中老师。」
『这……我真是太失礼了,感谢您平日对菜菜的关照。』
「妳就会变得像我一样。」
「即使无法接受,也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请到我们家的医院来。』
阿敦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来回看着我和明日见同学。
「即使阿敦不在妳身边?」
「即使他不在我身边。」
「这才是女人的幸福……真的是这样吗?」
「她现在非常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
明日见同学的脸色白得发青,但仍然面带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阿敦跑远。也许在那道背影永远离开自己面前的此刻,她依然在他背后看见一双翅膀。她凝望的眼睛逐渐失焦,长裙裙䙓已被染湿成淡红色,仿佛布料原本就是这颜色一样。
一瞬间的沉默。
「我是菜菜的父亲。事态演变到这个地步,身为父亲,我实在感到非常羞愧。但是老师,为了我女儿的将来着想,能不能拜托您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
她喘着气,一字一句说下去。
我听着她微微发颤的声音挂断电话,立刻发动车子。
「不是的,明日见同学的人生,是属于明日见同学自己的东西。即便您是她的父亲,也请尊重这一点。」
「我已经够尊重她,也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背向我,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
「请问您决定了什么?明日见同学说,她想自行将小孩抚养长大。」
「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请您不要干涉。」
他作势甩开我的手,我抓得更用力,阻止他脱身。
「请告诉我,否则我会将这次的事情上报给学校。」
父亲显而易见地变了脸色。
「……小孩在户籍上会登记为我和太太的孩子,然后尽快找个富裕的家庭,透过特殊收养制度出养。」
特殊收养制度——得知明日见同学怀孕之后,我也查过各种资料。明日见同学如果能自己养育小孩是最好的,但假如无法自行抚养,寻找收养家庭也是一个选择。无法养育亲生小孩的人,和想要小孩却无法如愿的人配对,以期带给孩子幸福的成长环境。
然而,不同于一般收养,特殊收养制度的用意在于保护弱势或受虐孩童,因此被收养的孩子也会在法律上切断与亲生父母之间的亲子关系。如此一来,明日见同学和孩子之间的关系,等于在双重意义上被断绝了。
「像明日见家这么富裕的家庭,也能适用特殊收养制度吗?」
「这种事多得是办法。」
他露出嫌弃我孤陋寡闻的眼神。
「明日见同学自己应该无法接受吧。」
「我会告诉她胎儿发育不完全,已经死了。既然这个孩子往后不会和菜菜的人生有任何交集,那最好不要让她有任何牵挂。我也是身为父亲,希望女儿幸福才会这么做,请您理解。」
我内在某个部分激烈地反弹。父母伴随着痛楚产下小孩,在爱与呵护中将小孩养大,对子女的感情与想法。天下父母心,父母的期许。人永远站在各自的立场思考、发言,我明白,我都明白,也知道自己干预得太多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
「有时候父母期望的幸福,和孩子想要的幸福并不相同。明日见同学说,假如要和小婴儿分开,她宁可离开家。她已经做好了这么彻底的觉悟。」
「觉悟?」父亲露出讽刺的笑容说:
和明日见同学的父母协商过后,我们决定在户籍上将结登记为明日见同学的母亲所生下的小孩,我再以亲生父亲的身份认领她,「结」这个名字也是我取的。这对我和明日见同学的母亲而言极不名誉,但我这个单身汉要顺利收养结,只有这一个办法。
「她去哪里了?」
「可以,我全都答应。」
声音颤抖,我深吸一口气,往腹部用力。
这句话脱口而出,轻易得教我惊讶,才谷学长好像也被我出乎意料的提议吓了一跳。你要钱吗?他问,我毫不迟疑地回答「对」。就学期间欠下的奖学金仍未清偿,还不知道要和结一起同住到什么时候,为了维持生活,我需要钱。
我的父母优先关照别人,一直以来却搁置儿子这个最亲的「别人」;而我,把对双亲的爱当作借口,将人生不能如愿的责任转嫁到父母身上。
但我没想到育儿是这么辛苦的事。从早到晚都在照顾婴儿喝奶、换尿布,片刻都不能移开视线。看来我选择在熟练之前专心育儿是正确的决定。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神情扭曲,看得出他正勉强压抑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让我解脱了。
——千万别这么做,事到如今再去坦白,一切就都白费了。
我刚搬家后没多久,才谷学长便主动联络我,好像是从长谷川那里听说我从高中离职,现在没有工作。
——北原,谢谢你。
我静静露出微笑。拯救才谷学长的这张手牌,保留着它正确的意义,原原本本交到了才谷学长手中。而让才谷学长获得解脱的同时,我也拯救了我自己。小睡中的结醒了过来,开始哭泣,这通电话便匆匆结束了。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气得浑身微微颤抖,母亲意识到情况不对,也脸色发青。
正当我毫不反抗地被他殴打时,忽然有一道声音介入我们之间。我睁开眼,看见明日见同学的父亲被他太太和护理师拉开了。他肩膀起伏地大口喘气,仍然扯开嗓门高声怒吼:
「她留下一封信就失踪了,旅行背包和换洗衣物也平空消失……」
「对,没有错。」
打出这张手牌的瞬间,我脱离了以往的人生轨道。
另一方面,也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好处。说是好处或许不太贴切,但既然长年折磨我的其中一份罪恶感消失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确实算是好处吧。
「当然,你也必须从现在这所学校离职。」
——都是因为我抢走了你的研究成果。
——北原,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菜菜才会离家出走!」
所以我需要钱。听我这么说,才谷学长呼出一口混杂着安心与脱力感的气息。
即使顺利联络上她,也不晓得明日见同学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会选择和孩子一起居住,还是各自生活?至少在高中毕业之前,她是无法决定的。在那之前,我和结的生活也会悬而未决地继续下去。
「向教育委员会申诉确实可以惩罚我,但明日见同学也会遭到退学。市内知名综合医院的千金,怎么会无缘无故被退学呢?有心人士少不了要猜测背后的理由,你永远不知道真相会从哪里泄漏出去。这反而才是最应该避免的情况吧?」
自我从高中辞职,搬到隔壁县一栋公寓里,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赶来医院时,我把车丢在了急诊门口,当我为了这件事向警卫道歉,对方回了我一句「请多保重」。我右侧的视野明显变窄,脸上看起来肯定是一片惨状吧。这是我第一次遭人殴打,当下明明没什么感觉,到了现在身体却开始到处发疼。
不过,我也没有太多时间了。我卖掉了老家,因此资金方面暂时没有问题,但还是该开始找工作了。现在搬到了另一个县市,假如我打算继续当老师,就必须重新参加教师甄试。还是该到一般企业就职呢?在那之前,还得寻找能在白天照顾结的托儿所。该思考的、该做的事太多,思路都堵塞了。
话听到这里,我才意识到才谷学长的苦恼或许比我更加深重。尽管听起来很没道理,但无论如何,我都是先走出隧道的那个人。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也不打算回头。如今我的双亲都已经过世,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将我留在既定的轨道上。我能自己负起责任,随心所欲地脱离轨道。
电铃声突然响起。现在是晚上八点,这时间会是谁呢?我按下接听,荧幕上出现明日见同学父母的身影。怎么回事?我立刻打开玄关门,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匆匆打过招呼,十万火急地进了门。父亲则带着苦不堪言的表情。
一点也不,才谷学长这么否认道,接着又重复了一次,一点也不。
「菜菜从小被捧在手掌心,当作公主一样养大。您认为这个根本没为钱操过心,像温室花朵一样的小女生,有可能独自养育一个连父亲是谁都说不出口的小孩吗?」
才谷学长问得无比苦涩,我却听了才发现自己早已把这一连串事件忘得一干二净,忽然觉得想笑。和那件事完全没有关系,我这么回答,但才谷学长不相信,甚至说他已经做好觉悟,准备向教授说出实情,听得我比他还要紧张。
来不及闪避,第二拳已经朝我挥来。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此刻握在我手中的,是连结明日见同学和新生儿的唯一一条丝线。我一定会把这条丝线交到明日见同学手中。这也是我不完整的、自以为是的爱,是我的自我满足,但我已不再为此自寻烦恼。
「你这个、这个……!」
——我没结婚,也没有妻子。我一个人抚养她。
「想得到的地方我们都联络过了,最后只剩下这里。」
——你觉得不以为然吗?
「好。」
——你结婚了吗?
不可能,我的理智也如此判断。然而非到紧要关头,我们无从得知一个人的本性。哪怕面临阿敦只求自保的行为,明日见同学还是守住了自己的尊严。承受着那种剧痛,她仍然意志坚定,不曾改变主意,「温室花朵」这么娇贵的词语不能用来形容她那副模样。她的本性,或许是人们脚下反覆遭到践踏,却依然从不低头的野草也不一定。她的未来,还没有任何人能够论断。
「……呼哇……」
「这个小孩跟我们明日见家毫不相干,我们不会提供任何资助。」
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雨,极小的水滴逐渐覆盖挡风玻璃。灰色和浅蓝色交相混杂的天空慢慢吸去脑内的喧嚣,宁静逐渐支配我,像暴风雨过境之后,海岸被强风大浪冲刷殆尽那样万籁具寂。
她早已计划好了。演出一个完美的「明日见菜菜」让父母安心,等到准备万全之后便离开家。我回想起她在课堂上毫不表现出身体不适,背脊直挺得令人不忍的模样。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母亲哭着说:
「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凭什么管这么多?我看你好像早就知道我女儿怀孕,而且今天明明是假日,你却和她待在一起。你真的是菜菜的高中老师吗?」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脸上逐渐染上愤怒的赤红,我看着这一幕,内心平静得不可思议。宛如身处于台风眼般的寂静过后,他突然抓住我领口,抬手就是一拳。
「我就是孩子的爸爸。」
生命一天天逐步成长的历程——包含结预料之外的反应,以及将这些反应纳入考量,思考解决方法的过程在内,这一切意外地让我感受到了待在实验室那阵子的充实感。这似乎与普遍养育孩子的喜悦有所差异,但这就是我的育儿之道吧。原以为做研究这条路已经对我封闭,此刻我却从意想不到的路径兜了回来。
「菜菜同学最近的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我脚步不稳地站起身。
「她没有到我家来。」
愚蠢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的父母才跑来找我。我也动摇了。
「你……!」
「完全没有。菜菜郁闷了一段时间,但回到学校上课之后,她就完全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不,比从前还更有活力。」
「我能理解您身为父亲,一定非常担心女儿。但即便如此,菜菜同学的人生仍然属于她自己,不该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拍板定案。」
「我会跟菜菜说孩子已经死了。」
疲劳感也已经累积到极限,因此我往外开了一小段路,便将车辆停靠在路肩。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放掉全身的力气,感觉到身体像吸饱水的棉花般沉重而倦怠,随时会滴出水来。
「请问菜菜有没有到这里来?」
我第一次看见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回嘴,父亲似乎也吓了一跳,一时无言以对。
街上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我担心结被吵醒,探头打量她的睡脸。除了夜啼之外,她最近也更常在睡前哭闹了。她奶喝得少的时候,夜晚也比较浅眠,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我很开心,我慢慢掌握了结的规律。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要向教育委员会申诉,把你惩戒革职!」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最重要的事还悬而未解。明日见同学以为孩子已经不幸死亡,我还找不到办法告诉她小孩已平安被我收养。传讯息给她没有回音,或许是父母为了提防她和我联络,没收了她的手机也不一定。我想过要在放学时段埋伏等她,又担心这么做弄个不好会传入明日见同学的双亲耳中。
——我没想到向人要钱还会被说谢谢。
「一个对未成年学生出手的男人,说这种话谁会相信?」
——那么,如果学长能提供我一点资助,我会很感激的。
这次或许还是太莽撞了点,我偶尔也会这么反省,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心里一点后悔的念头也没有。无论有多辛苦、多傻,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我自己无法接受。从那天以后,我从来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这是在做什么!」
——我现在和女儿一起生活。
我向他吐露实情,才谷学长「咦」地反问。
感觉真畅快。这是我第一次遵从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揣度任何人的心思。尽管是个愚蠢的选择,但这就是我这个人的本质。
「说什么蠢话。她都干出了那种好事,怎么可能允许她一个人住!」
「好。」
结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我于是悄悄探头打量她的睡脸。结皱了皱小脸,发出几声呼哇、呜啊的哭闹声,然后又安稳睡去,我看了放下心来。
我往前踏出一步,明日见同学的父母便跟着倒退一步,和我保持距离。我脸上或许带着疯狂的表情吧,连我自己都感到讶异。非到紧要关头无从得知一个人的本性——真的就是这么回事。我一向是别人口中稳重理性的人,没想到本性却如此冲动,不顾后果。
过去,我也拼尽了全力爱过你们。
在喜悦的同时,我也感到落寞。结能待在我身边多久,全凭明日见同学的答案决定,必须与她分别的日子迟早要到来。我遥想着那一天,凝视着结的脸庞。这张睡脸,和这规律的鼻息,都只属于此时此刻。
后来,才谷学长把钱汇到我的户头,当我清偿了那笔名为奖学金的欠款,巨大的解放感使我脑袋一片空白。我回想起父亲和母亲的口头禅「好心有好报」,仿佛能想像两老在天国叹息「这话可不是这个意思啊」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我没想过有一天,我能像这样包容没出息的自己。
「说得对,但您不得不信。」
这些都是特例吗?不,不是。每个人都为着另一个人着想,毫无恶意地专断行事,总在某些点上无可避免地错身而过。这种无可救药的构图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也是爱的一种形式,如果无论如何去爱都不可能完美,那不如所有人都豁出去,随心所欲地生活吧。这样犯下的失误,人们也能够坦然接受才是。
——你真的变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但才谷学长没有笑。
「她明年就要上大学了呀。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住在家里,她也可以自己搬出去——」
——没什么,只是我不像旁人想像中那么老实罢了。
我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可能像个厚颜无耻的笑容。我第一次跟随心意选择的手牌,愚蠢得教人发笑。
「我会负起责任,好好抚养小孩。」
——一定是我的错吧?不然像你这么认真的人,怎么可能失业。
「未经我同意,我不允许您将小孩交到其他人手里。」
「我们会把孩子给你,但相对地,你也不准再靠近我们家菜菜。」
父亲心中产生了怀疑。我得告诉他实情才行,告诉他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只是他负担不起责任,临阵脱逃了——但说出这些事实,究竟又能拯救谁呢?如果不能,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手中握有一张救援的手牌,能让她和孩子一起走下去,但这同时也将破坏我自己的人生吧。
我在心中呼唤。我终于哭得出来了。到了心里对你们没有任何芥蒂的现在,我终于能够哀悼了,感觉自己好像终于获得解放。虽然我是这样的人,但请原谅我,请爱着我吧。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静静流泪。
父亲和母亲会怎么想呢?——这个总像习惯一样无法摆脱的想法,有如飘摇交缠的细雨般,在空气中消散无形。有某种东西流下来,搔过脸颊。我在哭,这太滑稽了,我连在丧礼上都没掉过眼泪。
母亲露出绝望的神情。
看见这名父亲说不出话,双眼布满血丝、朝我挥拳的模样,我意识到这个人也打从心底爱着自己的女儿。感到安心的同时,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爱」是何其不完整的东西啊。明日见同学的父亲为了保护女儿,打算从女儿手中夺走她对人生的选择权;明日见同学保护了阿敦,却用同一双手剥夺了他当父亲的权利;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尽管担心女儿,却被夹在丈夫和女儿之间,只能不知所措地左右为难;阿敦在紧要关头,却在乎旁人的眼光,更胜于明日见同学。
「你想威胁我?枉费你为人师表,道德到底败坏到什么地步!」
「怎么了?」
——爸、妈。
「好。」
这时,屋内传出一阵啼哭。请稍等一下,我说完回到起居室,结正哭闹得厉害。我将她抱起来安抚,明日见同学的双亲走了进来。
「……她充满了活力呢。」
明日见同学的母亲一脸泫然欲泣地凝视着结。
「这东西就是菜菜的小孩?好像长大了一点啊。」
明日见同学的父亲探过头来,我立刻将结藏到身后。
「她不是『东西』。」
父亲诧异地蹙起眉头。
「无论结还是菜菜同学,都不是按照父母期望行动的『东西』。」
「局外人少不懂装懂了,你知道我们家医院背负的责任有多沉重吗?」
「我不知道。不只是你,原则上只要是别人的事,我全都不了解。我知道的,只有无法遵照父母亲期望的小孩过得有多痛苦而已。」
「我没在跟你说这个。菜菜生来就是地方综合医院的继承人,她有责任——」
「真是够了!」
母亲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说:
「不管什么时候,你老是把为了医院、为了家族挂在嘴边,只要你还是这副德性,菜菜就不会回来。我也受够了,假如未来你还是不愿意改变,我也要离开这个家了。」
母亲喉头抽动,蹲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说什么蠢话,妳想想我们家医院照顾着多少病患——」
「我想过了,一直都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奉献到现在,但我再也受不了了。无论是我还是菜菜,都无法只为了别人活到老死,我们也想过得幸福。」
父亲看着趴伏在地大哭的妻子,哑口无言地呆立原地。从他微微动摇的表情,能感觉出这个人或许也为了自己背负的包袱受尽煎熬,优先照顾他人,牺牲了自己的需求。这确实是值得赞美的美德,可是——三个人三种思路,每个人都理解彼此不同的立场,却无法让步,谁也动弹不得。在沉重凝滞的气氛中,唯有结的啼哭声响彻室内,自由奔放,不揣度任何人的心思。
「……小结。」
明日见同学的母亲站起身,以指尖轻轻触碰结的脸颊。结停止哭泣,将目光转向自己的祖母。明日见同学的母亲朝结微微一笑,接着转向我,深深低下头。
他的语气没有了先前那种威逼感,我回答「一切顺利」。
「咦?」
「结。」
山上太太回去之后,我在缘廊和睡着的结一起睡了个午觉。即便到了黄昏时分,夏季的阳光仍未减弱,不过气温稍微下降了些,舒适宜人的风伴着海潮香气吹进屋内。
——我没来由地明白,那孩子是不打算回来了。
「嗯,这也得好好决定。」
周六下午,我在缘廊上让结晒晒太阳,这时从玄关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来不及出去应门,走廊上便响起脚步声,山上太太探出脸来。
在两人离开之后,我深陷于后悔之中。是我误判了情势,我应该想尽办法和她碰面,无论埋伏在校门还是什么都好,应该第一时间告诉她结还活着才对。明日见同学现在怎么样了?有地方落脚吗?有人能依靠吗?身上有钱吗?
听我这么说,山上太太转而换上了兴味盎然的表情。
「啊,不过说起来,我记得北原老师你没有离过婚哦。」
「那真是太惨了。」
我该含糊其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个问题却让我顿了顿。
——结还好吗?
怀里摇晃着结,我的思绪也跟着来回摇荡。
在那之后,电话转给了明日见同学的父亲。
「老师,我小菜做太多啦,带一点过来给你。」
我轻轻摇晃着结,对上那双清澈纯真的黑眼睛。
在明日见同学销声匿迹之后,我决定搬到此前考量许久的濑户内海一带。我母亲的老家就在这里,屋子自从祖父母死后一直都空着,这点成了最大的决定因素。为了结的将来着想,我想多存点钱,不必支付房租会是很大的优势。
——我想,她一定也在拚命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可惜她明明是这么温柔体贴的女孩子。家里的事情她都主动操持得妥妥贴贴,懂得给男人面子,总是顺从又听话,没想到遇到那种烂人。」
「这样啊。」
「草介先生,小结就拜托你了。假如菜菜联络你,再麻烦你告诉她结还活着。如果她想离开家,就离开也没关系;但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回家来吧。请告诉她,这一次,我会把她和结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我的意思是,感觉北原老师和万里很相配呀。」
就是因为她个性如此,才容易遇到烂人吧。
山上太太困惑地偏了偏头,而我遥想着消失无踪的她。
她现在过得如何?我望着夏季盈满蝉声的庭院,越过野性繁茂的绿意,凝望她飞上天空优美的残影。
我在最后一刻赶上爱媛的教师甄试,从今年春天开始到岛上的高中教书。应接不暇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这座岛上第一次迎来了夏季,但至今仍然不知道她的去向,只收到过一张没有寄件人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对不起,我很好」。她是透过我从前教书的那所高中,问到了我的住址吗?我将这件事告诉明日见同学的母亲,她说明日见家也收到了同样的明信片。
「我已经有小孩了。」
——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我点头说道,同时心里却预感她不会再回来。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不起,没事的,妳什么也不必担心。」
「要万里小姐和我这样不起眼的男人在一起,对她太失礼啰。」
「即使不是自己的亲生小孩,万里肯定也愿意成为一个好妈妈的,这我敢跟你保证。」
我道过谢之后,通话空出一阵短暂的空白。
「听说她前夫是个没有正经工作,还整天打柏青哥的人渣。而且他还对万里拳打脚踢耶,后来甚至还想叫她下海赚钱。」
「妳从哪里听说的?」
——对不起。
「问得好,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知道了,一定会向她转达的。」
「多亏了我祖母的关系,大家都对我这么热情,真是帮大忙了。」
夹带海潮香气的风吹拂而过,我遥想着还未可知的未来。
「公所的松田先生讲的。」
我看向复满浓密绿意的庭院。濑户内海的阳光炫目而炙热,但吹拂而过的海风相当凉爽。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平稳明亮的海。
「她是什么样的人呀?」
(间隔插图1)
「那太好了,真谢谢妳。」
——她是什么样的人呀?
——谢谢,下次我再把结的照片传给你们。
说到底,我根本没有妻子——但我没说这么多。这种事只需要最低限度的回答便已足够,假如添加多余的资讯,明天就会传遍整座岛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选项随着年纪增长日渐增加,属于我的大海持续扩展,在混乱的同时也歌颂丰饶。
「你跟太太分手之后,还是很喜欢她呀?」
——你们那边的生活怎么样?
我也觉得公所职员这样泄漏别人的个资不太好,不过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正因如此,邻居才愿意把我当成亲朋好友一样,帮着我一起照顾小孩。要是抱持着只想享受优点、不愿接受缺点的心态,是没办法在乡下地方生活下去的。
「老师,看来你还是很喜欢小结的妈妈呀。」
不仅遇到这么悲惨的事,而且还被说给素未谋面的我听。
——她很好,濑户内海温和的气候很适合她。
都市里也常听到父母亲哀叹抢不到托儿所名额,因而无法出外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带着年幼的孩子搬到岛上生活,一开始确实也让我有所不安,不过传统邻里关系用来弥补社会福利的不足绰绰有余。不仅省下了房租,邻居还会帮忙照顾结。我们也经常收到蔬菜和鱼,餐费也因此节省不少。话虽如此,邻居会擅自踏入家中,毫不客气地干涉隐私等等,这些情况刚开始确实也让我不知所措,不过——
「现在,我也在拚命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哦。」
「非常舒畅。」
我轻声喊她。这是她的名字,同时也代表着将明日见同学和她连结在一起的那条细线。有一天,我能将这条丝线交到明日见同学手中吗?又或者,这条线将会连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谁也说不准。
正准备站起身,山上太太便伸手制止了我,走到和起居室相连的厨房,自行打开冰箱,将她带来的熟食保鲜盒一个个塞进去,然后从餐具柜里取出玻璃杯,倒了杯麦茶,走到缘廊来。该说熟门熟路吗,根本已经当自己家了。
她的语调平静,带着点放弃意味。
「北原老师,第一次在岛上度过的夏天怎么样啊?」
在我持续思考、持续摇晃的臂弯里,小小的生命开始发出安稳的鼻息。
「我想,她一定也在拚命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这样啊。如果碰到什么困难,随时告诉我们。
我好惊讶。这刮的是什么风?
否认的话难免衍生出更多麻烦,我于是不置可否地回答「怎么说呢」。
「小结,妳在晒太阳呀?很舒服哦。」
我垂下目光,结沉睡的身影映入眼中。想守护这孩子的心情,以及被这孩子支持着的心情同时并存,这孩子归这孩子、我归我;两个生命,两种自由。
「也不是这么说。」
「是啊,得好好思考才行。」
「城里来的人都这样说。哎呀,不过老师你本来就有我们岛上的血缘嘛,也算是岛上的人。」
仿佛反映我的不安似的,结又开始哭闹起来。这孩子的身体是如此娇小,她动用所有感官感受着世界,估算着自己和呱呱坠地的这个世界之间有多少距离。
我往旁一看,对上山上太太焦急的视线。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到底为什么会扯到这个话题?
「虽然她离过一次婚了,但我们大家在讨论说,不晓得北原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问得好,是什么样的人呢?
若是以聪明或愚昧来论断,她的决定和我的决定,想必都愚不可及。但她就是想这么做,而我也一样。我们想活出自己的样貌,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这世上仅此唯一的自己。
她伸出在田里操劳得粗糙脱皮的手指,戳了戳结蜜桃般的脸颊,结开心地朝山上太太伸出手。在我出外工作的期间,邻居太太们会轮流替我照顾结,其中山上太太更是把结当作亲生孙女般疼爱。
在我还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对方说「那就这样了」,静静挂断电话。最后那句话不是对我,而是对他女儿道的歉吧。但我仍然觉得,她并非在悲叹中不知所踪,而是展开翅膀,飞向了她无限憧憬的、允许她自由绽放的所在。
「什么怎么样?」
「对了,你知道桥本家吧,听说他们家女儿万里离了婚,从大坂回到岛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