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縛魂少女

命令7「第七年的委託人」

《萬事包辦退魔士的還債計劃》 · SOW · 3.3萬 字

我是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遇到那個人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既陰沉又樸素,不願意對任何人敞開心房。

日復一日,我被強迫覺醒並活用與生俱來的力量。

對於過着這種生活的我來說,其他跟我同年的孩子們都理所當然似地過着和平的日子,我不覺得他們能夠理解我。我當時表現得像是一位孤獨、孤傲的少女。

不過,我遇到了那個人,他讓我瞭解自己不過是在孤芳自賞。

那個人——是個怪物。

這個男人讓人感到壓倒性的強大、壓倒性的恐懼,站在他的面前,我只能渾身顫抖。

他讓我體認到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

至少,跟這個男人相比,我只算是個普通的人類。

男人一派輕鬆地走向渾身顫抖的我。

他的雙腳雙臂只要揮出一擊,就能將我變成無法言語的肉塊。

雖然我很想逃跑,但是我的腰部癱軟、站不起身,就算我能行走,轉身背對他而逃,等於是讓這個男人有機可趁。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就連這件事都讓我感到相當恐怖。

「不……我不想死……」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隻能用宛如蚊鳴的聲音吐露出這句話。

「好暗……好髒……好臭……」

「這裏是下水道嘛……家用污水全都匯流到這裏啦。」

這裏是東京郊區中的幾個下水道的集水區。

我們每天都在解決委託案件——今天的委託案件,和最近連續出現的麻煩案件相比,可以算是相當輕而易舉。

『我不小心把老公送給我的戒指掉進排水口了,你們可以幫我找出來,供在我的靈前嗎?』

摸起來的感覺就是一般水泥的觸感,不過,有人用紅色染料將某種圖騰描繪在牆上。

神堂家會接到五花八門的退魔工作,其中有很多大家不願意去做的工作,如果用以前的話來形容就是※3K:危險、骯髒、辛苦。不過,葛當初是走菁英路線,所以幾乎沒有接到這種案件的機會吧。(譯註:這三個詞彙的日文羅馬拼音都是K開頭。)

看樣子她似乎沒有餘力去感受這種事情。

她詠唱着咒禁歌,將無數怨靈從四面八方吸引了過來。

黑暗和汗水的臭味,讓我的視覺和嗅覺變得遲鈍,所以我之前沒有注意到,這裏到處都描繪着這個圖騰——因爲阻斷靈波的法術,大大降低了我的靈力感知能力。

我這麼說後,走進污水池中。

我以爲是自己想太多,所以試着詢問葛。

不對,應該說,我從鑽入下水道之後,就一直感到一股莫名的感覺。

這全部都是引誘我們來到這裏的陷阱,委託人也是假貨,那是流鷗將凝膠化的怨靈固定住,賦予虛僞思想後的產物。

剛剛還靜靜望着我們的委託者,她的靈魂變成凝膠狀,纏繞住砌的身體。

流鷗出現了,她穿着一身黑袍,彷佛要融入黑暗似的。

我用盡力氣這麼嘶吼,但是流鷗沒有回答我,她呼喚出了更加龐大的怨靈軍隊,打算用它們來擋住我。

會在這種地方做出這種事的傢伙,只有一組人馬了!

具有靈力破壞力的衝擊波直衝而過,將怨靈牆分隔成兩半。

「葛,你吵死了!你要被這種新奇感包圍到什麼時候!」

「嗯?」

流鷗走向被束縛住的砌,她用鎖鏈把砌綁起來之後,想要直接把她帶走。

如果要我解釋是哪裏奇怪,我也沒辦法說明清楚。

下水道的底部是一涸容易累積「陰」氣的地方,這裏是一個最適合召喚怨靈的地方了。

「是流鷗嗎!?」

不過,這一招只能暫時應付這樣的狀況,怨靈們就像潮水般再次推擠過來。我抽出銀嶺的刀刃,敲打着水面以及水下的水泥地。

我背對着兩人吵吵鬧鬧的聲音,默默地往前進。

葛每走一步,她所看到的景象就讓她驚叫出聲,被砌罵了。

我用單手組織咒印,快速地念着咒語。

我終於察覺到是哪裏出現了異狀。

「欸?」

「對……不起……」

「那種紅豆色,袖子上有三條線的運動服很俗氣耶~現在怎麼還會有店家在賣啊!」

連續三天三夜,斬殺、橫砍、重擊,我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總算把他們全部殲滅了。

「你這傢伙……時常會遇到這種不幸到了極點的事情呢。」

「哎呀哎呀,真是辛苦你了……我站在上面幫你們照明喔。」

流入下水道中的水會先囤積在這裏,這塊廣大的空間,是爲了充當水量增加時的緩衝點……這塊空間十分寬廣,可以裝得下十個學校裏的二十五公尺游泳池。

啊,她會走進污水裏,代表她已經決定要丟掉這一件了啊。神堂家的道服施有防禦靈力,素材也很高級,十分昂貴呢。

「在下並沒有逞強!這件道服……還有別件可以換……」

這裏是一片漆黑的世界,手中的手電筒是我們唯一的依靠。

「地走波!!」

「狗、狗朗!請你否認一下好嗎嗚哇哇哇!?有東西鑽進在下的背後啦!?」

砌和委託者的靈魂一起爬到高臺上觀望狀況,雖然我大喊要她快逃,但是已經太遲了。

「也就是說,葛是個沒用的廢柴。」

每一隻怨靈的威力都不強,但是數量很多。

不過,如果委託術士處理,仍有辦法解決。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從每天都會看到的風景之中,抽出了某種特定的顏色。

「不過,一樣都是退魔士,差別還真大啊?雖然我沒有要求你要做到狗朗那樣的地步,但你可以再多忍耐一些吧?」

「欸!?因爲,在下也沒辦法……唔哇!」

砌毫不留情地丟下這句話。

「不過……我會常常接到這種任務,有一半都是因爲對方在刁難我啦。」

「這是……!?

「嗯?還好啦……」

「屍鬼?」

葛放聲大喊。

砌望着依然舉步維艱的葛,嘆了口氣。

咚!!

委託人指着搭建在正中央的排水塔下方附近的位置。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下水道之中,又暗又臭又陰森,雖然會影響精神狀態,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的問題。

這個案件雖然也可以委託一般偵探、徵信所、或是水電行的業者來處理,不過遺失的戒指已經隨着排水管衝到下水道,這麼一來用普通搜尋方法就很難把戒指找出來了。

或許是感應到戒指上殘留的思念,這次的委託人如此回答。

「葛……不用逞強喔?」

水位大概到膝蓋上方。雖然不深,但是黏濁的污水會沾附在身上,不論如何都不能說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葛似乎下定了決心,走進污水裏。

雖然對葛很不好意思,但遺憾的是我沒有辦法否認。

假如不把這樣的感覺放在心上,也沒有大礙。不過,我感受到一股後腦勺的頭髮被抓住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

「好、好吧!那我下去找,你們兩個先待在那裏。」

「呀、呀哇!?好像有東西經過在下的腳邊!!」

就在我們講着這些有的沒的時,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追儺的術士們所使用的圖騰!

「狗朗!別施展這麼強大的招式——!!」

「葛?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狀?」

「因爲~……在下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嘛,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噁心……而且在下的道服是純白色的,會弄髒耶,還會留下污漬……」

「這是……!?這是什麼!?」

「你這傢伙……對於這種地方不會感到不舒服嗎?」

「在、在下也下去!」

山裏的村莊突然出現屍鬼,被襲擊的生物也都跟着屍鬼化,整個村莊彷佛變成了屍鬼的聚落。

「就跟殭屍差不多。」

「大概是我十二歲的時候吧。我在神堂家進行的第一個退魔任務就是消滅屍鬼。」

硬要說的話,老鼠和蟑螂會讓人不太舒服,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委託案件。

我將手伸進污水中,發出了嘩啦嘩啦的水聲,尋找着我們目標的戒指,突然察覺到一股奇妙的感覺。

「嗯~……」

那個時候我還不能使用消耗太多能量的法術,所以相當喫力……

『沒有錯……就是這裏……』

「那些進入腐敗狀態蠕動着的屍體,不論是視覺或嗅覺都相當讓人受不了。他們的身體上爬着蛆,內臟腐爛後在體內膨脹,然後不曉得是不是爆裂開來了,流出了紫色液體,他們維持這樣的狀態襲擊而來。我曾經遇過這種事……所以習慣了。」

我拔腿狂奔,想要過去拯救砌,但是一道鎖鏈混在黑暗之中阻擋了我。

所以,我和砌和葛三個人以及委託人的幽靈,跑來這裏尋找委託人的戒指。

對方漂亮地讓我們上鉤了!

我不記得總共有多少隻了。

聽到砌這麼對我說,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說——啊——我不是幫你買了一套弄髒也無妨的運動服嗎,你怎麼沒穿?」

我不自覺地用手碰了碰眼前的排水塔壁。

「差不多快到了嗎?」

我當時把胃裏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但是症狀依然沒有平復,我連胃波也吐了出來。持續一個月食慾不振的日子後,我已經對大部分生理無法接受的事物產生抵抗力了。

「火啊,象徵一切起源的赤色奔流,追溯五行之理,枯竭水源、燃燒林木、溶解金屬、吞噬地面!!」

「砌,快逃!!」

我將全部的靈力注入銀嶺,將靈力爆炸似地擴散到周圍,硬是吹走所有的怨靈。

我發現戒指流到東京郊區的大型下水道,卡在集水處。

「嗚哇有老鼠!呀啊有蟑螂!?唷呼是地蜈蚣!!哈喵!?一隻不知名的蟲!?」

「把她還我!!你打算帶砌去哪裏!!」

砌相委託人的幽靈一起往高臺移動,從那裏照亮我們的手邊。

砌不是術士,她沒有辦法掙脫這樣的束縛。

我最近遇到的不幸到了極點的事件,就是因爲你啊——我本來想要這麼說出口,不過這麼做的話,我一定又會遇到慘絕人寰的事情,所以我乖乖閉上嘴。

『是的……我感覺到了……不會有錯……』

就算我一個個把他們踢垮,但對方卻源源不絕地湧出來襲擊我們。

「是啊……」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塗鴉,但應該沒有人會異想天開到跑進這種地方亂寫亂畫。最重要的是,我看過這個圖騰。

「狗朗!?怎麼辦!!」

「開……什麼玩笑!!」

我們可以追隨殘留思念,鎖定戒指的位置。

葛發出了哀號般的聲音,不過我正氣急攻心,所以沒有傳入我的耳中。

「炎帝——」

在我所能使用的靈術之中,這是最大也最費力的火系靈術。就在我施術之前,它出現了。

「什麼——!?

黑暗之中出現的物體,最貼切的形容詞應該是怪物兩個字。

它的原始形狀應該是肉食系動物,大概是獅子或老虎,再加上猴子、狼、蛇、馬等各種部位,以及讓人聯想到鳥類的巨大翅膀和頭部。

這應該是鵺,或者是獅鷲。

不過,最名符其實的稱呼應該是合成獸——奇美拉吧。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奇美拉在「慟哭」。

具有指向性的巨響炮擊,直擊我正要使出法術的身體。

雖然我迅速用銀嶺佈下防禦結界,但是仍然完全無法抵擋,整個結界都被吹飛了。

「謝謝……——」

流鷗對奇美拉說了些什麼,不過震耳欲聾的聲音朝我直擊而來,讓我的腦袋一震,沒有聽到那整句話。

不過,這件事情一點也不重要。

雖然我的平衡感全亂了套,但我還是站了起來,然後放聲大吼。

「還給我!!砌……與這件事無關……!!如果你們有事找我,那就帶我走!!」

不過,我的聲音並沒有傳入他們耳中。

流鷗跨上奇美拉的背,它以驚人的速度載着砌一起離去了。

我無法使用神堂這個姓氏,是因爲神堂家的高層並不允許。

「我是從金村的路徑去着手的。俗話說臭味相投嘛。」

「至今因爲都受到神堂家的庇護,所以他們無法出手,不過被逐出家門之後……」

「你雖然是叛徒,但卻是追儺一族中最強大的男人的兒子,也是神堂最強的女人的兒子。除此之外,你自己還是獲得祈杖士稱號的強者……如果打倒這樣的男人,也會打響對方的名號吧?」

我這麼說完,拍了拍她的肩膀。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見過這個男人!」

我被敵人神堂家的女兒生下後,在神堂家經年累月地修行,獲得神堂家退魔士的最高稱號——祈杖士,但卻還是使用「追儺」這個姓氏。

當我出生、母親過世之後,父親似乎比較沉穩了,所以有五個人趁老爸不注意的時候,綁架了我,企圖藉機殺了老爸,鼠徠就是其中一人。

「這樣啊……!」

可能會要求贖金、可能是要求釋放被囚禁的同伴……總之,對方一定會需要從我方獲取些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我因爲砌被綁架而變得狼狽不堪——從葛的角度來看,既然對方想要打倒我,這應該是再好也不過的機會了。

是老爸唆使我加入神堂家的,會成爲祈杖士,也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

葛提高聲量。她之前在聽我們說話時,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看着讓人無法置信的東西。

因爲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竟然讓砌遇害,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怎麼會這樣……狗朗會用追儺這個姓氏……是因爲神堂家……」

「對於鼠徠來說,他想要把你逼到極限,減弱你的力量,還必須在戰鬥中打倒你。因爲,如果以不戰而勝告終的話,對方就無法提高身價了。然後,現在的大少爺……你認爲『對方要求以你的命換砌的命還比較好』?依你這樣的狀態去戰鬥,打得過人家嗎?」

「不過,爲什麼他事到如今還要這麼做……?還有,如果他要下手,應該不是找你,應該找……你的……」

現在和我住在一起的葛,曾經說過她當時想要打倒我,藉此顯示她有能力成爲掌門候選人。那些傢伙應該也是這麼打算的吧。

禰屋小姐喃喃地道出這句話。

結果,他們反被老爸打敗。

雖然砌平時總是稱禰屋小姐爲「裝神弄鬼的靈能力者」,拿她來開玩笑,不過禰屋小姐既然能在擠破頭的傳播業界存活下來,就代表她的腦袋十分靈活。

有客人出現在玄關——是禰屋小姐的聲音。不過,我現在沒有接待她的餘力。

禰屋小姐冷冷地這麼說。沒想到這個人會露出如此冷淡到驚人的表情。

「這不是葛的錯。」

「嗯……十二年前,我曾經被綁架。」

「譬如說……換個角度想吧?大少爺是個讓人忌諱的存在,同時也是個價值高又稀有的存在……」

「怎麼了啊,大少爺竟然這麼心煩意亂,很罕見哪?還有,我也沒看到小姑娘……這該不會和土黑之濱事件時,出現的追儺術士有關?」

我無法反駁她。

「啊……我今天會來這裏,也是爲了要告訴你們這件事,這是小姑娘拜託我的。」

不過,我老爸可是旁門左道一族中,又被稱爲「旁門左道」的男人。所有企圖殺了他的人反而都被他打敗了。

看到這張照片時,我的記憶被喚醒了。

身爲追儺一族,老爸卻和敵對的神堂家女兒——也就是我的媽媽結爲連理,同族的人視他爲叛徒,企圖殺了他。

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我老爸。

「喂~大少爺~小姑娘~你們不在家嗎?人家剛好到這附近來,所以過來一趟……怎麼了嗎?」

「既然……既然這樣的話!!」

追儺鼠徠——年齡估計約三十歲左右。

「不過,爲什麼他們要綁架砌……?而且,既然他們綁走了她,應該會打恐嚇電話或是寫信,把他們的要求告訴我們吧。」

報告書中附了一張照片。上面有一張混在人羣中的側臉被紅筆圈了起來。

而我恰巧成爲他們的獵物。

「該如何是好……」

「嗯,他對老爸下手才比較合理吧。不過我爸已經不知去向了。」

不僅是傳播業界,禰屋小姐在房地產或進口業界都賺了不少。

「你還真是清楚……?」

「是的……確實是這個男人。」

追儺一族是旁門左道的術士集團,禰屋小姐竟然能調查到這種地步,她的情報網比我想像中還要厲害。

我是仙華娘娘的孫子,姑且擁有掌門的繼承權,對於爲了爭奪能力而四處奔走的那些人來說,沒有人能比我更礙眼。

「請不要使用讀心術……」

我們當然十分清楚這一點……

爲了提升自己的階級,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獲得功績,彰顯自己的能力。

她大概是極盡所能地利用她築起的各種人脈,進行了一番調查吧。

老爸那個時候、十二年前我被綁架的時候也是一樣。

我看過這張瞼。

『殘留思念之術』、『共振之術』、『靈波勘查之術』,我們把想到的方法都試了一遞,但都沒有任何效果。

我們爲了稍作整頓,所以先回家一趟。

她曾經說過高中二年級是十二年前的事,所以她確實快要三——

當時的我大約五歲左右,還沒進小學。他會綁架我,並不是因爲我做了什麼事。

「真的嗎?狗朗!」

「又來了……你的人生還真是有夠不幸耶。」

十多年前,他是一位獨立術士,與許多懸而未決的暗殺事件和未解決的犯罪案件有關。擅長的靈術系統是「操控怨靈」

我離開這個家後,沒過多久,老爸就消失無蹤了,現在還無消無息。

超過十年以上的歲月,以及就三十多歲的人來說有些過多的白髮,讓我沒有認出來,但是我記得這張臉,也記得這個眼神。

對於追儺一族來說,我就像是「淪爲神堂家奴隸的無恥傢伙」,等於是玷污了追儺一族的名號。

「…………」

「唔…………」

「就綁架事件來說,時間拖愈長,生存率就愈低。遭到綁票的那一方也會更加心力交瘁。在這個階段,對方會一點一點地把人質還回來。」

「然後,對方會盯上我……大概是因爲我是祈杖士吧。」

「呃、不好意思,禰屋小姐……我們現在狀況有點混亂。」

綁架犯的目的,就是要求拿某種東西和人質交換。

「大少爺?你是不是在想着什麼沒禮貌的事情?」

和我們一起看報告書的葛這麼驚呼。

可是,我們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準備假的委託人,還使喚那種怪物。

在那之後,砌出門的時候,我或葛都會陪着她,爲了不讓對方摸透我們的行動模式,我們經常變換外出使用的交通工具,以及抵達目的地的路線等等,做了各種警戒措施。

「看來我猜中了呢……小姑娘被綁架了嗎?你們真是大意耶~既然已經知道自己被那些傢伙們盯上了,自然該有點警覺心吧?」

對方大概使用了追儺家特有的阻擋「術士追蹤」之術吧。

禰屋小姐用着宛如嘲弄、輕蔑的語氣這麼說。

「雖然這是十年前左右的照片……是他沒錯吧?」

不知不覺之間,我太依賴砌的幫助了。我說不定已經太過懈怠,無法靠自己思考來展開行動了。

「從擅長的靈術傾向來看,那位叫做流鷗的女孩,應該是鼠徠的弟子吧。」

「——嗯!?禰屋小姐,你剛剛……你怎麼會知道鼠徠那個男人的名字?」

「對方大概就是希望大少爺陷入這樣的狀態吧?」

「還我!!還我!!把她、還給我……!!」

他們這麼做的理由,並不是爲了守護追驟一族的名譽。

「你們不夠深思熟慮……之前鼠徠不是說過『現在的裝備讓我有些不安』嗎?一般都會認爲他是因爲手中藏有王牌,纔會說那種話吧……小姑娘很機靈,但是她對靈術一竅不通唷?她能顧慮到的範圍有限。這個時候,大少爺應該要幫忙她彌補這方面的不足吧。」

不知不覺中,禰屋小姐坐在我的面前,老大不爽得瞪着我。

葛代替我回答對方。

「對方不會管這種道理。」

光是從些許異狀之中,她就察覺到了發生的狀況。

那是之前和流鷗一起出現的人,恐怕是這次的幕後黑手。

「還不夠吧……」

葛垂下頭。她大概是覺得因爲自己家族的無聊理由,間接促成了這起事件。

犯人們確賓把我當作人質,而且十分執着於「戰勝」這件事。

自從砌在地下下水道被帶走之後,我們並沒有就此放棄。

「都是我的錯……我把砌捲入了家族的紛紛擾擾之中了!爲什麼會這樣!!他們直接朝我下手不就好了嗎!!」

「對方是不是該趁現在襲擊狗朗呢?因爲,狗朗他……」

「真是一羣難看的傢伙……甚至連自己能不能打敗對方都不知道。」

「他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他乾脆說,要用我的命換砌的命……這樣還比較好。」

「我調查了之前襲擊你們的那些傢伙。雖然我是裝神弄鬼的靈能力者,但人面可是比你們還要廣呢。」

說不定也因爲薑還是老的辣。

這是可以想見的。

禰屋小姐將文件放在茶几上。

所以,爲了讓我失去繼承權,他們要我使用讓人忌諱的追儺這個姓氏。

我不清楚這些傢伙的組織體制,但是他們是一個集團,存在着上下關係,一定有人被任命爲統帥。

我想起來了。

我趴茌客廳的茶几上喃喃自語。

「還回來……?」

我可以聽到葛吞了口口水的聲音。

「就算人質只有一個人,只要分開使用,意外地可以用很久喔?砍下一根根手指、剝下皮膚、斬斷手腳、挖出眼珠、削掉耳鼻……他們會繼續下去,直到對方懇求『拜託你,在他還沒有被完全分屍之前把他送回來!』。」

什麼————!?

「『讓你見識過地獄之後再把你推進地獄』……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光是想像,我覺得自己就要精神錯亂了。

「都是我的錯……」

爲什麼砌會被當成人質?因爲她是我的親友。

不只是這樣,我自己還曾經對流鷗這麼吐露: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絕對會守護她。」

所以,鼠徠纔會把砌當作目標,因爲她是最能讓我痛苦的人質。

「都是我的錯……是我……都是我……!!」

我抱着頭,反覆用額頭撞着茶几,彷佛在詛咒着自己。

「看來人家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有用,先走羅。反正你們也不會端茶出來招待人家。」

禰屋小姐用着乾脆的語氣這麼開口後,站了起身。

「等一下……你說這是什麼話!!」

「怎麼啦,洗衣板妹妹。你想抱怨什麼嗎?」

葛似乎覺得禰屋小姐的態度很無情,她用彷佛要撲向禰屋小姐的氣勢這麼抗議後,禰屋小姐卻一臉若無其事地躲開。

「你知道嗎?如你所知,人家只是個裝神弄鬼的靈能力者喔。能幫得上什麼忙呢?如果隨隨便便干涉這件事的話,人家也會陷入危險呢。」

「唔…………!」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這樣的話,不論採取什麼樣的手段,不論別人罵我沒出息或不知羞恥,我都要救出砌!

「啊……」

一般人可能會不知所措、陷入恐慌、難以保持冷靜,但是她相當鎮定地確認着自己的狀況。

「知道了啦知道了啦知道了啦!」

我和葛同時喫驚地大喊,慌忙離開對方。

「欸……?」

我慌忙取出地圖,找出符合柚夏所述的地點。

發現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外傷後,她鬆了一口氣。但是對方雖然監禁她,卻沒有把她的身體束縛住,屋外也沒有任何人看守,讓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唔……呃……呼……嗯嗯?」

她醒來後,馬上就開始確認自己的身體是否有任何異狀。

「………………」

柚夏是靈體,理當沒有食慾,但是她很喜歡喫東西,所以很麻煩,

腳步聲的主人在門口停了下來,解開電子鎖後,打開門露了臉。

「狗朗!你不用在意那個女人說的話:」

我真沒出息。她已經猜出我會驚慌失措又意志消沉了……可是……

「柚夏那個傢伙,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幫我通風報信……」

『嗯,應該是這裏咪……沿着河邊,附近有一間便利商店。』

真有鼠徠的風格,萬無一失又十分壞心眼。

雖然有窗戶,但是位在高處,手碰觸不到,還加裝了鐵窗。

「嗯……?」

如果想要我的命,我就給你啊!

「一定有什麼好辦法!在下也會幫忙……你不要再這樣消沉下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主人可以用阿爾卡蜜爾的巨大聖代解決這個狀況。』

「唔啊啊啊啊!!」

她在地下水道被綁走後就失去了意識,之後就一直被關在這裏。

「狗朗……你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嘛……」

葛雖然沒有用靈力增加肌力,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沒辦法抵抗她。

不過,我覺得她似乎在流淚。

『隔了好一陣子,妾身終於回來這裏,因爲太過勞累,就在九十九的影子裏休息了一下,不知不覺就發生了這種大事咪。』

『什麼嘛~……這邊看起來相處得很愉快嘛。』

「欸!?」

『真是的……虧妾身還特地來告訴汝等九十九身在何處哪。』

竟然還要讓葛來擔心我。

她聽到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正朝這裏接近。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還有……之後妾身要開始講嚴肅的話題了。九十九現在的狀態有些棘手。』

「葛,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

電子鎖的下方延伸着電線,連接着放在房間角落的炸彈。

即使無法反駁,葛仍然懊惱地咬着下脣。

「那麼……砌平安無事嗎!?她有沒有受傷,像是……」

「我真沒出息……」

我只是一味地責備自己,還要年紀比我小的葛來安慰我,真是沒出息。

然後,我站起身,露出苦笑。

不過,我發誓過,我願意爲了砌捨棄自己的性命。

『哎呀,從一個不知名的地方飛回這裏,妾身可是很辛苦咪~?而且因爲事態緊憊,妾身還全速飛回來……結果汝等看起來卻很開心嘛~如果妾身把這件事告訴九十九,會發生什麼事呢?好像很有趣咪~』

葛突然抱住了我。

砌和禰屋小姐平常都稱葛爲平胸妹、洗衣板等等,但是這個時候,讓我覺得她果然還是個女孩子。

唯一的房門採用電子鎖,需要輸入特定的號碼才能打開。

我再次感受到了自己是多麼沒用。

然後,閒閒無事的她就睡着了。

突然聽到有人出聲,我們回頭一看,柚夏(節約能源模式)從牆壁後方探出頭來。

「那先這樣,好好加油喔!」

「可是、可是……你也認識砌啊……」

我感受到一陣柔軟。

葛滿臉通紅、眼神遊移不定、抱着頭大喊後,還扭到腳摔個狗喫屎。

「你、你你你、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偷窺的!?」

鏗鏘碰叩!

再繼續消沉下去也沒有辦法。我儘可能地強顏歡笑,露出笑容。

雖然確認了她還活着,但是她說不定受了什麼折磨,或是光用言語形容就讓人毛骨悚然的嚴刑拷打。想到這裏,就讓我十分擔心。

「「嗚哇啊啊啊啊!?」」

『九十九要妾身傳話給主人……她說「我的四肢俱全,對方沒有傷害我,不要驚慌」。』

葛雖然這麼說,臉上卻掛着有些溫柔的微笑。她的臉上似乎少了些平時的稚嫩。

怎麼會這樣?該說是完蛋了還是糟糕了呢……我總覺得這會是個很大的問題喔。這件事絕對不能讓砌知道。

流鷗本來沉默地盯着遭綁架的少女,這時卻突然跪下,兩手伏地,用頭摩擦着地板開始謝罪起來。

『哎呀哎呀……九十九說得真是沒錯。』

神堂家排擠我、追儺家想要取我的性命,這樣也就算了。

直到剛剛爲止,柚夏都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現在卻嚴肅地板起一張臉。

「嗯!?」

『從神堂家的女孩將平胸壓在主人的身上開始。』

發現這件事之後,我還是有些……該怎麼說呢……嚇了一跳。

雖然只有一點點,並不明顯,但是某種柔軟的東西確實抵住了我的鼻子。

「等……葛?那個,呃~……」

禰屋小姐說完想說的話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九十九人在隔壁的縣市,她被監禁在一間倒閉的購物中心裏面。』

我拍了拍葛環抱住我的手臂。

「而且……砌小姐一定也預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她一定也知道自己說不定會遇到危險……即使如此,她應該還是想和你待在一起吧……所以,那個……你一直責怪自己,反而是對砌小姐很失禮……」

「就是說啊……真是的!不要讓人這麼操心。」

我現在這個姿勢,沒有辦法看到葛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這棟變成廢墟的購物中心,離東京鬧區有一段距離,位於東京隔壁縣市的郊區,少女現在所在的這間房間曾經是倉庫。

聽到禰屋小姐這麼辯解,葛也無法反駁。

不過,她看到放在房間裏的東西之後,發現確實沒有那些必要。

「你不要再這樣消沉下去了!!你應該要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機會!砌小姐總是一副傲慢的樣子,這是你讓她對你另眼相看的絕佳機會!」

她抱住了癱坐在地上的我,像是將胸部壓在我的臉上似地。

不過,我無法忍受這樣的痛苦加諸在其他人身上。

「太好了……

所以,不要再……

「在下也是一樣……所以……請你不要這麼消沉。」

現身的是穿着一襲黑袍的流鷗,她的手中提了一個裝着東西的小塑膠袋。

「這件事情……可以的話請你不要說出去……」

從窗戶望出去,天已經黑了,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

我不希望再把無關的人捲入這件事了。這是我的真心話。

「真是丟臉……」

「是你這傢伙啊……」

柚夏雖然名義上是我的式神,其實常常到處跑來跑去,不過,她回來時莫名喜歡潛伏在砌的影子裏。聽說這樣會讓她莫名地感到放鬆。

發出低吟聲的同時,少女——九十九砌醒了過來。

她這麼說後,再次將我的頭緊緊抱在胸口。

「狗朗!!」

如果硬撬開門,整間房間就會大爆炸,對方自然不用綁住她或派人看守她。

「在下不允許,在下的狗朗露出這樣的表情……」

「呃、那個、柚夏小姐……?」

房裏放了一顆炸彈。

她判斷就算輕舉妄動也是無濟於事,於是她指示呈現少女姿態,潛伏在自己影子中的式神——雖然無從判斷式神是不是偶然潛伏在裏面的——將這件事情告知自己的同伴,等待救援。

「沒關係啦,葛……禰屋小姐說得沒錯。她應該早點回家,好好保護自己,這纔是最重要的。」

「對不起……居然對你做出這種過分的事……對不起……」

「唔?」

少女很疑惑。她會做出這樣的反應也是情有可原。從來沒聽過有綁匪會對人質下跪道歉。

「喂……那個,呃……是你這傢伙綁架我的吧?」

或許是看到她的樣子,人質本人不禁這麼確認。

「是的……對不起……我不寄望你會原諒我……不過……對不起!」

流鷗似乎有身爲綁匪的自覺,但是她的行爲沒有與她的自覺同步。

「那個……這是……晚餐……」

流鷗戰戰兢兢地將塑膠袋遞給少女,如果要用最貼切的形容來舉例的話,她就像是一位被霸凌的學生,在過到恐嚇後交出自己錢包。

塑膠袋中裝着便利商店賣的封裝飯糰和麪包,還有瓶裝茶。

「不好意思……只有這種東西。」

「不用在意。我常喫這些東西,也滿喜歡喫的,這很好喫……」

由於對方把東西遞給她的態度十分畏縮,砌想抱怨的心情也消失了。

「而且,如果是你這傢伙親手做的,裏面說不定還下了毒。」

不過,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嘲諷對方。

「對不起!對不起!那個時候,我……竟然做出那種事……!!」

聽到砌這麼說的瞬間,流鷗再次跪下道歉。

「啊,慘了!別這樣別這樣,夠了!你這傢伙會去買這些東西,也是因爲知道這一點吧。看來我反而讓你費心了。」

如果是包裝好的食物,就不用擔心遭到下毒,可以放心喫進肚子裏。

流鷗知道自己不被信任,也沒有資格要砌信任她,所以爲了讓砌可以放心喫飯,她才特地去買了這些東西吧。

他緩緩地從衣服內袋中拿出土色的金屬筒,對着收藏在其中的魂魄契約書下達「命令」。

「抱、抱歉……對不……」

流鷗抓着鼠徠的手臂這麼懇求。

流鷗邊顫抖,邊拚命讓空氣流入肺裏。只要她再繼續掐緊脖子,就會造成生命危險。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你這傢伙是我的道具。你就乖乖地像個道具一樣,順從主人的話,照我的指示做就好了。」

失去重要的人是多麼痛苦的事情,流鷗很清楚,她已經體驗過很多次了。

鼠徠無法掩飾興奮,他相當愉快,就像舔着舌頭,準備大快朵頤眼前生肉的猛獸。

既然要殺了那個與自己無怨無仇的人,她至少希望能把那個人願意捨命救援的對象,平安無事地送回家。

「你就閉上嘴,乖乖地聽從我的命令,不要胡思亂想。」

「啊……唔……呼……呼唔……」

「呼……哈……哈……哈……哈……!!」

如果自己硬是要逃脫出去的話,她一定會馬上抓住自己吧。

「呼……晤……啊呃呃……」

「這麼說起來,當我在和她說話的時候,門一直沒有上鎖啊……不過,也沒有讓我能夠強行突破的機會。就算她看起來再怎麼懦弱,她還是擅於戰鬥的人。」

九十九砌重重地嘆了口氣。

「命令,追儺流鷗……」

「嘖……」

這是僞善和欺騙,對此流鷗再清楚也不過。即便如此,她仍然想要遵守自己與砌的約定。

流鷗既悲慘又可憐地跪趴在地板上,她的額頭摩擦着地板,向鼠徠求饒。

流鷗像是努力擠出殘存的空氣似地,吐露出道歉的話語。

不過,這個房間的電子鎖,是開鎖和上鎖時都需要輸入密碼的類型。

這麼一來,她就能導出結論了。

所以她大概能夠推敲得到,流鷗想要對狗朗下手的理由,主要是因爲一族內的權力鬥爭。

關於靈能力者和仙術的世界,砌雖然沒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但也正因爲如此,雖然她只和流鷗交談了幾句,她就已經從流鷗的詁裏行間,找出了一些與鼠徠的計劃有關的端倪。

不顧自己的意識,流鷗的肩膀以下彷佛變成他人的肢體似的,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人質的狀況如何?」

看到流鷗悲慘又可憐的模樣,鼠徠或許是感到心滿意足了,他終於解除了命令。

「是的……」

「是你這傢伙自己講出來的吧?」

這麼一來,我們就不會傷害你。流鷗用着戰戰兢兢的口吻,說出綁匪的老掉牙臺詞。

流鷗平時對鼠徠言聽計從。

她要殺了追儺狗朗——他和自己一樣,都有一位重要的人,而且願意爲了那個女孩赴湯蹈火。

「那、那個……鼠徠……大人……」

「我們的計劃終於接遠尾聲了。流鷗,你可要好好幹喔……怎麼了嗎?」

她是一位十分精明的少女。

流鷗走出房間關上門,從房間外上鎖後才離去。

「…………!」

鼠徠冷冷地對着無法呼吸,漲紅着臉的流鷗這麼說。

在少女銳利眼神的注視下,流鷗不禁想要開口道歉,卻又噤聲不語。

鼠徠再次將手伸向金屬筒。

「你們是擅長暗殺、謀殺,連續千年以上都在從事見不得人的工作的旁門左道一族吧?」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要殺了她啊。」

不過,這卻成爲反效果。

不過,不管對方是壞人選是好人,不管對方是否有任何理由,那都與此無關。

流鷗察覺到這一點,纔會陷入「沒有辦法開口道歉」的狀態吧。

九十九砌聽到對方之後要殺了與自己十分親近的人,不管對方是用多麼卑躬屈膝的態度這麼開口,都一定會感到憤怒。

「把你的髒手從我的身上移開!!」

流鷗是一位懦弱又溫柔的女孩,看到她的人都不禁想要爲她擔心。

流鷗戰戰兢兢地舉起手,詢問九十九砌。

「我沒有聽到你的回答喔,流鷗?」

九十九砌知道流鷗絕非壞人。

「我本來以爲她要輸入密碼……沒想到這不是自動鎖啊。」

九十九砌應該會生氣吧。她應該會將憤怒和憎恨宣泄在自己身上吧。

「是的,不好意思……」

「是的……不好意思。」

鼠徠讓流鷗簽署了這份契約,使她成爲自己的所有物。

他的身影看起來陰森又恐怖,流鷗剎那間還以爲自己看到了惡魔。

「可是,我到底……在做什麼……」

鼠徠站在昏暗的走廊上。

流鷗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禮,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

不過,眼前這個離經叛道的男人相當乾脆地否定了。

更重要的足,她會陷入極度的悲傷。

「怎、怎麼這樣……我、我會……殺了狗朗先生……所以,可不可以讓砌小姐……」

自己之後要去殺人。

「然後,用那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流鷗用了「馬上」這個詞。

「不如說,她的死亡將會成爲炒熱高潮的最精采演出。」

因爲她深知這一點,所以她認爲眼前這位唯唯諾諾的少女,並不會爲了出人頭地而殺人。

「這可是你自願這麼做的喔?你願意把一切奉獻給我,是你自己願意簽約的喔?可是……沒想到你會忤逆我。」

若非如此,流鷗不可能會做出殺人或綁架等行爲,也不可能會像上一起案件時一樣,成爲金村那種壞人的走狗。

一股猛烈的自責折磨着流鷗。

少女本人聽到流鷗這麼問,似乎才察覺到這一點,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唔?」

「請問……爲什麼……你會知道鼠徠大人的名字呢……?」

「你不用在每句話後面都加上不好意思啦!煩死人了!!」

「我、我們……什麼時候要釋放……九十九……砌小姐……?」

不論她再怎麼道歉,對方都不可能會原諒她,就算她說「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只要對方回答「既然都知道不對了,爲什麼你還要去做」,那她就無話可說了。

「是、是這樣……嗎?」

流鷗沉默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她的心情十分消沉。

流鷗露出了有些不認同的表情歪了歪頭,或許她覺得再追究這件事情也沒有意義,所以轉移了話題。

「唔……啊……堆……不……擠……」

「該怎麼說呢~…你這傢伙、呃……真的是追儺家的術士嗎?」

鼠徠的臉上再次掛上了刻薄的假笑。

之前相遇時,對方並沒有向少女自我介紹,少女卻理所嘗然地說出了鼠徠的名字。

每當鼠徠要她服從命令時,就漸漸地在磨損這個孩子的心靈。

「這是鼠徠的命令嗎?」

笑容從鼠徠的臉上消失了。

魂魄契約書——那是用現在已經失傳的技術製作而成,讓其他人對自己言聽計從的魔法道具。

「那個……我們馬上就可以達成目標了。這麼一來,就可以讓你回去了……你先忍耐到那個時候,請、請你乖乖待在這裏。」

「看來我之前誤會了。這些傢伙的詭計看來已經進入最終階段。而且,他們應該還有別的企圖……?情況相當不妙。」

「唔!?」

令人驚訝的是,本來以爲少女聽了流鷗的話會大動肝火,或是變得情緒化,沒想到她剛剛似乎想要偷看流鷗解開電子鎖的密碼A心思十分縝密。

「然後,你們企圖殺了狗朗吧?」

「不、不好——呃、呃,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雖然流鷗不斷對自己俯首謝罪,但是她總是擋在門前。

不只是因爲她簽署了魂魄契約書,她平時也很少對鼠徠提出任何意見。這樣的她,現在卻渾身顫抖地開口。

「你給我道歉。如果你這麼做,我就原諒你。」

「啊、不是的……那個……」

利用這份契約書立下契約的人,在有生之年就得遵從契約的內容,完全無法抵抗。

「剛、剛纔真的相當抱歉……請……原諒我……!!」

「等到達成目標啊……你的意思是,我要等到你這傢伙殺了狗朗嗎?」

就在他說出口的同時,流鷗的雙手像是彈開似地離開了他的身體。

自己竟然連自由呼吸的權利都失去了。這個事實,就足以讓少女跌進絕望和失望的深淵。

當腳步聲愈走愈遠,直到消失的時候,九十九砌小聲地嘖了一聲。

「是的,不好意思……」

如果對方想要拉長時間,讓狗朗心力交瘁的話,她自然會說出「再過一陣子」這種話。

雖然這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但就是因爲枝微末節,才能推敲出對方真正的想法。

「我必須想辦法逃出這裏……至少,我不能長期受那個叫做鼠徠的人所支配。」

九十九砌掏着口袋,開始尋找能夠派上用場的東西。

她隨身攜帶的包包和衣服裏裝着各式各樣的道具。

只要組合那些道具,說不定就能解除電子鎖,還可以讓炸彈的啓動裝置失去效用。

不過,當她不省人事的時候,對方已經對她進行過徹底的身體檢查,就連口袋裏的十圓硬幣都被沒收了。

「可惡!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快想想,一定有什麼手段!」

她焦躁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不過,雖然這個房間裏沒有佈下靈術方面的封印,但她畢竟只是個平凡人,沒有辦法在水泥牆壁上鑽洞。天花板沒有通氣口,她不可能扳彎窗戶的鐵窗,也不可能在地板上挖洞……

「啊啊啊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碎碎念,真是吵死了啦!!不要用這種若有似無的聲音講話啦!吵死啦!!」

……………………欸?

「我現在正在思考!!如果不能碎碎念些有用的話,那就閉嘴!我不能專心啦!」

她……該不會……聽得見?

我的聲音!?

幾個小時後——我、葛、柚夏三個人站在一處剛好可以俯視那座廢棄的購物中心的地方。砌就被監禁在那棟建築裏面。

那是一座郊區商業設施,業者大概是期待遊客可以開車過來採購,所以把這棟購物中心建築在一片野地的正中央,看起來簡直就像惡魔的住處。

「柚夏小姐……你知道砌在哪裏嗎?」

『嗯,妾身大概知道。』

「那麼,你和葛先過去找她。我從正面闖進去。」

咚!!

他在想什麼?我都闖進來和他面對面了,他不僅不慌不忙,還露出一副挑釁的態度……難道他還藏着什麼最後的手段嗎?

我的力氣應該會讓她的手臂被劈成兩截纔對,不過看到流鷗身穿的袍袖撕裂開來,露出了卷着鎖鏈的手臂時,我才瞭然於心。

他們認鴻只要把砌當作人質,就能輕易殺了我。

流鷗一邊落下,一邊吟唱咒語,召集怨靈們。

「你又做出這種傲慢的舉動……既然你拒絕溝通,想要訴諸暴力,我方也只能用暴力對付你了……流鷗!!」

房間裏響徹了金屬的撞擊聲,我的刀上傳來了金屬的觸感。

不論我或逃或躲或閃避,妯認定我一定會往別處移動,已經準備好要進行下一步驟的攻擊了吧,我還是猜得到這一點。

這有一半是對的。不過,一半是致命的錯誤。

火焰具有淨化的能力,能夠將所有污穢化爲灰燼。成團的怨靈被這一擊粉碎四散。

這些傢伙似乎以爲砌是我的弱點。

「不過,我方還有其他招數喔?」

這次,怨靈並不像之前那樣是用來阻撓我,它們凝集在一個地方,形成一個巨大的骷髏,張開血盆大口,從後方襲擊而來。

鼠徠仍然露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如果你救出了砌,告訴我一聲……然後,不要跟我會合,你們先逃。狀況不對的話,要拜託神堂家也可以。雖然我被逐出家門,不過如果是你去找他們,他們一定會保護你們。」

這種法器既是武器,同時又是防具啊。原來如此,她利用得真徹底,但是——

我本來也有這樣的覺悟,並且打算「至少要拖一半的人陪我一起死」。

「喝!!」

他們本來應該直接使出全力,當場撲殺我的。

與流鷗數度交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我和她的戰鬥力差距,比大人和小孩之間的差距還要大。如果要我正面和她對決,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她。

如果有人企圖破壞這樣的生活,我不會有任何猶豫,一定會展現出我被神堂家的退魔士視爲「追儺家的狗」而無比忌憚的力量。

「不要緊……到了一個段落我就會撤退了。」

這個作戰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救出砌。

「嘰嚇啊啊啊啊啊啊!!」

「怨、怨!!」

一位穿着黑袍的少女——追攤流鷗朝我襲擊而來。

「我再說一次……現在馬上把砌還給我……這樣的話——」

葛一臉擔心地抬頭望着我。

「鼠徠!!流鷗!!你們在吧!我過來這裏了!!……給我滾出來!!」

正當我打算再次詠唱咒語時,從二樓夾層之中,鼠徠——以一副可笑的獨裁者之姿出現了。

我沒有躲開,將銀嶺的刀刃朝上方一閃,橫掃襲擊而來的鎖鏈。

「我無意跟你在這裏耗時間。我再說一次,現在馬上把砌還給我!如果你要報酬,我可以給你……就是你們的性命!!」

「煩死了!!」

我迅速地閃避——但是來不及!

而且,如果是仙華娘娘,她應該會願意幫忙隱匿砌的行蹤。

「這……真是讓我喫驚……原來如此,你的實力不錯嘛。」

「這樣啊……」

「煉獄爆華!!」

「你要給我什麼好處呢?你要綁匪把人質還給你,怎麼可以不準備報酬呢?追儺狗朗?」

我就不詳述事情的經過了,不過,那是因爲我在聚集了神堂家幹部的場合,與其中一位高級幹部起了爭執,砍傷了他。

雖然葛這麼說,但我搖頭拒絕了她。

流鷗現在還在空中,我用靈力增加肌耐力後,踹了一下地板,跳得比她還要高。

「聽說是這樣呢……然後——你有何貴幹?」

「這還用說嗎……把砌還給我。如果你現在把她還給我,我就不會傷害你……我已經不想和你們有任何牽扯了!」

我雖然火冒三丈,仍然努力保持冷靜,試着想要解讀這個男人的企圖。

「呵呵……這樣啊……」

我在空中扭着腰,直接運用全身的彈力朝她直踢過去。

我沒有躲躲藏藏,直接面對着建築物,走入購物中心的入口。

我詠唱咒語,提高法術招式的能量。然後,我說出關鍵的文字「鍵言」,釋放出高漲的力量結構。

半年前,我被神堂家逐出家門。

聽到鼠徠厚顏無恥地這麼說,剎那間,我氣急攻心,差點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砍過去。

不過。我已經不想再這麼做了。

當我們進行這場無謂的對話時,他應該企圖把砌帶往別的地方吧,我拚命阻止了他這種愚蠢的企圖。

「不、沒事……還有,這個給你。」

「可是,你一個人……至少讓在下跟你一起去。」

抵達定點位置後,葛向我捎來了聯絡。

她的袖口射出了四條鎖鏈。

「————!?」

鏘啷啷啷啷啷啷!!

悄悄地……我拔出銀嶺的刀刃,注入靈氣後揮出斬擊。

然後,我刻不容緩地斜砍向她的肩口。

我不是在威脅他。如果他再做出這種蠢事,爲了了結這一切,就算要我殺了他也在所不惜。

流鷗迅速用手臂擋下了我的斬擊。

伴隨着斬擊力量,衝擊波竄過地面,在鼠徠身旁貫穿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唔啊!?」

當時在地下下水道襲擊而來的奇美拉,撞碎玻璃天花板,出現在我的面前。

嘎鏘!!

極端一點的說法,就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就像砌和追儺家的紛爭無關一樣,我纔不管鼠徠和流鷗有什麼企圖。

我省略詠唱咒語和結印手勢等步驟,一轉身便使出火系靈術。

既然我們要同時闖入這裏,該由我來引起敵方的注意。

我的正上方傳來殺氣!!

在我能使出的靈術之中,這是最豪華、聲音最大的靈術——簡單來說,就是從手掌發射雷電之術。

「轟雷裂破!!」

「其爲木行之力、連接天與地之間的光條、釋放之物、噴發之物、電光之物、順從我意、顯現你們的威力。」

我將一個小型耳機式對講機遞給葛。

就算她身穿黑袍,但我確實看到流鷗面露驚慌的神色。

他露出邪惡的笑容。

我的聲音迴盪在屋內內,但是沒有獲得任何回覆。

咚鏗鏗鏗鏗鏗!!

「再射個兩、三發好了……!」

醜話說在前頭,我還沒有拿出真本事。

我提議兵分二路進行聲東擊西作戰。

「我就留你們一條命。」

筆直射出的藍色閃電,彷佛就連空氣都將被燒得焦黑,大門連帶周圍的牆壁都遭到擊碎,開了一個大洞。我走入洞中,竭盡所能放聲怒吼。

大門深鎖,這裏立着禁止進入的看板,還用鎖鏈拴住了建築物的腹地,不過我完全不理會這些告示。然後——

「你打算怎麼做……?」

「你以爲這樣就能擋下我嗎!!」

我笑着說了謊。

「這還真是……華麗的敲門方式呢。追儺狗朗?」

鼠徠露出邪惡的微笑,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身後。

流鷗以背部朝下的姿態往下掉。

身爲「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的一員,每天過着被砌和葛欺負的日子,我覺得倒也不壞。不過——

「欸……?」

那是處理其他委託案件時,砌借給我的小型對講機。

如果我不殺人,他就不會真的把我當作對手嗎……?

「什麼!?」

「…………你還想繼續打嗎?」

「不好意思喔,對方不讓我用神堂這個名字呢。」

過了十分鐘之後——

神堂家只是把我逐出家門而已,這已經夠寬容了。

「你竟然能找到這裏,真是厲害。我還以爲神堂家分工分得太細,在前線戰鬥的退魔士欠缺情報分析能力呢……」

就算她能擋下斬擊,應該無法承受衝擊的力量,更何況我們在空中,她應該無法閃躲,直接因反作用力而撞到地面。

我還是沒有辦法在砌的面前殺人。

不是我自,願我的戰鬥力,我確實可以做出這樣的舉動。

「不要緊,我這樣也比較好戰鬥。」

我用銀嶺的刀刃抵擋住奇美拉快速戳向我的銳爪和尖喙。不過,我無法擋下它巨大身體造成的衝擊,整個人向後飛。

奇美拉飛躍而起,停留在空中,張開大大的下顎,正打算發射之前在地下水水道也釋放過的「音之炮擊」。不過——

「轟雷裂破!!」

我射出的雷擊搶先射中了奇美拉毫無防備的腹部。

「嘎啦啊啊啊啊啊!!」

奇美拉發出悲痛的叫聲,墜落地面。

「不要小看我!我爲了當上祈杖士,與無數的妖魔鬼怪交過手!!」

如果是奇襲就算了,明明已經知道對手會使出什麼樣的攻擊,我不可能蠢到會被打中的地步。

「哥哥!!」

欸——!?

倒在地上的流鷗,一邊哭喊一邊跑向奇美拉的身邊。

流鷗彷佛把奇美拉當成愛人——不對,彷佛把它當成一位重要的人似的,抱住流着血呻吟的奇美拉,擔心着它的傷勢。

像是對着一位重要的人……重要的人……!?

「我……有一個哥哥。他對我很重要……可是,他……應該算是生病了吧?於是,我需要做很多工作……」

我回想了當時用海鷗當假名的她,對我說過的話。

「該不會……就是它……?流鷗,這個怪物是你的……」

「追儺狗朗。你這話還真是過分……竟然稱她重要的哥哥爲『怪物』。」

鼠徠彎着腰,發出了令人大爲光火的呵呵笑聲。

「你這傢伙……究竟做了什麼!!該不會……把人變成這個樣子!?」

「請你不要誤會。這全是他們自願的。」

我的心裏同時感到強烈的疑惑。

趕在我的刀砍下之前,鼠徠下達命令。

「啊——!?」

他把砌抓走,帶給我心理上的打擊。

我明明知道這件事。

越過流鷗的身體,傳來了鼠徠邪惡至極的笑聲。

碰!

靈術沒有成功發動。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只是鼠徠的其中一個計劃。

砰砰砰!!

全都被他看穿了……!?

「你可以回答她喔?我並不介意。神堂家的大小姐現在應該相當慌張吧。」

不過,爲了執行這樣的咒術,事先必須進行許多準備。

『狗朗、狗朗!聽得到嗎,狗朗——!?』

這兩個孩子果然和父親相同,繼承了追儺家的血統,擁有強大「操控怨靈」的適性。

子彈穿過我的身體,就這麼直接彈了出去。

「你還沒發現嗎?現在這個狀況……跟之前一模一樣喔。」

「我聽說神堂家掌門的『陽』氣旺盛,甚至還停止老化了呢。真是了不起……不過,我們家的流鷗也持有相似的力量。不過,我們這邊是『陰』氣。」

因此,當柚夏向我們求援時,他纔會刻意視而不見。

「你這傢伙……該不會……全都……?」

我的嘴脣開始顫抖。

那是魂魄契約書……和我與砌交換的契約一樣。無關被契約者的意志,強迫被契約者對契約主言聽計從。

剩下的妹妹雖然有成爲術士的資質,但是她和父親一樣,欠缺戰鬥的本能。

『狗朗!不好了!砌小姐不在這裏!!』

神堂家的術士和追儺家的術士之間的最大差別,就在於神堂家是爲了退魔,而鑽研對付妖怪、妖魔之術。但是追儺家的目的則是對付人——尤其是編寫了許多對付衛士用的靈術。

「…………!」

「是的……連同砌小姐向你呼救的事情,我全都發現了。所以我纔會做足準備恭候大駕。」

鼠徠從衣服內袋中取出土色的金屬筒,從中抽出了捲成一束的破舊契約書。

站在我面前的鼠徠,看起來完全不像人類。

流鷗看到變了樣子的哥哥,應該感到十分錯愕吧。即使如此,她也只能接受事實,稱呼那個怪物爲哥哥,把它當作依靠。

我絕對無法饒恕這個男人,我要讓他寸骨不留,焚燒殆盡。

不過,那雖然可以抵擋斬擊,卻無法防禦突刺攻擊。

我的理智完全斷線了。

「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鼠徠鍛鏈他們,培育他們成爲術士,把他們當成自己的棋子。不過,太過殘酷的修行,讓哥哥離開了人世。

我不敢將浮現在腦海中最糟糕的假設說出口。

她張開雙臂,挺直身體。

不只是地點,甚至需要在設定正確的時間之後,才能誘使對方。

「什麼——!?」

如果這麼做,會使對手充滿戒備,滿腹狐疑地懷疑他是否會要什麼花招。這樣就無法充分發揮奇襲的效果。

殺人維持生計的生活,讓他感到很煩惱,於是他帶着整個家族離開了追儺一族。

當我一頭霧水的時候,鼠徠在我的面前處之泰然地這麼說。

我架起刀,撲向鼠徠。

誰管他!不管他暗藏什麼手段,我都會連同他的身體一併刺穿!

搶在銀嶺的刀刃貫穿鼠徠的身體之前,流鷗插入了我們之間。

「命令!!追儺流鷗!!將你的身體當作盾牌,守護我!!」

平時,術士的周圍會佈下防禦輕度攻擊的結界,更何況現在是在戰鬥中。

「你在說仕麼啊?她剛剛不是說過了嗎……她稱那個奇美拉爲『哥哥』喔?」

因爲能夠發號司令並統合複數野獸意識的大腦,相當難以取得。

他不能用脅迫的方式把我釣出來。

不過,鼠徠並沒有逃跑,他動也不動,既不閃躲也沒打算回擊。

不過,砌事先察覺了他們的企圖,找人擔任自己的替身,破壞了鼠徠的計劃。

刀刃貫穿了流鷗的胸口,但是沒有傷害到鼠徠。

哥哥的名字是飛鷹,妹妹名爲流鷗。

在這一族之中,他擅長「操控怨靈」的能力,雖然他的名號還算響亮,可惜他的個性太「正經」了。

與其說是甦醒,不如說是起死回生還比較貼切。

雖然那不構成致命傷,不過,被鼠徠當成道具和棋子使喚的少女,現在渾身是血地倒落在地。

噗咻咻咻!

然後,流鷗無力地頹倒而下。

「嗚哇啊啊啊!?」

然後,他邊說邊從內袋中掏出了手槍。

「我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不過流鷗會如此聽命於我,正是因爲她很感謝我。」

室內響起了乾裂的破裂聲,鼠徠用手槍射中我的身體。

咒印鋼鐵所鍛鏈而成的鎖鏈法具被當成防具,纏繞着流鷗的身體。

而且,我用靈力加強了五鹹的敏銳度,不可能感覺不到射向自己的子彈。

『吾等也找不到炸彈!九十九明明就是被囚禁在這個房間裏呀!!』

「持有這種陰氣的人,擅長吸引並馴服怨靈和死靈,所以適合操控怨靈。不過,還有另一個使用這種能力的方式。」

於是,鼠徠拿了一份契約,交給不好戰鬥的她。

「這個靈術叫做封魔術『鎮魂血流』。」

讓完全身亡的亡者復活的方法,和不老不死之術一樣,都是不可能實現的妄想。

流鷗反濺出來的鮮血慢了一拍才噴灑而出,染紅了我的身體。

不過,可以使用術士的腦子,就算是技術尚未純熟的術士,也可以拿來使用。

不可能使用普通的人腦。力量微弱的普通人類,會遭受野獸的意識所吞噬。

自古以來,開發合成魔獸就存在着很大的問題。

鼠徠收養了他們。

「怎麼搞的……!?」

「唔——!!」

不,他這樣就是個標準的追儺家術士吧。追儺家的術士甚至連死者都能拿來當作武器,令人爲之忌憚嫌惡。

剎咻!

原來如此,對這些傢伙來說,他們不允許像我這樣的傢伙冠上追儺的姓氏。可是,我纔不想被別人覺得自己和這種……這種旁門左道的傢伙是一夥的!!

「怎麼樣啊?追儺狗朗……淪落爲一個普通人的心情……你剛剛還得寸進尺地使用大量靈力,現在全被奪走了,心情如何啊?」

距今十年前,一位追儺家的術士去世了。

走投無路的我焦急不已,不顧一切想要救出砌。

「你這個……喪心病狂的傢伙……!!」

「怎麼可能……那是……你這傢伙……『混種』的嗎……!?把妖怪和妖魔的身體……?」

「我跟她說……如果你把身體獻給我,成爲我的道具,爲我達成目標,我就讓你的哥哥復活……對吧?」

我的身體感到一陣激烈的痛楚,與其說是痛楚,不如說是「熱意」比較貼切。

「你說……復活?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流鷗很開心喔?她看到飛鷹重生的樣子之後,說着『這是哥哥……』,顫抖着肩膀流下開心的淚水呢。我看了也不禁露出笑容呢。」

就連我打算用對講機聯絡葛的事情,以及葛正耍去救砌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在使用特殊法術的情況下,如果對手傷害到自己的身體,被潑到反濺的血液,就會發動咒術,封住對方所有靈力。」

「該不會……該不會……」

他的妻子已經過世,留下一對年幼的兄妹。

他會這麼做,當然不是出於同情心,也不是因爲同族的情分。

從戴在耳朵上的對講機中,傳出了葛的聲音。她現在應該正要去搭救砌。

不過,就算我集中精神,比出結印手勢,詠唱咒語,仍然無法彙集靈力。

他繼續開了好幾槍,射中臥倒在地的我。

「你這傢伙……給我閉嘴!!」

以前我曾經死過一次,之後又甦醒了過來,不過,那是因爲我死去的時候,肉體維持在「生」的狀態,被那個世界的人給推了回來,可以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理想中的奇襲,就是在對手覺得自己奇襲成功的時候,出其不意地從旁給予對手一擊。

鼠徠表情扭曲,露出邪惡的微笑。這無庸置疑是世界上最醜惡的表情。

結界的數量和層級會增加,讓子彈沒有辦法傷害到我。

此時,如果人質本人向我求援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就算他設置了能夠殺死我的陷阱,我應該也會毫不猶豫地自願踏入陷阱中吧。

之前在骷髏海灘,當鼠徠一行人拖住我的時候,他們派變態土地神從別的路徑入侵,企圖襲擊砌。

不過,追儺一族不容許這樣的叛徒,派了追兵拘捕他,他爲了隱姓埋名,無法從事正當的職業,只能做些低薪低階的工作。爲了養家饊口,操勞而亡。

葛和柚夏都發出了哀號似的聲音。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購物中心呈現ㄇ字形,兩側包圍着停車場……或者應該說是左右對稱的凹字形比較恰當。現在我們人在正面玄關附近,也就是凹的底部。然後,我把砌小姐監禁在位於右上方的某間房間裏。」

「你……調換了她的位置嗎……?」

他們把砌連同炸彈移到位於另一側,構造相同的房間裏。不知情的我們卻直接闖入一開始的房間……

「葛……柚夏小姐……不是那裏……反過來了……在另一側……快點……」

我渾身顫抖,打算答覆對講機的時候,鼠徠搶先一步踹了我的臉。

「啊唔!?」

「你覺得我會讓你這麼做嗎……?不論如何都是無濟於事,就算現在衝過去也一樣來不及羅……從這棟建築物的寬敞度看來,至少要花三分鐘左右吧。那扇門是採用電子鎖的形式,如果硬是打開的話,它會咚的一聲爆炸……這麼一來,就必須要破壞牆壁或切斷鐵窗。就算動作再快也會花上五分鐘……」

鼠徠邊這麼說,邊從口袋中取出電視遙控器大小的無線電收發器。

「不過,一旦我按下這個按鈕,只要一秒鐘就能引爆炸彈。」

那是炸彈的引爆裝置……!!

「住手!不要這樣!!只求你不要引爆炸彈……殺了我!殺了我吧!!所以不要引爆炸彈!!」

「喔,你願意犧牲自己啊~……真是美麗又高尚的要求……我很感動。」

「拜託,我求求你!我只求你這件事……不能……引爆炸彈!!」

「誰理你啊,笨蛋。」

咖嘰。

鼠徠按下了按鈕,然後——

咚鏗嗡嗡嗡!!

不遠之處傳來了爆炸聲響。

砌那一句話,簡直就像對惡魔吟唱神聖的咒語似的。

「有人告訴我開鎖的號碼喔?還有,那個人還告訴我購物中心裏有哪些地方佈下了探知靈術。」

砌的臉上雖然掛着笑容,眼神卻相當有魄力,她緊逼着鼠徠不放。不過,她究竟想說什麼呢……

鼠徠本來還想逃避責任,但是面對伶牙俐齒的砌,飽只能被擊潰得體無完膚。

是契約書自己燃燒了起來,就連金屬筒也融化了!

聽到砌這麼詢問,流鷗微微抬起頭。

「所以,我才……讓流鷗的哥哥蘇……」

「什麼……你究竟想說什麼!!」

「追儺流鷗!現在馬上解開狗朗身上的咒術!這是你從那個男人手上奪回性命的唯一手段!!」

並不只是因爲她失血過多。

「閉嘴!真要說起來,你這傢伙真的有辦法讓亡者甦醒過來嗎!?如果辦得到,爲什麼你還要耍這種騙人的花招!這就證明了一切!」

我的身上有好幾個彈孔,淌血的感覺與痛楚在我體內流竄。

「果然如此,我告訴過你了吧……契約書就是交換雙方的意志……更何況是魂魄契約書。這個力量甚至連繫着雙方的魂魄。假如用虛僞的報酬企圖換取對等的代價,那就視同違約,一切都回到原點……流鷗,你懂了嗎?」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倒臥在地。鼠徠邊這麼說,邊把腳放在我的頭上,像要把我的頭壓在地板上似地踩着。

「我只想問你這傢伙一件事。你用一句話簡潔地回答我。如果你沉默,我就當作你是同意這件事……『那個怪物真的是追灘飛鷹嗎』?」

砰!!

鼠徠的語氣變得粗暴,剛剛那番遊刃有餘的樣子已經消失無蹤。

流鷗這麼吶喊,然後她舉起手,比劃出解除咒術的結印手勢。

魂魄契約書會燃燒殆盡,是因爲奇美拉的製作者——鼠徠承認了那不是她的哥哥。

鼠徠發現自己的計劃失敗,企圖逃之夭夭。聽到他的命令後,奇美拉朝我撲來。

「怪物……把這個男人喫乾抹淨……不過,不要馬上殺了他喔?一點一點地,先從手腳開始喫起,儘量讓他痛苦到最後一刻,好好取悅我吧。」

「嘎啊啊啊啊啊啊!!」

我迅速用手結印,詠唱着咒語,說出發動法術的「鍵言」。

青色火焰溶解了金屬筒,將裏面的契約書燃燒殆盡——不對,我說反了。

雖然砌說的話很粗魯,但是口吻帶着些許暖意。

「不對……我……」

這也在鼠徠的計劃之中吧。

「唔欸?」

「砌、砌……你……真的是本人……你還活着……嗎?」

砌用鼻子哼了一聲。

砌邁開悠哉的步伐,走向倒臥在我身旁的流鷗,停下腳步。

「你這種說法,我不能接受耶。」

「是、是啊……那隻怪物使用了追儺飛鷹的屍體。雖然樣貌變了,但還是讓他復活……」

「那麼,來到最後的重頭戲羅。喂,怪物!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狗朗!!使出你所能發動的最大最強的一擊,把那隻怪物,那隻用追儺飛鷹的屍骸胡亂製作而成的東西,給我寸骨不留地殲滅它!!」

鼠徠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過,砌卻更是把鼠徠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究竟是……」

砌的表情看起來再開心也不過了。

看到流鷗一臉迷惘,砌對着她這麼怒吼。

我理解到一切都結束了。

「我一點也不覺得那樣叫做『復活』……我並非靈能力者,對於靈術或退魔士這方面的常識也一無所知。不過,我對於契約履行這件事可是很刁鑽的喔?所以,我感到很好奇。」

「怎麼可能!爲什麼!你是用什麼方法…………!?」

「哼!既然眼前有一道門,我只要打開就好了。很簡單哪。我走出房間,躲躲藏藏地走到這裏。」

「你本來打算引誘狗朗過來之後再殺了我吧,不過被我逃走啦,你這次又失敗羅?真是太可笑了!竟然連續兩次上同樣的當,你這傢伙還真是沒有策略家的才能耶?」

「可是,電子鎖……?

下一瞬間,鼠徠口袋中的金屬筒開始燃起了青白色的火焰。

「有什麼關係嘛,這就叫最低限度的憐憫啊。不過,就算在會舉行這種儀式的西藏,也沒有人會活生生地遭受這樣的處置吧。啊哈哈哈哈哈!」

「欸?」

「我問你!願意讓你捨棄性命去守護的人,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會開心嗎!?你不相信我沒關係。不過,你要做出會讓你哥哥展露微笑的選擇啊!!」

鼠徠的表情因驚愕而扭曲。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數條纏繞住身體的鎖鏈被彈飛似地,被束縛住的東西全都解放開來——然後,我感覺到身體恢復了力氣,靈力也回來了。

「流鷗,你還活着嗎?」

我大概一直被操控在他的股掌之中吧。

結束了。

我甚至覺得就這麼悲慘地死去算了,或許能把這當成對砌的贖罪。

砌一臉無趣地指向停在空中的奇美拉。

她因爲大量失血而無法動彈,不過還不至於喪命,仍然還有意識。

「鼠徠,你這傢伙爲了讓流鷗服從你,與她交換了魂魄契約書吧?代價就是『讓死去的哥哥復活』……然後,復活的哥哥……就是那個嗎?」

「是、是誰……是誰……告訴你的……!?」

砌伸出手,指向鼠徠的上衣口袋,口袋裏裝着放有魂魄契約書的土色金屬筒。

「…………?」

「真的嗎?」

「哼……你不會懷疑……是流鷗告訴我的嗎?你這麼做不是因爲信賴她,而是因爲你用魂魄契約書讓她發過誓了。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她確實會保守祕密。」

鼠徠一邊發出悽慘的哀號,一邊拋下金屬筒。

「炎帝神火!!」

「所謂的契約,並不是讓其中一方強迫另一方做事,而是雙方當事人皆要制定對等的條件纔可成立,代表雙方意見一致的協議。所以纔會稱爲『交換』契約。你這傢伙,這麼不把流鷗的命當一回事,你有付出對等的代價嗎?」

鼠徠這麼發號施令的同時,剛剛還倒在地上的奇美拉張開雙翅,一躍而起。

流鷗的臉蛋整個泛白。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天葬啊。不過在真正舉辦這種儀式的地方,只有高貴的人才能使用這種葬儀方式喔。」

「你躺着沒關係,給我聽好了。」

「欸?」

我不禁抬起頭。

————————欸?

「爲什麼……是我……你去找老爸下手不就好了嗎……然後,把我當作人質……殺了我……這樣不就好了……砌她,砌她……」

要以什麼爲基準,來區分人是否活着呢?只要腦部還在活動就能算是活着嗎?如果呈現腦死狀態,內臟的機能卻還在繼續運作的話,就算是死亡嗎?砌所講述的,就是如此富有哲學性的議題。

砌的個性惡劣,當對手一臉得意地耀武揚威後,她最喜歡抓住對方的腳踝,讓對方摔個狗喫屎,現在正是她發揮本領的時候。

看到突然現身的少女,就連奇美拉也疑惑地歪着頭。

從鼠徠驚慌的樣子來看,鼠徠的部下大概只有流鷗和那隻奇美拉吧。難道還有其他人知道這傢伙的計一嗎籲

「怎麼啦怎麼啦?爲什麼露出一臉蠢樣?舌頭被貓喫掉了嗎?唔哈哈哈哈。」

「你這傢伙被那個男人用假貨給騙了,還任由他恣意使喚你!」

「……………………!!」

因爲鼠徠的背叛,以及自己的哥哥確實已經不在人世的殘酷事實,讓流鷗全身顫抖。

鼠徠回過神來,轉過頭。

就算在這樣的情況下,砌依然用着一派輕鬆的語氣這麼說,鼠徠則夾雜着大笑這麼回答。

我以爲剛剛那一擊已經打倒它了,沒想到它是假死——只是裝死啊。

「沒錯!!我確實讓他甦醒過——」

我已經沒辦法動彈了,甚至站不起身。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少女,臉上掛着邪惡至極,彷佛喫了人似的笑容,她就是應該待在剛剛已經爆炸的房間裏的砌。

不過這都無所謂!

這個火焰並不是普通的化學反應。而是具有靈力,不對,魔術性的力量。

「唔……怪物!殺了追儺狗朗……不,不殺他也無妨!儘量拖延時間!!」

鼠徠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他的計劃全都實現了。

「我也是有很多苦衷啊。」

「火啊,象徵一切起源的赤色奔流,追溯五行之理,枯竭水源、燃燒林木、溶解金屬、吞噬地面!!」

「我很擅長下廚,咖哩是我的拿手好菜……我用肉類、馬鈴薯、洋蔥、紅蘿蔔,加入各種香料燉煮出來的菜餚,不論我使用的是豬肉、牛肉或雞肉,那都已經和它們還活着的時候不一樣了。」

是因爲發生在她眼前的事實,讓她的生理和心理都劇烈動盪不已。

聽到我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詢問,砌一邊展露着她自豪的美腿,一邊開朗地回答。

即使我想要站起來,我的身體被子彈擊中,靈力也被封住……不,最重要的是,我體內的某種思緒和心靈,已經被狠狠擊潰了。

「唔、唔……唔哇啊啊啊啊!!」

「當然啊,傻子。你看看這雙美腿!啊,不過有很多幽靈也是有腳的呢。哈哈哈!」

「唔、唔哇啊啊啊!?」

她似乎已經無法分辨是非。

我感到一股彈開的感覺貫穿全身。

「你的表情真棒。我好想一直注視着你這副表情……我忍耐了十二年,總算值得了。」

構成萬物的五大元素,掌管其中之一「火」的炎帝彷佛出現在這個世界,釋放出火焰所構成的巨大憤怒之相,大概有奇美拉的好幾倍大。

這是神堂家的火焰系靈術的最強招式,不論使用任何靈系防禦,這一招都會吞沒一切,將萬物燃燒殆盡。

「啊——————……」

燒盡了一切的神火之炎,連同奇美拉臨死前的吶喊一併吞沒,摧毀了它。

「哥哥……」

流鷗充滿悲痛的呢喃傳入我的耳中。

對她來說,奇美拉雖然不是她的哥哥,但卻是用她哥哥的骸骨所做成的。

也難怪她會發出如此悲傷的聲音。

「狗朗,鼠徠要逃走了!!」

那是砌的聲音。眼見鼠徠轉過身,準備一溜煙地逃離現場,我們立刻追上前去。

我絕對不能放過那個男人。

如果讓他跑走了,又會有人遇到流鷗和她哥哥那般不幸的遭遇。

最重要的是,他之後說不定還會加害於砌。

我得了結這一切,就算要我殺了他也在所不惜!!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砰!!

槍聲響起,不過我在子彈射向我之前便揮舞銀嶺的刀刃,打下了子彈。

如果好好地面對面展開對決,對於使用靈術的人來說,這種玩具槍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鼠徠本人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吧,他還真不死心啊!

「可惡可惡!」

砰!

這場騷動結束了——我本來這麼認爲,但是仍然存在着尚未解決的問題。

只要想到那是爲了哥哥,她就能勉強讓自己不要崩潰。

我知道她講話很惡毒不客氣,不過這麼說太過分了,讓我不禁這麼嚷嚷。

不用道歉啦!!我也是……刺傷了你……我們扯平了……所以,別再這麼做了,好嗎……?」

雖然我們有先進行急救處理,幫她止血,但還是得趕快帶她去醫院。

對她來說,哥哥的存在是她唯一的希望吧。

「我已經累了……哥哥也無法復活了……只剩我孤零零一個人……所以,已經夠了……」

「——如果我們和你非親非故,我可能就會對你這麼說,不過,如果你現在死了,我們會很困擾。這樣就無法完成委託任務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向我道歉了。她道歉的樣子,就像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

「砌,你在說什麼啊!」

是一位仍帶了點稚氣的男生,大約是國中生左右的年紀。他一臉悲傷地站在那裏。

雖然我用靈力減緩了劇痛,不過被射中的地方似乎不太妙,流了不少血。

「這是………?」

我一把抓住鼠徠的嘴,讓他說不出話來後,再用握緊到指甲都要陷入肉裏的拳頭,盡情重擊他的腹部。

不過,那全部都是假象。這份絕望確實足以讓她選擇死亡。

不過,靈視卻相反——如果你覺得沒有靈體,就算靈體出現在你的面前,你也無法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流鷗的臉上掛着寂寞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世界上最悲傷的笑容似的。

意思是當你感到很害怕的時候,就連枯掉的芒草看起來都像幽靈。

「你那麼想死的話,那就去死吧。」

砌所指的方向有些霧狀的東西,微微地搖曳着。

身爲術士的榮耀?自尊?誰管那麼多啊!!

根據拳頭傳來的觸感——我知道他斷了幾根肋骨,內臟、胃都破裂了。

那是極爲微弱的形體,就連要維持意志、殘留在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應該都十分艱辛。

我又傷害人了。我果然沒有活着的價值——她的表情這麼訴說着。

我向她伸出手,她卻落寞地這麼回答。

就在我這麼大喊的同時,砌處之泰然地這麼說。

我沒有使用靈力。面對這種男人,根本沒有使用靈力的價值。

「你可不要小看我喔?就算這個傢伙對我下手幾百次,我一定都會輕鬆擊退他。」

「我不想要看到這樣的你。所以,住手吧。就算是爲了我好,不要殺了他。」

「你要做什麼!?」

雖然她大量失血,但是傷口都避開了致命之處。

然後,她將手中的手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她深深向我們行了一禮。

「喔唔!?」

當她指出那裏「有靈體」後,霧狀物體逐漸成形,映入我和流鷗的視線之中。

「嗯,老實說很痛。我的身上還卡了幾發子彈。」

即使如此,我還是竭盡所能擠出笑容,對她這麼開口。

「我們趕緊在警察抵達前離開吧。這可沒辦法粉飾成一場意外。」

「欸……?不,靈視能力和靈力的強度無關,如果當事人沒有接受『靈體的存在』這個事賓,這個能力就不會產生作用……」

「如果你有身爲術士的自尊,那就堂堂正正地跟狗朗戰鬥吧!」

「住手!」

「狗朗,謝謝你。你……一直在擔心我。」

魂魄契約書能夠不顧我的意識,要求我執行命令。

『話說回來,主人呀,汝不是被鐵炮擊中了咪?還好嗎?』

不過,砌的一番話卻可以改變我的意識,鬆開我緊握的拳頭。

「喔!?」

這是由砌的魂魄契約書所下達的「命令」,無關乎我的意志。我的拳頭就這麼停住了。

「可是……這傢伙……」

砌突然問了讓我摸不着頭緒的問題。

我覺得好不可思議。

砌邊這麼說,邊指着自己的身旁。

銀嶺偶爾會有這樣的狀況。

葛說的話就像是漏風點火一般,鼠徠陷入錯亂,大吼大叫。

鼠徠爬上二樓,打算跑向出口。這時有兩道人影擋在他的面前——是葛和柚夏。

「命令!追儺狗朗,不要殺他!!」

「我帶給你們……很大的困擾……真的很不好意思……」

「流鷗……你也一起……」

「待在這裏……爲什麼……」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不死之身吧!?馬上去醫院……不對,既然是槍傷,醫院應該會通報警察吧。」

我忍耐住身體的疼痛衝了上去,抓住她握住手槍的手。

它彷佛有自己的意識似的,或許是我多心了,但是當我不想傷害對手時,我覺得它的刀鋒也會變鈍。

身爲追儺的術士,她每天必須從事邪魔杯道的工作和修行,還要當鼠徠的奴隸,過着痛苦的生活。

當我們在準備撤退的時候,流鷗一直呆呆地坐在地上。

「啊、啊啊……對、對不……起……」

「哥……哥……?」

「請你放開我……!!已經夠了……我就算活着也沒有用……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不過,我並沒有打算就此收手。

「……對不起。」

「————!?

「我……待在這裏就好了……」

如果讓他活着離開,說不定他又會企圖殺了砌。

他欺騙流鷗、害死流鷗的哥哥,然後,還打算對砌痛下殺手。

砌用冷靜的口吻安撫我。

不過,這全都無所謂了。

不,這一點也不重要。雖然他發射了幾次,但是裏面應該還留有一、兩顆子彈。然後,只需要一發子彈,就能致人於死地。

爆炸、槍響、奇美拉的咆嘯聲、發動靈術,雖然說附近沒有住家,但是這樣也太超過了。看看時間,醫察也差不多該趕來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

「不要緊。只要在下報上神堂家的名字就可以了……神堂家和司法機關私下有溝通過,所以不會有問題。」

「這種傢伙的命並不重要。不過,雖然你有辦法殺人,但是殺了人之後,你一定無法平心靜氣。現在你只是一時衝動,就算殺的是如此邪魔歪道的人,之後你一定會揹負着罪惡感,而且被悲傷與痛苦所折磨。」

「快住手————!!」

「你打算跑去哪裏啊!」

委託……?她在說什麼啊?

在事情發生之前,我現在要——

「這種男人,不值得你殺他。」

我用拳背毆打他的臉,接着用膝蓋踢他的胸部,肘擊他的背部後,我強迫他站起來,執起拳頭,企圖打碎他的下巴。

「放開……放開我!!」

面對這種離經叛道的傢伙!我不允許自己在乎那些東西!

「…………」

他的身影很稀薄,幾乎可以穿透他看到後方的景象了。

流鷗顫抖着和我道歉。她不擅言詞,但是心聲全都寫在表情上。

「你們睜大眼睛看好了,他……就在這裏。」

「你說術士的自尊……閉嘴……閉嘴閉嘴!!這全都是那個男人……追儺獅郎的錯!!」

「你給我閉嘴!」

那裏站着一具靈體。

那是剛剛鼠徠的那把手槍!?她什麼時候撿起來的?

然後,她再次用槍口抵住頭。

鼠徠已經昏厥過去,他無力地倒落在地。

我根本不需要使用靈術!用拳頭就能殺——

※以爲見幽靈、實爲枯芒草——有這麼一種說法。(編注:日本俗諺,有「疑心生暗鬼」之意。)

回過神來,我的手本來緊抓着鼠徠的衣領,卻在不知不覺中鬆開了。

流鷗想要揮開我的手,或許是力道太過強勁,她順勢扣下了扳機,子彈穿過了我的腹部。

「對了,狗朗?只要有靈能力,就能夠看見靈體嗎?」

「原來如此,就算對方出現在眼前,只要無意看見他……如果覺得不想看見他、不想面對他……那就看不到啊。」

諷刺的是,鼠徠猜得完全正確。葛被誘導到不同的房間後,過了三分鐘,驚覺不對的她就趕到這裏來了。

流鷗顫抖着這麼說。

「砌……這個孩子是……?」

「他是追儺飛鷹……也就是流鷗的哥哥。享年十三歲……我被監禁的時候遇到了他。他幫了我很多忙喔。像是電子鎖的密碼、購物中心的靈力探知機關、還有魂魄契約書的條文、鼠徠的計劃等其他諸多事項……他什麼都知道喔。畢竟,他一直待在流鷗你的身邊。」

「一直……!?

聽到砌陳述的事實,流鷗的表情僵住了。

「這傢伙一直守護着你。七年之間不曾間斷……每當你落淚的時候、痛苦的時候,他都在你的身旁安慰你。看到你爲了他感到痛苦,他不斷對你說:『夠了,住手吧』。」

七年……所以靈體的存在纔會開始模糊啊。

過了這麼多年,應該很難讓靈體和意志成形了。

「不過,你卻浪有注意到這件事,也沒打算去注意這件事。這說不定跟你操縱怨靈的能力有關。不過主要的原因,在於你想要逃避對哥哥的罪惡感,所以纔會深信那隻怪物是你的哥哥。結果,哥哥一直陪伴在你的身邊,你卻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終於知道砌爲什麼能夠看穿那隻奇美拉是假貨,也知道爲什麼她當時能夠如此篤定的原因了。

不論對方說了多少謊言,只要本尊存在,那就說不通了。

「哥哥……對……不起……我……我……!」

流鷗雖然渾身顫抖,仍然對着哥哥的靈體伸出手。

她究竟爲什麼要道歉呢?

因爲沒有讓哥哥復活?還是因爲她對自己口口聲聲說是「爲了哥哥」,成爲鼠徠的僕役做盡壞事?還是——因爲只有自己活下來了……?

『……你……幸……』

「什麼?哥哥……你在說什麼?我聽不見……哥哥……」

飛鷹的聲音很小又模糊,就連靈能力者都聽不太清楚。

他的力氣本來就所剩無幾了,幫助砌之後,應該用盡全力了吧。

「我們是『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所以,我們承接死者的各種委託。今天的委託人是你的哥哥。委託內容是——『我希望能看到妹妹由衷的笑容』。」

「你這傢伙,該不會成爲那個男人的僕役了吧!!真是不知羞恥!!」

她是追儺狗朗身邊的人。雖然她被稱爲教主,但只是裝神弄鬼的靈能力音。不僅不需要警戒,而且她的社會地位相當高,爲了避免把這件事情鬧大,所以鼠徠特別不讓這個人牽扯進這個計劃。

「如果你不要做出這些事,那位大人早就已經對你興趣全無了。竟然爲了這點微小的自尊心……你是白癡嗎?」

鼠徠甚至無法發出痛苦的呻吟。

「人家早就忘了。這種東西一點也不重要,根本一文不值。」

「你這傢伙,該不會……!?你是兔流雨!?」

所以他才無法向獅郎復仇。所以他纔會找上狗朗。

鼠徠的表情因爲驚訝而扭曲,兔流雨無視他,從金屬筒中取出一張紙。

鼠徠這一瞬間的死亡,就是當作十二年前的那一天,對方沒有殺他的代價。對方強制他獻出性命當作交換。

「我以追儺獅郎之名命令你。命令!追儺鼠徠……去死吧。」

「~~~~!!」

俯視着以前同族者的屍骸,兔流雨回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天——她敗給獅郎,差點慘遭滅口的那一天。

不過,兔流雨像是覺得裉無趣似地這麼回答:

「恭喜你,這樣你就從契約之中解脫了呢。」

飛鷹看到之後,釋懷似地點了點頭,他似乎用盡了所有靈力,無法停留在這個世界上了。他的身影迅速消逝,前往了另一個世界。

爲了滿足微小的自尊心,報復那些看扁自己的追驟一族,鼠徠耗費了十年以上的光陰,想出一些狡猾的策略,將流鷗兄妹的性命當作道具。

「唔……!!喔……!!

那是魂魄契約書——上面寫着這句話:

他活生生地感受到自己逐漸邁向死亡,面對這樣的恐懼,鼠徠小小的自尊心瞬間崩解了。

他的肺部停止運作,他的心臟停止跳動。

「唔…………」

我一直懷抱着殺死母親的罪惡感,就像剛剛的流鷗一樣,嘴邊總是掛着「就算活着也沒用」這句話。

『你要幸福喔——』

由於兔流雨出生在追儺一族,所以族裏無條件強制她過着旁門左道術士的生活方式。

更何況他們還是失去能力的術士,就連他們望着垃圾的眼神都還堪稱溫暖。

五人中有三人遭到殺害,剩下的兩個人——鼠徠和兔流雨拚命哀求對方不要殺了自己。

魂魄契約書的力量能夠無視當事人的意志,執行命令。甚至能夠掌控當事人無法以意識操控的肉體動作。

我曾經死過一次,在那個世界遇到了母親。

即使如此,他仍然在垂死掙扎。

一臺轎車的大燈突然照着鼠徠的身影。

「真愚蠢,不去找自己的仇敵,反而想對他的兒子下手……不過,也沒辦法嘛,因爲你沒有辦法出現在那位大人的面前。」

不過,那個女人的外貌並不是這個樣子,聲音應該也不一樣。

第一,不準再出現在他的面前。第二個條件則是……

不過,他訂下了兩個條件。

不過——

兔流雨的這句話彷佛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鼠徠的表情混雜着憤怒、憎限、悲傷、痛苦,他掛着如此絕望的面容氣絕身亡。

而是問她爲什麼會知道那個稱號。

「那位大人託我告訴你……『你想對我家的笨兒子做什麼都無妨。那傢伙身爲一位退魔士,自己必須去努力解決問題。不過——你竟然敢對砌小妹下手,這就是你的失策。我很疼愛那個女孩』。」

如果不小心讓她牽扯進來,被警察當成案件受理,還遭到媒體報導的話,說不定會傳入鼠徠最畏懼的那個男人的耳中。

「那你就說句『對不起』來聽聽。如果你照做,我就原諒你。」

「對不起,我沒有聽到你說的話……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你……對不起讓你一直擔心我……你一直……守護着我吧……謝謝你……」

「我發誓會放棄所有靈力」——

「追儺家五鬼衆的其中一人,一介鼠徠竟然變得如此悲慘。」

「你這傢伙……」

鼠徠並不是要問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鼠徠認得這個女人。

「那就當我不知羞恥吧。」

流鷗用至今爲止最大的聲音,嚎啕大哭了起來。

「可、可惡……那個傢伙……那個小丫頭……追儺狗朗……那個傢伙!!」

兔流雨用着冰冷的眼神望着他,鼠徠激動地上下點着頭,拚命哀求對方饒他一命。

更何況,警車不會讓一位穿着花俏豔麗、胸口大開的衣服和迷你裙的女生坐在引擎蓋上。

鼠徠已經無法說話、無法呼吸,無法存活下去了。

但是,這個女人說的下一句話,讓他的懷疑瞬間煙消雲散。

他的動作就像是在哄着愛哭的幼童,宛如在溫柔地撫摸着對方的頭。

流鷗淚流滿面,連聲道歉。

他們只希望活着的人能夠幸福。

聽到兔流雨這麼實話實說,獅郎反而感受到一絲人情味;對於鼠徠,他則抱持着「這個人太沒出息了,讓我不想殺了他」的心情,放過了他們。

追儺兔流雨——她和鼠徠都是「五鬼衆」的其中一人。十二年前,他們爲了取狗朗的父親·追儺獅郎的性命,綁架年幼的狗朗,制定各種策略,聚集人數,並在一個絕佳的機會和地點與對方一決勝負。

兔流雨說她不在乎家族的榮耀,雖然這麼做十分庸俗,她還是老實地訴說了自己的心聲。然後,鼠徠一味地跪地磕頭求饒,一邊求對方饒了自己一命,一邊尿溼了褲子。

「五鬼衆」是他以前和同族的人組成的團體名稱。鼠徠不懂爲什麼這個騙子會知道那個稱號。

這是獅郎要求他們答應的另一個條件。

「舔了別人的鞋底才換來這條命,竟然就被你白白浪費掉了。」

接着,狗朗因爲覺得「沒必要」,所以沒有使用靈術,用拳頭打敗了鼠徠。即使他沒有這麼做,鼠徠也早已經連追儺的術士都稱不上了。

聽到「十二年沒見」這句話,鼠徠的腦中浮現了一個女人的臉。

「閉嘴……!在那之後……我們所受的屈辱……你忘了嗎,。」

這個小女孩認爲自己是個不一樣的存在,是個孤獨又孤高的特別人種。面對超越自己的壓倒性力量時,才讓她發現自己只是個普通人。

不只是口頭約定,獅郎要他們交換了深及魂魄的契約,饒了鼠徠一命。

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們確實聽得一清二楚。

只有締結魂魄契約書的契約主本人,才能對簽署契約的被契約者下達「命令」。不過,只有在契約主本人同意的狀況下,纔有辦法將這項權力委託給其他人。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對方壓倒性的力量與他們相差甚遠,不僅計劃全部付之一炬,他們反而遭到對方討伐。

在術士之間的戰鬥中,其中一方沒有使用靈術就打敗對手,就代表「不需要對你這種人使出術士的力量」。這是對術士最大的羞辱。

追儺鼠徠——這個追儺家的人雖然玩弄奸計,但是全遭對方阻止,還被打得半死不活。

狗朗一行人離開購物中心後,有一道像是毛毛蟲般的身影在瓦礫間爬行。

「我……會活下去……不會尋死了……所以……!」

「爲什麼……這個會在你那裏……!?」

「你這傢伙……爲什麼……」

再這樣下去,聞風而來的警察會抓住他,這麼一來,他就沒有機會殺死狗朗和砌了。

「哎呀……你果然沒有發現啊……真是過分呢。雖然已經十二年沒見了,但還是太超過了吧?」

現在一味驅動着他的,是怨念的力量。

兔流雨冷冷地這麼脫口而出的瞬間,鼠徠按住胸口,痛得在地上打滾。

「哥哥……哥哥……對不起喔……對不起……」

「鼠徠,你不想死嗎?」

他不論使用任何手段,都無法恢復之前的威信了。

她的哭聲簡直宛如剛出生的嬰孩一樣。

我回想起了之前的事件。

兔流雨聽到這次的事件時——不,在之前土黑之濱的事件之後,就暗中與獅郎取得聯繫。然後,獅郎告訴兔流雨,要把鼠徠的魂魄契約書委託她處理。

母親對着這樣的我說:「好好活下去。」

「真是難看哪……」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做……!我想要喫盡美食、我想要穿漂亮衣服、我想要打扮得很時尚……」

追儺一族遵從實力至上主義。他們會用冷酷至極的鄙夷眼光,看待同伴們慘死卻被敵人放過的輸家。

「你就在下地獄之前,先見識一下地獄吧。」

飛鷹微微一笑,伸出了手。

雖然流鷗哭到皺着一張臉,仍然努力堆起笑容。

她撕毀契約書,撒落在鼠徠的屍骸上。

兔流雨邊這麼說,邊從豐滿的乳溝之中取出一隻金屬筒。

「啊————!?」

出現的是一臺敞篷車型的保時捷930。現在已經很少人會開這種昂貴的外國車了。至少這不是日本警車的車款。

遺留下重要的人而死去的亡者,只祈求着一件事。

如果要他道歉的話,他應該會費盡脣舌、用盡千言萬語吧。不論要他舔泥巴或豬的屎尿,他應該都甘之如飴吧。

那不是警車。警笛聲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

兔流雨這麼說,她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個無藥可救至極的東西。

「…………!!」

不過,他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肺部已經吐不出任何空氣,無法震動喉嚨,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

「我想住漂亮的房子。我想去很多地方玩。我想變成有錢人,買下所有我想要的東西!」

這一瞬間,在她的心中萌芽、脫口而出的話語,都是她至今壓抑在心底,每個人理所當然或多或少都會有的想法。

「還有……我想要一個很帥的男朋友……」

獅郎沉默地看着兔流雨暢所欲言的樣子,他似乎覺得很有趣,笑了出聲。

「不錯嘛,你這傢伙……就是個庸俗的凡人!不過,這並不是壞事。跟那些作賤你的性命的人相比,你討喜多了。」

他這麼說後,將手伸向兔流雨的頭。

我會被殺——?她的身體抖了一下,不過對方並沒有那麼做。這個男人將手放在她的頭上,令人難以置信地溫柔摸着她的頭。

獅郎提出讓他們留下小命的條件,簡單說就是「捨棄追儺術士撲殺他人的生活方式,像個正常人一般生活下去」。

雖然鼠徠感到屈辱,但是對兔流雨來說,和自己的性命相比,這根本微不足道。

不管之後被夥伴們貶爲叛徒,輕蔑自己派不上用場,還是咒罵自己是個廢物、騙子,她也無所謂。

跟自己的性命比起來,這全都是枝微末節的雜音。

「真是個笨男人……在這十二年之間,他可以好好做事、賺大錢、開名車、喫美食、穿上華貴的衣服……可以做那麼多開心的事情耶?人家可是很感謝喔。我覺得那位大人粉碎了我的束縛,讓我得以重生。」

所以,比起追儺家的同族們,兔流雨更加傾慕獅郎,併成爲了他的僕役。雖說是僕役,但個性善變的獅郎並沒打算要好好使喚她。

如果獅郎希望的話,兔流雨甚至願意以女人的身分,將自己的身心都獻給他。但是對方並沒有冀望着這樣的事情。

畢竟,他現在仍然深愛着摯愛的亡妻,沒有絲毫縫隙能讓兔流雨趁隙而入。

「哼,雖然大少爺的外表跟他的父親大人很像,可惜他太年輕啦~……男人果然還是要到四十歲左右開始纔是恰恰好呢♪」

兔流雨用完全看不出剛剛纔殺了一個人的開朗語氣這麼說完,便坐進愛車的座椅中。

雖然她有稍微思考了一下該如何處理鼠徠的屍體,不過想到警察應該會把他當作來路不明的屍體處置,她就把屍體留在原地,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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