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縛魂少女

命令5「呼喚你的名字」

《萬事包辦退魔士的還債計劃》 · SOW · 3.1萬 字

小時候,就有許多人對我耳提面命「要挑選和自己來往的人」。

要挑選對自己有利的人、能夠和他人炫耀這份友誼的人。如果和其他劣等人來往,既沒有意義又浪費時間。

年幼的我認爲他們說得有道理,並且照着他們的指示身體力行。

神堂家中有一個聚集了小孩子的修行場。聚集在我身邊的人,盡是在神堂家中血統更高貴,家世良好的孩子。

他們將來都會擔任神堂家的核心人物,對於目標是成爲掌門的我來說,皆是十分重要的人脈。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有一些人沒有說話的價值,就連看他們一眼都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像是神堂家旁系分家的人、缺乏術士素養的人、年齡稍長的低階術士等等。

我當時真的打從心底認定他們是劣等人,不需要花心思在他們身上。

尤其是「那個人」,我甚至會盡量避免呼喊他的名字,或刻意不去注意他的存在。

那位少年比我大兩歲,他有着追儺的血統,甚至不被允許冠上神堂這個姓氏。

大人們也稱呼他爲「禁忌之子」、「孽子」,並且疏遠他。

所以,我一直覺得他與我毫無相關,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不過,有一天,我這樣的世界突然崩解了。

這天要進行實地訓練,所以派了幾位年幼的退魔士候選人,前往實際進行驅逐妖怪的工作地點。

驅逐對象是下級妖怪中屬爲高階等級的小妖,只要在大人陪同下,這樣的任務不過是小事一樁。

不過,因爲我們太過大意,導致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我們以爲是小妖的妖怪是一種奇形種,其實不只一隻,而有兩隻,只要他們融合在一起,妖力就會大幅增加。

成年的退魔士被小妖趁隙而入,慘遭攻擊,還沒有還擊能力的孩子們只能落荒而逃。

在那羣孩子之中,我慢了一步。

我放聲大喊。

尤其像我,是被神堂家「逐出家門」的關係,所以接不到什麼正經的委託案件。

「沒辦法……就讓她住在我的房間吧。」

葛只能懊惱地低着頭。

「你這個平胸妹啊啊啊!!」

葛無話可說。

因爲這個因素,砌本來十分反對葛搬進來這件事。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開口幫葛說話,這時砌猛然用彷佛能讓所有注視的人全變成石頭的銳利眼神瞪着我。

此時,我察覺到了。

退魔士這個業界十分封閉。

「沒關係啦,這樣對你太不好意思了。雖然有點窄,但我的房間勉強還是可以鋪兩牀棉被。」

「這種事是哪種事啊!工作就是工作!既然你是領別人的薪水,那至少要完成最低底限的業務吧!!」

不知道該說葛錯誤連篇,還是該說她頻頻失算……總之,她確實有貢獻一己之力讓事態更加複雜,但實在很難說她有幫上忙。

「因爲……在下沒想到這裏接到的案件,都是些傻里傻氣的委託嘛……」

「像是去追捕那些太想當偶像而忍不住逃走的殭屍、或是回收遭受詛咒的美少女模型,全是這種委託內容!這不是神堂家的退魔士該做的工作!!」

和葛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雖然不會感到不情願,但是老實說有點困擾。

當葛還隸屬於神堂家的門下時,對於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子來說,她的個人資產與她的年紀不成比例。

「怎麼啦怎麼啦?你該不會只有一張嘴比較厲害吧?雖然說好聽是收你爲弟子,但你可是寄人籬下,那就給我識相一點。這個沒用的傢伙!」

「唔……!」

因爲,他們大概是判斷我爲他們帶來的利益,沒有比他們的生命要來得重要吧。

砌說教時的恐怖之處,就在於她會用有條理的思緒和正確的理論辯倒對方。

尤其是她——對於身兼我的債權人和青梅竹馬的九十九砌來說,這是個絕不可輕匆的重要大事。

「可是……」

「你被吸血鬼咬了一口,自己變成吸血鬼!※被殭屍咬了一口之後穿着偶像的衣服跳來跳去!還在我們沒注意到的時候掉進河裏溺水!」(編注:暗指日本女子團體AKB48成員主演的偶像劇「水手服殭屍」,劇中的殭屍聽到電臺播放的神祕歌曲時,會跳起舞來並停止襲擊。)

「因、因爲……」

自從發生了之前鬼哭姬,也就是柚夏的事件後,葛就住進了我家,成爲我的弟子。

「呃、不是,哎唷~……」

除了廚房和客廳等等的公共空間之外,我的家只有兩個房間。一個本來是老爸的房間,現在是砌住在裏面;另一個房間本來是倉庫,現在則被我當成寢室。

銀筒中裝着那張「魂魄契約書」——只要名字被寫在上面,不論被契約主下達什麼樣的命令,被契約者都要言聽計從。等於是將身心交付給他人的魔法道具。不,應該說是一種詛咒的道具會比較貼切。

葛有些涉世未深,當幽靈們和她商量各式各樣充滿俗念的煩惱時,她不太知道怎麼處理。

「就是有!這幾天你都這樣偏袒她!我說得不對嗎?」

聽到我說的話後,砌的回答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這樣的想法讓我泫然欲泣。

在一流的大型企業工作的女強人,搞砸了工作被開除,轉職進到創投公司後,應該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既然仙華娘娘都親口拜託我了,我也沒有辦法婉拒她。

沒錯,葛現在身無分文。

這裏是東京都內某處的一角,是我——追儺狗朗家的客廳。

我沒有興趣知道他人擁有多少財產,但是聽說憑她的資產,如果要買像我家這樣的房子,慮該可以連同土地買個兩、三間。

「真讓我喫驚……之前還大放厥詞,說什麼很簡單啦、這點小事我也做得來啦的傢伙,竟然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是不是啊,平胸妹?」

「你也不可能要她馬上就做得無可挑剔吧。」

這些孩子就和我一樣,他們會成爲我的「朋友」,只不過是看中了我會帶給他們的利益。

還不到一個月,砌就對葛破口大罵。

今天的晚餐是馬鈴薯燉肉。雖然是我指走要喫的料理,但是擺在我眼前的物體……雖然也不是難喫到極點,卻怎麼樣都讓我說不出好喫。

「就是因爲你這傢伙這樣寵她,她纔不會進步。」

也就是說,這是個※利基產業。(編注:「利基」,商業用語。找出被大企業忽略的某些市場需求,並以不一樣的方式來服務該客羣。)

我知道她的個性有些剛烈,但基本上是個好孩子。

雖然不至於像之前鬼哭姬案件那樣發生慘不忍睹的狀況,該怎麼說呢,「重口味」事件的比例卻成長了不少。

砌一邊露出掛在脖子上的銀筒,一邊用着尖銳的眼神瞪向我。

「啊!?」

砌沒說錯。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雖然我被神堂家逐出家門,但是掌門人的仙華娘娘是我的祖母。

嗯~……該怎麼說呢?

所以砌才提議要經營這個「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

她們兩人的個性都很強勢,如果與不對盤的人相處,絕對不可能會有和睦共處的一天。尤其是她們從剛見面的那天開始,兩人之間的氣氛就很險惡。

她說得很有道理。

「唔……」

雖然葛沒有神杖,但是就一位退魔士來說,葛的力量大約在中級左右,所以我本來以爲她應該可以應付。但是她頻頻出錯,失敗的次數十分驚人,終於讓砌大發雷霆。

「好難喫。」

如果不是服務活人,而是服務死人的話就沒問題吧——因爲砌這個強詞奪理的理論,我們開始了這份工作,不過神堂家沒有多說什麼。大概是因爲他們的自尊心強,所以不想做這樣的工作吧。

「而且食材全都半生不熟,根本就不能喫。名符其實的「不能喫」喔……還有我要順便說一下,明明只是把免洗米加水放到電鍋蒸熟而已,爲什麼還會失敗啊?難道連日本家電廠商的技術都救不了你嗎!」

只要她用這個理由當盾牌,我就無法反抗。

不過——她這次成爲我的弟子時,仙華娘娘聲稱「會妨礙修行」,凍結了葛的帳戶。

只要稍微輕忽這個一天要進行三次的習慣,人就無法活下去。

「好難喫。」

啊,原來是這樣。

人們說喫飯皇帝大。

這是所有生物出生後便需要揹負的義務,雖然麻煩,但有人說只要覺得喫飯是件讓人期待的事情,人生就會有所改變。

「房子都這麼小了,怎麼可能還讓別人搬進來。我們也沒房間讓她睡喔。至少我完全無意讓出我的房間!」

讓我因擾的原因並不在此,只是單純因爲這個家太小了。

盛裝在碗中剛煮好的白飯,本來應該熱騰騰地冒着蒸氣,看起來很美味的樣子,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卻變成軟趴趴、黏糊糊的糊狀物,即使如此,白飯裏卻還殘留着米芯,實現了軟和硬的奇妙共演。

「嗯、嗯……」

我朝那些我視爲「朋友」的人們,以及稱我爲「朋友」的人們,大聲呼救。

自從發生了之前那些事件後,找上門的委託之中,增加了許多風格獨特的案件。

我一開始也很困惑,即使到了現在,還是喫了不少苦頭。

「廢話!所以纔是交給我們來做啊!!」

這兩個人光是住在同一個家裏生活就夠辛苦了,更何況是住在同一個房間……讓人不禁擔心會不會發生什麼麻煩事。

他們的背影愈來愈遠,不僅沒有人出手相救,他們甚至頭也不回地就逃走了。

比起眼前張牙舞爪朝我迫近的妖怪,我察覺的這個現實和事實,更是讓我心如刀割。

所以,他們沒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險來救我。

現在剛過晚上七點,是喫晚餐的時間。

「我沒有寵她……」

「難喫斃了!!」

不過,雖然她說得一點都沒錯,但也不代表就是正確的。

「馬鈴薯切得太隨便了。這一點我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上面也殘留太多馬鈴薯皮了吧。紅蘿蔔甚至沒削皮。不僅如此,爲什麼你會把洋蔥切成滾刀塊狀啊?不,已經不是那種層面的問題了,光是湯汁就很奇怪。你沒有用高湯吧!?我不會要求你去削柴魚片、用昆布煮高湯,或是去除小魚乾的頭或內臟,但一般至少會用顆粒狀的高湯粉嘛!」

「如果你不讓她住在我的房間,我就不可能同意讓她和我們同居,也不讓你收她爲弟子。你可別忘了這個家是誰的,還有你是誰的所有物喔。」

「都過了一個月了,她也應該要有點長進了吧。」

不過,沒有人伸出援手。

「砌,你先冷靜下來吧……因爲葛還不太習慣這份工作嘛。」

除了我和砌之外,還有一個人待在客廳,那就是和我同族的退魔士·神堂葛。砌戳到了讓她無法回嘴的痛處,她發出了一聲宛如哀嚎的聲音。

「在下會當上退魔士,並不是爲了處理這種事情!」

裝在盤子裏的馬鈴薯燉肉,裏面的蔬菜切得歪七扭八,還沒煮熟。湯汁鹹到讓人懷疑是不是隻加了醬油。不僅如此,正統的馬鈴薯燉肉會使用豬肉和牛肉,但不知爲何,這盤燉肉卻用帶骨的雞腿肉打破了這個鐵則。

雖然我收葛爲弟子,但我的個性本來就不會高高在上地指導別人,所以我讓葛跟我和砌一樣,幫忙「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的工作。

那一天工作結束後,我們在客廳圍着茶几進行反省大會,砌簡直就像資深的相聲大師對着年輕搞笑藝人挑毛病一樣。

「退魔士」和「萬事包辦事務所」的狀況並不同。

葛到剛纔爲止都還靜靜地低頭捱罵,現在卻突然移開視線這麼喃喃自語。

「怎樣?難喫的東西就說難喫,不對嗎?而且這已經不是好不好喫這種層面的問題了,這是對食材和飲食文化的褻瀆。」

「我房間的壁櫥是空的,就讓她擠一擠吧。」

「如果你幫不上忙就算了!但至少不要扯我們的後腿吧!你這傢伙根本就是妨礙我們工作!!」

不過,這是我個人的想法,跟砌毫無關係,所以我對她說:

「這究竟是第幾次了……不論是驅逐跟蹤狂德古拉、或是48只殭屍大遊行、還是妖刀村正事件!!如果你想要用迷糊屬性當作賣點的話,那就到別的地方這麼做!!」

「醜話說在前頭,要在世界上生存,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花到錢!食衣住不用說,不論是廁所衛生紙或是沖水都要錢!就是靠你這傢伙口中的『這種事情』所賺到的錢來支付的!等到你能賺到自己的餐費之後,再來大言不慚吧!」

你的房間只有兩坪多,我的房間可是有三坪大耶。用數字來看,還是我的房間比較好吧。就這麼決定了,你給我閉嘴!」

雖然有些不安,但是隻要一起生活,她們應該能出乎意料地立刻向對方敞開心房吧……我曾經也這麼想過。

至於事情爲什麼會發展到這般田地……要從之前發生的事情開始講起。

「砌、砌啊……我覺得應該還有其他更婉轉的說法耶……」

神堂家的退魔士常常覺得遇到緊要關頭時,只要用錢就可以解決問題。或許仙華娘娘這麼做是想要矯正這個壞習匱,但對於嬌生慣養的葛來說,這樣的狀況應該讓她覺得很難受吧。

砌平時的嘴巴就很毒,講到葛的事情時,似乎變得更毒了。

「沒、沒用……你說這種話不會覺得有點沒禮貌嗎!」

「如果你不想被我這麼說,就想辦法讓自己有點用啊。不只是委託的案件,家務和料理也是我和狗朗在分擔,你這傢伙什麼都沒做吧。」

「那是因爲……」

葛臉上的表情,像是沒想到砌會從這方面展開攻勢。

這就是她嬌生慣養的地方。

在神堂家中,葛算是出身於血統優良的家系。

該家系中晉升最高幹部「十賢人」的人層出不窮,親戚中也有許多人和我一樣當上祈杖士。他們和歷代掌門也有遠親關係。

出生在這樣的家世之中,她自然會覺得「只要到了喫飯時間就會出現餐點」「房間自己就會變乾淨」「只要把脫下來的衣服擺在一邊就會洗乾淨」

就算她知道需要做家事,卻沒有做家事的習慣。

「你至少該自己洗內褲吧!沒事竟然穿這麼花俏的款式!」

「要穿什麼樣式是在下的自由吧——!」

「纔不是你的自由呢。絲質的內衣褲基本上要用手搓洗耶,你也爲狗朗想想吧。」

「……?這跟狗朗有什麼關係?」

「上個星期是狗朗負責洗衣服的喔。」

「欸?」

聽到砌所陳述的事實後,葛的臉僵住了。

「是你……洗的嗎……用手搓……?」

然後,她轉向我,動作就像是個關節生鏽,嘰嘰作響的機器人。

「嗯,是那種有很多刺繡和荷葉邊的款式吧。那怎麼能用洗衣機洗呢,會縮水喔。」

她走向廚房打開冰箱,想找看看有沒有東西可以喫,不過冰箱裏雖然塞滿肉、魚、蔬果,卻沒有馬上能喫的東西。

她們同時毆打我耶!?好痛!!

「那不過是小孩子在發脾氣鬧彆扭罷了,大人就算跟她認真也沒意義。等她肚子餓了就會出來了。」

砌的料理手藝一流,她不僅能用高級食材煮出豪華的料理,還具有可以臨機應變的應用能力。

是一個莫名嫵媚的女人聲音——那是自稱靈能力教主的禰禰屋·夏妮雅,也就是禰屋空,她等於是狗朗他們的贊助商。

「不對,我和葛雖然是遠親,但還是親戚關係……」

葛的自尊心很強。這樣的她出錯後,卻被與她水火不容的砌幫了她一把。

我儘量用着開朗的表情回笞她。

從昨天晚上開始,她就沒有進食了。

砌傻眼地嘆了口氣後,端着裝有葛做的馬鈴薯燉肉的鍋子走進廚房。

「………………」

砌一邊添飯,一邊若無其事地撂下這一句。

「呼~……就差一點點了……」

「在下……到底在幹嘛呢……」

兩人表情險惡地這麼逼問,似乎不能把這件事聽聽就算了。

『哎呀,你是洗衣板妹妹?爲什麼只有你留在家裏呀?』

畢竟就連能言善道的砌都說「算了,隨便你怎麼叫」,對她束手無策。

『喂,是大少爺嗎?還是小姑娘呀?』

「爲、爲什麼打我……!?」

幾分鐘後——

砌對於垃圾分類很羅唆。

「喫飯羅,煮好了喔。」

「別管她。」

「可是……」

「這一點還麻煩你說清楚。」

這跟退魔士有什麼關係啊。

砌惡狠狠地瞪着我。

「怎麼可能啊。我不喜歡浪費食物。這是我用平胸妹那鍋馬鈴薯燉肉所做的。」

「葛……!」

「真糟糕……只能明天再跟她道歉了。」

「唉,我早就猜到你做不來了,但是沒想到會如此悽慘……真是的,給我等一下喔。」

我完全搞不懂葛爲什麼要滿臉通紅地大聲嚷嚷。

這是轉盤式的電話,既沒有傳真功能,也沒有來電顯示和留言的功能。

「「怎麼會沒差!!」」

「現在狗朗不在家裏。那個女人也不在。」

葛本來蹲在地上渾身顫抖,現在卻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似地站了起來。

「我叫葛……神堂葛!」

看到兩個人爭辯的模樣,我不禁這麼咕噥。

「………………」

咚鏗!

「燉煮料理的美味關鍵就是時間。不過,因爲時間不多,所以我是用微波爐做出來的,但我覺得應該還算可以喫喔。」

反而像是要正面迎戰砌對她的侮辱。

對葛來說,應該沒有任何事情比這個狀況還要屈辱了。

再次深切感受到自己悽慘的處境,葛按捺住飢餓。

「呃……砌比較年長……」

咕嚕嚕嚕……

「你重煮的嗎?材料還有剩?」

差一點點,膀胱就不妙了。

「我不是說了嗎……你不需要跟她道歉啦,白癡喔。」

「呃,我說啊……不管你們代表哪一方都沒差嘛?又不會有什麼改……」

狗朗家的電話是舊式高雅的舊式黑電話,現在不知道在哪裏才能買得到。

雖然只要煮一些東西來喫就可以了,但憑葛的科理手藝,最後也只是把食材化成廚餘吧。

「唔哇!」

葛一臉泫然欲泣地望着我。

「「什麼!?」」

「………………」

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我被她們說得像是壞人一樣呢?

「唔唔唔……」

「當然好!請不要小看神堂家的退魔士。」

剛剛那鍋東西只能用浸泡在醬油裏,半生不熟的蔬菜和肉來形容,但是砌卻把它變成這鍋有模有樣的馬鈴薯燉肉了嗎?

禰屋完全無心記住他人的名字。

砌有些錯愕地用着放棄似的口吻這麼說後,葛抱着頭吐露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竟然會奢望這個男人顧慮到這一點,從這一點開始你就錯了。」

「嗚哇哇哇哇哇!!」

「在下本來期待他會做出其他反應……」

「總之,你這傢伙會陷入這種不幸的狀況,就是因爲你太漫不經心了。你太沒用了,再像話一點吧。還有垃圾要好好分類,這裏買垃圾袋可是要錢的,不好好分類的話太浪費了。」

「唔嗚嗚嗚……!」

「你說什麼?」

「怎麼說呢~……我現在的心境,就像被夾在婆媳紛爭之間的老公。」

她四處張望,確認兩人沒有回來後,小心翼翼地步出房間,走出走廊,一路衝向廁所。

葛的眼神十分遊移不定。

回過神來後,葛悽慘地嘆了口氣。

雖然我對葛這麼說,但葛彷佛像是要拒絕一切似地做出如此宣言後,站起身走回她的房間——正確來說,應該是砌的房間中的壁櫥。

肚子叫了。

我喫了一驚。

「不用在意這種小事啦。啊,我有好好晾乾喔,所以沒有泛黃——」

「你……爲什麼要把……在下的……在下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揍了!?好痛!

不過,從她的表情上看不出她聽取了砌的建議,決定洗心革面。

我剛剛應該說些別的話來安慰她……失敗了。

我所住的城鎮,丟資源回收垃圾是免費的,所以像是紙盒、寶特瓶、保麗龍盤等等回收物,大家都會清洗過再丟進資源回收箱裏。

——結果隔天,就算到了我和砌出門上班的時間,葛依舊沒有走出壁櫥。

「在下不能容許有些人只是做點家事料理,就在在下面前耀武揚威!這種雕蟲小技太簡單了。在下只要想做的話,也可以做得到!」

鍋子裏裝着冒着熱騰騰的蒸汽,看起來很美味的馬鈴薯燉肉。

狗朗和砌離開家後,過了一陣子,葛悄悄打開拉門。

她怎麼了嗎……?啊,對了,她一定是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給我添麻煩了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

砌和葛異口同聲地轉過頭來望着我。

就在她想着至少要喝口水的時候,玄關口的電話鈴聲大作。

「喔……你說家事料理是雕蟲小技嗎?真有趣,那就請你來做做看吧?」

「不,我覺得這已經很完美了。葛,你也趕快喫……吧?」

她咬着下脣,肩膀徽微顫抖,手緊握成拳。

「沒關係!反正在下就是沒用嘛!那麼在下至少不能白喫白喝,恕在下拒絕!」

她本來想趁半夜偷偷去廁所的,但是需要經過熟睡中的砌,如果一不小心被敏銳的砌撞見,葛覺得自己一定會被嘲笑,所以她一直忍耐着不去廁所。

「唔、唔唔唔……在下知道了!」

因此,葛接受了砌的挑釁,她挑戰的家務就是做今天的晚餐,「有點像馬鈴薯燉肉的東西」和「有點像白飯的東西」——於是纔會有一開始那番對話。

葛一臉悔恨地靜靜坐着不動。

碰叩碰叩!!

「那個,葛……?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突然速成的,別固執了,現在先喫飯吧?」

葛本來不想接起電話,不過鈴聲響個不停,她別無他法,只好拿起話筒。

然後,過了數十分鐘——當白飯重新煮好的時候,砌又把鍋子端了回來。

「嗯,馬鈴薯也都有入味了,很好喫喔。」

「狗朗……誰是婆、誰又是媳?」

她會好好區分鐵罐跟鋁罐,會將紙盒洗過後拆開晾乾,會把廚餘當作盆栽的肥料。她講究的程度簡直不輸主婦教主。

不記得就算了,她還會隨便幫別人取綽號,只要叫過一次綽號後,不管對方如何糾正,她都不會改口。

「在下和狗朗又不是成天黏在一起……他好像出門工作了吧,會不會是去你那邊了?」

狗朗和砌的工作流程是先拜訪禰屋的家,再和委託案件的幽靈見面。

他們會先聽取委託案件的細節,討論解決方案後展開行動。

『這個嘛,他們已經事先了解今天這個委託案的細節,所以直接前往工作地點了。』

不過,他們今天的工作流程似乎有些不同。

『真傷腦筋呀~這個案件有點趕呢。來了一位相當棘手又麻煩的委託人。如果不是交給那位小姑娘處理的話,事情就沒辦法解決了~』

葛感覺到一陣抽動。

聽到對方提到砌的名字,她的臉頰下意識地跳動了一下。

『算了,沒關係。等她回來之後,你叫她趕快跟人家聯絡……』

「在下過去。」

『什麼?』

「在下現在過去!」

葛不管對方的回覆,掛上電話後,匆匆忙忙地換上道服。

然後,她拿出放在另一支袖子中的錢包,確認了一下錢包裏面。

之前,她買東西幾乎都是刷卡,或是仗着神堂家的名號記帳,不然就是命令比自己低階的人去跑腿,所以她幾乎沒有帶着現金出門的習慣。

錢包裏有些零錢、有幾張千圓鈔……

「看來沒辦法坐計程車……」

別無他法,葛只好走向離家最近的車站。

然後,過了幾個小時後……

「不是我在說,今天的工作進度還真是一路順遂。那個礙手礙腳的傢伙不在,真是順順利利。」

「他太過天才了。因爲他的創意和思考能力太超出常人,所以一般人跟不上他的觀點。光憑一個人的力量是沒有辦法設計遊戲的。到頭來,已經沒有任何工作人員可以將他腦中的想法如願地具體實現了。」

「那個洗衣板似乎擅自接了委託。」

我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不過砌似乎知道是誰。

「不要這樣嘛,真是的~……人家可是有阻止她喲?不過那位洗衣板妹妹,完全不聽勸阻唷?」

幽靈、亡靈、怨靈、死靈……雖然可以用許多方式來形容,但這種「失去肉體的存在」能夠大幅擴大支配的領域。

砌瞄了我一眼後,馬上又垂下眼簾。

「你沒聽過嗎?他是宛如天才……不,他是位無庸置疑的天才遊戲製作人!」

就在我想要用鑰匙打開玄關門時,發現門竟然沒有上鎖。

「你的意思是?」

「咦!」

「這種人是懷着什麼遺憾,希望我們完成呢?」

「委託人叫做神樂坂健吾……你們應該聽過他的名字吧?」

於是,我們詢問她是否要和我們締結契約,由我們代她傾聽靈體的煩惱,一位靈體向她收取一百萬圓,才演變成現在的關係。

因此,她纔有辦法住在※田園調布的大豪宅裏,不過,那個人竟然比禰屋小姐還要有錢……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編注:位於東京都內,是日本知名的高級住宅區。)

砰匡!

這就是俗稱的鬼屋。

雖然不知道那個叫做神樂坂的人在玩什麼把戲,但是她爲什麼要做出這種飛蛾撲火的舉動!?

「他跑來拜託你,卻不告訴你委託內容……?然後,葛就照他說的,毫無警覺地跑去他家了嗎!? j

就連這點小地方,葛也和家世普通的砌處不來,常常吵架。

即便如此,她還是憑着出衆的外表和舌粲蓮花的口才,成爲電視和雜誌的當紅炸子雞,據說她每天都會在媒體上曝光。不過,也因此讓各種幽靈找上門來商談煩惱,讓她無法正常過日子。

「好好好。」

不過,其中也有些案件像之前鬼哭姬的案子一樣,可能會危害生命。

「怎麼回事?」

「什麼!?你說神樂坂健吾!?」

「你爲什麼沒穿衣服啊!!」

躂躂躂躂。

「吵死了!你趕快給我出來!還有、呃、那個……」

「真傷腦筋~……人家可是有開口要她別去喲?」

「人家會想找你們過來,也是因爲感覺完全沒辦法用正規的方式處理。」

再加上修行前老爸毫無生活規劃,所以我只龍過着一貧如洗口袋空空的生活,完全沒有機會接觸到電動遊戲這種奢侈品。

「她似乎還沒回來……而且還音訊全無。」

「唔……」

聽到我的疑問,禰屋小姐十分困擾似地用手貼着額頭。

幾分鐘後——我擦拭身體,換好衣服走到客廳後,砌將許多東西塞進她隨身攜帶的包包裏,準備要出門。

這樣的力量,在埋葬亡者遺體的陵墓等處十分顯着。但是,亡者的住宅深受其在世時的思念影響,有時也會發揮特別強大的力量。

我轉開水龍頭,溫水灑落了出來,我先將水往頭上澆。

「葛……究竟在想什麼啊!」

「狗朗!大事不好了!!那個平胸女又做了傻事!!」

「聽說光是他之前製作的遊戲版權金,就讓他成了億萬富翁耶。就富翁的等級來看,他比禰屋還要有錢。」

「嗯?」

「她確實會這麼做……」

熱水滋潤了我疲憊的身體,我不禁發出了大叔般的聲音。

「遊戲製作人……指的是製作電動遊戲的人嗎?那麼厲害喔?」

這位叫做神樂坂的男人,說不定跟達文西屬於同一種類型的人。

她拿臉盆砸我!?好痛!

「遊戲業很有賺頭啊……」

一小時後——我們抵達了禰屋小姐位在田園調布的宅邸。

不過,雖然她不是真的靈能力者,但她卻是個一流的實業家。

「不只是厲害而已。他將各式各樣劃時代的遊戲系統,嶄新的遊戲劇情、革新的呈現方式推出到市面上,是人稱『遊戲界的旋風兒』的偉大男人。他其中一個代表作還被好萊塢拍成電影。」

一般來說,我們的角色應該對調吧?不,如果我撞見砌沐浴的樣子,就各方面而言,我應該也會很困擾,不過她這樣仔細打量着我,我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啊!!

「這就是重點哪。」

文藝復興時代,出了一位叫做達文西的天才。

就算不是這種大案子,葛對適個工作也尚未上手,極有可能被捲入嚴重的狀況。

「不要看啊!?」

「哇!?等一下,砌……!!不要突然開門啊!」

禰屋小姐應該有勸她說「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或「等他們兩人回來再說」吧。但是葛聽到她這麼說,應該只一股腦地覺得對方小看了自己的能力。

今天的任務,是要保護委託者生前飼養的貓。

他的創造力非同小可,他有許多發明和想法都跨越了時代,超前數百年左右。不過,當時的技術能力遠遠追不上他的想法,最重要的是那些想法與當時社會的價值觀相差甚遠,結果幾乎都沒有具體實現。

當我這麼思考的時候,客廳傳來砌的吶喊聲。

「光是開口有什麼用啊!豬頭!讓那個傻孩子去做這種事,你也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巨乳妖怪!!」

我忍不住這麼大吼。

「那是因爲……」

砌皺起眉頭,面有難色。

「葛跑去哪裏了啊……?」

「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這傢伙趕快去給我洗澡!我無法忍受你的汗臭味。」

我爲了追那個跑個不停的傢伙,在初夏的太陽光下四處奔走。當然會流汗,也會散發汗臭味。

「你這傢伙……乳頭的顏色意外地很漂亮嘛……」

「我在浴室裏耶!不穿衣服有錯嗎!是你自己闖進來吧!」

接着,響徹走廊的腳步聲往我的方向愈來愈近,有人就這麼逕自打開了浴室門。

禰屋小姐的職業是靈能力教主。不過,身爲靈能力者,她的力量其實和一般人相差無幾。

「這種事情在心裏想想就算了,不該說出來啊……」

他跟爲了百億負債而苦不堪言的我相比,簡直就像身在不同的次元。

聽到砌的問題,禰屋小姐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這代表他的才能如此傑出又有品味。不過,他的晚年應該可以算是懷纔不過。」

「我們馬上出發去禰屋家:,我叫了計程車,你這傢伙也趕快準備出門。」

「怪了?」

「砌?你可以幫我確認一下葛是不是還把自己關在壁櫥裏嗎……?我不能擅自進去你的房間。」

我有給葛一副家裏的鑰匙,不過她出去時沒有用鑰匙鎖門的習慣,所以常常門也不鎖就出去了。

「呼哈~……」

因爲我從小就被迫在神堂家進行退魔士的修行,所以對一般娛樂不太熟悉。

「閉嘴。趕快去洗澡。我會幫你拿換洗衣物。」

「欸~……真是不得了!」

等一下輪到砌洗澡,我是不是要先幫她把浴缸放滿水比較好呢?

我們纔剛回到家,馬上又衝出家門。

「比禰屋小姐還有錢!?」

處理完委託的案件之後,我和砌回到了家。

「很有名嗎?」

「現在哪有時間說這種悠悠哉哉的話——」

「神樂坂十分失望,他就像是不顧一切似地,從自己擔任社長的公司引退。然後,他在深山裏搭建了一棟房子,把自己關在裏面,不接見任何人。」

「你說什麼!?」

葛確實很強勢又頑固。

當我在沖澡的時候,禰屋小姐打電話來告知我們這件事情。

「這個嘛……」

她企劃了各種副業,成爲年收數十億的富翁。

雖然這是棟破舊的房子,但是重要的設備都有經過改建,所以我家的電視已經數位化,浴室也有淋浴設備和自動加熱功能。

「你說什麼!?」

「所以,人家要她每一小時跟我聯絡一次……但是她已經超過三個小時都音訊全無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葛做了什麼?」

「所以,委託人是誰?委託內容呢?對方應該有告訴你吧。」

「他說『我不能告訴你委託的內容,希望你到我的宅邸一趟,屆時我會告訴你』……因爲他很堅持,所以人家也不知道委託內容是什麼呀。」

找上我們的委託案件,大多數都是要我們去回收並銷燬委託人生前所藏起來的羞恥物品。

砌十分氣憤地毆打着禰屋小姐公認胸圍95公分的傲人胸部。

砌的視線從我的臉上往下移動。

砌彷佛是在對小孩子說話,在她的催促下,我走向浴室。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個圈套。

「就連人家都感到有些不對勁,洗衣板妹妹也深有同感。不過……聽到對方說了一句話後,她的神色突然一變。」

「那個人對她說了什麼……?」

「對方說『如果你完成了委託任務,我就把自己現在住的這棟宅邸贈予你』。土地面積有幾百坪,直到最近都有人居住,算是相當不得了喔?」

「不過,房子的主人已經過世了吧?」

既然會出現在這裏委託我們,代表他應該早就往生了。

「他生前似乎已經進行過法律程序,不管對方是怎麼拿到地契,都將獲得房子的所有權。然後,那份地契就放在書房裏,他告訴葛可以拿走……」

葛竟然是抵擋不了報酬的誘惑而接受委託!?

爲什麼她要做這種蠢事!

「你說什麼……!?」

聽到禰屋小姐說的話,砌的表情更加險峻了。

「砌,怎麼了嗎?」

「這簡直就像是『L的晚餐』的序章!」

「『L的晚餐』?」

「是啊,那是神樂坂的出道作品。這個遊戲主要是敘述登埸人物在一棟被封死的洋館,一個接一個地遭受殺害。這個遊戲標榜生還率只有9%。我以前也玩得很入迷……」

被關在一棟洋館裏……還會被殺!?

「那個遊戲的大綱是在說一位大富翁宣稱要讓出自己的遺產,引誘登場人物前來。受到財產誘惑的人物們,是依自己的意志進入洋館內的。」

「什麼……!?

這不就是葛現在陷入的狀況嗎,

「那麼,神樂坂的目的就是……要在現實生活中進行殺人遊戲嗎……?」

「說什麼傻話!!竟然要把遊戲融合現實,這簡直是老派的三流評論家在胡說八道……儘管如此,旁證太過齊全了。而且……」

「我以爲那是一般人的靈,所以太大意了。」

突然有聲音從大門上方傳來。

「情況不妙啊……」

變成幽靈的人,因爲失去了肉體的束縛,所以會不斷膨脹自己的慾望,隨心所欲地不斷反覆進行生前極度執着的行爲。這種事很常見。

當砌這麼說的時候,我們來到了宅邸的入口。

「那麼,該怎麼做呢……要硬撬開門嗎……!」

「哪裏不妙?」

「他好像說『我重回原點,現在正在開發具有真實感的遊戲』……當時大家都認爲他是不是快要公佈新作品了,引發大家熱烈討論。如果他指的是這次的案件……」

如果毀約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何種懲罰。

「你這傢伙,就是神樂坂健吾?」

這樣的人可以說是某種領域的教主吧,他們的靈格也愈高。

『那麼,遊戲開始!祝你們成功破關,終點是書房,我會在那裏恭候大駕!!』

然後,妖魔鬼怪一類具有比人類更爲高強的力量。

「既然你說很難強行突破,指的不就是還有能夠突破的可能性嗎?」

不過,他支付給施工業者相當高的報酬,其中也包括了封口費用。而且,他遞給業者們的平面圖只有記載宅邸的一部分,所以業者們也不清楚全貌。

發出了聳人聽聞的嘰嘰聲響後,門打了開來。

砌見狀後,這麼喃喃自語。

「喂喂,狗朗,你不要露出不安的表情嘛。我還頗擅長電玩遊戲喔。我纔不會那麼快就讓對方稱心如意。」

他要利用被遺產誘惑而出現在他家的葛!!

所謂的退魔士,名符其實就是一羣「退魔」之人。

「啊?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對方可是知名的天才遊戲製作人喔?面對那個男人的挑戰,憑你這種腦袋,對方怎麼可能把你當作一回事!我可以想見到頭來會有另一個人遇害。我當然得去啦。」

看到砌認得自己,而且就算知道他是幽靈,也毫不訝異地開口詢問,男人——神樂坂健吾說中了我們的身分。

當砌開口回答的同時,沉重的鐵門發出嘰嘰作響聲,左右打了開來。

神樂坂像是在演戲一般用着高雅的口吻這麼說後,宛如薄霧般迅速消失無蹤。

而且,那些構造物,明顯是一些不會使用在建築物上的素材,像是大型馬達和各種感應器材。排水設備和瓦斯、電線的配置也都相當複雜。

我們走了一會兒後,便看到遠方出現微弱的燈火。

洋館中的設施仍然能夠作用,就像大門旁的燈籠一樣,雖然無人居住卻持續亮着燈。

『這可沒有商量的餘地。她現在正在進行我的遊戲。我一開始就提醒她了喔?「如果想要出去,你就必須破關,或是輸掉遊戲」……呵呵呵。』

「那是當然的。」

「結界?就像你們那座『基地』也有的東西嗎?」

不過,那不是人,是幽靈。

「那還用說嗎!我們要——」

「電玩領域的專家和教主會被稱爲『神』,簡直就很貼近現在這個狀態……原來如此,如果是像神樂坂健吾這樣的男人,確實極有可能發生你說的情形。」

『你們是小偷嗎?還是挑戰者?』

我將手握住門把,門並沒有上鎖。

過了兩個小時——我們坐着計程車馳騁在延綿不絕的道路上,來到位於奧多摩山野中的一隅。

打開門後,出現在我們眼前的與其說是玄關,不如說是門廳會比較正確。挑高的設計十分開闊,排列着無數的門。

「就是這裏啊……」

「許多人可能會覺得所謂的結界,就是能夠隔開他人的牆壁或壁壘。不過,這只是結界的其中一個功能。結界本來的意思指的是『讓侵入者聽從設定者的規則』。」

如果想要貫徹真實性,最後就會來真的。

也就是說,他們變得想要把所有生物都拖入黃泉與自己作伴,這成爲他們的目的和施展的手段。

時間已經來到晚上九點。

砌發現我神情不對勁,開口詢問。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解釋靈格,那就是「生前的知名度有多高」。

於是,他們在不清楚作業內容的狀況下,照神樂坂說的,完成了「有真實感的遊戲」的舞臺。

穿過宅邸的大門,就等於是同意參加神樂坂的遊戲。

面對我的聲討,神樂坂依然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能夠與這些妖魔鬼怪匹敵的法術,其力量比具有純粹物理破壞力的精良槍炮還要強大。

結界這種法術,一般指的是術士利用驅式和方陣,將自己的靈力引導至一定的區域,鞏固自己的領域。

雖然這是一扇鐵製的大門,但還是輕易就能將門劈開。

「我認爲他的靈力、靈質的等級應該跟一般人差不多喔?不過,他的靈格應該相當高吧。因爲這一點,所以他的宅邸之中衍生出了相當強大的結界。」

「你的意思是,神樂坂健吾有成爲靈能力者的資質嗎?」

「有一位跟我們有關係的人跑到這裏來吧!」

銀嶺的內部裝入了刀刃,導入靈力後可以增加其硬度和銳利度,是使用一種叫做「咒印鋼鐵」的材質鍛鏈而成。

光是從這扇門的規模和周圍看似無邊無際的鐵柵欄,我就能知道這棟宅邸有多麼寬敞。

「好吧,那讓我們也參與這場遊戲吧。如果我們能夠破關,我們就把平胸妹帶回家。這樣可以嗎?偉大的遊戲大師?」

「神樂坂健吾的宅邸位在奧多摩啊……坐計程車趕過去的話,應該兩個小時就可以到了。」

「不,不是這個意思……除了靈力和靈媒體質之外,靈格也能夠左右靈能力。」

「這裏確實就是舞臺……『L的晚餐』也是這樣的感覺。」

男人笑了起來。他似乎覺得很有趣,完全不感到羞愧。

內側設置着兩座對稱的樓梯,中央擺着一個巨大的機械擺鐘——不知道是不是該稱其爲老爺鐘,靜靜地刻劃着時間。

再加上這次的事態具有高危險性,應該讓我一個人去比較好吧。

我本來要接着說「去救葛」三個字,但卻閉上了嘴巴。

一定是這樣!

因爲葛不夠深思熟慮,纔會演變成現在這個狀況。

「砌……?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喀嚓一聲,我移除了隨身攜帶的退魔士用法具——神杖「銀嶺」的卡榫部分。

不過,半年前宅邸完工之際,神樂坂猝逝了。

如我們所料,那裏出現了一道鐵製大門。燈籠型的電燈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如果遇到最糟糕的狀況,很難強行突破結界。」

說到這裏,砌停了下來,吞了口口水。

「嗯,不過如果真的要這麼做,先不說我了,我不知道到時候你和葛會怎麼樣。」

『呵呵呵,不錯嘛……你們好像很有趣。你們進屋裏去吧,無所謂喔……不過,按照規定,既然那個女孩先進去了,你們也必須要延續她在遊戲中的條件。可以接受吧?』

也就是說,我們等於是在接受結界內規定的同意書上蓋章了。

『是啊,你指的是那位叫做葛的女孩子吧,她現在就在宅邱裏面。』

「他說了什麼嗎……?」

「你們打算怎麼做?警察不會爲了幽靈的事件出動唷。」

神樂坂健吾打算在現實生活中執行他的原點——「洋館密室殺人遊戲」。

車子只能行駛到這裏,再進去就是私有道路了。

「好像有某種結界,包覆住這座宅邸的腹地。」

砌平時就對於葛輕率的行爲舉止表示不悅,這件事應該讓她感到十分困擾。但是她卻已經在用平板查詢目的地,一副勢在必行的樣子。

神堂家總部的「基地」等處,利用廣闊的腹地和地形,構築出具有「不可進入、不可干涉、不可見」的大型結界。

這裏一片漆黑、毫無燈火。要不是感受到腳底傳來簡陋柏油路的觸感,不然簡直就像是整個人沉入深海的感覺。

「我們來接她了,請把她還給我們!」

「所以,與其說結界是一塊區域,不如說它就像是一塊領土,還比較接近它的意思吧……?這樣的話,爲什麼會讓你覺得情況不妙?」

「而且……神樂坂健吾逝世前的三個月接受過訪談。當然,他不願意和任何人碰面。所以對方是在網路上和他對談。」

穿過正門後,走在通往宅邸的引道上時,我不禁這麼喃喃自語。

依據砌先前在計程車中用平板電腦進行的調查,神樂坂健吾購買這一帶的土地興建宅邸,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像是德高望重的高僧、戰功卓越的武將,深受多數人敬畏的人們,死後會被奉爲神明祭祀。

唯一的寄託只有放在砌包包裏的手電筒。

如果那個人的舉止乍看之下十分紳士,但是內心潛藏着兇惡又殘忍的本性,死亡有時會成爲一個契機,讓他成爲比惡靈還要惡質的邪惡地縛靈,這樣的狀況並不少見。

『哼……意思是你們想要亂入嗎?』

砌露出了挑釁對方的邪惡笑容——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對於自己的才能感到自負的人,不可能會不答應。

我本來打算如果有任何萬一,要運用這樣的法術破壞宅邸,把葛救出來。

「每個遊戲都會出現亂入的參加者。當然要讓對方盡力娛樂我們了!」

我們抬起頭後,看到一位一頭長髮的黑衣男坐在門上。他的眼神十分銳利。

當我咬牙切齒時,身旁的砌挑釁似地對神樂坂這麼說。

「「——!?」」

「你應該不會拒絕吧?我不覺得一個被稱爲天才的人,設計出來的系統會脆弱到被亂入的玩家擊潰……」

雖然要冠上游戲這個先決條件,但是如果只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等於是要和一位與土地神有同等能力的人一決勝負。

『喔,你們就是「萬事屋」啊。』

「你的目的就是要把其他人捲入自己的殺人遊戲嗎!?」

雖然這確實是棟大規模的宅邸,但據說帶過來的材料量非比尋常。

砌露出無畏的表情,邪邪一笑。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L的晚餐』有限制時間。超過時間就等於是輸掉遊戲。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我們離開禰屋小姐家的時候已經過了七點,現在應該剛過九點吧。

儘管如此,擺鐘的針卻指向十點剛過。

「這個遊戲很講究精細度,所以時鐘顯示着錯誤的時間,一定有其意義……等到時鐘剛好走到十三點整時,遊戲恐怕就會結束吧。」

「還有一個小時又多一點啊……」

「本來應該要有更多時間的……對方大概減去平胸妹消耗的時間了吧。」

葛進入這座宅邸的時間,恐怕是聯絡不上她的時間。往前推算的話大概是五個鐘頭前……也就是說,遊戲本來是設定要花七個小時來破關。

「時間限制剩不到三分之一了……砌,沒問題嗎?」

我很少玩遊戲,甚至沒聽過神樂坂的名字。完全是個外行人。

我不知道這個遊戲究竟有什麼樣的關卡,現在得知條件將更加嚴苛,不禁讓我感到不安。

「怎麼啦?這恐怕是屬於『逃脫遊戲』的類型。只要在限定時間內抵達目的地,就算破關吧……不是我自誇,這是我拿手的遊戲類型。」

砌微微一笑後,馬上打開離我們最近的門,走了進去。

這似乎是間接待室,裏面擺着沙發和暖爐,牆上裝飾着鹿頭標本。

「你從那裏開始從頭找起,如果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就告訴我。」

砌這麼說後,便開始查看日常用品和地板。

我也和她一樣四處查看,但我甚至不知道究竟哪種東西纔算可疑。

「嗯?」

當我像個無頭蒼蠅在翻找時,打開某個櫃子的抽屜後,裏面放着一張藍色的紙,櫃子裏沒有其他物品,只放着這個東西。

「什麼嘛,上面什麼都沒寫……」

不管是正面還是背面都空無一物,藍色的紙上連個格線都沒有。

葛至今在神堂家執行的退魔「任務」之中,不曾過過這種事。

對手人高馬大,比葛高出兩個——不對,三個頭。他身穿着西洋騎士盔甲,不過盔甲中感受不出生命的跡象。

她無視這場解謎遊戲,只管不斷往前走,然後——她迷路了。

盔甲只是沉默不語、徐徐地,甚至可以說是用着緩慢的動作舉起手中的長劍。

雖然被說沒用、讓她遭受無力感折磨,但是自己仍然努力想要改善這樣的狀況。然而,眼前的盔甲卻彷佛在嘲笑着這樣的自己。

爲了找出下一個線索,我們依序前往其他房間展開搜尋。

她認爲只要逐一開門往前進,總會走到書房。

砌單手拿着那張藍色的紙步出接待室,走向旁邊的餐廳。

如果在來這裏的路途上有喫些什麼,或買些什麼就好了。不過她身上的現金所剩不多,都用來買前往奧多摩的電車車票了。

騎士穿着笨重的盔甲,面對葛的高速連擊,他完全無意抵抗,只是一味地承受攻擊。

不過,現在完全沒有這樣的資源。

她不懂神樂坂爲什麼會要她這麼做。

不過,一旦葛打算步出門外,這個巨大的物體就會推開她,不允許她這麼做。

她的肚子小聲地叫了。

「如果她真的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

葛站起身後,簡直就像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一般,捶打着盔甲。

她連想要閃躲的力氣都沒有了。

望着站在眼前一語不發的盔甲,對葛來說,她認爲那就像是阻擋着自己的各種不合理狀況,被具體實現後的存在。

「不對,不是這個。」

如果他想要把葛關起來,只要鎖門就可以了,可是他卻連門都沒關上,只是站在那裏。

「有一種東西叫做石蕊試液吧?如果過到礆性物質就會呈現藍色,過到酸性物質就會呈現紅色。對方就是用這種液體在紙上寫了記號。然後,如果把這個灑在紙上會有什麼反應?」

不過——

因爲對方說要等她抵達宅邸才告訴她任務內容,所以她特地坐了兩個小時以上的電車拜訪這裏,對方卻對她說:「你要不要玩個遊戲呢?宅邸中裝置了各種陷阱和機關,你要做的事情就只有過關斬將,抵達書房。產權書就放在書房的桌子上。」

不過,對方只是個普通的幽靈。在神堂家的退魔士眼中,就算說他是個低等級的靈也無妨。不管這樣的人在算計什麼,如果遇到什麼萬一,她只要強行突破就可以了,於是她踏進了宅邸。

我好傷心,我居然沒辦法武斷地否定這個假設。

「真的假的啊。」

「總之,我們儘量蒐集線索,然後儘快找到那個洗衣板吧,不然她說不定會有危險。」

「…………」

葛接受神樂坂健吾的委託,隻身來訪這個宅邸,已經是五個鐘頭前的事情了——她本來以爲對方在開玩笑。

不過,所有的攻擊都失去效用,她只是不斷被盔甲的攻擊給擊飛出去。她沒辦法走出房間,也沒有辦法移動去別的地方。

咚嘎咚嘎咚嘎咚嘎咚嘎!!

她在架子上翻找,丟出裝着胡椒、鹽、糖的罐子,抓住放在最裏面的瓶子。

葛本來認爲自己已經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退魔士,現在的她卻只是個快要被不安、孤獨、恐懼所擊潰,隨處可見的十五歲少女。

第三型『蜈鉤』是——長棍。彷若蜈蚣的腳一樣,上面具有無數個鉤狀的刀刃。只要利用離心力和體重揮出一擎,再注入靈力增強破壞力,一擊就能將小汽車變成破銅爛鐵,破壞力傲人。

「嗚哇哇哇哇!!」

「醋是酸性物質。產生反應之後,紙上被石蕊試液作記號的地方就會變色……記號就會浮現出來了。」

除了捶打鐵製品的低沉鏗鏘聲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被葛捶打的盔甲依然不發一語。

說好聽點是葛喜歡光明正大的對決,說難聽點就是她連想都不想就勇往直前。

她不知道是這座宅邸裏架設了什麼機關,還是這裏收不到訊號,不過,手機的收訊連一格都沒有,只空虛地顯示着「無訊號」這行文字。

盤裏當然沒有盛裝餐點。

葛已經看過他進行這個動作好多次了。

遊戲纔剛開始,竟然就這麼讓人耗盡心思……不過,能夠一眼識破的砌也真是厲害。

葛就這樣來到二樓,開了好幾扇門,進到房間後發現裏面空無一物,她本來想要再次走出房間,這個會動的盔甲卻不知道從哪裏跑了出來。

等到每件事情都安排好之後,纔會召集像葛這樣的退魔士,打倒妖魔鬼怪。

「哼……一般來說,如果在這類遊戲中做出這種行爲,應該只會無法往前進……如果有QTE的話那就麻煩了。」

滲出的胃液讓她感受到一股與疼痛相似的空腹感。

不論葛多麼用力、揮舞的速度多麼快,她都沒有攻擊到對手。

對方似乎無意殺她,但是葛搞不清楚對方的意圖,由於她的攻擊對盔甲發揮不了效用,讓葛的精神狀態感到相當疲憊。

她完全被關在這裏,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已經過了四個多鐘頭了。

葛的法具「六角」,可以透過發動複數的咒法命令來變換形狀。

葛只有自己一個人,她必須在不知道對手的目的和身分的狀況下戰鬥。

神堂家的退魔工作經過組織化,備部門會支援列屬於實戰部隊的退魔士。

「唔……怎麼會!?」

「六角,第三型——『蜈鉤』!!」

她非常不擅長這種需要運用頭腦往前進的狀況。

儘管如此——葛卻一動也不動,任由揮舞而下的刀刃將自己擊飛。

然後——

不只是食物或水,還會幫他們準備好成套的法具;如果是長期的任務,也會幫他們安排好交通方式和住宿,諜報部隊則會先幫他們調查對手擁有的能力。

「這個問題還算好解的喔。」

喀鏘……

然後,盔甲又機械性地揮起握着劍的手,打算緩緩地將葛擊飛。

砌這麼說後,便打開瓶蓋,將瓶裏的液體倒在那張紙條上。

「你在做什麼啊?」

餐廳的正中央擺着一張長桌,就像是馬上要舉行晚宴似的,桌上擺着一些盤子和刀叉。

「看了就知道。」

「有文字浮出來了……」

另一方面,此時的葛—

「QTE?」

「不過……這種程度的線索,竟然還沒有人動過……這代表那位平胸妹,根本沒好好解題就往裏面走了。」

會動的盔甲只是悶不吭聲地站在入口處,沒有回答葛的疑問。

「等一下,把那張紙拿給我。」

她從早上,正確來說應該是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有進食。

她已經走投無路了。

「肚子……好餓……」

葛連續展開了數十次的攻擊,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穿着盔甲的騎士身上卻毫髮無傷。

「嗯……好像有一股藥品的味道……對了!」

砌望了酒瓶一眼後這麼說,她走進餐廳深處,步向裏面的廚房。

不過,桌子上放有葡萄酒瓶。

「這樣啊~……」

她試了好幾次,想要強行打敗對方。

像血一般鮮紅的記號浮現在藍色的紙張上。

就算想要求援,電話也打不通。

「狗朗,所謂的逃脫遊戲,就是在這樣被侷限的空間之中,搜尋各種道具,結合不同的道具找出線索,解開通往目的地的路徑喔。」

並不是因爲盔甲很硬。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不過,砌似乎很掛心那張紙。她接過紙後,把紙翻了翻、用光照射、還聞了聞紙的味道。

真要說起來,葛根本不知道書房在哪裏。

「反正她一定又會大放厥詞地說『身爲神堂家的退魔士,怎麼可以配合這樣的小把戲!』諸如此類的話了吧。」

如果還是遇到任何意外狀況,馬上就會調派增援。

原來除了需要具備五花八門的基本知識之外,這是個需要觀察力、創意、再加上應用能力的動腦遊戲啊……

很輕易就能閃避盔甲的攻擊,當他揮劍的瞬間,也可以往旁邊一溜煙逃開。

穿着盔甲的騎士手中握的那把劍,不論是硬度或銳利度,本來就不會傷害到對手。

「爲什麼……爲什麼打不倒他呢!!」

咕嚕嚕。

「Vinegar……是醋?」

他簡直就像是出現在奇幻故事中,遭受怨靈操控的盔甲。

她並沒有受傷。

葛將蜈鉤揮向眼前的敵人,數度展開攻勢。

不過,像這樣重複了好幾十次,葛的心已經不堪一擊了。

「爲什麼……怎麼會……爲什麼!!」

僅僅是個金屬板甲,面對蜈鉤的破壞力,應該就跟紙糊的盔甲差不多。

面對葛宛如慘叫似地大聲詢問,會動的盔甲並沒有回覆。

「再怎麼說……她也不會做出……」

砌把剛剛淋在紙上,裝有液體的瓶子遞給我,讓我看瓶上的標籤。

「到底要怎樣啦……在下受不了啦……討厭……」

「在下……該如何是好……不知道了啦……」

泫然欲泣的葛,雖然知道說出口也無濟於事,但她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低喃。

「狗朗……快來救在下……」

是葛逕自跑出家門,逕自接下委託,逕自讓自己陷入困境,狗朗不可能會來救她。

更何況,他不可能會像那個時候一樣,爲了自己跑來這裏——葛這麼想。

不過……

「爆華!!」

火系靈術「爆華」——用掌心匯聚可燃性物質,利用靈氣引起的火花引發小型爆炸。

當劍正要擊中葛的臉時,狗朗使用了這個靈術,讓會動的盔甲身形一陣踉蹌。

「狗朗……」

葛的表情因爲驚訝和疑惑而愣住,她呆呆地這麼呢喃。

「太好了!葛,看來你好像平安無事。」

確認少女平安無事後,狗朗露出了放心的表情。葛望着這樣的狗朗,又感到泫然欲泣,不過,讓她想哭的原因已經和方纔不同了。

勉強趕上了。

砌解開了許多線索後,拿到了一張宅邸的平面圖。我們根據這張圖四處奔走後,發現了被會動的盔甲襲擊的葛。

我馬上運用靈術,在他們兩人之間製造些微的空隙後,滑進盔甲和葛之間,不過,這個東西是什麼啊?

這不是人類……也沒有任何法術在操控他。

我微微聽到馬達的聲音……這個盔甲難道是個機器人嗎?

蹦!

「喔哇!?」

※這可不是冷笑話。(譯註:「關上(閉まつた)」與「慘了(しまつた)」發音相同。)

淚珠從葛因爲憤怒而瞪大的雙眼中滾落而下

「命令!追儺狗朗!!現在馬上給我閉嘴!還有自己揍自己的臉一拳!」

接着,砌丟了一瓶罐裝烏龍茶給她。

「看來這條路要不是死巷就是通往懸崖!」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來救在下呢!!」

欸!?她爲什麼要生氣!?

「狗朗!附近有沒有什麼記號!!或者是箭頭!!仔細找!!」

「「「慘了!?」」」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纔好。

「「「嗚哇哇哇哇哇哇!!」」」

「不要隨便說這種會讓人害羞的話……」

左右沒有任何一扇門,走廊很深,就算用手電筒的光照射也看不到盡頭。

「我們得加快腳步……我走前面,砌走中間。葛,後面就拜託你了。」

她只是一臉茫然地盯着我。

結果眼前出現了一道牆壁。這是一條死巷。

我轉過身,跑向鐵球。

「看來!?」

我讓葛躲在我的背後,眼睛上下左右地遊移。

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出現一條石頭搭建的長廊,長廊有些傾斜。

這樣的攻擊當然沒有對盔甲造成物理性的破壞,不過當我斬到第五下的時候,這個會動的盔甲,剛剛明明還像個難以攻陷的要塞似地擋在門口,現在卻像個斷線的魁儡娃娃般,崩落倒在地上。

叩叩叩。

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臉上掛着猙獰的表情,就連耳根子都漲紅了。

她取出放在胸前的銀筒,裏面裝着魂魄契約書。

我轉頭望向葛。

「什麼?」

「欸?」

「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在這裏大吵大鬧了!!遊戲時間只剩不到半個小時了耶!我們料想不到超過時間會發生什麼事!有什麼事情等這個蠢委託結束後再說!」

結果砌僵住了。

我們和葛會合後,直直朝遊戲的終點——神樂坂健吾正在等候的書房前進。

「葛……那個……呃……該怎麼說呢……」

然後,我望向那個會動的盔甲。

由於走廊有斜度,所以就算不想跑,腳還是會被迫向前進。從我們身後直逼而來的鐵球十分巨大,完全不給我們向左右逃跑的空間,而且它順着坡道不斷加速,真的不是在鬧着玩的。

葛站起來後,抓住我的衣領再次大喊。

「拜託你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站在房間入口的砌探出頭來。

「果然沒錯啊啊啊!!」

真是讓人完全搞不懂遊戲製作人究竟在想什麼。

「也太長了吧!!」

「記號……?我沒有看到這種東西……」

「呃……這是……你爲了在下帶來的嗎?」

「這個遊戲竟然穿插了這麼麻煩的東西啊……而且竟然寫在劍上,也太難以理解了。」

砰咖!

「糟糕……快跑!!」

「葛……?」

雖然想邊確認安全狀態邊往前走,但剩餘時間不多,已經沒有辦法做這麼奢侈的事情了。

砌的拳頭毫不留情地落向葛的腦袋。

「剩餘時間還有五分鐘啊……如果再不抵達終點的話就糟糕了。」

砌已經找出了各種線索和道具,她將其加以組合,解開眼前的難題。

緊抓!!

跑啊跑啊跑啊跑啊!總之現在趕快向前跑!

接着,通道內響起了喀沙喀沙的驅動聲。

這時,砌若無其事地往這裏走近——

「在下只是擅自接受委託,擅自掉入陷阱,擅自遇到危險罷了!!爲什麼你要來救在下呢!!爲什麼你總是掛着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擔心在下呢!!」

總之,還好砌也在這裏。

砌沒有回答葛的問題,對她這麼怒吼後,比我們早一步走向宅耶的深處。

「有了,是箭頭!五個箭頭排成縱列!」

那簡直就像是大型齒輪被接合起來的聲音,四周響起一陣巨大物體啓動的地鳴聲。

「嚴格來說不能算是QTE,不過需要對着遊戲手把上的麥克風高歌一曲、或是要重複找同一個人說七次話纔會得到線索之類的……就某方面來說,最糟糕的就是……『什麼都不做』。」

砌這麼說後,將葛從我身上拉開,從包包中取出被布包着的飯糰硬塞給葛。

讓我們解開了那麼多道謎題,最後等着我們的竟然是個死亡陷阱,這棟建築物的主人究竟有多壞心眼啊!!

不過,當我的視線移向騎士手中的劍時,我看到刀身上刻着記號。

到處都沒有任何記號……

追過來的砌從房間外這麼大喊。

「嗯!?」

「太好了!照箭頭的順序,從上方依序砍他!這大概是正確答案!!」

她突然放聲大喊。

「你……爲……什麼……」

「有的遊戲需要在一定時間內不操作搖桿,纔有辦法前往最後的魔王城。而且據說還沒有給任何提示。不過近幾年的遂戲就沒有耍這種花招了。」

「這個人還真厲害,竟然能夠一個接一個解開謎題……」

他的劍掉向我,我無法還擊,整個人彈飛了出去。

我們三人排成一列,走進通往地下室的走廊。

我這麼說,並對葛笑了笑。

即使如此,我還是戒備地走着,走了十步左右,背後的門突然關上了。

「這位死小鬼洗衣板飛機場女,現在是哭哭啼啼的時候嗎!!」

他揮劍的力量明明不大,我卻無力抵抗。

我到處都找不到砌說的記號或文字。

「一定有!遊戲需要規則!不管難度多高,遊戲都是需要攻略才能成立的。如果沒有攻略,那這個遊戲就連爛作品都稱不上!神樂坂健吾絕封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快速反應事件0;QUICK TIME EVENT1;……這個系統需要在特定的場景輸入對方指定的指令,如果成功的話就能往前進。這種類型的遊戲偶爾會採用這樣的系統。你的運氣不錯嘛,有的時候只要失敗一次,就會馬上輸掉遊戲,有的事件則是會讓人反覆挑戰,直到成功爲止。」

我被揍了!不對,我揍了自己!好痛!

我站起身,聽從砌的指示不斷斬向騎士。

首先是那張我們在接待室找到的紙條,她用醋讓紙上的記號浮現後,解開紙上記載的謎樣記號。移動西洋棋的棋子後,出現了隱藏的金庫,解鎖後得到藏在金庫裏的紅寶石。接下來,她將一本黑色硬皮書插進書庫書架上的空缺處後,出現了一個隱藏起來的房間,並在房裏找到一塊大理石,用倉庫的工具箱中找的電動銼刀加工大理石後,把大理石埋進雪茄室地板上的天使雕刻的缺角,依據月光反射的變化,天花板上浮現了神祕記號。依據記號的排列,砌解出那是一個樂譜。接着爬上高塔的最高層,獲得木乃伊(仿製品)十分珍惜地懷抱着的轉盤,前往幫浦房,把轉盤裝在噴水池的總開關上,旋轉轉盤把噴水池關起來。從沒有水的噴水池底部找出藍色寶石。把寶石嵌在二樓的獅子雕像上,旋轉一次後找出一副金色鑰匙,打鬧通往三樓的門,裏面放着一架鋼琴,正確彈出剛剛找到的樂譜「愛麗絲的嘆息」,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

「這樣已經算簡單了喔。還有更糟糕的呢。」

「咦唔!?」

「有閒工夫大喊的話,還不如先往前走吧!」

「好痛痛痛痛……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整個結界之中的一部分……靈術類的攻擊好像會被事先阻斷。」

「唔!?」

我可完全料想不到會有這種系統。

砌這麼大喊的同時,從天花板中掉下一顆巨大的鐵球。

「譬如說呢?」

「你從昨天開始就沒喫東西了吧!趕快走啦,洗衣板!!」

葛現在很困惑,她覺得有些話必須說出口,卻又不知道是什麼話。

「砌雖然嘴巴惡毒,但她其實非常溫柔喔。」

砌這麼說。她進入這棟建築後,就把手錶的時間調整得跟遊戲剩餘時間一致。

「是QTE啦。」

葛或許是不想讓我看到她流淚的樣子,將臉埋進我的胸口,繼續掉着眼淚。

「你先邊走邊喫吧。我們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其他事情留到之後再說。」

「你每次都……在下……你……不應該是這樣的……」

本來以爲對方不喜歡自己,現在卻發現對方很爲自己着想,所以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吧。

「慘了糟了這下完蛋了!!照這個發展看來……」

不論是憤怒、悲傷、悔恨,我都尊重葛心中的幹頭萬緒,並試着找合適的話來安撫她,但卻遍尋不着。

「沒有時間了,你就給我邊走邊喫吧!這裏還有茶!如果你敢給我挑剔的話,我就揍你喔!」

「葛,你有受傷嗎?」

「呼……這傢伙是什麼啊?」

「可惡啊啊!!」

然後我運用靈術暫時將肌力提升到最高等級,用全身的力量擋下鐵球。

「唔哦!?」

不過,好重啊!!

這裏讓人無法站穩腳步,再加上鐵球的重量,我沒有辦法擋下它太久。

「狗朗!你先忍耐一下!!」

砌開始敲擊左右方和正面的牆壁,甚至連地板都不放過。

想出館內所有機關的人是天才遊戲製作人,也是這楝建築物的主人,神樂坂健吾。

就算多麼難找,他一定在某處藏了能夠躲過這個障礙的線索。如果他沒有這麼做,這個遊戲就不成立了。

「不是這裏……也不是這裏……這裏嗎……唔……!!

叩叩、叩叩叩叩叩……

她敲擊着石頭表面,拚命尋找着機關。

叩叩、叩叩叩、波叩!

「有了!就是這裏!!」

砌發現右側牆壁的回聲有些不一樣。

「牆壁有裂縫,所以有漏氣的情形……只要破壞掉這個牆壁……」

砌從包包中取出攜帶用的摺疊鏟,戳了幾下牆壁,但是石頭牆壁比想像中還要堅硬,怎麼樣都鑿不出洞來。

「砌……快一點啦!!」

「唔……再一下下……你等一下!!」

雖然砌焦急地這麼回答,但我也快要撐不下去了。

「請退下!」

『謝謝你們!再會啦~……』

『我製作了許多遊戲,不過有一點我一直無法認同。那就是五感。不論製作出多有真實感的美麗影片,但都無法制造出能身歷其境、震耳欲聾、撼動鼻腔的臨場感。依據現在科學的力量,仍然難以創造出可供玩家進入的仿真虛擬世界系統。所以……我想要直接來真的。』

他或許就是利用對方先人爲主的觀念和錯覺,擅長令對方感到出其不意,才被稱爲天才。

「什麼!?那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跟我們說清楚呢!」

基本上和乘客連同座椅整個彈走的設備如出一轍。

砌用手搗着嘴,點了點頭。

他指着放在書桌上的文件。

「狗朗,快點!!」

他對這個世界的依戀消失了,應該可以毫不猶豫地成佛了吧。

「可、可是……那顆鐵球……」

「我想起來了!那棟建築後來會大爆炸!」

該怎麼說呢。我知道他說得沒錯,但我總感覺無法接受。

傳來了一聲發動機器機關的聲音。

「這是最後的詭雷陷阱……在魔王出現之前出現騙人的選項,只要選擇錯誤就結束遊戲……被擺了一道!!」

「你說什麼……?」

不過,發生這樣的狀況時,我們並沒有系安全帶,所以我們三人在房裏上下左右地彈跳,受驚人的加速度玩弄於股掌之間。

「好、好痛……在下撞到好多地方……」

這就像戰鬥機的緊急逃脫系統。

「喔喔喔喔,剛剛還真是危險啊……」

喀鏘……

「喂,狗朗,平胸妹,你們看!」

神樂坂開心地這麼陳述,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天真無邪。

『我還想說你們玩得很起勁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真是的,你們這樣怎麼行呢,不能混淆現實和遊戲啊。這樣會被愚蠢的大人擺一道喔。』

畢竟這個人當初沒有否認,用着富有深意的言行舉止和氛圍,讓我們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殺她?你這話還真是奇怪……我有說過要取她性命嗎?』

死者的魂魄會被送至黃泉,再轉世成其他生命。

「欸?」

「也就是說,你希望有人能試玩你的新作品?」

他說得很合理,非常合理。

『…………』

『你這話還真奇怪,我有好好顧慮到遊戲的安全層面喔?關於那個要淋上酸性液體纔會顯現記號的機關,我可是準備了就算噴到身上也很安全的醋。那個身穿盔甲的騎士手中的刀也是模造刀,應該比拆信刀還要鈍喔?』

「葛,謝謝你……如果你沒有擊碎牆壁,後果不堪設想。」

之後發生的許多事情,光是回想就讓我感到痛苦。

「體感型……逃脫遊戲……」

利用炸開三層樓建築物的爆炸威力,我們連同整個房間像炮彈一樣射至高空,之後打開降落傘,降落至地面。

當時限來到最後一分鐘時,我們爬上了梯子。

當我們昏昏沉沉地走出室外時,外面已經完全沒有廣大宅邱的蹤影,而是一片瓦礫山。

所以,我儘可能不會做出強制除靈的行爲。但面對這個人的惡劣行爲,我無法悶不吭聲。

「不行!狗朗!!不要拿那份文件!!」

「喔喔喔!」

『我有說啊,我有告訴那位女孩子。』

打開門,我們來到了神樂坂的幽靈正在等候的書房——也就是終點。

「算了……也沒有真的出什麼大事,而且這樣就能結束委託案……」

「呃……在『L的晚餐』中,如果選錯最後的選項,啓動紅色齒輪時……」

都到了這個地步,他竟然還要裝傻,再怎麼不乾脆也要有個限度吧。

『放心吧。這個書房就像是一種逃脫艙,只要乖乖待在這裏,就不會有事。哎呀~真的很感謝你們,沒想到死後還能這麼快樂地玩遊戲。遊戲果然就是要大家一起玩最好玩啊。因爲一個人玩遊戲還是沒什麼意思嘛。』

我們還以爲神樂坂健吾已經分不清現實和虛幻,化身成惡靈,沉浸在殺人遊戲的樂趣之中……

『哈哈哈,到了最後的最後,看來還是我獲勝啊。』

嗯?

『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如果想要出去,就必須破關,或是輸掉遊戲」……哎呀,不過你們還真有兩把刷子。我精心構思了許鄉機關,不過,你們第一次玩我這個耗盡心思製作的體感型逃脫遊戲,竟然就能破關!真不簡單!我就乖乖認輸了。』

「「欸!?」」

這個天才遊戲製作人盡情爲所欲爲之後,就昇天去了。

他的模樣就像是展示着自己作品的藝術家、宣傳新商品的工程師,或是……不對,最貼近的形容詞應該是「炫耀自己最喜歡的玩具的小朋友」。

他說什麼?

『咦……你指的是什麼事?』

被神樂坂一指,葛露出一臉驚慌的表情。

「沒……事……」

「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啊!?」

「開什麼玩笑啊!你究竟有什麼企圖……竟然把我們捲入這種殺人遊戲!要是再差一點點,葛說不定就要死了耶!」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這也在神樂坂的算計之中嗎……」

「怎麼了嗎……?」

「…………!」

葛先讓砌出去後,她自己也鑽進去,露出半截身子,從那裏對我伸出手。

我道謝後,葛一臉訝異地僵住不動。

葛有些尷尬地撇過臉。

『根據這個遊戲的機制,如果玩家輸掉遊戲的話,會強制回到洋館門口,否則這個遊戲是不得中途離場的。所以你們只要在門口等這位小姐回來就可以羅。』

「嗯……?對了,我沒告訴你們啊?」

因此,如果靈魂受了傷,就會影響到他的下一世。

然後,契約書的邊角連結着一條細微的鐵絲,就在我拉扯的同時——

此時,葛將法具「六角」變成左右兩枚臂刀,也就是第二型『雙蛇』,她以猛烈的氣勢不斷刺向牆壁。

看到砌悔恨地踏着地板,神樂坂似乎覺得更有趣,笑了出聲。

『當然啦!遊戲是虛構的。就是因爲是虛構的,才能把生死當作娛樂來享受!如果真的殺掉你們,那這就不算是遊戲,只是殺人了。我可是個遊戲製作人喔!』

神樂坂這麼說着,他的身影也漸漸模糊。

『真是的,我還真是震驚啊……雖然我並沒有過着健康的生活,不過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睡夢中離開人世。以前我曾經做過連續三天沒睡覺之類的荒唐行爲,上了年紀之後就遭到反撲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都特地製作這棟洋館了,卻沒有任何人進來玩,讓我感到十分遺憾,所以纔會拜託你們。』

牆面碎裂開來,出現了逃生口。

如果再遲一步,我們三個人都會被壓扁。

我使出僅存的餘力,瞬間將鐵球推回去後,利用那一瞬間衝向逃生口。葛迅速地拉住我,我將身體鑽出洞口後,鐵球再次滾落,發出巨響撞向牆壁。

這裏是比洋館最高層還要更高的尖塔。

我走向書桌,伸手要拿起那份文件。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葛的自尊心很強,有時候就算我說的話沒有惡意,還是會讓她心情不好。

剎那間,神樂坂的嘴角確實歪了一下。

『真是精采!你們竟然能把如此悽慘的局勢扭轉回來!』

「呃,所以,也就是說……」

砌也察覺到事有蹊蹺,她這麼放聲大喊,不過我已經拿起了那份契約書。

啪鏗!!

『總之,你們成功破關了。可以拿走這份契約書。』

「你誘騙葛來到這裏……如果她沒有在限定時間內逃出遊戲,你還要殺了她……」

機械的運轉聲尚未停歇,不僅如此,整座建築物還漸漸被一陣劇烈的地鳴聲給包圍。

神樂坂笑容滿面地迎接我們,不過,我無法這麼輕易就放過他。

「欸!?」

「你說那個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開始就不打算殺我們?」

什麼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看來終於來到最後的關卡了。」

「你說你想要來真的……不過如果玩家因此差點喪命,那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我帶她到宅邸的入口時,對她說「我現在要議你嚐嚐死亡遊戲的滋味唷,呵呵」。』

這件事情的走向愈來愈奇怪了。

大概又是因爲模糊難辦的誤會和理解錯誤,纔會演變成這樣的局面吧。

神樂坂宅邸發生了大爆炸,如神樂坂所述,我們所在的書房構造可以保護待在裏面的人,不過,保護的方式是個問題。

『那顆鐵球的內部安裝了感應器,它能夠計算牆壁和縫隙間的人數,在快要撞上時停下動作。當然,如果玩家成功躲過,鐵球會直接撞向牆壁就是了。看吧,這一點就是所謂的真實感喔。』

聽到砌說的話,神樂坂拍了一下膝蓋,這麼回答。

神樂坂確實說過「如果想要出去,就必須破關,或是輸掉遊戲」。

砌在一片漆黑申用手電筒四處搜索,發現這裏放了一個梯子。

「我不知道……不過也太讓人不爽了啦。」

不可思議的是,我們恰巧降落在宅邸的正門口。

「輸掉遊戲時就會回到大門口的機制……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嗎?」

雖然已經得不到解答了,但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到手的這份宅邸契約已經成了一個沒有用的東西了。

當——當——

「嗯?」

我本來以爲所有設備都損壞了,不過只剩裝飾在門廳的老爺鐘……那個又高又大的舊時鐘勉強還留在原地,像是在宣告遊戲結束似地響了起來。

「可惡!既然這樣,就算只有那個舊時鐘,我也要把它帶回去!」

「欸!?不要啦,那很重耶……光是要搬回家就夠幸苦了……」

「閉嘴!我們歷經千辛萬苦,怎麼可以只領到一般案件的報酬!這個尺寸的古董貨,絕對超過兩百萬!多少可以賺回成本!還是說,你這傢伙要出坐來這裏的計程車錢嗎?」

「我來幫你。」

從禰屋小姐家坐計程車來這裏,確實花了三~四萬日圓左右。

一貧如洗的我沒有這麼多錢。

「嗚喔!」

「嘿咻!」

當我和砌正在把舊時鐘挖出來的時候,葛正在望着夜空發呆。

「…………」

看葛的表情,她似乎不是對我和砌的行爲感到錯愕,而像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心中難以收拾的感情。

——先不說這個了。

在那之後,我們抱着舊時鐘踏上歸途,不過時間已經接近晚間十二點,這個時間已經沒有大衆運輸工具能從奧多摩的山區坐回家了。

我們先朝着有人煙的地方前進,終於發現一臺計程車,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家。

「可是,你這傢伙卻還是老樣子,一直不跟他說那兩句重要的話,我當然會覺得火冒三丈。這樣差點死掉……不對,死過一次的那個人太可憐了。」

「啊,那個……那是因爲……」

「夠了!你不用再說了!」

「我知道那次的事情,是御形那個混蛋鑄下的錯,所以我好好收拾了他。因爲那個笨蛋對於這種事情並不執着,想要放過他。」

砌抱着失去性命、變成冷冰冰屍體的狗朗,她的手感覺到了一股觸感。

「我有話要跟你說,而且不希望被狗朗聽到。因爲那傢伙沒有偷看女生洗澡的癖好。」

「不過,我沒有對你出手。狗朗他……那個人並不希望我這麼做。我的意思不是指他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而是正好相反。」

回到家,狗朗燒好水後,是葛第一個去泡澡。

即使如此,砌看到葛的時候仍然感到很氣惱,是有原因的。

「你覺得如果你派不上任何用場,不會爲我們帶來任何利益,我們會把你掃地出門嗎?不,不對……你以爲自己被狗朗討厭了嗎?」

失敗是無所謂。畢竟她還不習慣這份工作,而且還要應付生活環境的變化,不可能要求她馬上就將所有的工作做到完美。

「不……不用了……」

狗朗的父母分屬於名門和旁門左道家,所以當他待在神堂家的總部基地時,總是遭人看不起,不時也有人想要趁機取他性命。

「這種事情……在下……怎麼會……」

她理所當然似地光着身子,將手巾掛在盾上,不等葛的回覆就走進浴室。

她不想再體會一次這樣的滋味了。

「…………」

當時算狗朗運氣好,得以生還,但是這樣的幸運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派不上用場、扯別人後腿,不僅如此,還成爲這場混亂的始作俑者。

「你不會稱他『追灘家的人』或是『那隻狗』吧。那傢伙很感謝你這麼做。」

他當初會隱藏這樣的力量,大概是因爲他清楚,這件事情如果被神堂家總部基地的人發現,其他大人們會毫不留情地欺負他吧。

看到砌若無其事地用着平淡的口吻,攻擊連葛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微小自尊心,葛不禁站起身這麼回嘴:

「老實說我相當火大。我還想說要不要用所有想得到的手段來羞辱你呢,大概想了四十八招吧,你要聽嗎?」

「首先要準備圓規和海蔘,數量愈多愈好……」

此時,砌突然打開浴室門走了進來。

那時,葛的心中萌生了一股筆墨難以形容的感情。

「就說在下還在……」

「那個時候……因爲你這傢伙闖的禍,狗朗差點死掉。」

砌沒有馬上回答葛的問題,她不發三i地站起來,泡入浴缸。

砌曾經用可說是逼問的口氣質詢過他。

既然如此,如果自已能得到一棟豪華大房,既可以回報他們,也能挽回自己的名譽。

她本來以爲砌很討厭自己,沒想到砌卻顧慮到她餓着肚子,還帶了飯糰給她。

砌會對葛這麼氣惱,是因爲她很害怕。

砌像只貓似地搖晃着頭,長長的髮絲濺起水花。

那是極度的絕望與失望,砌覺得自己似乎也要跟着離開人世了。

當時的葛根本不把狗朗放在眼裏,也不記得他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不希望讓這番話聽起來像說教一樣,不過你要記得一件事。如果你一直死性不改,狗朗的死就沒有意義了。那傢伙的性命……至少對我來說……重要到能夠用整個世界來交換。」

「在下啊……」

「他說……在下很溫柔……?」

不過砌嚷嚷着「沒關係啦你先去!」。不聽葛的意見,就強迫她先去洗澡。

「什、什麼時候的事情啊……?」

「爲什麼你要救在下!!你究竟爲什麼要救在下!」

「相反……?

「…………!?」

「你、你做什麼啊!在下還在泡澡耶!」

她只是因爲「這個人的名字是狗朗,所以就稱他狗朗吧」而已。

「重要的……話?」

那個時候,幾乎沒有人會親暱地用他的名字來稱呼他。

就算葛再怎麼無心,但她做出這樣的行爲,應該要讓她負起責任。

「呼哈!啊~……真舒服。畢竟今天從早就動個不停嘛。熱水真令人舒暢。」

「如果你不能承認自己的不成熟,說出『對不起』;如果有人幫助不成熟的你,而你無法對他說出『謝謝你』的話,那隻會不斷重蹈覆轍。」

「重要的話……是什麼……!?」

「因爲……你不是罵過在下嗎!?說在下沒用……所以,在下想要……多少幫點忙……」

砌冷冷地這麼說後,使用臉盆汲起水,當頭澆下

葛將嘴巴沉入浴池中。

「他現在應該待在※堪察加半島吧。」(編注:位於俄羅斯東北方。)

她視爲朋友的那羣孩子們沒有人理會她,大家逃之天天時,葛一個入被丟在原地,體會到瀕臨死亡的恐怖滋味。

「『對不起』,然後是……『謝謝你』。」

不單單是這樣。

「啊……」

砌跨出浴缸,坐在椅子上默默開始洗起頭髮。

很久以前,葛約莫十歲的時候,曾被一個十分強大的妖怪襲擊,當時她的能力還不足以對付那樣的妖怪。

自己明明就幫不上忙,明明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傢伙,爲什麼他們要這麼做?

即使葛沒有什麼社會常識,她也清楚自己寄人籬下又沒用,不該輪到自己先去洗澡。

「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那個時候,也是狗朗出面救了她。

「————!」

「我們家的浴室窄歸窄,但還是塞得下兩個女生啦。」

她明明該向那個人說一句話纔對,但卻說不出口。

「呃……那個……我都叫他狗朗……」

雖然我想就此躺下沉沉睡去,但是砌命令我說:「我累了,我想泡澡,去燒水!」

葛當初會這麼叫狗朗,並非出於什麼特別的用意。

「…………」

「對那傢伙而言,不管你是下意識還是無意識……不,就是因爲你這傢伙沒有太過顧慮他,理所當然地喊着他的名字,所以狗朗纔會覺得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吧。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但他這個樣子太過頭了,反而像個笨蛋一樣。不過,不管他多笨多傻,既然他本人都這麼說了,也沒有我插嘴的餘地。」

葛因爲感到羞恥和悔恨而流下淚來。

葛一邊泡澡,一邊默默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

即使是這樣,狗朗仍然跑來救她。看到她沒事,還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真是悽慘……」

所以,那個時候的葛也和今天一樣,用責難的口吻逼問他。

「狗朗看到你平安無事,在那起事件後也很有精神的樣子,他覺得很欣慰,完全沒有想過要責備你。」

狗朗當時是神堂家的見習術士,修行的時間比葛還要短。不過,狗朗的爸爸被封爲追儺家最強退魔士,或許是狗朗自幼接受父親的訓練,他已經具有身爲術士的強大能力。

不過,狗朗聽到砌這麼問,卻回答「這個女生是個溫柔的好孩子。所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需要再責備她」。

葛無法理解。

「當然啊。因爲你這傢伙不說那句重要的話,就連我也忍不住感到很火大。」

「你是怎麼稱呼他的?」

「………………」

砌究竟想用這兩個東西組合起來做什麼呢?雖然葛湧出了一股對於恐怖事物的好奇心,不過她覺得自己如果聽到最後,晚上可能會不敢去上廁所。

她吐出的氣體變成泡泡,在浴池中破裂開來。

葛成爲狗朗的弟子,開始幫忙「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之後,犯下的錯誤層出不窮。

自己明明無法回報狗朗,他明明知道這麼做會危及他自己的立場,爲什麼還要救葛呢?

當時教唆葛的人,就是對狗朗懷恨在心的退魔士神堂御形——由於葛沒有解釋清楚,所以他也順水推舟地否定自己和那起事件有所關連。不過,砌偷偷展開調查,搜齊證據後寄給掌門人仙華。

神堂家掌門仙華是狗朗的祖母,不過她身爲一族之長,所以無法表露出對狗朗的偏愛。

「那……你應該也很埋怨在下吧……」

當時,沒有帶着有色眼鏡把狗朗視爲追儺家一族、或是流着掌門血緣的人,並且把狗朗當成一個人類對待,以「狗朗」這個名字稱呼他的——在那個廣大的腹地之中,只有葛和仙華等少數人而已。

儘管如此,他卻救了葛。

狗朗和砌住的這個家很狹窄。寄居在這裏的葛,甚至沒有房間可以住。

「嗚哇……」

「關於今天的事情……你這傢伙,聽到特殊報酬是宅邸地契,就被利慾衝昏頭了吧。」

不過,御堂是差點要讓神堂家滅族的元兇,再加上仙華差點要失去孫子的怒火,她對他下達了稍微……不對,相當嚴厲的懲罰。

她怕葛再次做出愚蠢的行爲,最後可能又會害狗朗喪命。

「怎——」

葛爲了滿足自己的自尊心,解放了被封印的大怨靈,爲了收服她,狗朗差點就要踏上黃泉路了。

「我進來羅。」

事情結束後,大人們確實也斥責狗朗,要他「不要使用骯髒的追儺法術!」。

浴室中暫時流蕩着沉默的空氣。

「…………」

「…………砌小節。」

「嗯?」

對仔細梳洗着及腰長髮的砌,葛發出了硬擠出來似的聲音。

「堆不起…………」

「…………!?」

葛滿臉通紅,涕淚縱橫地道歉。

「堆不起……堆……堆不……堆不……堆不起!!」

自尊心那麼強的葛,皺着一張臉,不斷以硬擠出來似的聲音連聲道歉。

「還有……飯糰……很好雌……謝謝……你……」

看着講話口齒不清的少女,砌展露了笑容。

「你也要這麼告訴狗朗郡傢伙喔……他一定很高興。因爲他是個單純的傢伙。」

「好……」

葛終於理解了。

她五年前沒有說出口,但是應該說的那些話。

她當時很開心。

她想對那位不計較得失,沒有任何理由或道理而趕來救自己的人說聲「謝謝」。

她們兩人的笑聲沒有在浴室的牆間產生迴音,都被水蒸氣給吸收了。

隔天——

昨天連續接了兩個委託,尤其是第二件委託特別累人,所以因爲砌的一句「累死了,今天休息」,今天不開張營業。

「兩種材料都是一樣的顏色嘛!」

借款金額

「「「開動羅!」」」

委託報酬

「我跟你說過幾次了!!你要更仔細一點!如果你拌得這麼隨便,口感喫起來就不柔軟了。葛,借我!我來做!」

「真沒禮貌!」

到昨天爲止,砌還稱她爲「平胸妹」或「洗衣板」,葛也稱砌爲「你」,現在卻用彼此的名字來稱呼對方。

¥3,960,000

過了幾分鐘後——外型有些歪斜,洋蔥切得很隨便,煎得有些焦的漢堡排端上桌了。

¥8,959,437,500

「照你這麼說的話,砂糖和鹽也都是白色粉末啊!」

¥1,000,000  2

從崩毀的神樂坂宅邸帶回來的老爺鐘,在我的旁邊大聲響了起來。

Hensaikeikaku  2

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刻意這麼做的,不過,我覺得這並非壞事。

最大的差異點就在於——

「你這是什麼意思!!」

「砌!?這要放到什麼時候啊!又大又礙事,重點是太吵了啦!」

「喂,那是肉桂,不是肉豆蔻!你會把這道菜變得香香甜甜的啦!」

昨晚,我不清楚她們在浴室裏談了什麼,但是過了一晚後,我覺得兩人之間的鴻溝似乎填補起來了。

Yorozuya

我莫名地望着並肩站在廚房製作漢堡排的砌和葛的背影。

這個漢堡排,非常美味可口。

「明明是要加洋蔥,你幹嘛加青蔥啊!?加進去是不會難喫啦,但會變成另一種料理喔!」

鏗——鏗——鏗——鏗——鏗——!!

上週已還金額

獲得這個從天而降的假日,我又在做什麼呢……

Taimashino

不過,話中已經不會帶刺了。

¥8,965,377,500

她們依然吵個不停。

砌一邊捏着漢堡肉的肉餅,頭也不回地這麼敷衍。

「我們馬上就好了,你就乖乖等吧!或者先去把碗筷拿出來。你理當該幫這點小忙喔!」

已還金額

本日收支總結

Tamashibari  no

¥1,980,000

「因爲你說喜歡漢堡排,在下和砌小姐才爲你做的喔!請你表現一些感謝之意!」

「嗚哇!嚇死我了!?」

「葛……你是不是跟砌愈來愈像啦?」

計算後的借款金額

「嗯~?沒辦法嘛,這麼巨大的舊時鐘,買家也有限,我這陣子會找門路處理,你先忍耐吧。」

「把我當成小孩嗎……」

「如果交給砌小姐做的話,那不就沒意義了嗎?在下說過要由在下來處理!」

「有什麼關係啊!兩種都是蔥嘛!」

syouj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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