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提督任命

我的傷勢似乎意外地嚴重，據說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

手術之後仍留下些許麻痹感，短時間內都必須做復健。

但現在依然是戰爭時期。

每個國民都得勉強自己。

當我頭部的繃帶一拆下來後，就接收到總部傳喚。

──就憑我這副還殘留麻痹的身體，說不定會被軍方開除吧？不，考慮到人手不足的問題，可能會被派駐前線也說不定？

在那場戰役中，關於神祕少女擊破深海棲艦這樁戰功，並沒有官方的正式發表，甚至連八卦都沒有。事情的結果就是我們失去所有船艦，作戰以失敗告終。

那就是祕密武器嗎？我想這推測應該合理。能夠擊破深海棲艦的方法應該不至於有那麼多種。

既然如此，高層應該是基於某種原因而隱瞞了她的存在。

所以我也沒有對任何人說起當時在水上看到的少女。

在這個以早春而言顯得有些溫暖的中午──

我一邊欣賞剛冒出新芽的櫻花路樹，一邊前往傳喚我的指定地點。

造訪一棟紅磚建築物。

這裏是組織的本部，我所隸屬的組織中最高層的領袖就在這裏。雖然我曾希望能見見對方一面……但以這幢建築物的規模來看，我們八成連擦肩而過的機會都沒有吧。

來宣告我這種下級士官今後待遇的，頂多就是少校或中校級長官。

現在軍方的階級劃分方式如下──最高階級是元帥，接著是上將、中將、少將，以上爲將官。然後上校、中校、少校則是所謂的校官。

而我則是在這更之下的中尉。

從軍校畢業的學生，一開始是少尉官階，所以我算是有升官過一次了……

──要保衛國家，就必須打倒敵人。

但現行的軍武無法對抗深海棲艦，我在極近距離下親眼見識到了。

「……總司令，執行那份任務……可以打倒深海棲艦嗎？」

「……咦？這、這是……？」

一道很有份量的聲音傳來：

我重新望了過去，只見她舉起貓，不知爲何遮住了自己的臉。

我纔剛晉升上尉沒多久，又立刻晉升爲少校。因爲總司令判斷我要執行此任務必須有相應的官階。然後，我連準備的時間都所剩無幾，就被叫上小型汽車，帶去了某個地方。

我吞了吞口水。

她露出笑容。

江田島有一所軍校。因爲我不勝酒力、不好女色也不喜博奕，結果就是比其他同學有更多時間罷了。

「不滿意嗎？」

看樣子可以很輕鬆地趕上敲定的兩點報到時間，無須焦急。

我決定賭上性命。問我會不會後悔？怎麼可能會。

頭上戴著白色圓帽，紅磚色的頭髮綁成辮子垂著。性別似乎是女性，身上穿著類似女學生的制服，手上提著像是貓一樣的東西。

找到指定的房間後，我停下腳步。

接著他往我這邊看了過來。

那東西大概有兩個蘋果大，上面蓋著白布，所以我無法得知裏面是什麼。

「我等不得進入接下來的區域！」

還不到下午一點啊。

『…………』

看了看手錶。

總司令似乎看穿我的心思，開口問道：

沒想到居然升官了。

「我不能說！」

我不禁挺出身子。

「是！」

「！」

當然，讓那樣年輕的少女上戰場，想必有其相應的理由。

對方的年紀聽起來，官階應該不只是少校或中校。

「你從前次作戰存活，因此晉升爲上尉。恭喜。」

桌上有個奇妙的生物。

「真的存在嗎？」

我對這張臉有印象，但那是在軍校時看過的影片中出現的面孔。

「說明嗎？沒問題。但是你看到這個，又聽了我解說之後──就不許回頭了。我們會任命你執行某項任務，這樣你也能接受嗎？」

我推開沉重的木門，入內之後立刻敬禮。

他的眼光又增添了幾分銳利。

「沒問題。」

「好了，總之先發布你的人事命令吧。」

那天，在那一片大海，我對自己的同梯發過誓。

他一副要顧左右而言他般的低聲說：

總司令點點頭，往放在桌上的某樣東西伸手過去。

原來這是妖精啊。

要打倒深海棲艦。

家人、朋友，許多事情在我腦海中閃過，然後，只浮現了一個問題。

於是我問道：

總司令瞪了過來。

只要有可以作戰的力量，管他天南地北，不管哪裏的前線我都去啊！

地位根本不重要。

這動作有什麼意義嗎？

「哎……如果真有那種東西，誰都想要吧……倘若真的存在的話。」

「這裏只有我跟你，儘管老實說。」

「喔，例如──可以一發擊沉深海棲艦的武器嗎？」

「謝謝提拔！」

我硬是吞回已經湧到喉頭的話語，只是重複了類似的問題。

「不、沒有！並沒有不滿！」

我也想要可以打倒敵人的武器。

我對崗哨的士兵行禮，並讓他看了看司令官開給我的文書，通行小門很快就打開了。

很小，甚至可以放在掌心，但有著類似人類的外型。

「我接受！請您告訴我！」

「你爲什麼認爲有？」

我走在柵欄內側左彎右拐的單一道路上。

他的表情瞬間開朗起來。

眼前是一位頭髮灰白的中年男子，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眼光卻比我過往見過的任何將官都來得銳利。

「………………非常抱歉。那麼，儘管知道無禮……下官……比起官階，更想要武器。」

長官肩上的氣派徽章閃閃發光，金色的老鷹和櫻花顯示他確實是元帥。

這個人就是我原本想說沒機會在走廊上遇到的最高長官，負責指派全國所有鎮守府的任務。

──該不會是總司令？

我沒有一天不想這些。

「上尉果然是年輕人呢。當然不可能吧？如果有那種力量，這場仗我們就不會打得這麼辛苦了。」

雖然不知道是怎樣的人事命令，但對我而言沒有詢問詳情或加以拒絕的選項。我先行過禮之後，接下長官遞出的文件。

「喔！你看得見！」

我的心情複雜不已。

──難道是小型錄音裝置嗎？

照總司令的口氣，看樣子是真的無法回頭。到底是什麼任務？

這樣的軍隊階級還有什麼意義可言？

我有種預感，事情會比要被丟去前線還麻煩。

高約五公尺的柵欄上面掛著大大的「禁止進入」四個字，這道門似乎可容卡車、戰車等車輛通過，除此之外還有別的通行用小門。

我倒抽了一口氣。

「──進來。」

他取下了那樣東西上頭蓋著的白布。

我緊緊握拳。

「你的傷勢還好嗎？」

「總司令，能否請您……說明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嘻。』

「這樣啊、這樣啊……原來還是有能看見『妖精』的軍人嗎？」

如果苟延殘喘活下來的我，最終卻連一艘敵艦都無法擊沉，要怎麼在「那個地方」跟巖柱交代？要是我也有當時現身的少女那樣的力量……

我走在直直往前延伸的走廊上。擦身而過的軍人大多都比我年長，且階級在我之上，所以我一一行禮示意後再往前。

「嗯……我調閱了你在江田島的成績……很了不得啊。不僅學科、術科總是第一，甚至刷新了長跑紀錄？」

「可、可是，其實應該是有的吧？」

「妖精？」

「多謝您稱讚！一切多虧教官指導有方！」

留下這番話後，送我來的汽車就折了回去。

我恐怕正準備涉足某個或許無法活著回來的重要項目。

「呵呵，正是。」

「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兩小時後──

我困惑著詢問總司令。

「看、看得見……？我看到一個小人。」

＊

──那位少女果然是祕密武器嗎？

「失禮了！」

總司令對著桌上的某個東西嘀咕了幾句。

「……你還真是個正經過頭的傢伙呢。雖然不有趣，但這年頭需要你這樣的人。」

我敲了敲門，按照軍方規矩報上單位、名字和階級。

那祕密武器是人類的希望。而且我並不清楚她是基於什麼理由被保密著，也不知道是爲了「防範誰」而保密。

如果他不說，我就不能開口承認。

我非常制式地回答，總司令聽了之後露出苦笑。

道路兩旁是堤防，讓我有種走在山谷裏面的感覺。堤防上面種滿了櫻花，現在似乎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清風吹來。

落櫻繽紛，空氣中混著些許海潮氣息，大海就在不遠處。道路前方，可以看見一棟紅磚蓋成的建築物。

「……這裏就是我的鎮守府嗎？」

總司令賦予我的任務，是「暗中前往某鎮守府，並且在那裏指揮擁有特殊能力的人士，一邊增強戰力，一邊逐一擊破深海棲艦。」

按常理判斷，這任務根本太胡來了。

雖說一口氣升了兩級官階，但現在的我只是個菜鳥少校。可是既然被交付管理鎮守府的任務，那我就是提督，是一個艦隊的司令。

對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負擔實在太沉重。

而且還被賦予「擊破深海棲艦」的任務。然而過去都沒有留下成功擊破的紀錄，我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裏著手。

──真的可以打倒嗎？

我可以想像到，所謂「擁有特殊力量的人士」應該就是那時候的少女；但我沒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當時自己並非作夢，或是看到幻覺。

在夕陽中拉緊弓弦的身影──再次浮現於我腦海中。

殘留在耳裏的螺旋槳聲音……

「嗯？不，不對！」

現在的確聽到了！是跟當時同樣的螺旋槳聲音！

我奔了出去。

離開櫻花樹道，爬上堤防，眼前是一片雜樹林，並且有一道高度及腰的柵欄，上面也寫了「禁止進入」。但我管不了那麼多，就這樣跨了過去。

我撥開草木，向前狂奔。

聲音愈來愈接近了！

難道那少女就在前面？

「那個……您是本鎮守府的提督對吧？」

「對了，我也是。抱歉，我應該先表明身分的。我是被任命爲此鎮守府的提督──」

遠處的某人「呀──？」地發出高聲尖叫。

「呃……你的名字叫做瑞鳳對吧？輕型航母是指？」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而已……某天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獨自站在海上……是赤城學姊發現了我，然後伸出手對我說『一起戰鬥吧』。」

「咦？因爲我是艦娘啊。」

「啊，可以請教你的大名嗎？」

也就是所謂的睡大腿狀態。

「你是……那個時候的少女對吧……？」

「提督爲什麼會來演習場的標靶這邊？」

「呃──」

爲什麼這個少女會有如此特殊的力量呢──

＊

──原來這裏是演習場啊！

「咦？」

然後有個面頰泛紅的少女探頭望了過來，離我相當近。

「原來如此，你沒有父母兄弟啊。」

話說回來──瑞鳳雙手合十道：

「比標準航母小型的航母統稱爲輕型航母。雖然艦載機可能少一些、裝甲可能薄一些，但航速方面可不會輸人喔。」

不，她都說了「不是很清楚」，就算深究下去也不是辦法。比起搞清楚來歷，她們的力量屬實這點更爲重要。

我和她在草原上相對而坐。

更別說對方還是之前在海上現身的少女！

「請、請問……你有哪裏會痛嗎？這裏沒有普通醫生，要不要請明石幫你看看呢？」

「咦？嗯，有啊。」

「對、對不起！」

「告訴我……你打倒過深海棲艦嗎？」

當我「啊！」地察覺時，九九艦轟已經來到我頭上，並拋下了黑色炸彈。

我的頭好像靠在某種柔軟的東西上面。

「當然。」

她不誇示自己的力量、不因此自滿，也不刻意隱蟎，自然得就像只是秀一道拿手菜一樣。

毫無疑問，這個少女就是「擁有特別力量的人」。

少女的輕聲尖叫──

但自稱瑞鳳的少女露出一副「既然你知道什麼是輕型航母，那還有哪裏不懂的？」於模樣，歪了歪頭。

我不禁用手摸了摸。

而我眼前的，只是一個個頭嬌小的少女。

我仰躺著，少女就在我身邊。

我彈起身子。

然後，我聽瑞鳳解說了一遍何謂艦娘。

但她明確地點了點頭。

那舉止看起來就跟一般的小孩沒兩樣。

我不禁發出困惑的聲音。

簡單來說，就是「可以配戴彷佛軍艦的艤裝，看起來雖然像人類但實際上不是，具有能與深海棲艦抗衡力量的存在」這樣吧。

「艦、艦娘……是什麼？」

瑞鳳臉上顯露不安。

世界也許能得以獲救！

──射擊用的標靶？

紅土地上擺著白色板子。

「啊，不，我知道輕型航母是什麼……」

──竟然將世上所有軍隊、頑強的士兵、各式各樣尖端軍武……都無法抗衡，反而慘遭其蹂躪的敵人「擊沉」了！那果然不是作夢、不是幻覺！

原來她不記得。

比起這個，我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應該先問。

老實說，我一坐起身，就發現地面仍有些搖晃……但把女性的大腿當枕頭躺著睡──絕對不是軍人該有的行爲！

這孩子是人類的希望！

「咦？我們見過面嗎？」

「這是什麼？」

我點點頭。

要不是親眼見識過，應該很難相信「打倒」這種說法吧。

「首先我想知道艦娘是什麼？」

她一臉擔心地看著眼中不禁噙著淚水的我。

「聽總司令說的時候還有點不敢置信……但你們果然……」

「嗯。話雖如此，但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懂，如果你能儘量指導我，我會很高興的。」

指尖碰到了布料，再過去則是一種很舒服的觸感。

現在想想，當時的我不僅滿身煤灰，而且還渾身是血，看起來應該跟現在判若兩人。雖說現在身上也沾了不少泥土就是。

「哇！」

出乎意料的聲音，讓我的意識就像被踹了一腳般清醒過來。

「呀啊！可、可不可以不要亂摸那邊？」

螺旋槳飛機的聲音接近過來。

我有股衝動想要緊緊抱住她。

「哇哇？你不要緊嗎？」

「好的！」

我從沒有一天忘記她的長相過。她現在也一身像巫女那樣的打扮，紅白相間的弓和箭就擺在她身邊。

「啊……你醒了嗎？」

感覺話題根本沒兜在一起。

我來到一處寬廣的場所。

那東西滑溜溜的，很溫暖，有種可以埋下去的彈性在。

我搜尋自己的記憶──赤城跟祥鳳不都是老式軍艦的名字嗎？

近在咫尺。

我真是幹了超蠢的事情。倘若這樣死在這裏，就算是巖柱也無法笑著原諒我吧。不，他可能會大聲恥笑我也說不定？

真神奇。

「這裏是運用艦孃的鎮守府喔？」

「呼，太好了。沒想到標靶附近有人，讓我嚇了一大跳。」

那應該是指以鋼鐡打造，讓飛機可以在海上起降，並用以作戰的大型軍艦。艦上配備百公尺以上的飛行甲板，可用來當作起降跑道。

「對耶，還沒自我介紹呢。」

然後把手放在胸前，開始介紹自己。

走近一看，擺設的板子上畫有三個同心圓，最中間的圓塗成了實心。

「糟糕了！」

後腦下面的柔軟物體……

是希望！

「我是瑞鳳！雖然是輕型航母，但只要能提升熟練度，就有機會如同標準航母那樣活躍！」

我直到現在才察覺那是她的大腿。

「跟祥鳳算是姊妹吧。」

「……你是女生吧？爲什麼說自己是輕型航母？」

──輕型航母？

「總司令是指派了這樣的任務給我沒錯。」

瑞鳳看似想起什麼般的看向遠方說道：

「哇哇？原來你是新提督啊！」

她開心地點頭應允。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似乎讓她感到困惑。

我想連將官用的枕頭應該都沒有這麼好的彈性。

一睜開眼，就看到天空。

她害羞地搔了搔頭。

炸彈「轟」一聲爆炸，我整個人被炸飛。

「嗯，只要『打中』的話。」

「不……不是……我沒事。這樣……這樣啊……你可以『打倒』那些傢伙們啊。」

理解現狀後，我只覺得意識又要離我遠去。太丟臉了，我整張臉紅到耳根去。

「關於這點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原本打算前往鎮守府，但聽到九九艦轟的聲音，就不禁繞過來了。」

我低頭致歉。

然而即使這樣說明，瑞鳳應該也搞不懂對我來說，擊敗深海棲艦的力量是多麼重要的存在。那是甚至讓我不顧一切追求的……

依照她的態度來看，她似乎不覺得這份力量有多麼特別。

話說回來，眼前的瑞鳳雙眼閃閃發亮，說道：

「提督該不會也喜歡九九艦轟？」

「嗯？嗯……算是吧。」

只要能打倒深海棲艦，管他是螺旋槳機還是降落傘，我都很喜歡。

瑞鳳紅著臉繼續說：

「是腳吧，腳的地方好可愛呢。」

「你是指九九艦轟的固定式起落架吧？那確實有著很有意思的形狀，雖說就性能面而言比能夠收納的款式要來得差一些。」

「新型戰機也很好呢，有機會我也想搭載看看慧星或天山。雖然連飛機長什麼樣子都沒看過就是了。」

「你真的很喜歡飛機呢，是因爲你是輕型航母的關係嗎？」

「當然，我想航母都喜歡飛機唷。不過……大家都不怎麼聊起落架外型的話題，爲什麼呢？」

──原來如此，這部分應該是性格使然了。

雖然喜歡戰鬥機的外型是滿有趣的。

「哎呀……一個不小心聊太多，我該走了。」

「提督，您要去哪？」

「我必須在兩點去司令室報到──嗯？咦，奇怪？」

我再次看了看手錶。

一直眯著眼的加賀不禁別開了視線。

這樣反而壓力超大。

我急忙準備奔出。

──眼前的加賀也一樣。

「……大家都很優秀。」

「是哪邊呢？」

加賀毫無反應。

她就是用這雙手拉緊足以打倒深海棲艦的弓弦啊。

另外，就算設施無法使用，只要士兵和武器都還在，就可以繼續作戰。所以還要考慮這樣的狀況，留下建構臨時基地的場地。

「真了不起。」

「戰果紀錄在這邊。」

「我已有覺悟要接受任何懲罰。但我受命來到此鎮守府，要是因此被開除會有些困擾。」

現在可不是讚歎的時候啊！下午三點十二分？

瑞鳳一邊抹抹眼角，一邊伸出右手小指。

「我答應你，一定會當上你的指揮官。讓我們一起打倒深海棲艦……守護世界。」

「大家？」

她們對抗普世認爲無法抗衡的深海棲艦，獲得了莫大戰果。

先不論她的威嚴，純論外表可是相當美麗的少女。雖然沒有上妝，但五官端正就是好看。儘管身上穿著弓道服、戴著胸部護具，仍可看出她的身材姣好。

是說，這些情報相當不得了吧？

這裏並非很奢侈地留了很多空地不用，而是大多數空曠的場地都是演習場。還有，如果遭到敵軍轟炸，建築物太密集反而容易演變成延燒。

包含武器庫、保修廠、供大量士兵起居的宿舍、餐廳、澡堂，甚至連醫院、理髮廳和雜貨店都有。只要想像成這裏是一座小型城鎮就沒問題了。

「……你似乎比預定時間晚了一些？」

那擁有十足穿透力的視線，讓我背脊一陣發涼。

「嗯，回頭見了。」

她說自己是「標準航母，加賀」。

她沒看時鐘就回答了我。

「我、我也一起去！提督是因爲被我演習的攻擊波及，纔會昏倒的！」

按照來時路線穿過樹叢之間，我跳下堤防，奔過櫻花樹道，往紅磚建築物前進。

「……是我的疏失，我不做任何辯解。」

但既然我遲到，那連威嚴什麼的都說不上了。再加上她有著不輸給總司令的銳利眼光。她的外貌看起來是把不算太長的黑髮紮在頭部左側，身上穿著白色的弓道服與胸部護具，下半身則是藍色的和式褲裙。

「開、開除？提督會離開嗎？」

「啊，不，呃……這份圖鑑的資料相當詳細呢，連性格和主要的交友狀況都有記載。」

「說來丟臉，但我很習慣捱罵。我會說是因爲天氣太好不小心睡著了。要是我沒有被開除，就之後再見吧！」

「……我臉上有什麼嗎？」

「說定囉？」

「勾～勾手！」

＊

我們的對話終於比較有提督和祕書艦的感覺了。

「啊，是的。」

在這魄力十足的少女面前，我實在沒膽說出「因爲天氣太好不小心睡著了」這種話。

因爲艦娘都是些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少女，讓我還不太習慣。

我也瀏覽了一下她給我的另一份文件。

「北上似乎把大井當成『摯友』看待，但大井認爲北上很『重要』。摯友當然很重要，爲何要特地用不同的詞語表現？」

「……這個嘛……爲什麼呢？」

她的氣度有如經歷無數沙場的老兵。

「壞掉了？瑞、瑞鳳，我昏過去多久？」

我原本以爲從自己被轟炸到現在沒過多久……

如果走在路上，想必會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吧？要我把這樣的對象當成軍艦看待，實在有難度啊。

以地位來說，提督應該在祕書艦之上。

而且我是第一次造訪這裏，根本不知道司令室在哪裏。

在房裏等待的不是祕書官，而是擔任「祕書艦」的少女。

鎮守府的腹地相當寬廣。

明明看起來比我還年輕……

也就是說，從瑞鳳所在的演習場到目的地紅磚建築之間，有一段相當大的距離。

有著錨形標記的官方配給手錶，在六點方向上有個小圓，秒針就在這邊。

加賀說這話時的表情，並不同於之前那樣冷淡，而是露出了一點帶有女性柔和感覺的微笑。

「這樣啊。」

「……加賀曾打倒過深海棲艦嗎？」

加賀以冷淡的口吻說：

我繼續閱讀過去的戰鬥紀錄。

士官在軍校都有接受提問之前必須先閱讀相關資料的訓練，於是我開始瀏覽她交給我的文件內容。

瑞鳳有點手足無措，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當我好不容易抵達司令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三十九分了。

瑞鳳畢竟是軍方人士，她以擔憂的表情看著我：

在軍隊，遲到算是「有可能導致夥伴喪命的失誤」。因爲一次遲到就被貶官或下放的例子不在少數。

應該吧──我在心中補充。

「大、大約一小時！現在時間是麼五麼兩。」

腰際配戴著看似堅固的護具，上頭有著條紋花紋和一些白色線條，令人聯想到飛行甲板。

我輕輕舉起剛勾完手指的右手示意後，往雜木林奔了過去。

「所屬艦娘一覽……啊。」

還有，空地很多。

「是！」

「……那是青葉基於採訪資料補上去的吧。」

當我發現自己枕著她大腿睡而彈起來時，眼角餘光看到手錶指著一點。

「不可以，你沒有做錯事。不管是被轟炸機炸到還是遲到，都是我自作自受。」

也就是說，那些艦載機便是她口中的「大家」了。

「啊……不，開玩笑的，我想處分不至於這麼嚴厲。」

瑞鳳也站起身子。

我嘆了一口氣。

我介意起另一件事。

「怎麼了？」

我不禁看了出神，加賀眯起眼。

──就不能說點什麼嗎？

要是沒有從瑞鳳那裏聽取關於艦孃的情報，我一定完全不懂這份資料到底是什麼吧。

但那小小的指針動也不動。

大概因爲她也算是軍艦，所以知道正確的時間吧。不可能有哪艘軍艦上頭沒有時鐘的。

「嗯……我趕時間，就不唱歌了。」

但要說她最大的特徵，應該是那份魄力。就連軍校的惡魔教官都沒有她這麼可怕，要是菜鳥被她一瞪，八成會嚇昏過去。

文件封面上寫著「艦娘圖鑑」。

我勾起瑞鳳的小指。好纖細的指頭。滑嫩嫩的，很溫暖。

既然她是航母，任務就是朝敵人發射艦載機。

「喔，圖鑑上有提到這點，看樣子也有艦孃的興趣在這方面呢。但這邊的記載讓人有點難以理解？」

雖然我覺得以「圖鑑」來歸類女性的清單好像哪裏怪怪的……但要是把她們當成軍艦看待，就沒這麼奇怪了。

是很難說明的事嗎？算了，也罷。之後有機會見到當事人應該就會明白了吧。

「原來如此……嗯嗯……已經得出許多戰果了嗎？還真是失禮了。」

她遞出一份文件。

文件上刊載了照片、名字、艦種，以及將基本性能數值化後的資料。

「你就是提督嗎？」

「可是……」

「真的嗎？」

「天……唔……」

「嚴重遲到啦！」

「方便請教原因嗎？如果不想說，不說也沒關係。」

「唔……非常抱歉。」

她輕快地說：

「……圖鑑還沒填滿。其他艦娘應該存在於某處，只是還沒發現。我推測。」

「原來如此。透過找到這些夥伴，可以達到『增強戰力』的結果對吧？」

「雖然不只可以靠尋找，也可仰賴建造……關於這部分，可否容我之後說明？」

「說明順序交給你判斷吧，我必須學會一切知識。」

在學習方面，有時候隨便亂問會造成反效果。因爲只拘泥於某些點而半吊子地學習，會妨礙我們全盤理解。不要焦急，一步接一步地確實獲取新知，反而得以最快完成。

加賀點點頭。

「這個嘛，比起增強戰力……我現在更希望你能好好善待鎮守府的艦娘們。」

「嗯，我當然會。」

「……爲此，我本來準備好向大家介紹你。」

她嘆了一口氣。

看樣子，因爲我遲到而錯失了跟大家打照面的機會。

再次被指謫遲到一事，讓我投降了。

「非常對不起。」

「……剛剛你曾提到懲罰……在這邊，是由提督你來決定規矩，我不會命令你要怎麼做。至於大本營那邊，只要能夠完成任務，應該不會有其他任何要求吧。」

原來如此。

突然位居高位，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這樣啊……我來定規矩嗎……」

「話雖如此，這對年輕艦娘們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好榜樣。今天的事我不會向上呈報，今後請你多加註意。」

「多謝你關照。」

「……不客氣。」

「哈哇哇，真的是新司令官的說。」

如果有慢跑鞋就好了。但畢竟我去本部報到之後，馬上就被帶來這裏，沒有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的個人物品都放在之前住的宿舍裏，之後纔會幫我打包送過來。

「因爲那一位也是女性。」

但眼下沒有辦法。

「……我是響……因爲我創造的戰果，而擁有火鳳凰這個外號。」

是兩個咖啡色頭髮、圓圓臉形的女孩。其中一個臉上帶著自信滿滿的笑容，另一個則顯得有些怯懦。

我一邊喘氣，一邊跑在可容一輛汽車通行的道路上。

從掛著紅色窗簾平凡窗戶，可以一望港口的模樣。

記得我應該要下午兩點來報到，但實際上我三點三十九分才抵達。

「咦咦？你明明是司令官耶？」

記得她們應該是驅逐艦艦娘。沒想到是年紀還這麼小的小孩，讓我有些喫驚。

我大可利用自己的立場，強迫部下們閉嘴。不過我或許就是沒有這種膽識的膽小鬼。然而我就是這樣的人，這也沒辦法。

「不過說到擅不擅長和異性交談……這可就難說了。」

「哈哈……總司令還說我『正經過頭』呢，雖然我自認沒有這麼死板就是。」

「我問你，這座鎮守府之前是怎麼樣處罰遲到的？」

「我是雷！不是霹靂！這部分也要多多注意喔！」

「哈哈……因爲我遲到了，所以罰跑步。」

我要好好學習、多多瞭解艦娘們，並儘早博得她們信任。

我們四個人一起往前走。

「啥？」

「不是我要吹噓，我可是被罰跑步的專家喔？」

「要讓艦隊變強，就需要遵守紀律，有時候也需要執行懲戒。今後將會下達懲戒命令的我，首先當然得嚴以律己。」

原來如此。

「艦娘在海上雖然能行進得比魚羣還快，且艤裝的火力和純粹的肌肉強度比較強，但在陸地上依舊跟一般人類沒兩樣。」

「……雖然你的志氣值得讚賞，但應該先弄清楚狀況再宣告。之前的提督碰到嚴重遲到的情況，會改罰清掃船塢。」

「……前任提督確實比較沉默，也很懂得顧慮他人。」

仔細想想，既然都叫艦娘了，她們應該全都是女性吧。那麼女性被拔擢爲提督，也是滿妥當的安排。

加賀聳聳肩。

我也知道自己在幹蠢事……

「這樣比較好。」

應該是有什麼不方便說的事情，或是她不想說吧。

但身體比我預料中來得靈巧，難道是因爲元氣充沛嗎？

「……你不需要介意。」

我看了看手錶，果然指針還是停在一點。無法掌握自己的速度實在有點不方便。

現在也是一樣。

「喔，跟軍校一樣嘛。但艦娘也罰跑步嗎？你們是軍艦吧？」

我放慢了跑步速度。

確實，繞行兩公里跑九十九圈相當胡來……

我已經很久沒用這麼快的步調跑步了。

按照史實來看，大多數老兵都比菜鳥指揮官更熟悉前線的狀況，也比較明白什麼事情纔是必要執行的。

「嗨，你們是第六驅逐隊……？」

先現身的女孩指了指我：

「你看！我沒說錯！是新來的司令官！」

加賀瞪大眼睛。

「你、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種話的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根本沒空示弱。

「嗯……懲罰時不會照本宣科，而是改採較實際的方式執行這點，我會學起來的。」

加賀以宣判死刑般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嗚喔啊？」

「……不可能。」

「我跑，不需動用特例。」

所以我要跑九十九圈的意思？

「以我來看，你也很年輕。如果以人類來說，應該還是女學生的年紀吧？」

電都還沒自我介紹完，雷就搶著說了。

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能讓周遭的人諒解。

聲音也跟外貌一樣通透。

「太離譜了……爲什麼要這麼堅持？是因爲軍人的榮譽感嗎？你可別說是因爲要賭上男人的志氣啊。」

我配合跟上我的她們，進一步放慢了步調。儘管馬拉松變成了散步，但也不可能無視她們。

＊

「……挺快的呢。」

她的態度略嫌冷漠。

「……鎮守府內側圍牆邊的道路，一圈下來有一‧八九一公里。」

至少在掌握人心這方面，有值得效法之處。

她馬上回答了。看樣子前任提督在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跟艦娘之間的關係挺好的。

「不是。」

「哎呀？看樣子前任提督很寡言，不然就是個會顧慮女性的人。我當學生的時候，也很不擅長跟女性相處。如果有所冒犯，還請見諒。」

「但僅限艦娘違反規定時適用。」

「原來如此，就是說你們不擅長在陸地上跑步了……那我也接受同樣的處罰吧。」

「我說過我是專家吧？」

「……這真的沒什麼好吹噓的。但我要說的不是專家不專家的問題，而是按照過往的規矩，『每遲到一分鐘』就得跑鎮守府一圈。」

「你還在介意這件事嗎？意外地很正經呢。」

路邊草叢的陰影處──

「但是從你口中聽到『年輕艦娘們』這種說法，實在覺得怪怪的。」

「前任怎麼了嗎？」

「所以？提督爲什麼在跑步？」

「跟艦娘們處不好嗎？」

沒想到前任提督是一位女性？雖然不是沒有前例，卻相當罕見。

加賀站在鎮守府內牆正門前，負責替我計算跑過的圈數。雖然她不太願意，但還是很老實地來幫忙了。

「……你是新任司令官嗎？」

要是當下放水，只會給今後的自己帶來麻煩。我只是很清楚這一點而已。

跑。

軍鞋鞋底敲打著地面。

我跑過她身邊，她很認真地做了筆記。

很意外地，她紅了臉。

「這樣啊。不好意思，我就是個粗線條。」

要是眼下隨意地矇混自己的遲到行爲，之後部下違反了規定，我就沒有立場瞥告她們。這麼涼的艦隊，無法戰勝深海棲艦。

「……你在想什麼？」

無怪乎前任會選她擔任代表艦孃的祕書艦，加賀是個認真工作的人。

加賀看了看窗外。

「啊哇哇，我是電。請多多指──」

幾個小女孩探出頭來。

若是直接讓她接任提督，會不會對這個艦隊比較好呢？

接著是一位氛圍不太相同的銀髮少女出現，那雙稍稍被有著透明感頭髮遮掩的眼眸直直地望著我。

銀髮女孩點點頭。

體感時間大概過了五分鐘吧，我跑完一圈回到起點，只見加賀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一圈。」

但第一次執行懲戒就要讓自己用上特例條款，不就無法維持艦隊的紀律了嗎？

這個……加賀有點難以啓齒，低下頭去。

雖然我覺得不需要太介意前任，但要是犯了同樣的錯就太丟臉了，至少應該學習對方成功之處。

雖然住院時期也多少有跑步，但那只是復健的一環。

「嗯？」

「我就是要跑。我不光是來當個提督，而是要來打倒深海棲艦啊。」

「話說得好聽……但這行爲太魯莽了。」

「……罰跑步。繞著鎮守府跑。」

「就因爲我是司令官，才更要跑啊。」

像這樣跟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說明，感覺有些害臊。

雷「啪啪」地拍了拍我的背部。

「沒問題啦！一切一定都會很順利的！因爲有我在啊！」

「喔，嗯。」

雖然這番話沒什麼根據，但聽她斬釘截鐵地這樣說，讓我更有勇氣了。

電以怯懦的態度說：

「那個……雷，我想我們不可以妨礙提督。」

走在旁邊的響以不帶任何情緒的態度問道：

「……纔剛到任就罰跑步……司令官，這樣沒問題嗎？」

「我想你會擔心也是無可奈何的，但規矩就是規矩。」

「……是爲了博取大家的信任嗎？我不討厭這樣做。」

「嗯，謝謝你。」

雖然口氣很平淡，但似乎是個好孩子。

雷像是想起什麼般詢問我：

「罰跑步要跑多少圈？」

「還有九十八圈。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回頭見啦！」

我留下三人，加快腳步。

她們傻住了，呆立當場。

「沒、沒問題！有我在啊？」

沒辦法。

「可是！」

她手中拿著淺藍色毛巾，另一隻手上則有水杯。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應該無法繼續隱瞞了。

並直直地盯著我。

我急忙出面澄清。

「啊，提督……我聽說了……我認爲要按照規矩罰跑太胡來了！」

愛宕用手中的毛巾幫我擦汗。

「乓啪喀乓！這是我的內側裝甲～油槽太大的話，肩膀很容易痠痛呢。」

感覺大家的戰意高昂了起來。

然後經過一段住院生活，我被總司令拔擢任命爲提督。以及來到鎮守府之後，再次聽到艦轟引擎聲時，我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出的心情。

一如我所料，轉過頭來的瑞鳳臉色不太好。

當我跑到第二十圈的時候──

「嗯，這是當然的。」

她遞出杯子。

怎麼回事？

「當然要做啦熊熊──！」「提督，我會拚命努力！」「交給本姑娘就對了！因爲本姑娘可是輕鬆地超越了世界水準啊～！」「好的啦！看偶好好表現啦！」

瑞鳳點點頭。

以此爲起點，艦娘們接連地說：

愛宕紅著臉說：

那並非毛巾，而是所謂的貼身衣物嗎──？

理應是這樣的……

「提督，我看你還是休息一下……你似乎累了喔～？」

「討厭──！這不是毛巾啦～」

愛宕露出擔憂的表情。

有的人遠遠地觀望著，也有人出聲打氣，甚至有人跟我並肩慢跑，找我聊天。

用如同蜂蜜般甜美聲音對我說話的，記得是重巡洋艦愛宕。

「纔想說最喜歡的這件不知道上哪去了，原來不小心跟毛巾收在一起了呀～」

一臉嚴肅的加賀，跟給人柔和印象的瑞鳳正對立著。我介意的是她們對立的理由。

太陽下山了。

硬要形容的話……

「那、那個……就是說，提督跑來我這邊……睡著了……」

感覺她身上的制服都要被撐破了。

「驚人的事實！新司令官居然？這個部分可否詳細說明！」

「很遺憾，我沒辦法這麼做。」

「哎呀？」她笑了。

闖進演習場，被瑞鳳訓練時操控的轟炸波及而暈厥過去這邊，說起來真的還是有些丟臉。

要是現在在這裏休息，一定跑不完全程，總覺得精神層面會先墮落下去。

我跑過去後停下腳步。

「請、請問！青葉我有問題！爲什麼瑞鳳要這樣說？也就是說！你與司令官已經有什麼互動了嗎？」

「──事情就是這樣。總之，一切都是我的錯。」

「等、等一下！好像產生了不必要的誤會喔？」

感覺艦娘們的眼神變得很可怕。

就算踏出下一步的瞬間直接倒下也不奇怪。

這條八卦瞬間傳開。

「……這應該……有難度。」

「提督之所以會遲到……都是我害的。」

我拋開休息的誘惑，再次開跑。

──乓、乓啪喀乓個頭啦？這難道不是很害羞的事情嗎？因爲是艦娘纔會覺得無所謂嗎？

我感到雙腳一陣無力，差點站不穩。

＊

她張開那塊布料，上頭掛著兩個幾乎足以塞進腦袋的半球形。

體力已經相當不堪負荷……

「啊哇哇……」

看樣子以她們艦孃的角度來看，這也是相當高難度的挑戰。

她以哭聲大喊：

「喂、喂？你們在做什麼？」

話從我的同梯死黨被深海棲艦殺害，瑞鳳在絕望的情境下現身，並用九九艦轟救了我的命開始說起。

正門聚集了比其他地方更多的艦娘，以特別大的呼聲給我打氣。

「司令官，原來是這樣！你失去了摯友！居然經歷過這麼悲痛的事……不論偵察、炮擊還是雷擊，都交給我青葉吧！」

「罰跑是提督自己決定要這樣做的。」

只能說不愧是重巡，那胸前隆起物的重量感，不是驅逐艦或輕型航母可以比擬。

原本明明要擦汗，這一來反而冒出了不同的汗水。

我甩甩頭，摒除雜念。

對一直過著禁慾生活的我來說，這個刺激似乎有點太強了。

──我在想什麼啊？

當我跑完第十圈，不光是正門前面，已經變得到處都可以看到艦娘們的身影。

我在夕陽餘暉之下，接受聚集於轉角處的驅逐艦們聲援，再次跑到了正門口。

「什麼？」

「既、既然這樣……那我也一起跑！」

我啞口無言。

「我是愛宕。提督，要記住我喔？」

「跟司令官同寢？青青青青青葉都聽到了喔？」

「啊哇哇，嚇我一跳。」

她使勁地揮手──

拿麥克風對著我的青葉抹抹眼頭，吸了吸鼻子。

「波」濤洶湧。

「提督，辛苦了！我幫你準備水了喔～！」

膝蓋不住發抖。

雖然我不確定她們有沒有辦法理解……我居然會因爲九九艦轟的聲音而忘我……

「呵呵……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青葉更湊近了過來。

「……或許是這樣，但我不能率先違反規定。」

加賀露出訝異的表情。

──新任提督在罰跑步，而且要跑鎮守府九十九圈。

但我實在沒有餘力一一跟她們好好說話，只能簡單聊個幾句之後，就說「那回頭見啦！」並繼續向前。

「要是一直跑，可能會太疲勞喔？」

但連一半的圈數都還沒跑完。

在周圍靜觀其變的艦娘們議論紛紛。

「但這是罰跑。」

讓我不禁擔心起來，剛剛說的內容有這麼糟糕嗎？

艦娘們交頭接耳，各種推論此起彼落。這狀況實在不太妙。

青葉手中握著替代大炮的相機，探出身子問：

我死了心，一五一十說明遲到的原因。

艦娘們全部靜下來了。

加賀舉起一隻手製止瑞鳳。

瑞鳳緊緊握拳。

「不不不！沒、沒事的！謝謝你給我水啊！」

胸部也跟著晃動。

我爲了拿水喝而停下腳步。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跑，要是沒有補充水分，可能會在半路就倒下。

「咦？瑞鳳？」

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金髮少女一看見我，就對我揮揮手。

我靠近過去，發現加賀正在跟某個人說話。

然而卻靜得像是凍結了一樣。十幾個艦娘都吞了吞口水，默不作聲。

那毛巾明明很柔軟，但又很結實，觸感非常特別。

──實在令人感激不已。

她們畢竟不是人類，所以我有點擔心，她們究竟會怎樣感受我們人類的生命價值。

但我現在打從心底認爲她們是夥伴。爲了逝去的人們，她們帶著淚水，說出要奮戰的決心。

太難能可貴了。

「各位，謝謝你們。」

瑞鳳凝視著我。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彷佛眼淚就要滾落而下。

「提、提督……原來你經歷了這些……對不起，我不記得……」

「這點請你真的不要介意。當時的我不僅全身髒兮兮，還滿頭是血，只能用一個慘字形容。我想就連親兄弟都不見得認得出我。」

「可、可是……而且……我當時沒能收拾掉RU級……要是我有更多艦載機……」

「你胡說什麼？我知道那傢伙在深海棲艦之中，也是屬於難纏的強敵啊。」

原來如此，還沒沉啊。

那艘戰艦RU級……

殺害巖柱的那艘船……！

我輕輕用左手掩住顫抖的右拳。

戰意固然是必要的，但讓部下看到自己的私怨，是一件可恥的事。

「……我想爲了守護這個世界而打倒深海棲艦。這個想法毫無虛假。」

「是，提督……請讓我也協助你。」

我很高興她們贊同我的想法。要指揮這個艦隊，一定需要獲得她們肯定。

「謝謝你，瑞鳳。」

「請問……你還是堅持要跑嗎？」

「咦？」

「這樣啊……真是謝謝你了。」

「川內拜見！夜戰就交給我吧！」

「咳……呼……瑞鳳，謝謝你。但你弄錯了一件事喔？」

但因爲停下腳步說了些話，讓我得以恢復了一些體力。

從正門處。

「提督，這是……我拜託間宮姊姊做的。」

不斷地……

但好像找回身體的感覺了。

然後，時鐘的指針再度前進──

應該說，我因爲探照燈逆光的關係，完全看不清楚她的臉……

其他艦娘也趕了過來。

是愛宕。

她臉上帶著些許紅暈，是因爲夕陽映照之故嗎？我倆互相凝視。

我將手輕輕搭在她嬌小的肩上，她的手也疊了上來。

「別再跑了！你會死啊！」

一直幫我打氣的驅逐艦──雷她們直接在草原上睡著了。

愛宕伸手過來。

「嗯……」

終於來到正門口。

我拖著腳尖持續向前。

「……是瑞鳳嗎？」

從我身後。

──九十九圈？

「喔，好……這樣啊……謝謝你。」

馬路中間竟然有牆壁，太詭異了吧。明明有人幫我照路，但我還是走錯路了嗎？

加賀雖然會告訴我，但我因爲意識朦朧而沒聽進去。

「討厭～不可以獨佔呀！提督，我今天休假！可以一直幫你打氣喔～！」

「提督～～？」

她的一番話，讓我抓回差點要失去的意識。

有個異常興奮的艦娘。

──啊啊，不行！

「……還好……我只是休息一下……咳。」

不，不對。

我舉起一隻手，再次跑了起來。

我爲了安撫她們而露出笑容。

「呃……你是哪位？」

以爲是牆壁的地方其實是地面，我倒下了。

不知道從哪裏搬過來的探照燈往我這邊照來，只有我身邊變得明亮起來。

「我真的……不要緊……人類不至於因爲這點小事死去。」

我輕輕地婉拒了她溫柔的手，不可以這樣依賴。

紅磚建築所有房間都點亮燈火。

移動雙腳。

大概破皮流血了吧。

喉嚨好痛。

「……提督，我明白了……我也會爲了下一場戰鬥，回到自己的任務上。」

雖然我知道這手法很拙劣……

她張開雙臂。

「嗚嗚……」

一開始只要花五分鐘的路程，現在得花上二十分鐘。

咦？

她是輕巡洋艦川內。

「……九十九……結束了。要睡覺的話，請回自己的房間。」

鞋子裏面有種溼滑的感覺。

但艦隊必須遵守紀律。要是我途中放棄罰跑，就跟一開始採用特例條款沒兩樣了。

我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與其說是跑馬拉松，腳步更像是強行軍的士兵。

「提督，你還是休息吧！」

那是個頭上戴著尖角般艤裝的女性，穿著露肩、露肚的服裝，感覺略顯暴露。她以評定般的眼神看了過來，是戰艦陸奧。

但既然我「還」感覺得到痛，就代表我「還」活著。手腳「還」會痛，「還」可以動。

加賀撐住倒下的我。

「食物補給艦間宮。她平常都是做冰淇淋給我們喫，但今天我請她準備飲料。喝了一定可以補充精力。」

那裏有著看起來像柔軟雙人牀但其實不是的兩塊隆起……

──我撞到牆壁。

周遭艦娘們的視線感覺好刺。

被推開的瑞鳳嘟著嘴，看了看自己的胸部，嘆了口氣。

我急忙別開視線。

「嗯，要好好完成喔。」

用跟走路沒兩樣的速度，跑在夜晚的鎮守府。

──這算夜戰嗎？

「那麼各位！容我之後再正式跟各位通告到任囉！」

天龍一邊碎碎念，一邊一個個把她們揹回房間去。雖然她的外表跟講話口氣挺威壓的，但實際上的個性似乎很照顧人。

我再次奔跑起來。

不斷地……

「嗯？那當然。這是我自己說的。無論是怎樣的決心，要是淪落爲嘴上說說就沒意義了，必須以行動證明纔行。」

「你說你只能做到這些……絕對不只的。你擁有無限可能性，其他人也一樣……而我的工作，就是把你們的潛能激發出來。」

時間已經快要天明──

大概是因爲疲勞的影響，我差點就要撲上去了。

她推開瑞鳳，整個人逼了過來。

現在，就在這個瞬間──世上某處的戰場上，一定有士兵投身於明知沒有勝算的戰鬥中。不能只有我休息，我不允許自己這樣軟爛。

「哎呀，哎呀呀，終於跑完九十九圈了嗎？嗯哼，挺有本事的嘛？」

跑過加賀面前，她一副沒事的樣子繼續紀錄圈數。真酷啊。

無論是瑞鳳，還是周圍在場的艦娘們，都紛紛倒抽了一口氣。

另一道身影走入探照燈光裏。

我接下水壺，喝了一口裏面的液體。

瑞鳳還是一副想說什麼的表情，卻只是緊緊咬著嘴脣。應該是理解了我的想法吧。

「不過……你不可以太勉強自己喔？」

耳邊聽得見聲音。

奔過來的是愛宕。

那包含了有點刺激的辣味、不知是什麼的濃烈香氣，以及又甜又苦的味道。雖然不覺得好喝，卻幫我已經麻痹的身體再次灌注活力。

「交給我吧，我會確實幫你照亮周遭！啊～夜晚真好呢～夜晚～」

我聽到好幾個艦孃的聲音，大家都在爲我加油打氣。

──這是第幾圈了？

我稍稍嗆到。

轉過不知第幾個轉角。

從建築物裏。

「間……宮？那是？」

「我想……不管我說什麼，提督一定都不會停止……所以……我只能做到這些了。」

我終於認知到。

「如果累了～也可以來撒撒嬌喔？」

──要是我繼續待在這裏，別說提督，根本連身爲人類的威嚴和信用都要喪失殆盡了吧？

我被柔軟的感觸包圍。

但瑞鳳「砰」地一聲被被從旁推開！

她們分別說著擔憂的話語，甚至有人說要強行逼我休息。

我用雙手撐地，挺起身子。

白天好像沒看到她……

「……做到這種程度究竟有什麼意義？我希望你能拿捏好分寸。」

「說得是呢……」

加賀果然很嚴厲。

但這樣的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充滿無比的溫柔情緒：

「…………提督，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