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 佐藤哲也

我當年閱讀森見登美彥的出道作《太陽之塔》，當時的興奮久久難以忘懷。在這個年代，讀者大多喜愛直球決勝負、胡亂呼喊愛的小說，他卻將曲折離奇、充滿謊言與表面的獨白，巧妙融入硬派文體，將青春年華的煩惱描寫得憨傻又鮮明。他仔細培育每一位登場人物，讓他們富含不知所云的內涵，描寫的語調卻極其理智又瀟灑。再配上活潑生動的筆法，給人舒暢又親切的感受，我讀着，彷彿自己也見到主角想像的黑髮女孩。一部小說以滿腹怨氣的年輕人爲主角，看着他天天過着鬱悶日子，卻讓人有此感想，實在難得。

本作《四疊半神話大系》發表於《太陽之塔》的一年以後，是森見第二部長篇小說。故事元素非常類似《太陽之塔》。簡而言之，就是大學生主角住瀕臨倒塌的公寓四疊半房間，遠離光鮮亮麗的校園生活，不知何時陷入青春的陰暗面，渴望與羞澀黑髮少女來一段美麗的戀愛，身邊卻圍繞着一羣奇怪朋友，讓他無處可逃。不過，《太陽之塔》的主角是休學中的大五生，還實際當了跟蹤狂，各方面無路可退；相較之下，本作主角設定爲大學三年級，還有機會改變，儘管大學生活有些危機，但還沒表現得那麼厚臉皮。然而，敘事者「我」雖然留有幾分可能性，仍瞪着鏡子質問自己的價值何在。他看似有未來，卻前途渺茫，一個勁回想過去，後悔失敗，爲現在的遭遇忿忿不平，質問自己一陣子之後，就把所有錯推到萬人唾棄的好友「小津」身上。

本書登場人物個個非常吸引人，其中也包含敘事者。「我」語氣沉穩、高傲，卻暴露幾分正直；損友「小津」如同無意義的邪惡化身，老是在「我」身邊跳來轉去；外表理性的黑髮女生「明石」，從遠處射穿「我」的心；「樋口師父」住在「我」正上方的房間，看似仙人，以哲學語氣自吹自擂，舉行黑暗火鍋；酒量驚人的美女「羽貫小姐」，一喝醉就開始舔拭男人的臉；身爲研究生，卻駐足大學部社團的學長「城崎」。敘事者與這些奇妙之人相處，徘徊在京都街道，詛咒鴨川河畔排排坐的情侶，尋找如同幻想的刷子，絞盡腦汁設計陷阱報復城崎學長，津津有味享用美味一絕的貓拉麪，把魚肉漢堡排煎得難喫，凝視情趣娃娃「香織小姐」充滿期待的眼神，揉捏海綿熊玩偶。旁觀者看來，他無疑過着無益又愉快的每一天，正如「小津」對敘事者的疑問，讓人想質問，「我」到底有什麼好不滿。然而，「我」仍舊抗拒近在眼前的現實，憧憬可能存在的「瑰色校園生活」。

森見於本作使用奇妙的架構。《四疊半神話大系》一共分爲四話，第一話〈四疊半愛情絆腳石〉，「我」加入電影社「禊」，遇見「小津」，無法融入社團和樂融融的氛圍，浪費整整兩年大學生活；第二話〈四疊半自虐代理代理戰爭〉，「我」拜正上方的住戶「樋口師父」爲師，認識「小津」，根本不知道自己拜師學什麼，卻被師父呼來喚去，依舊浪費兩年大學生活；第三話〈四疊半甜蜜生活〉，「我」加入壘球社「舒柔」，認識「小津」，被「小津」耍得團團轉，浪費兩年大學生活；最終話〈環遊四疊半八十天〉，「我」加入祕密機構「福貓飯店」，認識「小津」，成爲神祕組織「圖書館警察」的手下，浪費了整整兩年大學生活。一般讀者會期待故事按照時間順序發展劇情，但森見不回應前述期待，從第一話到最終話，都設定爲相同時間軸的故事，都是從入學開始的兩年內。每一段故事都等到敘事者升上大學三年級，望着鏡子自虐地回想過去兩年，並且歸咎於「小津」。每一話的劇情發展各有不同，人物配置卻大致相同，「小津」老樣子興風作浪，「明石」始終美麗且知性，木屋町路上總會出現占卜老婆婆，預言良機即將到來。

假如硬要分類本作，應該能歸類爲「平行宇宙」。科幻小說常見這類題材，意指世上存在多個相似又有些微相異的世界，彼此沿着相同時間軸平行排列，這類故事大部分重心會放在改變歷史。比方說我們的世界隔壁存在另一個不同的世界，該世界沒有出現希特勒，並未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而主角因緣際會抵達了另一個世界，得知該世界與自己的世界有何不同，震驚不已。

《四疊半神話大系》每一話開頭，「我」做了不同的選擇，選擇結果造成四個世界平行發展，在最終話〈環遊四疊半八十天〉，敘事者展開平行世界之旅，到訪各個平行世界，體驗各種驚奇發展。每一間四疊半房間都置身於各自的世界，卻又與外界封閉，無法去到外頭，也無法窺見外面的模樣。房門、窗戶、牆壁的另一頭，連接着每一個「我」的四疊半，雖然四疊半內的細節可窺見每個世界的差異，但那差異太細微，敘事者一開始也直接略過。他有時發現較大的差異，停下腳步，對照自己的負面衝動，認定自己的確想做那些事，便接受了發現。這體驗如此驚奇，卻只侷限在一個四疊半大小的隱私空間，導致敘事者看不出哪些差異值得訝異。每一個四疊半房間存在細微不同，卻都看似現在進行式的現實，讓人討厭，而且那現實不知爲何都與「小津」糾纏不清，因此跟「瑰色校園生活」毫無關聯。倘若「平行宇宙」暗示特定歷史的可能性，本作登場的四疊半世界正是暗示不可能性，證明人類與人類行爲有其極限。「樋口師父」在第二話中已經預告過，世上可能存在這恐怖的四疊半連續體。

「不可以沒界定範圍，就使用『可能性』這三個字。限制我們的並非『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這句話可稱之爲名言佳句。不過，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敘事者爲了賦予校園生活意義，一頭栽進不可能性的惡性循環，難以脫離。而這段期間「小津」不畏懼「無意義」，如超人一般四處走跳，將不可能化爲可能。敘事者花了四話才接觸到四個社團，「小津」只花一話同時達成，策劃陰謀，在每個敘事者待不下去的社團內，成爲要角，交女朋友，在鴨川三角洲與學弟妹把酒言歡，簡而言之，他享受着「瑰色校園生活」，並在忙碌生活的夾縫中出現在敘事者面前，展現知己的面孔。而且這個男人並未住進四疊半大小的宿舍，而是住在潔白時髦的高樓公寓。不可能性限制了我們，但我或許不該使用「我們」，以偏概全。有些狀況，純粹只是不公平。

這部作品十分費工夫。要讓四個不同的故事平行並進，再惡意利用文書軟體的複製貼上功能，加入完全相同的段落，時不時適當改寫文字，巧妙扭曲複製的痕跡，把共通的伏筆分散在各話劇情，有些段落則是將出現過的橋段，改從另一個視角出現，透過四話架構，才終於看見故事的全貌。而且每一話內的資訊量飽滿，完全不放水。登場人物活靈活現，京都市景呈現得美不勝收，筆法靈巧輕盈，生動描寫拉麪的美味，也許是我太容易被文字影響，我讀着讀着，也想嚐嚐看魚肉漢堡排。不，其實我實際喫過一次，確實不太好喫。總而言之，故事中的功夫沒有一分浪費。我還曾經特地從東京跑到京都，親眼看過鴨川等間距法則，由我說這話，肯定不會錯。我不太欣賞作中不斷欺負熊玩偶，哪怕玩偶真是海綿制的也一樣。不過，本作確實是一本精采的小說，當我們對森見紮實的寫作手腕錶示敬佩，想必不需要對「我們」這個詞界定範圍。

（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