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四疊半愛Q絆腳石
《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 · 森見登美彥 · 3.3萬 字
我可以斷言,升上大學三年級的春天以前,我整整兩年,沒做過任何有益自身的行爲。一個大學生,本該爲了成爲社會的有爲青年,盡力佈局人生,與異性正常交往,精進學業,鍛鍊肉體。然而不知爲何,我準確走錯每一步棋,一步錯,步步錯,遭異性孤立,放棄課業,任由體魄日漸虛弱。
有人必須爲此負責,叫負責人出來。
我並非自呱呱墜地之初,就是這副慘樣。
據說我剛出世時,正所謂純潔無垢,猶如嬰孩時期的光源氏,惹人憐愛,笑容不見一分邪念,足以讓愛之光滿溢故鄉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鏡子,憤怒促使我質問自己,爲何你成了這副德行?難道你現階段的人生決算表,只有這點程度?
也許有人會說,你還年輕,人的可能性無限,你想改變就能改變。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將屆滿四分之一世紀,活脫脫是個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賴臉,努力改頭換面,又能改變幾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聳立於空無一物的空間,硬要折彎柱子,頂多斷成兩截。
我必須正視事實,自己就是得拖着現有面貌,過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絕不移開目光。
不過,這面孔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
相傳妨礙他人感情者,註定遭馬踢死,因此我絕不接近大學北邊碩果僅存的馬術社馬場。我若接近馬場,成羣兇惡悍馬肯定飛越柵欄,朝我襲來,鐵蹄踐踏過後,我恐怕成了一堆骯髒肉片,連御好燒的配料都當不成。同理,我也非常懼怕京都府警平安騎馬隊※。
注1:京都府警平安騎馬隊:爲京都府警署特有的騎馬巡警隊,設立於一九九四年,以紀念日本平安京遷都一千兩百年。
我爲何如此怕馬?因爲我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惡名昭彰的愛情絆腳石。命定的紅線彷彿紅外線偵測器,遍佈滿地,而我如同打扮成死神的黑色邱比特,手無愛情金箭,反倒高舉斧頭,見線就劈,見緣就斷。據說我的惡行,導致年輕男女落下苦澀淚水,其量足以裝滿六個大木盆。
我有自知之明,此舉窮兇極惡。
儘管罪大惡極如我,我在大學入學前一刻,一想到也許能與異性共度春心蕩漾的生活,就如同臨戰武士,興奮顫抖;我入學不到數個月隨即明白,這般壯烈決心大可不必。但我仍暗自下定決心,絕不可獸性大發,必須做個正人君子,堂堂正正和諸位美麗女子往來。總而言之,我當時至少胸襟寬闊,能夠饒恕那些拋開理性,恣意勾搭的男男女女。
然而,不知不覺間,我心胸日漸狹窄,淪爲極惡之人,每每聽見紅線斷裂的清脆聲響,便愉快得難以言喻。寸斷紅線,鋪成一條滿布恨淚的失戀小巷。我之所以踏足那條絕望窄巷,得歸咎於我的宿敵兼盟友,活該遭人唾棄的男人。
○
小津和我同學年,就讀工學院電子電機工程學系,卻痛恨學系名稱上的每一個詞彙。一年級結業時,他的學分數、成績皆低空飛過,讓人質疑他讀大學有何意義。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評價。
他討厭蔬菜,成天與速食食品爲伍,臉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詭異至極。半夜在路上遇見他,十個人有八個人當他是妖怪,剩下兩個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優點,踐踏弱者,討好強者,傲慢又怠惰,愛跟人唱反調,不用功,沒自尊,愛靠他人的黴運配飯喫。我如果沒遇見他,我的靈魂肯定會更純潔。
回想到這,我不得不斷定,打從一年級的開學之春,我就不該踏進電影社「禊」。
○
那一年,我還是粉嫩嫩的大學一年級。遙想當時櫻花散去,櫻葉翠綠,天高氣爽。
這兩年,我倆埋首於搞砸社團內的人際關係,到了今年五月初,終於從電影社「禊」自我流放。日本俗話說:「飛鳥不留痕。」我們倒是卯足全力留下污痕,污穢程度堪比黃河。
男人喊住我。
男人似乎認識店老闆,笑着閒談幾句,就面向麪碗,一陣狂吸猛啜,吸面的力道媲美倒流的尼加拉大瀑布。在我喫完以前,那人已將麪湯一飲而盡,簡直神乎其技。
「賀茂建角森……賀茂建角身神。不要讓我說那麼多遍,我舌頭會打結。」
我坐在心愛的四疊半※房間裏,和可恨的小津互瞪中。
我感覺自己中了他的計。
我下意識辯解,男人舉手打斷我的話。
這時,我看見幾個正在等待的學生,他們手裏拿着電影社「禊」的牌子。他們正在舉辦放映會歡迎新生,願意帶新生到放映會地點。現在回頭想想,我不該跟着他們走。「大家一起快樂拍電影」,我失心瘋了,居然聽信如此巧言,當天就決定入社,想要交上一百個朋友。只能說,我太期待即將到來的美妙未來,期待到忘我。這一天起,我彷彿誤入野獸小徑,別說交朋友,根本樹敵萬千。
○
「不知道。」
我被逼到社團的陰暗角落,接着,我身邊出現一個男人,他一臉倒楣相,氣質詭譎,我以爲是我太纖細,只有我看到地獄來的鬼差。
他指向冊子最後幾頁。骯髒的灰色紙頁,用毛筆寫了女人的名字,還有我和小津的名字。毛筆字跡筆走龍蛇,可想見,寫字的人真以爲自己是尊貴的神明化身。
「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從浴衣衣襟內掏出一疊髒兮兮的紙。旁邊有一面附日光燈的佈告欄,他靠向光源,向我招了招手。我整個人彷彿被吸了過去,踏進日光燈的亮光。
「悲哀,悲哀呀。」他嘴裏念着,語氣倒是不怎麼悲哀。白煙帶着雪茄的芬芳,隨夜風冉冉飄去。糺之森枝葉摩擦、出聲,氛圍極爲恐怖。
「我名爲賀茂建角身神。」
深夜時分,我在「貓拉麪」吸着麪條,絕妙難得的滋味,讓我在恍惚與憂傷之間流連忘返。這時,一個客人來到我身旁坐下,打扮頗爲奇特。
我上完課,走向大學的鐘樓。各式社團新生說明會的會合地點,就在鐘樓。
「比方說,我也知道爾在放映會上突發播放一部電影,揭穿名叫城崎的男人的惡行惡狀,最後被迫主動退出電影社;更知道爾爲何度過如此扭曲的兩年。」
「古有成語:『光陰似箭』,然而眼看季節接連不斷,秋去春來,還是讓人滿腹怨氣。開天闢地至今,已不知度過多少歲月,看這日月逾邁的速度,想必歲月二字實際上沒有多長久。人類竟能在這短暫年月之間,族羣壯大得如此驚人。人想必日日夜夜,想方設法孕育子嗣。人實在勤奮不懈,優秀傑出,怎麼可能不討喜?但人之數成千上萬,再怎麼討喜,我也沒餘力一個個疼惜。
「神明。人子,我是神明。」
我遇見小津以後,時光飛逝,剎那間來到兩年後。
男人說着,指向下鴨神社的陰暗參道。
「我知曉爾的所有事,例如爾父母的名字。爾嬰兒時期常嘔吐,嘔吐物還莫名冒着酸味;甚至爾小學的綽號、中學的園遊會、高中時若有似無的初戀……最後當然是失敗告終;第一次看色情影片的興奮,或說震驚;重考生時期,以及進大學後懶散又無恥的日子……」
「爾可是下鴨幽水莊的居民?」
「我承認,小津污穢的靈魂的確影響了爾,但原因絕不只有一個。」
我站在陰暗的街道上,問道。這裏是御蔭通,從下鴨本通往東轉處。我們的正前方,糺之森※窸窸窣窣,往樹林之間看去,下鴨神社的參道又長又遠,一路延伸向北。遙遠深處亮起橙紅的御神燈※。
「貓拉麪」是一間拉麪攤,謠傳這間拉麪攤會用貓熬湯。先不論謠言是真是假,拉麪滋味美味絕頂。在這不太方便寫明麪攤出沒地點,就不寫得太詳細,總之,「貓拉麪」出沒在下鴨神社附近。
○
正是這一晚,我邂逅了住在下鴨幽水莊二樓的神明。
我跟電影社「禊」已經完全斷絕來往。小津消息靈通,總會捎來社團的各種新消息,對着不悅的我侃侃而談。我們爲了革新「禊」的風氣,可說不惜犧牲原本所剩不多的名聲,或者該說,我們本來就沒多少名聲能犧牲。聽小津所說,我們的自殺式抗議沒太大影響,社團的實際狀況沒有任何改變。
之後,我不再理會男人,他倒是毫不顧忌瞧着我的臉,又是點頭連連,又說着:「原來是爾啊。」我還稍稍沉醉於拉麪的餘韻,這男人態度異常親切,反倒讓我毛骨悚然。我心想,難道他是我十年前分隔兩地的哥哥?但我和哥哥並未分隔兩地,或者說,我本來就沒有哥哥。
「不知道啊,爾比我想得還呆。這女孩叫做明石,你也認識。我的意思是,我應該讓誰跟明石締結姻緣?」
電影社「禊」的氣氛和樂融融,令人火大,我入了社,卻難以融入。「我必須通過這項考驗,在社團內莫名正向的氛圍來去自如,美妙如瑰色的校園生活、黑髮女孩兒,甚至是全世界,都在考驗的另一端等着我!」我催眠自己,決心依舊瀕臨崩潰。
他自信滿滿地點頭。
這就是我認識小津的經過。
「你說謊。」
我喫完拉麪,起身離席,男人也跟了過來,相當自然地走在我身旁。他掏出雪茄,點了火,輕吐白煙。我加快腳步,他彷彿施展仙術,隨即追上來,態度悠然自在。
下鴨泉川町有一處學生宿舍,名爲「下鴨幽水莊」,我就在這生活。聽說這棟宿舍在江戶幕府末年的混亂期燒燬、重建,一直保持現在的模樣。若非窗內亮着燈,整棟宿舍形同廢墟。也難怪我剛入學時,透過大學生協※介紹來到這棟宿舍,還以爲自己誤入九龍寨城。這棟三層樓破舊木造房屋彷彿隨時會倒塌,見者無不焦躁不安,可說是達到重要文化資產的境界。可想而知,這棟破舊宿舍就算失火燒燬,都不會有人惋惜,想必連住在東邊的房東都會鬆口氣。
男人喫完拉麪,直盯着我瞧。良久,他以相當復古的人稱呼喚我:
我點了點頭。
「你好。」
○
過往兩年的種種莫名記憶,宛如走馬燈,竄過我的腦內。好死不死在這神聖的下鴨神社境內森林內,帶刺的記憶差點捏爆我纖細的小心肝,我想放聲慘叫,但我發揮紳士風範,忍住慘叫。我的內心上演孤獨又苦悶的糾結戲碼,自稱賀茂建角身神的男人在一旁,倒是看得興味盎然。
醉意成了燃料,我越發氣憤。我慘遭社團流放,天天只往來大學跟宿舍,過着兩點一線禁慾生活。我曾經的陰險熱情似乎再次復甦,小津特別擅長煽動那股負面衝動。
「跟你無關,要你多管閒事。」
其他同行肯定搭着伊莉莎白女王二號一類的豪華郵輪,踏上海上兩萬浬之旅,在兔女郎身邊悠悠喝香檳,拿人子開玩笑,像是:『那小子不行啊,他就是塊大木頭。』我可是一清二楚,那些傢伙根本不配神之名。爲什麼每年只有我這麼認真下決定,把一根根命運紅線又結又松。我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才踏上這條不歸路?我會有這念頭,也是在所難免。爾不這麼認爲?」
○
這天夜裏,小津來我的宿舍玩。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現在是大學三年級的五月底。
我點了頭,男人滿意地笑了笑。
「走,我們去大幹一場。」
新生在校內隨處一逛,就有人塞來傳單,走着走着,手中的傳單已經遠超出自己的資訊處理能力,我實在不知所措。傳單內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張傳單勾起我的興趣,分別是電影社「禊」、只寫着「徵求弟子」的奇妙傳單、壘球社「舒柔」,以及祕密機構「福貓飯店」。每一張傳單各自散發濃淡不一的可疑氣息,卻又是一扇扇門扉,通往未知的大學生活。若有似無的好奇心,已經填滿我的腦子。當時的我,簡直是無藥可救的蠢材,居然以爲選擇任何一扇門,都一定能開展別出心裁的未來。
注4:糺之森:下鴨神社境內的原生林,於一九九四年隨下鴨神社成爲世界遺產的一部分。
「虧爾住在下鴨神社附近,居然不知道我?」
「也罷,站住。」
「爾應該知道,秋天來臨,我等衆神便會羣聚出雲,決定男女姻緣。光是我帶去的議案就多達上百件,這個麻煩就是其中之一。爾可知道,這麻煩的問題出在哪?」
注3:大學生協:日本特有之消費合作社,成員爲該大學、高等專門學校、專業學校、研究所學生。
我打算睡覺,二樓的中國留學生又聚在一起,鬧哄哄的。我遲遲睡不着,肚子又有點餓,決定去喫碗「貓拉麪」。我爬出從不收納的被窩,彷徨走向夜晚的城市。
我們陰沉地喝着酒。小津向我討東西喫,於是我用電熱爐煎了魚肉漢堡排,他只喫一口,又說:「好想喫肉,要真正的肉。」、「好想喫牛舌配蔥鹽醬。」這奢侈到不行的發言惹火了我,我抄起剛煎好、燙得滋滋響的魚肉漢堡排,塞進他嘴裏,他靜靜落了淚,我才原諒他。
「說定囉。那麼明天傍晚,我做好準備再來找你。」
我半是陶醉地走,心裏想着,現在彷彿出現無數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寶—「多采多姿的校園生活」。
小津說着,喜孜孜地回去了。
我拋下那個抽菸的男人,加快腳步走去。和這類渾身謎團的人物扯上關係,肯定沒好事。
神明如是說。
「我也住下鴨幽水莊,幸會。」
注5:御神燈:供奉神明所使用的紙製提燈,多見於日本神社。
注2:四疊半:日本會以榻榻米爲單位計算房間大小,一張榻榻米爲一點六十二平方公尺,稱爲「一疊」,「四疊半」約爲六點九十七平方公尺。
注6:主祭神:神社主神。
小津化身成奇怪的生物,扭動身子說道。
神無月以外的十一個月,日日疲於制定議案。有些同行單手舉起高腳杯,挖着鼻孔抽籤了事,但我生性認真,疼愛人子,不願用抽籤隨興決定緣分,一不小心過於投入。我總是從頭到腳,仔細審視人子,像爲自己找伴,抱頭苦思,爲每個人子思索適合他們的邂逅。簡直像是婚友社。這豈是神明該爲之事?所以我總是抽菸抽過頭,頭髮日漸稀疏,喫最愛的長崎蛋糕喫過頭,受漢方胃藥關照,凌晨就清醒,睡眠不足,患上心因性顳顎關節症候羣。醫生要我找法子舒壓,但人子的命運堆得如山高,我得一肩扛起,豈能輕鬆度日?
我說道,他搖了搖頭。
「還不是因爲小津……」
我老樣子和小津鬼混,而他離開電影社「禊」之後,仍忙得不可開交。他加入運動社團,還參與古怪組織的行動。說到底,他今晚只是順道來我家玩,主要目的是來拜訪下鴨幽水莊二樓的某個人物。小津稱呼對方「師父」,大學一年級時就開始出入幽水莊。我之所以斷不了和小津的孽緣,除了我們在同一個社團,一同被逼進陰暗處,同病相憐,另一個原因就是小津頻繁到訪下鴨幽水莊。我問過他,「師父」究竟是何許人也?小津總是笑容猥褻,不肯回答我。我猜對方八成是開黃腔方面的師父。
我去下鴨神社參拜過,但我壓根不知道神社內存在這麼邋遢的神明。京都歷史悠久的神社多如牛毛,下鴨神社又是名列世界遺產的大神社,其乘載的歷史之長久,超乎我的想像。眼前這男人竟敢自稱那間大神社的主祭神※,未免太沒說服力。他的模樣說好聽點像仙人,說難聽點就是窮神,我不認爲他有能力擔任下鴨神社的主神。
秋日來臨,我又要前往出雲,電車費不容小覷。以往還可就每件議案細細斟酌,侃侃諤諤爭辯一場,有時花上一整晚才定奪一案。但到這世道,無法再悠哉處事。淡淡定奪攜來的案件,放入『定案』的木盒,乏味至極。我等絞盡腦汁結緣,那些缺乏骨氣的男人總會眼睜睜錯過良機,女子懂得把握,便會自個兒與其他男人結緣。那我等何必傷腦筋?等於是要我等拿竹勺,撈盡琵琶湖湖水,徒勞無功。
「好。」
正當我暗叫不妙,男人忽然說起話來。
「嗄?」
鐘樓四周充滿新生與社團的招生幹部,熱鬧非凡。新生人人雙頰洋溢希望,招生幹部則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甕。
古怪男人滔滔不絕,到底在胡說什麼?
「爾不信我?」他沉聲吟道。
「爾看看這個。」
他拿出一本冊子,頁面處處蟲蛀痕跡,每翻一頁,彷彿能抖出囤積百年的灰塵。他舔着手指,翻閱頁面,肯定喫了不少灰塵。
他自在地身披紺藍浴衣,腳踩天狗會穿的單齒木屐,隱隱有種不同凡俗的仙人氣息。我從麪碗抬起頭,側眼觀察那怪人,這纔想起自己曾在下鴨幽水莊見過他幾次。那道背影順着嘰嘰作響的樓梯向上爬;或是在曬衣間曬着太陽,讓女留學生幫他剪髮;或是在公用流理臺清洗神祕水果。一頭亂髮,彷彿遭颱風刮過,一張臉跟顆茄子一樣,中凹下凸,再配上一雙悠悠忽忽的雙眼。外表年齡不明,看似大叔,又像大學生。我再怎麼彷徨無助,也不會以爲他是神仙。
「看這裏。」
他毫不顧忌地說,豎起食指。
「明確點說,這個『誰』,可能是爾或小津。」
陰暗的風蕭蕭吹過,糺之森隨之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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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睡到中午才起牀,跪坐在睡墊上。我想起昨晚自己的蠢樣,獨自紅了臉。
下鴨神社的神明出現在貓拉麪攤,而且還住在我宿舍的二樓,說要幫我跟明石牽紅線。我在做什麼春秋大夢?寂寞讓我的心失序,居然搞出一場稱心如意的美夢,身爲一名紳士,不該有此無恥念頭。
話又說回來,昨晚巧遇神明的過程實在平凡。對方沒有展現神蹟,也沒有閃電劃過天空,更沒有狐狸或烏鴉一類的神明使者恭恭敬敬現身。就只是我偶然來到拉麪攤,有神明坐在我身旁。這毫無說服力的巧遇,反而很有說服力,但終究缺乏說服力。
確認真僞的方法簡單明瞭,我現在上二樓,去找那位神明就行了。但萬一昨晚的神明開了門,卻對我說「你是哪位?」,我該怎麼矇混過關?或者對方笑說「哈哈哈,你當真了!」我到時可就難堪至極,恐怕下半輩子都會恥笑自己,鬱鬱而終。
「待爾下定決心,就來找我。我住在二樓最內側的房間。不過我忙得很,請爾三天內給我答覆。」
奇妙又滑稽的神明說道。
大學宿舍兩點一線的生活,已經夠讓我意志消沉,如今一場妄想搞得我七上八下,實在有損尊嚴。「南無南無,南無南無……」我重複唸誦佛號,試圖壓抑自身妄念,免得妄想如氣球般膨脹,一路飛往五月的天空。
這麼說來,那個自稱神明的男人昨天說到,他要特地到出雲爲男女結姻緣。那說詞怎麼可能是真的?
我翻找書架,拿出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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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無月,也就是舊曆十月。正如衆人所知,八百萬衆神會離開諸國,齊聚出雲。連我也知道這故事。
所謂八百萬神明,實際上究竟有多少尊神明,不得而知,八百萬,大約是日本現有人口的十五分之一。大學再怎麼優秀學生雲集,仍存在衆人皆認同的蠢蛋,在校內混水摸魚。同理可證,神明數量這麼龐大,其中肯定存在奇妙又滑稽的神明。
我至今深感疑惑,這麼一大批神明前往出雲集會,他們究竟在商討什麼?是討論防止地球暖化的對策,還是交流經濟全球化的狀況?全國各地的衆神特地聚集一地,花上一個月議論、研究,可說是一場大活動。祂們想必就各種重大問題脣槍舌戰,好不熱鬧。總不可能一羣義氣相投的神明同伴湊在火鍋前,一個勁開啓各種腥羶色話題。那跟一羣蠢大學生沒兩樣。
這一天,我查了宿舍的字典,親眼目睹恐怖的真相。
字典上頭寫着,八百萬衆神在出雲雄辯高談,決定男男女女的姻緣。看來拉麪攤遇到的可疑神明所言不假,諸國衆神齊聚一堂,只爲了討論要不要牽紅線。
我對衆神的怒氣登時直衝天際。
禰們沒正事可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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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念點書,轉換心情。
不過,當我面對教科書,又漸漸起心動念,奢望彌補自己虛擲的兩年。我飢渴的模樣違反自我美學。於是,我果斷放棄唸書。我在這方面的果斷非常有自信,由此證明,我就是一名紳士。
「如何?」
目眩神馳的自虐妄想過後,我無力地佇立在不悅的北極圈。下午五點,小津到訪我宿舍。
我們正要奔向出町橋,只見一道人影從河堤往下衝來。他走向我們,一股不知名的兇狠氣勢逼人。「你們兩個!」那野蠻的嗓音十分耳熟。
賀茂川兩側的情景一暗一明,這對比明顯的狀況,爲我的憤怒火上加油。假設我身邊是一位黑髮少女,我們在暗處互相依偎,我會欣然忍耐。然而事與願違,我身邊的人是小津。對岸的新生歡迎酒會和樂融融,憑什麼我必須在這邊,和一個一臉倒楣相,宛如在大正時代放高利貸的男人湊在一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錯在我身上?我真希望能再多幾位同志,最好是黑髮少女。
「我們跟對岸的處境還真是黑白分明。」
小津提起塑膠袋,拿到我面前晃了晃。袋內塞滿許多長筒,長筒又藍又綠又紅,呈現各種鮮豔惡毒的色彩。
我說。
「人家很寂寞嘛,而且傍晚的風好冷。」
明石是小我們一屆的學妹。我想起昨晚可疑神明給我看的頁面。
現在才五月尾,天氣已經悶熱如夏。我讓宿舍窗戶大開,足以讓外頭的人告我公然陳列猥褻物,空氣依舊不流通。沉悶的空氣包含數種祕密成分,花上大把時間發酵,宛如山崎蒸餾場木桶內的琥珀色威士忌,凡踏入這四疊半空間者,必定醉得一塌糊塗。話雖如此,打開面朝走廊的房門,一隻在幽水莊逗留的小貓又會擅自進屋喵喵叫,多可愛,可愛得讓人想喫了牠,但我不會做那種野蠻之舉。儘管我現在只套着一條內褲,也必須維持紳士風度。我幫小貓擦去眼屎,馬上趕牠出房。
「哎呦。」
無畏又矛盾的念頭折磨着我,眼看約定的時間一分一秒逼近,思緒又飛往與小津的約定,我忍不住心想,何苦欺負自己?我一再重複那些自討苦喫的戰鬥,難不成是奢望有朝一日,佛祖會垂下蜘蛛絲,拉我脫離苦海,摸摸我的頭安慰我?反正屆時抓住蜘蛛絲,蜘蛛絲終究會應聲而斷,我摔回四疊半地獄,淪爲一場娛樂佛祖的餘興節目。
高野川從東北方走來,賀茂川從西北方流下,匯流成了鴨川。兩條河流的匯流點,夾在高野川和賀茂川的倒三角形區域,學生稱之爲「鴨川三角洲」。從春季到初夏,許多人會利用這個地點,做爲新生迎新酒會的會場。
他剛打照面,就是這句話。
日落後的昏暗逐漸佔據河畔,我們抱起煙火,來到河畔。小津走到河邊,拿着他帶來的水桶打水。
我鼻息粗重,如同飢腸轆轆的野獸,抓起手邊的煙火。小津按住我的手。
○
「你當真要下手?」
「喂,開溜了。」
「跟我們同屆的那些傢伙都在,嘻嘻嘻。不過,我還沒看見相島學長,城崎學長也不在。」
我們終於接近鴨川三角洲。衆人攤開藍色地墊,放聲歡笑的模樣一清二楚。我們更加謹慎,躲進出町橋暗處。敵方陣營正在三角洲盡情嬉鬧,萬一被他們發現,這場媲美一之谷之戰的大膽突襲作戰,將會化爲泡影。
「不可以,城崎學長還沒來。」
「唉,對面看起來真快樂。」
我說。
我問道。
我從他手上搶過望遠鏡,追蹤相島學長的身影。只見他穿越松樹,沿着河堤往下走,新生在河畔高聲歡呼,迎接他的到來。
「幾百年前的事,我早就忘了。」
「我不管,只有相島學長也無所謂,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你個黏人鬼。」
「還有幾支煙火沒發射。」
我失魂落魄地奉還他一句。
我們這次是來偷襲,但出其不意進攻,違反我的原則。首先,我朝對面敵營高聲大吼:「來來來,我們正是某某某,現在要開始報復行動。請各位小心眼睛。」
「你準備好了?」
我們蹲在橋下,模仿一男一女,聊些意義不明的情話,但漸漸覺得空虛,這股空虛等於在我們頭上落下最後一根稻草。現在還不見城崎學長的蹤影,但也無可奈何。今晚先對其他人潑冷水潑個夠本,之後再給他送上塗滿節肢動物屍體的蛋糕。
我點燃香菸。夕時微風掃過河川,吹散煙霧。一個老爹帶着孩子經過,看見我們在出町橋下鬼鬼祟祟,覺得可疑,瞥了一眼就離開。不過,我現在沒餘力顧及一般民衆的目光。爲了貫徹信念,我不得不執行這次行動。
「你昨天不是說,要給他們下達神罰?」小津說。
「你剛纔不是說過,你的身心都屬於我?」
「我又沒有答應你什麼。」
「你還是老樣子,一張臉髒兮兮的。」
他老說這些噁心肉麻話,就爲了煽動我,搞一些愉快的亂子。他這麼愛拿他人的不幸配飯喫,能在一旁欣賞別人受各種愚昧情緒折磨,像只無頭蒼蠅團團轉,對他來說根本是無比的喜悅,更是人生志向。
「你也一樣。」
明石文靜知性,舉止高雅大方,讓我不禁出了神。
忽然間,明石的身影入了我眼簾。她坐在河堤頂端,抱着啤酒瓶,嘴巴做出「呆、瓜」的嘴型,給了我一個精準又犀利的批評,隨後急忙跑到松樹另一端避難。
「沒辦法,走吧。」
「他那麼愛喝酒,居然會遲到,到底在想什麼?太沒常識了。」
我鄙視小津的惡劣品行,但爲了忠於自身理念,我刻意率先踏出一步。
「明石也來了?」
「不要管了。」
「太不是時候了。」
「你要背叛我?」
「你煩死了。」
閒靜城鎮中,下鴨幽水莊依舊散發媲美九龍寨城的陰森氣息。我們離開了幽水莊。
「所以你打算顧慮世人目光,扭曲自己的信念?我的身心都屬於你了,你不會這麼沒出息吧?」
他說我一臉髒兮兮,他自己的臉倒是跟我宿舍的公共廁所一樣髒。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身上飄着一絲尿騷味。悶熱夕陽下,兩個二十幾歲的男人彼此凝視。不悅與不悅互相作用,催生不悅,剛誕生的不悅會繼續增生,組成臭氣沖天的惡性循環。我已經受夠這種狀況了。
「你眼神好可怕,別這樣看我。」
「我自己認爲這是神罰。但從世人的角度來看,不過是傻子的惡行。」
事已至此,我只能拜託小津處理我的報告。校內有一神祕組織,名爲「印刷廠」,向組織下訂單,就能拿到僞造的報告。我經由小津藉助「印刷廠」的力量,臨時抱佛腳。「印刷廠」徹底毒害我的身心,多虧「印刷廠」無微不至的照顧,我的身體已經不能沒有他們。我始終跟小津藕斷絲連,其中一個原因就在此。
「喂,不要黏過來。」
我放聲吼完,狠瞪對岸的人們一圈。他們傻傻望着我們,一個個目瞪口呆,表情像在說:「那傢伙搞啥?」他們搞不懂我在幹麼,我就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奮力站起身。
「啊,是明石。」
城崎學長支配着電影社「禊」,而相島學長是他的左右手,老是不厭其煩欺壓我倆。挑剔我拍的電影倒還好說,還在許可範圍內,但他居然出奇招,故意不說清楚放映時刻表,意圖將我們趕出電影放映會;連我們有時想外借電影剪輯器材,都得嚐盡幾乎要下跪的恥辱。不可饒恕。憑什麼我們得躲在對岸,眼睜睜看他受到衆人愛戴?我今天就要降下正義的鐵錘,一泄長年恨意。你就抱頭鼠竄,閃躲傾瀉而下的煙火,深切悔過自己的罪孽,去河邊哭哭啼啼陪河蟹玩耍吧。
我說。
我們從葵橋西側走到賀茂川西岸,直接往下游走去。
我們循着御蔭通,穿越下鴨神社的參道,來到下鴨本通。下鴨本通走到底,經過京都家庭裁判所之後,眼前就是賀茂川,河川上方架着葵橋。
「煩死了。」
我睡過中午,太陽很快就西沉了。夕陽從窗戶灑入屋內,又激起我的焦躁。孤獨的暴坊將軍在橙紅陽光下,不悅地鼓起雙頰,真想騎上高貴白馬,奔馳在不見盡頭的海邊,然而我身爲「愛情絆腳石」,怕馬怕得要死。
「好,下手就下手。走了。」
「混蛋!」
儘管小津動機不單純,但他的話確實有道理。相島學長頂多稱得上君主的替身,搏命攻擊他形同傻瓜。我強忍心中半出的刀刃,收刀入鞘。
我苦惱地低吟。「他們不在,這場突襲就沒意義了。」
「我懂你的心情,但城崎學長才是一城之主。」
我問道。
「哇,城崎學長現在才冒出來。」小津大喊。
其他與會者還坐在河堤下方的野餐墊,一副傻愣愣的,搞不清楚狀況。明石已經躲開,我毋須手下留情,馬上命令部下小津開炮。
「啊、啊、啊!」
「果真出色。她其實不需要來這種愚蠢宴會。」
○
所謂的「沖天煙火筒」,代表這玩意就是要往夜晚的天空射,絕不該握在手上,對着人類,也不應該對着河對岸和樂融融的新生歡迎酒會,一陣狂轟猛炸。這行爲非常危險,請各位千萬不要模仿。
兩個大男人,雙雙頂着怨天尤人的倒楣相,從葵橋窺視賀茂川,糟蹋眼前傲視天下的夕陽美景。我們雙手抱胸,往河川下游望去。夕色映照兩岸茂密的嫩綠,美不勝收。從葵橋上看去,天際逐漸染上夕紅,遼闊無邊,河川下游的賀茂大橋上,公車、車輛來來去去。學生正在河畔嬉戲,我們離得這麼遠,仍感覺得到他們的軟弱氣息。等會,河畔將會化爲尖叫不斷的無間地獄。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這下會波及到她,真讓我於心不忍。」
小津聽我說完,冷笑一聲。
「你看,她坐在那邊的河堤上,自己給自己倒啤酒喝。她還是老樣子,貫徹孤高作風。」
然而我們一等再等,城崎學長始終沒現身,不可原諒。夕風颯颯,悲哀逐漸充斥我的心底。對岸敵營開始把酒言歡,開朗的笑聲響徹雲霄。相較之下,看看我們,兩個大男人蹲在出町橋暗處,帶狗散步、出來慢跑的行人,紛紛拋來猜疑目光。
關上門,我在四疊半房間躺下,化身爲一根圓木。本想沉浸在臉紅心跳的妄想,卻不怎麼順利;構思邁向瑰色未來的計劃,也不順利。這也火大,那也氣憤,怎麼想就是滿腹怨氣。怒氣充滿整間四疊半房間,一隻蟑螂正想趁隙竄過,我將所有憤怒發泄在那傢伙身上,倒楣的蟑螂成了一堆碎屑。
小津欣喜地喊着:「相島學長來了。」
「不如放棄這種沒有實質意義的行爲,過去對面好了。真想和羞答答的新生一起喝酒。」
我本來打算一陣煙火轟炸過後,爽快開溜,同時以眼角欣賞尖叫連天的對岸。然而一羣同屆男生怒火中燒,不知是不是想讓學弟妹見識英姿,開始渡河過來,根本不怕弄溼衣服。我們慌了手腳。
「等一下、等一下,我還沒熄完火。」
我從塑膠袋拿出煙火筒,在地上一字排開。小津拿起我借他的蔡司單筒望遠鏡,觀察對岸的三角洲區域。
「快快快。」
我們爭執了一陣子。
小津一邊哀號一邊調頭,從我身旁擦身而過,逃向反方向。他奔向賀茂大橋,在這片昏暗夕色之中,他的行動莫名敏捷。他逃着,嘴裏還喊着「對不起」,沒有半點尊嚴。
城崎學長差點揪住我的衣領,我猶如獵豹,一個扭身甩開他的魔爪,追着小津跑向賀茂大橋。
「你們兩個,到底想幹這種事到什麼時候!」
城崎學長站在河畔,向我們拋來說教。他竟敢對我訓話?指責別人之前,何不虛心瞧瞧自己的模樣。理直氣壯的怒火襲上心頭,我差點就要回過頭去,無奈敵多我少,不論我如何強調自己的正當性,顯然會敗給多數暴力。我不願吞下這種污名。因此,我並非逃跑,而是戰略性撤退。
小津老早奔上賀茂大橋,即將從我的視線範圍內消失。他開溜的速度驚奇駭異。我暗想,自己也要快點逃到橋上,這時一股熱燙團塊撞向我的背脊,我哀號一聲。
身後一陣歡呼。
他們爲了報仇雪恨,發射煙火,追擊撤退中的我。過去兩年,我幹過的那些事、這些事化作跑馬燈,在我的腦內一一播放。
○
進大學後兩年來,我不斷重複一場場無意義的戰鬥。我英勇奮戰,毫不愧對「愛情絆腳石」之名,自豪之餘卻不自覺淌淚。我走過的,是一條不被他人讚賞,也不可能得到讚賞的荊棘之道。
想當年入學之初,我的腦漿也曾呈現美好的玫瑰色,如今腦漿顏色早已失去暖意,逐漸轉爲陰鬱的藍紫色。這期間發生的種種,我不願多談,畢竟不值一提,談之無益,何必向各位讀者博取空虛的共鳴?早在一年級的夏天,犀利無比的「現實」之刃一刀斬過,我愚蠢又短暫的瑰色幻想,化作大學校內的一抹霧露,轉眼消逝。
其後,我眼神冷峻直視現實,下定決心,給那些耽溺輕薄幻夢之人當頭棒喝。具體來說,就是妨礙他人的戀愛之路。
東有情竇初開的少女,就告訴她「別喜歡那變態」;西有滿腦妄想的男人,就告訴他「不要做些無謂之舉」。南邊激起戀愛火花,隨即澆盆冷水;去到北方,就時時倡導戀愛無用論。拜這些舉動所賜,我身上多了一張標籤,「不懂察言觀色」。但他們誤會了。我比誰都更仔細觀察氣氛,刻意搞破壞。
有個怪人覺得我的戰鬥很好玩,煽動我、在社團內散播爭端,還無比享受這行爲。他,就是小津。任何無恥傳聞都逃不過小津的順風耳,他看我潑了燃油,還動用自有的情報網,拿着傳聞加油添醋,四處點火,點火技巧純熟如專業人士。他把社團塑造成他最愛的環境,處處響起戀愛鬥牛場的不協和音。「邪惡的象徵」,這稱號套在他身上無比貼切,簡直丟光智人種的臉。我絕對不想變成這種人。
電影社「禊」歷史不長,合計所有學年的社員,人數時時維持在三十人。這人數也等於我們的敵人數量。有人因爲我倆的行爲退社。有時我甚至遭退社社員埋伏,差點被扔進琵琶湖疏水道;我有一陣子回不了宿舍,只能忍氣吞聲,趁熟人去旅行,躲進他在北白川的宿舍;也曾因爲說話太過直白,在近衛通上惹哭同學年女生。
但我絕不認輸,我不能輸。
我當時如果敗給現實,我跟所有人一定都能過得幸福快樂。這是鐵錚錚的事實。小津就算了,他不需要幸福。
○
電影社「禊」的制度,本身就令我煩躁。
「禊」社內採用城崎學長的專政體制,所有人都要在他的指導之下,和樂融融製作電影,建立起值得批判的體制。我剛開始逼不得已按照他的安排行動,後來漸漸對現行體制心懷不滿。話雖如此,我輕易退社,彷彿主動認輸,實在吞不下這口氣。於是,我當着城崎學長與其他人的面高舉反旗,開始拍起自己的電影。想當然耳,沒有人響應,我只能和小津兩人一起拍電影。
第一部作品,是一部充滿暴力的電影。兩個男人繼承一場太平洋戰爭前開始的傳統惡作劇大戰,竭盡才智與體能,毀滅彼此尊嚴。小津演技古怪又奇特,一張臉自始至終沒有改變表情,猶如能劇面具,配上我能量過剩的表演,加入一個又一個不留情面的惡作劇內容,組成一部前所未見的詭異電影。結局是小津全身染得粉紅,而我被剃光半邊頭髮,兩人在賀茂大橋激烈比拼,應該值得一看。想當然,所有人無視我們的電影,放映會上只有明石笑出來。
第二部作品,我們以莎翁的《李爾王》爲根基,描繪一個男人在三個女人之間遊移不定。但我們沒辦法掩飾最根本的問題,這部電影沒有半個女演員。於是劇情變得莫名其妙,甚至偏離《李爾王》的故事走向。而且電影過於細膩描述男人的心聲,女社員的嘲諷謾罵如暴風般襲來,我們獲得「變態之最」的稱號。只有明石看了電影笑出來。
第三部作品,是一部生存電影,描述一個男人被關進由無數四疊半房間組成的迷宮,他爲了逃離房間,無止盡地旅行。但我們只得到幾句評價了事,例如「這設定好眼熟」、「劇情根本算不上絕地生存」。只有明石給了正常的感言。
電影同好會「禊」宛如牆內的小庭院,城崎學長躲在狹小的世界,集學生的尊崇於一身,他的領袖魅力其實微不足道。他現在沐浴在新生,尤其是女性新生的景仰之中,忘記聚焦於眼前的現實,想必如同得到木天蓼的貓兒,醉得頭昏眼花。他高舉空泛的電影理論,裝得一副風度翩翩,實際上只對「乳房」有興趣。他毫不關心女人的其他部分,只盯着她們的乳房。他最好繼續忘我地迷戀乳房,虛擲人生。
我迎着傍晚冰冷的風,騎着腳踏車,心裏升起一絲寂寞。我們停好腳踏車,兩人悶着頭走向河原町。街道上燈火通明,照亮轉暗的深藍天際。小津忽然彎進三條大橋,走向西側一間老舊的刷子店。我在陰暗的店面前等着他。
「剛纔那女的是誰?」
老婆婆慧眼識英雄,我沒聽幾句就想脫帽致敬。俗話說:「大智若愚」,我太拘謹,把自己的才華與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沒人看得出來,最近幾年連自己都看不出來。我倆見面不到五分鐘,老婆婆卻識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輩。
○
「總之,重點在於把握良機。所謂『良機』,就是好機會,明白嗎?不過,良機難以捉摸,有時良機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機,你以爲一個契機是良機,事後一想其實不是那麼回事。但你必須抓緊良機,展開行動。你看起來很長壽,總有一天抓得住良機。」
小津抱怨歸抱怨,語氣卻莫名愉快。
我問道,小津露出自以爲了不起的神情。
「羅馬競技場就是良機的象徵。當你的良機來臨,你面前會出現羅馬競技場。」
我稍微遠離他們。我不打算偷聽他們說話,更別提他們之間氣氛有點曖昧。周遭的吵雜隨即掩去他們的對話聲,我遠遠看着他們,只見女子舉起手指,戳進小津的嘴裏。感覺他們很親密,我纔不嫉妒。
說也奇怪,我們越是努力,學長的領袖魅力似乎越發強烈。現在想想,我們也許被學長當成槓桿的支點,用來襯托他的領袖魅力,但事到如今說這些,只是事後諸葛。
「您應該不是叫我跑到羅馬去?」
我們戰略性撤退成功,平安逃離鴨川,決定上街慶功。
「畢竟你不知道他私底下是什麼臉孔。」
「怎麼了?你買到刷子了?」
「你記好了,良機來臨之時,千萬別錯過。良機降臨時,不可心不在焉,繼續重複同一個行爲。你要下定決心,採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機會。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化解不滿,走上另一條道路。但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另一條道路也存在另一種不滿。」
「是,該怎麼說……」
「是嗎?」
他說。
小津告誡道,我才終於鬆開眉頭。
「告訴我啦。」
我不知從何說起,老婆婆微笑道:
「我沒辦法一直等下去,現在就想抓住您說的良機。能不能麻煩您說得具體一點?」
這一天,是小津提議到街上閒逛。
「喂,你眼神都發直了,小心點。」
「這位大學生,你想問事,對不對?」
我豎起耳朵,耳廓張得像小飛象那麼大。
「你現在的表情,感覺得出你很彷徨,也就是不滿意現在。看得出你沒有善用自己的才華。你現在的環境似乎不太適合你。」
老婆婆說。
「那是菌類,是菌類的褐色物體欸?你還真敢喫那種噁心玩意,不敢相信。菇傘裏面的白色條狀物,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會長出那種東西?」
「有這種東西?」
「假設你錯過這次良機,也不需要太擔心。我看得出來,你很優秀,未來一定還能把握良機。毋須焦急。」
「你老把精神耗在一些蠢事上。」
我問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高瀨川水流淙淙,河底之淺,猶如城崎學長以前發了瘋量產的獨立電影。河面倒映街道的燈光,晶晶亮亮。我望着河面,又是一股怒火中燒。
「他讀了很久的博士班,卻不念書,老在拍電影,根本沒完成像樣的實驗。爸媽要減少他的生活費,他卻在打工處跟店長吵架,賭氣辭職。他搶走相島學長的女朋友,上個月剛跟對方分手。他根本沒資格對人說教,還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我明白了,那麼我不提太久以後,先告訴你最近會發生的事。」
我滿臉疑惑,老婆婆則是用力噴出鼻息,發出「呼、呼」兩聲。
不久,他一臉遺憾走了出來。
「當然是說你有的話。」
「沒有,我最近該上貢些禮物給樋口師父,但師父說,他想要一個超高級棕櫚刷,號稱能刷掉任何污垢。」
沒錯。
「謝謝您。」
○
於是,我們一路散步到木屋町。
這時,我們在鎮上和一個女子擦身而過,她朝我們微笑。女子眉宇間泛着英氣。我冷靜地接受她的注目,展現最符合明治維新百年時代男子的儀態,回以微笑。接着,女子走向我們,我本以爲她會找我攀談,出乎意料,她向小津搭了話。
「有嗎?」
像周遭路人一樣盯着他們看,也不合我的作風。我的目光轉向木屋町通的一排店鋪。
小津絕不讓蔬菜入口,一個勁猛嚼蔥鹽醬牛舌,記得有一次我火大,掰開他的嘴,把半熟帶辣味的洋蔥塞進他嘴裏。小津活脫脫就是個偏食鬼,我沒看他喫過像樣的食物。
「你不是跟她在占卜師附近聊天?」
「可是我現在聽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該怎麼做啊。」
這番話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氣,卻又意義深遠。
「嘻嘻嘻。」
「你可別小看我搜集消息的能力,我比你的情人更瞭解你。」
「傳說那種刷子真實存在……店員聽了卻笑出來。看來我只能送其他東西給師父。」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你怎麼這麼清楚?」
我和小津拍越多電影,社團成員越是遠離我們,彷彿我們是圈子正中央的營火,城崎學長的目光也逐漸冰冷。到最後,學長視我們爲路旁的石子,開始無視我們。
「羅馬競技場?那是什麼意思?」
老婆婆說完,爲這次占卜做出結論。
她問了聲好,用有點性感的語氣說:「你在這做什麼?」小津答道:「來辦點事。」
老婆婆像是嘴裏含棉花,咬字含糊,卻讓我更是崇敬。
剛纔我們的確選擇戰略性撤退,我卻心生疑念,懷疑我倆其實戰敗了,非常不開心。小津臉上寫著有趣就好,輸贏無所謂,我卻無法像他一樣隨興。說到底,今晚奇襲鴨川三角洲,是爲了讓恨之入骨的學長、同學意識到我們,現在冷靜回想剛纔的戰鬥,他們似乎樂在其中。我們的奮戰可不能成爲酒酣耳熱時的餘興。儘管這場戰鬥無限趨近於酒會餘興,我灌注其中的自尊之高,堪比叡山。
我說完,小津邪邪一笑。
小津走着,突然笑出來。
「我纔沒有情人。」
我就是這麼耿直。
小津面露苦惱,「但說實話,相島學長這方面比我更在行。」
「羅馬競技場。」
老婆婆拉過我的雙手,一邊看,一邊點頭連連。
「哎呀,你好。」
「是,的確是,就像您說的那樣。」
「師父想要很多東西,我很辛苦的。他想要山椒小魚、出町雙葉的豆麻糬,我還能想辦法,但他連骨董地球儀、舊書市集的關東旗、海馬跟大王烏賊都想要。我隨便拿東西充數,惹他不開心,他會把我踢出門派。我沒有一刻能鬆懈。」
我問道,小津一臉茫然。
我道謝,付了費用,起身轉過頭,發現小津站在我背後。
還來得及。我必須儘快聆聽客觀的建議,逃向另一段應有的人生。
民房屋檐下,有個老婆婆坐在木臺前,木臺上鋪了白布。她是占卜師。木臺邊緣垂掛一張書法用和紙,上頭寫滿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漢字。一盞類似小行燈的燈籠閃耀橙光,照出占卜師的臉龐。她沒來由散發魄力,彷彿一隻舔着嘴的妖怪,緊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請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會開始日夜糾纏你,變得諸事不順,倒楣透頂,等人人不來,東西找不到,連輕鬆可口的學分都被當,畢業論文繳交前一刻自體燃燒,摔進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條通被拉皮條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師,腦子裏胡思亂想,對方後來也察覺我的視線。她躲藏在烏黑陰影深處,看向我,雙眼發亮。她散發的妖氣,隨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測的妖氣莫名有說服力。我依照邏輯思考,對方免費流淌濃厚的妖氣,占卜想必鐵口直斷。
我一頭霧水,還是點了點頭。
「城崎學長在學弟妹面前一副高高在上,其實社團已經搖搖欲墜了。」
我追問,老婆婆的皺紋微微扭曲。我以爲她右臉很癢,結果只是在微笑。
我誕生於世已達四分之一世紀,至今謙虛聆聽他人建議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條條有法可避的荊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斷力,我的大學生活可能會更不一樣。我不會加入扭曲的社團—電影同好會「禊」;更不會認識一個性格比迷宮還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更不需要背上「愛情絆腳石」的烙印。我可以認識良師益友,盡情發揮我出色的才華,文武雙全,最後理所當然的,身邊有一位美麗的黑髮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純金打造的閃耀未來,幸運一點,我想必能獲得那份夢幻至寶,「精采又有意義的校園生活」。才華出衆如我,命中註定走上那樣的道路,一點也不怪異。
小津置身於城鎮的燈火中,露出妖怪滑瓢般的奸詐表情。
一棟陰暗的民房縮起身,佇立在一排小酒館、情色場所中間。
「嗯,你爲人正經,又有才能。」
○
我爲人處世的技巧不到家。
老婆婆的妖氣吸引着我,我邁開腳步。
「這很難說得太具體。畢竟命運無時無刻,變化莫測,現在說得太清楚,終究會因爲命運變化多端,導致良機不再是良機,那就太對不起你了。」
「你在扮演迷途羔羊嗎?」
我不喜歡城市夜晚的喧囂,幾乎不會晚上上街,但小津不一樣。劣根性如他,肯定滿腦子不良妄想,期待偶遇下流事件,在外徘徊,浪費一整晚時間。
「我不說,太可怕了,我說不出口。」
小津直喊着想喫蔥鹽醬牛舌,於是我們來到面向木屋町通的烤肉店二樓,補充我們平時缺少的營養。肉與肉之間又點了蔬菜,我喫着熱騰騰的香菇,小津的眼神彷彿撞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場景,像是看到人偷喫馬糞。
「讓我瞧瞧。」
「她叫做羽貫小姐。」小津說着,又喫了蔥鹽醬牛舌。
「她是樋口師父的熟人,對我也很親切。她剛從英文會話補習班下課,邀請我去喝酒。」
「你個無恥之徒,看不出你這麼受歡迎。」
「我本來就很受歡迎,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不過我鄭重拒絕了。」
「幹麼拒絕?」
「誰叫她喝醉酒,老想舔別人的臉。」
「她會舔你那張髒臉?」
「她會舔我這張討喜的臉,應該是親暱表現。」
「這人真是不知死活,舔了你的臉,肯定會得不治之症。」
我們嘴裏說着蠢話,肉也滋滋作響,漸漸烤熟。
「剛纔那個占卜師跟你說了什麼?」
小津笑得不懷好意,重提剛纔的事。
我告訴他,我請對方占卜一個大問題,就是我今後的人生該如何自處。小津卻低級地下定論:「反正你一定問了戀愛運,根本沒意義。」他隨後又宛如壞掉的鬧鐘,直喊着:「惡,討厭,你好骯髒」、「色鬼、色鬼、色鬼」,打擾我思考嚴肅問題。我憤而抓起半熟香菇,塞進小津嘴裏,他馬上安靜一陣子。
老婆婆說「羅馬競技場」,但我跟羅馬無緣,跟競技場更無緣。仔細回想我的日常生活,根本想不出有關的事物。那代表,可能是我之後的人生會跟羅馬競技場有關。那到底會是什麼?我得趁現在再三思考對策,不然又要錯過良機了。我憂心忡忡。
烤肉店內熱鬧非凡,看得見幾張稚嫩的面孔,顯然對方不久前還是高中生。看來處處都在舉辦迎新宴會。我很不想回想,但我也曾是大學新生。我有一陣子滿懷希望,羞澀又欣喜地期待未來,期間卻短暫如瞬間。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應該過點正經的大學生活?」
小津突然直指核心。
我冷哼一聲,沒有回答他。
「你做不到。」小津嚼着蔥鹽醬牛舌,說道。
「做不到什麼?」
我思考着,眼前的景色漸漸開始搖晃,我才察覺自己喝得太醉,小津也不見了。他說要去廁所,離席之後就沒回來。
「畢竟我們同屬工學院,我之前跟她喝過酒。」
我頂着酒醉的腦袋,嘗試冷靜思考,我現在的狀況,不就符合那個神祕男子的預想?不對,哪有這種蠢事。理性如我,怎麼能因爲太過孤單,淪爲私心妄想的俘虜,奢望和明石這樣的黑髮少女卿卿我我,荒謬至極。但是,怪了。那神明說遍我的人生經歷,暗示我羞恥又苦難重重的過往,還準確說中現在的狀況。我無法解釋這精準度,難不成他當真是神明?他真的每年秋天搭電車前往出雲,幫人子又系又解那些命運紅線?
「你又在耍那種莫名其妙的任性。」
小津高高勾起嘴角,看起來更像妖怪。
「什麼怎麼樣?」
我之後才聽小津提到這故事,我暗自向她送上熱情的聲援,明石,妳就該走自己的路!
不對,算上最後一部電影,她總共給了四次感想。她唯獨不喜歡今年春天最後一部作品。她補上一句:「我懷疑你們的品格。」
「那香菇讓你產生幻覺了?」
「但是,她懂你。這是良機呀。你若不抓緊這次機會,大概從此沒藥救。」
小津說。
我嘆了口氣。
「我說你啊,我不想要一個懂我的女生。我想要找一個,怎麼說?感覺輕飄飄的,纖細柔弱又夢幻,滿腦子美麗事物的黑髮少女。」
我跟小津有過這段氣死人的對話之後,心中忽然浮現那段邂逅。在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那一刻,我在「貓拉麪」巧遇賀茂建角身神。那場神祕卻又可疑至極的邂逅之中,我遇見一名大逆不道,自稱神明的男人,他暗示自己正把我和小津放在天平兩端,衡量優劣。
「你自己還不是長得像滑瓢。」
「明石還待在『禊』裏頭啊。」
「啊,果然?你也太纏人了吧。」
「我說明石啊,妳怎麼會在這?妳剛纔不是還待在鴨川三角洲?難不成妳是受『肉慾』驅使而來?」
「他們想找架打,我欣然奉陪。不過我有自信輸個徹底。」
「我是說,你根本是前所未有的蠢蛋,醜惡無比的人類,以往只有我倒楣到可以理解你。」
○
我低喃道,小津搖了搖頭。
「吵死了,不要管我。」
「身而爲人,說這種話應該感到羞恥。你還說得真果斷。」
「怎麼可能?我不這麼認爲。」
「軟軟的,軟軟的。」
「我們在三角洲辦完迎新會,城崎學長不知爲何說想喫肉,特地帶着新生往這間店走。他們現在聚在那裏。」
「你再提,我就把你放鐵板上烤。」
明石淡淡說道,動手烤起盤裏剩下的肉。
去年初秋時分,社團人手不足,要我去幫忙,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協助拍攝,「隨隨便便」做了點工作。電影拍攝地點仍在吉田山。
我鬆了口氣,看向對面,然而眼前人並非小津。
她一共重複三次相同的感想。
咚的一聲,小津靠上椅背,冷哼一聲。
「現在不是天天過得沒意義又快樂?你在不滿什麼?」
從鴨川三角洲戰略性撤退,占卜師的神祕話語,眼前坐着小津。種種事情層層交疊,加快我喝乾杯中酒的速度。
她非常害怕蛾。
她的防線媲美中世紀歐洲的要塞城市,唯獨有個弱點。
小津揚起笑容,望着我。我揮了揮手,制止他。
「他們發現你,事情會很麻煩。」
我回想起明石剛纔的模樣。她和鴨川三角洲河堤下的人羣隔了點距離,在松樹旁喝着啤酒,不染半點俗氣。
「該怎麼說?你的長相,就是應該生在一顆無法過上充實大學生活的星球。」
「我可是抱持正向心態,接受現實,我就是生在一顆無法過上充實大學生活的星球。所以我才盡全力享受無意義的大學生活,不需要別人說三道四。」
她如此正經又理性,不知爲何,居然待在「禊」這種古怪的社團。但她有自己的步調,事事準備周到,聰明伶俐,總是一瞬間摸透各式器材,衆人保持距離之餘,仍相當尊敬她。相較之下,衆人是既遠離又鄙視我和小津,簡直天差地遠。
「你就是這樣過活,我纔跟着變成這副落魄樣。」
我不認爲她能同理我和小津毫無意義的戰鬥。至少在我看來,她總是冷眼看待社團內的戀愛八卦,但也不覺得有八卦算什麼問題。
「明石很有眼光。你太陰險了,不可能。況且,你這傢伙早就有女朋友了吧?你是不是揹着我整天快活?」
「我今天才驚覺,自己浪費多少大學生活。」
她說着,把烤好的肉塞給我,自己也大口吃了起來。她見我看傻眼,有點害羞地說:「失禮了,我很久沒喫到肉。」她羞澀歸羞澀,倒是很能喫。我早就喫撐了,加減喫了幾口,說:「我夠了,妳喫吧。」
「好了,學長,你喫大口點。你想多喫,就喫快一點。」
她看過我和小津拍的電影,感想多半如下:
「祕•密。」
「沒有,聽說她上週打算退社,城崎學長有挽留她。」
○
自此以後,再也沒人敢問明石週末有沒有空。
明石小我一年級,現在就讀工學院。說得直截了當點,她的同學對她敬而遠之。她在緊要關頭,總是滿不在乎地反駁城崎學長,我遠遠望着這樣的她,內心已有好感。她言詞犀利,口頭上絕不輸城崎學長。學長對她冰冷又知性的容貌,以及胸部很有興趣,又擔心自己的威嚴受損,不敢隨便找她搭話。
小津豎起小指。
「她今晚應該只是以前社團學姐身份參加酒會,畢竟她很有責任感。」
「我就是不滿意一切。我之所以陷入這麼不快樂的狀況,原因全都在你身上。」
明石神情冰冷如鐵面,形同戰爭時期的審查官,爬到樹上裝設錄音裝置。「嘎啊啊啊!」接着,她發出漫畫角色般的慘叫聲,從樹上摔下來。我迅速又精準地接住了她,換句話說,我逃太慢,被她壓在屁股下。她甩亂髮絲,緊攀着我,半發狂似地猛揮右手。
她撞了鬼似的,臉色蒼白,全身發抖,嘴裏一次又一次喃喃自語。一個渾身防線如銅牆鐵壁的人,一時露出脆弱之處,魅力簡直難以言喻。我身爲愛情絆腳石,差一點墜入戀情。大一的夏天之後,我的佛教三毒應該早已燃燒殆盡。只見她仍咕咕噥噥着「軟軟的」三個字,我趕緊澆熄自己的貪毒,展現紳士風範,安慰她:「沒事、沒事,妳冷靜點。」
「反正你選哪條路,都會落得現在這副模樣。」
她爬樹爬到一半,本來伸右手準備攀住樹木外皮,手卻傳來一陣軟軟的觸感。仔細一瞧,自己居然抓着一隻巨大的蛾。
「只是打個架倒還好,不過,你肯定會被羞辱到無地自容,而且是當着衆多年輕新生面前,丟臉丟到家。好了,你快點喫完剩下的肉。」
「不準提起那個名字。」
○
對了,那個人實在太可疑,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不打算安慰你,不過我覺得你不管選哪條路,最後都會認識我。這是我的直覺。你選的每一條路,我都會盡全力拉你墮落。你反抗命運也沒用。」
「你覺得明石怎麼樣?」
「命運的黑線可是繫住我倆呢。」
「話又說回來,你未免太清楚了。」
「那是哪種臉啊?」
「混蛋,你居然偷跑。」
我忿忿地嘀咕完,小津終於回到桌前。
「我當然知道,我也來過幾次。」
「你還在糾結一年級的時候,被小日向甩了的事喔?」
我剛開始還不當回事,優雅地一人樂,把腦中妄想當氣球吹,一會脹一會凹。然而過了十五分鐘,小津仍未回座位,他八成趁我喝醉,瞥了我一眼就溜走。我想到這,頓時怒髮衝冠。這是他的得意老招數,總是在聚會中途如春風般飄走,留下結帳的重擔給同桌人。
「我如果不認識你,一定能過得更充實。我會努力用功,和黑髮少女交往,盡情享受沒有半點缺陷的大學生活。」
「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我故作飄逸的語氣問道。只見她皺起眉頭,在嘴前豎起食指。
「呼、呼。」
我低聲哀號,但她無視了我。
「你們又拍了蠢電影呢。」
漆黑絲線捆起無骨火腿似的,牢牢捆住兩個大男人,一同沉進陰暗水底。我腦內浮現可怕的幻想,令我渾身顫慄。小津望着發抖的我,愉快喫着蔥鹽牛舌。這隻沒用又自甘墮落的臭妖怪。
還記得是她讀大一的夏天,當時一如往常,衆人遵照城崎學長不明所以的靈感,到吉田山上拍片。新生一邊休息用餐,一邊閒話家常。明石的大一同學頂着一個輕浮笑容,問:「明石,妳週末有空的時候會做什麼?」
○
「那我就收下這份良機啦。我會代替你過得幸福快樂。」
「是喔?不就是我們退社之後沒多久?」
我說道:「我不打算跟你聊戀愛話題。」
「什麼又來?」
「你做不到,你的臉就是長成做不到的樣子。」
「你那種笑法是怎麼回事?」
明石看也不看對方的臉,答道:
「學長真的做事丟三落四。你忘記我們社團常常光顧這間烤肉店?」
她指向烤肉店出口。我從椅子伸長脖子,想看清屏風的另一側。「你會被發現的。」明石出言制止我,我又縮回去。
「煩死了。」
「怎麼有人開完酒會還喫肉?這羣『肉慾』野獸,他們身爲農耕民族,居然這麼沒尊嚴。」
「混蛋,他又來了。」
「我要回去了。小津上哪去?妳沒看到他?」
「小津學長早就從後門逃走了。不愧是人稱『腳底抹油的小津』。」
他逃走速度迅如疾風,如同甲斐武田軍。
「你剛纔喫的部分,我已經幫你結了帳。從正門出去會撞見城崎學長一行人,你就從後門離開。我跟店裏的人很熟,已經打過招呼,他們會讓你從後門走。」
她準備周到,我聽得震驚不已,老實遵照她的吩咐行動。我把烤肉的費用交給她。
「我之後會報答妳。」
「不需要,請你遵守之前的承諾。」
她皺緊眉頭,瞪向我。
「承諾?什麼承諾?」
我不解地問,她揮了揮手。
「夠了,總之你快逃。我差不多該回去那邊了。」
我大口灌下烏龍茶,向她點頭行禮,隨後踏着酒醉踉蹌的腳步,躲在屏風下方,微微起身,走向陰暗走廊深處。
一位阿姨穿着白色日式圍裙,站在掛了「員工專用」大字的門旁。她看到我走過來,幫我開了門。「非常謝謝您。」我彬彬有禮地道了謝,她語帶同情地說:「你這麼年輕,真辛苦啊。」我不由得思索了一陣子,明石究竟跟店員阿姨怎麼解釋我的狀況?
我走到門外,眼前是漆黑狹窄的巷弄。
於是,我離開夜晚的木屋町地區。我去找過小津,但哪都找不到他。
○
來聊聊我最後拍攝的電影。
春天二度來臨,我的焦躁也達到更高點。城崎學長依舊在社團呼風喚雨,不見半點引退的跡象。他彷彿一個猛吸奶嘴的幼兒,極盡所能吸吮庭院大小的權力,雙眼直盯着新生的粉嫩酥胸。學弟妹仍受城崎學長水滴般的領袖魅力蠱惑,打算放棄有意義的大學生活,繼續浪費時間。現在需要一個人給他們澆澆冷水,於是我打定主意,接下這份可怕的黑臉職責。
四月到五月會舉行放映會招募新生,我爲此準備了兩部電影。一是小津獨自坐在無趣的四疊半之中,高聲朗誦《平家物語》那須與一的橋段。以城崎學長爲首,衆多學長姐異口同聲反對播放我的電影。我早猜到他們會反對。
「你想拍自己熱愛到不行的作品,我不會阻止你。」
城崎學長在黑暗之中,高聲說道:「我只要你別妨礙社團迎新。」
小津不懷好意地笑,說:「這個送你,別再氣了。」
放映會當天,我依照當初的計劃,把小津默唸平家物語的電影,抽換成這部《城崎學長版桃太郎》。
「啊,明石。」
「那我就收下這份良機啦。我會代替你過得幸福快樂。」
小津在烤肉店如是說。
還記得是一年前,下鴨神社的夏季舊書市集。
她說着,給了我一把圓扇,上頭寫着「納涼舊書市集」的字樣。
○
我想起自己退社之前,當時見過明石一面。
之後,小津難得聊起自己的師父。
事實上,我準備了另一部電影。
說也奇妙,我仍想得起那一天,金黃色的夕陽,將校內粉嫩綠意照得耀眼燦爛,樹林枝葉復着光澤,宛如蜜糖。儘管自己不知爲何在這社團待了兩年,一旦離去時刻來臨,我還是有些感傷。
城崎學長背地裏乾的好事,全部取材自小津的小道消息。小津甚至徹底摸清城崎學長黑料中的黑料。由於智人種的自尊作祟,我還不敢揭露太多。「我跟情報機構有交情。」他只說了這句話,其他一切成謎。他邪惡的一面震撼了我的心靈,我下定決心,要儘早跟小津分道揚鑣。
「你也是老樣子,一臉悶騷。」他說。
我逃離木屋町的烤肉店之後,騎着腳踏車,沿着夜晚的川端通往北走。
「你未免太快了。」我抱怨道。
「我當然會出去,今晚我要去師父房間開黑暗火鍋大會。」
「請用這個。」
「我加入了某個祕密組織,又有一位愛出難題的師父,也曾加入過宗教團體……我可是忙着戀愛跟玩樂。」
「這是長崎蛋糕。樋口師父送了我很多,分你一點。」
「交不到女朋友,主動退出社團,又不打算認真唸書,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把一臉壞笑的小津踢到走廊上,心靈終於獲得平靜。
不知不覺間,一隻大蛾闖進房裏,繞着全新日光燈泡飛,振翅聲吵得要命。
○
「慢着,你不是沒有女朋友?」
「這什麼?」
小津厚臉皮地說。
爲了擺脫獨居於四疊半的孤寂,我化作野獸,意圖讓人欣賞自己大嚼整塊長崎蛋糕的豪邁英姿,把方形蛋糕啃咬了一整圈,才終於回過神來。一陣空虛襲來,淚腺下意識要噴出水液,我忍了淚,緩緩放下咬到一半的長崎蛋糕。緊接着,我瞧了又瞧。長崎蛋糕慘遭啃咬過後,已經沒了蛋糕的面容,反而像是一座古代羅馬建築……
於是,夜深了。
春季的迎新放映會,舉辦在大學的教室。《桃太郎》剛開始放映,我隨即摸黑離開教室,走向大學角落的社團辦公室。城崎學長再怎麼顢頇,多看幾分鐘,想必也能把握電影劇情。屆時肯定有大批人馬在城崎學長指揮之下,等着把我千刀萬剮,所以我馬上溜出放映會場,前來社辦收拾私人物品。
「祕•密。」
注7:鴨川等間距法則:鴨川兩岸常見一對又一對情侶坐在河堤上約會,且情侶跟情侶之間不約而同相隔一到兩公尺不等,保持禮貌,而後成爲京都鴨川特有的風景之一。
「這倒是。」
下鴨神社的參道一片漆黑。
小津早已先我一步窩進社團教室,撈起自己的東西,塞進揹包,畫面像極一頭妖怪正在翻找人骨。我不得不甘拜下風,這男人開溜的速度到底有多快?而且也快得太恐怖。
「你要揍我,還說要揍死我,怎麼能說話這麼過分呢?」
印象中,我扇着自己滿臉汗水的臉,手提着《海底兩萬裏》,離開了糺之森。
豈能敗給眷戀他人的渴望?
我豈能認輸?
緊接着,我趁着黑暗,離開放映會場。
我放棄喫晚餐,回到四疊半讀起《海底兩萬裏》。我本想翱翔在古典冒險世界的幻想當中,腦中卻只有妄想不停振翅。也許跟占卜師的預言、賀茂建角身神有點關係,我一個勁耽溺於奇幻風格的妄想當中。我試着喃喃念着占卜師說過的詞彙,「羅馬競技場」,她要我把握良機,但我根本搞不懂什麼是良機。
鴨川水位增高,河水潺潺流過,河對岸燈火閃耀,宛如夢中景緻。三條大橋與御池橋之間,一羣男男女女,他們顯然熟知鴨川等間距法則※。我根本不在意那羣男女,絕對不需要在意,倒不如說我沒心力在意。我騎着車,漸漸遠離鬧區的燈光,以及鴨川等間距法則。
之前有一天,我正好外出,二樓漏水到我家裏來。等我到家一看,屋頂的漏水已經打溼我所有貴重的書籍,不管內容猥褻不猥褻,全部遭殃。我的電腦泡了水,珍貴的資料不分猥褻不猥褻,也全部化爲電子雜訊,消失殆盡。想當然耳,這件慘劇爲我日漸頹廢的學識補上一擊。我差點就要上樓大肆抗議,但又嫌麻煩,不想和二樓的神祕居民面對面,便不了了之。
「你不需要陪我一起退社。」我說。
參道旁有一處南北向細長的馬場,馬場中擠滿舊書攤的帳棚,大批人們走在其中,選購書本。我從下鴨幽水莊走一小段路,就能抵達舊書市集,所以我連着好幾天來逛。夜晚的陰暗馬場實在詭異,當時的熱鬧彷彿一場幻覺。
「真難得,你居然會送我東西。」
「昨晚謝謝招待。」
「對啊,師父之前說想要海馬的時候,我就到垃圾場找到一個大水槽,帶去給他。我試着在水槽放水,放到一半,水槽忽然瘋狂漏水,搞得一團糟。師父的四疊半房間全是水。」
正當我們翻找社辦,小津忽然說了句「有人來了!」,我還來不及出聲叫住他,他背起揹包,一溜煙奔出社辦。他開溜真是快得要命。我剛拿起包包,想跟着他離開,明石正好走進社辦。
「你們又拍了一部蠢電影。」她說道:「我只看了一半。」
我隔壁房住着中國留學生。兩人從大陸跨海而來,在異國之地相會,想必彼此都嚐遍身在異國的陌生與辛酸。他們彼此依偎、扶持過活,是人之常情,我沒資格說三道四。我明白歸明白,卻難以視而不見。而且他們用中文說情話,我聽不懂內容,甚至無法靠偷聽泄憤。我打從心底後悔自己沒有選修中文當第二外語,焦躁難堪,憤而猛喫長崎蛋糕。
我不信那個可疑神明的話,而且明石心明眼亮,不可能上那種變態偏食妖怪的當。另一方面,我又認爲她心胸寬廣,也許心裏一覺得有趣,還是願意接受妖怪爲伴。仔細想想,她和小津都讀工學院,現在更同爲退出社團的同志。我繼續袖手旁觀,也許會發生超乎想像的怪事,小津和明石越走越近,那就事態嚴重了。我一個人孤單事小,明石的將來事大!
我沐浴在枝葉間灑下的陽光,喝着彈珠汽水,盡情享受夏日風情,之後逛着兩側成排的舊書攤。看來看去,到處都堆着裝滿老舊書籍的木箱,讓人有些暈眩。只見有一排鋪了毛氈布的摺疊椅,有一羣人無處可去,癱軟在摺疊椅上,似乎跟我一樣患上「舊書市集暈」。我也過去坐着發呆。這時候是八月,天氣悶熱,我拿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我經過鴨川三角洲旁,大文字山在夕陽映照下,格外顯眼。從這裏欣賞送火※,應該看得很清楚。不知道在這和明石一起欣賞大文字,會是什麼感覺?腦中妄想無邊,但傍晚的風吹襲着,再繼續幻想只會餓肚子,我妄想到個段落就打住。
○
鴨川三角洲到了這個時間,仍看得見人影,聽得到些許吵雜聲。大概是一羣輕浮的大學生鬼鬼祟祟,正在打着壞主意。三角洲北邊,葵公園的森林蒼鬱茂密。我的雙頰迎着夜晚冰冷的氣息,從鴨川三角洲騎向下鴨神社。
我悄聲嘀咕。
到了隔天。
不過,我如同溫斯頓•邱吉爾能言善辯,光明正大反駁所有反對意見,迫使他們同意放映電影。也許他們感受到了,這是我最後的氣魄。
那個混帳占卜師,這預言未免太拐彎抹角。
我把自己的物品放進事先準備好的包包,看了看一旁的漫畫、小說,決定留下我的收藏,當作給社團的一點點紀念。
「你是這個意思啊。好啊,我就喫,喫到膩爲止。」
「夠了,你給我滾出去。我很忙。」
我在那次舊書市集遇見明石。
「你還是老樣子,只有開溜速度特別快。」
眼前有一攤舊書攤,店名寫着「峨眉書房」。明石就坐在店面的鐵椅上。我這時才發現那是社團學妹。她正在兼差做店員。當時她纔剛加入「禊」,大智不若愚,任誰都看得出她的才智與冷淡。
注8:送火:五山送火,又稱「大文字送火」,於每年八月十六日舉辦,會在京都五座山上燃燒篝火,組成文字,爲京都四大祭典之一。
表面上,這部電影看似在《桃太郎》中加入黑色幽默,故事稀鬆平常,但我卯足全力服務觀衆。其實,「正樹」是城崎學長的名字,其他登場人物也有一個真實人物的名字。這部電影套着《桃太郎》的故事外皮,實際上是揭發城崎學長黑幕的紀錄片。
太陽徹底西沉之時,小津來訪。
羅馬競技場。
我把長崎蛋糕塞到雙頰鼓起,但一個人喫着這麼大塊長崎蛋糕,真是食之無味,生而爲人不該犯如此錯誤,真想找一個相處起來舒服的人,一起優雅啜飲紅茶,高雅地享用蛋糕,比方說明石,絕不挑小津這種人作伴,而是找明石……我想到這,不由得內心一驚。從鴨川三角洲撤退、神明多管閒事、占卜師不可思議的話語、烤肉店的種種,發生太多突發狀況,我心力交瘁,理智猶如方糖,漸漸剝落、瓦解。
「一個人切着喫一大盒長崎蛋糕,形同身處孤獨的極地。我想讓你一邊品嚐,一邊深切渴望他人的溫度。」
我聽着咖啡沸騰的聲響,望着小津送的長崎蛋糕。小津說要我在孤獨的極地,品嚐眷戀他人的滋味。我纔不認輸。我決定泡好咖啡,平心靜氣,悠然大嚼長崎蛋糕。
○
我把腳踏車停在參道入口,走進烏黑的糺之森。往前走一小段路,看得到小橋,我想起自己曾靠在橋邊欄杆,喝着彈珠汽水。
我停下腳步,說道。只見她拿起寶特瓶裝可樂,灌了一大口,皺緊眉頭瞪着我。
「你都讓我陪你搞了那麼大一齣戲,真有臉說。我傻了纔會一個人留在社團。」小津怏怏不悅地說:「而且,我跟你不一樣,我的大學生活可是多角化經營。我還有一大堆地方能待。」
「原來那是你搞的鬼。」
「就在這間房的正上方。」
「我討厭麻煩事啊,想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但說歸說,我的『雲彩』早就一點不剩了。」
我起身,在峨眉書房的書架看了看書,並和她對上眼,她朝我微微點頭。我買了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裏》,本來打算直接離去,她卻起身追上我。
我還在胡思亂想,忽然聽見男女的說話聲。
我登時勃然大怒。
我傍晚才睡醒,到出町旁的咖啡廳喫晚餐。
「慢着,你師父的房間是幾號房?」
我並非渴望愛情渴望到飢渴難耐,只因爲剎那間的寂寞,向他人索求陪伴,違反我的信念。我以往就是輕視那些放蕩大學生,鄙視他們耐不住寂寞、飢渴地追求他人的舉動,才博得一個「愛情絆腳石」的美名,哪怕這美名無限趨近於污名;我捨身投入無意義的苦鬥,身心具瘁,千辛萬苦才取得幾乎形同敗北的慘勝。
那是一部以《桃太郎》爲藍本的人偶劇。老婆婆、老爺爺不知爲何,把桃子冒出的桃太郎取名爲「正樹」。正樹下流的歷練之旅,正式開幕。正樹設立了電影社團「鬼之島」,把下過毒的吉備糰子發給學弟妹,在那微型世界中掌握權力,講述丟人現眼的人生觀、戀愛觀。狗、猴子、雉雞是他的心腹,爲他帶來無數少女,而他癡迷地盯着少女的酥胸。正樹頂着一張算是「帥氣」的面孔,背地裏卻變態至極,狂歡如酒池肉林,最終打造正樹帝國,在其中佔據君主大位。後來出現兩個男人,他們化身正義的英雄,將正樹全身染上粉紅色,並用草蓆捆住扔進鴨川,爲世界帶來和平。
「猥褻圖書館泡水,又算不上什麼損失。」
我凝神細聽,似乎是隔壁房傳來的。隱隱約約傳來纏綿情話,以及刻意壓抑的嘻笑。我走到走廊查看隔壁房,房門上的小窗沒有光亮。然而耳靠牆邊,仍聽得見那些輕聲軟言。
「我之前就一直很疑惑,你還做了什麼事?」
「呼、呼。」
「注意你的口氣,小心我揍死你。」我說。
「你那猥褻的笑法是怎麼回事?」
蛋糕傳來香甜又令人懷念的味道,我彷彿回到兒時。
「沒人中斷放映?」
「觀衆看得津津有味,他們想打斷也斷不了。不過相島學長和其他幾個人正在找你,應該快找到社辦來了。學長,你不想被碎屍萬段,最好趁早逃走。」
「這樣啊,觀衆看得開心,那也夠了。」
她搖了搖頭。
「我比較喜歡你之前的電影。這一部作品讓我懷疑你們的人格。」
「無所謂,反正這是我的告別作。」
她的目光移向我手上的包包。
「學長,你要退社?」
「當然了。」
「也是,你拍了那麼赤裸裸的電影,不退社也不行。學長親手葬送自己最後殘存的一絲名譽。」
儘管罪魁禍首是自己,我仍發出空虛的笑聲:「如我所願。」
「學長真是傻透了。」
「妳說得沒錯。」
「原本你這次要放小津學長的平家物語,是不是?我比較想看那部。」
「妳想看,我下次送給妳看。」
「真的?我們說定了。」
「好,下次就拿給妳。我自己都覺得那部電影拍得很怪。」
「那就說定了。」她再三確認。
「我把漫畫留在社辦,妳想看就看吧。」
這兩年,我在這個空間疲於無意義的苦鬥,無意義地磨練自己,終究還是離開了。我本想用自己最後一部作品,給城崎學長的領袖魅力猛潑髒水。但內心深處仍存在一絲氣餒,覺得自己又是徒勞無功。
總而言之,如果對方開我玩笑,也就罷了,就一笑帶過。我拿出男子氣概,下定決心,敲了敲門。
「你不是答應下鴨神社的神明瞭?」小津說:「現在良機到來,你得抓緊機會。看,難道你沒看見?明石就在那裏啊!」
「那就別了,明石。妳可別上了城崎魔術的當。」
大批蛾羣撞上我的臉,振翅揮灑鱗粉,不時還想鑽進我嘴裏。我擠開蛾羣,湊嚮明石,發揮紳士風範,幫她擋住飛蛾。曾幾何時,我也是個都市男孩,熱愛整潔,不願與昆蟲同居。然而在那間宿舍待上兩年,有太多機會親近、熟悉品種無數的節肢動物,我已經完全不怕蟲。
我茫然地望着,神明猛地拍了我的背。
○
這時,只見相島學長帶着幾名稍壯的壯漢,往社辦奔來。我沒有回答明石,邁步逃亡。
這天夜裏,我回到宿舍,發現走廊上處處都是飛蛾死屍。我忘記上鎖,房間房門半開,屋內跟走廊一個樣,我恭恭敬敬讓這些飛蛾入土爲安。
○
在我們展開不明所以的對話時,大橋北邊的鴨川三角洲忽然傳來尖叫。狂歡中的大學生不知爲何,一陣慌亂,開始四處逃竄。
「我做不到,我拒絕。」
祂留下這句話,又縮回屋子裏,隨後,屋子裏傳來翻找聲。我不打算坐在那張積滿灰塵的椅子,只能孤零零站在走廊上。
我往前走着,和幾個人錯身而過之後,一張熟悉的面孔逐漸靠近。欄杆的燈光襯起那張不祥的容貌,妖怪滑瓢,我想忘也忘不了。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我狠狠瞪向小津,他回以微笑,接着他猛地一跳,以奇怪的動作毆打我的腹部。「嗚呃!」小津不理會正在呻吟的我,往東走去。
這一夜,理智與孤單在我的內心上演一場死鬥,猶如龍虎相搏,不分上下。隔天,我頂着睡眠不足的腦袋,走進大學。我苦惱、思索了一整天,幾乎不記得那天發生什麼事。
「很好。那麼,爾就坐那等一等。」
「你現在不下定決心,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等我回過神,身穿浴衣的神明站在我身旁,身體探出欄杆。他抹了抹像極茄子的臉,神情哭笑不得。
神明推了我,我只好沿着往賀茂大橋西側走去。氣死我了,把人當傻子也要有個限度。我暗自惱怒,神明則在後頭喊道:「喂,有個怪傢伙會比明石早走到你面前,別管他。」
她說完,正要從我旁邊經過。
對話到此結束,我皺褶無數的腦漿停止運作。沉默是金。
話雖如此,這時的大量蛾羣徹底超越常理。振翅聲震耳欲聾,將我們隔絕於外界,我甚至不覺得那是飛蛾,比較像一大羣長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通過橋上。我幾乎看不見東西。我微微睜眼,只勉強看到蛾羣圍繞賀茂大橋的欄杆照明,狂亂飛舞,還有明石烏黑亮麗的秀髮。
「小津那小子,真的掉進河裏了。」
「爾真愛扯歪理,要結緣也得先鋪陳。快去。」
○
松林間噴出更多黑霧。這狀況非比尋常。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黑霧蠢動着,彷彿一片地毯鋪滿下方,接着漸漸從河面升高,飛越欄杆,湧進賀茂大橋。
明石也開口說服小津。
我在幽水莊生活兩年多,這是第一次上二樓。二樓的走廊放置許多物品,比一樓髒了一倍。走廊雜亂不堪,越往內走越昏暗,我簡直像是經過木屋町的小巷子。我往走廊最深處前進。房間號碼是二一○號室。房間前塞滿東西,附扶手、腳凳的椅子,積了灰塵的水槽,褪色的KEROYON※人偶,舊書市集的關東旗,幾乎沒有地方能踩。這裏以神明的居所而言,感覺不太莊重。這一刻我不由得心想,何不直接逃離混亂無章的二樓,回到和平的一樓,從此靜靜度過餘生?我忍不住自我厭惡,自己居然懷抱愚昧的期待。門牌沒有寫名字。
「要你多管閒事!」
我下意識扶住欄杆,定睛一看,只見一片看似黑霧的物體,從葵公園森林蔓延至鴨川三角洲,即將覆蓋下方三角洲的河堤。年輕人在黑霧之中慌亂逃難,又是揮動雙手,又是撥刮頭發,幾乎發狂。那片黑霧輕盈地滑過河面,似乎要飛往我們這一方。
最後,我下定決心,離開房間,前去與神明會面。
鴨川三角洲的喧嚷更加激烈。
我問道,小津張開血盆大口,彷彿要一口吞掉我倆。
「你個蠢蛋。」
「不要耍賴。好了,快上,一鼓作氣,上。」
「嘎啊啊啊啊!」明石發出漫畫人物般的慘叫。
我們從這下了水,走向賀茂大橋正下方。橋墩陰影處有東西蠢蠢欲動。只見小津彷彿污垢,緊緊黏着橋墩,似乎動彈不得。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神明腳底一滑,差點被河水沖走,祂不是神明嗎?
「我也不太懂。」小津說。
我習慣縝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最後採取最萬全的策略。甚至不惜分析到自己採取萬全策略後,仍爲時已晚。我把明石的人生、小津的人生以及我的人生彼此交疊,分析、比較並檢討各個配對,放上天平仔細衡量。我也思考了誰應該得到幸福,誰不該得到幸福,這一題倒是意外早早得出結論。我思量自己到處妨礙他人的戀愛,本該命中註定被馬踢死,事到如今能否改變處世之道?這問題實在困難。
我沐浴着水花,高聲怒吼。小津又哭又笑,接着得意洋洋伸出手:「哈哈,我撿到了這玩意。」他手裏握着海綿制熊玩偶。「這東西在附近漂。」小津痛得呻吟,說道:「弟子小津不才,可不能白白摔這一交。」
靛藍的夜幕逐漸籠罩這一帶,我也從大學回到宿舍。我在房間抽了根菸,沉思於最後的題目。
「晚安,學長好。」
那是一大羣蛾。
神明發出懶散的聲音,探出頭來。
這時,明石走了過來。
「小津學長,現在水位很高,太危險了,你會溺死。」
明石一臉訝異地說:「你昨天逃過一劫了?」
我驀然意會,望向賀茂大橋的東側。只見那個賀茂建角身神雙手環胸,興匆匆地欣賞我們的對話。
良久,神明又從房間現出身影,說道:「走吧,爾跟我來。」
「你在那裏做什麼?」
我們費了點勁,才終於來到疑似小津的物體旁。
祂語氣輕鬆,彷彿只是在計劃週末怎麼過。
蛾羣終於通過橋樑,但還有一些飛蛾掉隊,拍着翅膀到處飛舞。明石臉色蒼白,站起身,發狂似地拍打全身上下,尖聲喊着:「蛾有沒有黏在身上?」隨後,她發揮驚人速度,飛快奔向賀茂大橋西側,意圖逃離還在路上拍翅的蛾。最後,她跑到一間在黑暗中散發柔和光亮的咖啡廳前,癱軟在地。
注9:KEROYON:日本著名人偶劇角色,外形像一隻青蛙。
我正想故作平靜上前搭話,忽然手足無措。
我們要去哪裏?難不成我得做些儀式,像是到下鴨神社獻活祭品?我心懷不安,仍跟在神明後頭。不過,祂沒有走向下鴨神社,而是從照亮夜晚的下鴨茶寮前方經過,大步往南走。我還滿心不解,我們已經來到出町柳車站前方。接着,祂沿着河岸走向今出川通,最後停在賀茂大橋東側,隨後看了看手錶。
我回頭望向門口,明石坐了下來,看起我留下的漫畫。
小津彎下腰,詫異地問。
「爲什麼?」
「那是什麼?」
我和明石正要擦身而過,這時赫然驚覺,有一尊詭異的怪物,威風凜凜站在一旁的欄杆上,我們嚇得跳開來。欄杆上的人,就是小津。我不知道他在盤算什麼,但橙黃燈光由下往上照亮他的臉,怪異至極。我們肩並肩仰望小津。
「喔,爾來了啊。所以,意下如何?」
「爾聽好了,明石會從對面走來。爾上前搭話,邀請她喝咖啡。我特地爲爾挑了這麼浪漫的地方。」
「不可以選小津,請您把我跟明石牽在一起。」
周遭已經沒入靛藍夜幕之中。今晚的鴨川三角洲仍遭大學生霸佔,熱熱鬧鬧。前陣子下過雨,鴨川水位增高,嘩嘩大響。街道上的點點燈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銀箔,搖來晃去。日落後的今出川通繁華喧鬧,賀茂大橋擠滿車頭燈、車尾燈,五光十色。橋邊的粗欄杆裝着橙黃照明,在黑夜中點點閃耀,泛着一股神祕氛圍。今夜的賀茂大橋感覺格外龐大。
「我有這麼蠢嗎?」
「好,爾接下來就過橋去。」
「夠了,你安靜。」
我終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竟敢耍我!」
我之前的身份是學長,她應該尊敬我,我們平時也若無其事對話。然而,當我要拋開「愛情絆腳石」的污名,決意冷靜地執行結緣作業,全身登時硬得像塞了鋼筋,嘴巴化作火星表面的乾燥地區;雙眼難以聚焦,一片模糊,甚至忘記怎麼呼吸,奄奄一息。我展現至今最可疑的舉止,暗地想着,倘若能直接逃離明石狐疑的目光,我恨不得縱身躍進滔滔不盡的鴨川,從此遠離京都。
「你該不會想『今天就到此爲止』?你這傢伙,真是讓人無話可說。不要違抗神明的旨意,快點奔上戀愛之路!」
「呵啊嗚咿。」
「等一下,你要跳河,跟要我談戀愛有什麼關係?」
「我們要怎麼做?」
「那就,再見。」
「你在散步?」
○
隔天,「京都新聞」刊登這條新聞,但不清楚爲何異常出現大量蛾羣。循着蛾飛來的路徑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鴨神社,仍尚未釐清真正的源頭。就算原本棲息在糺之森的蛾,基於不明原因舉族遷移,仍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專家見解之外,另有傳聞,謠傳蛾羣的源頭不在下鴨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鴨泉川町,倘若此說法爲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處,同樣擠滿大量飛蛾,民衆一時譁然。
我說道,神明頓時笑容滿面。
○
小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轉身背向我們,他用力張開雙手,彷彿現在就要從欄杆飛向天空。
「對。」
我問道,祂豎起手指靠着嘴,沒有回答。
「嗯,託妳的福。」
「什麼?到底怎麼了?」明石嘀咕道。
我說完,她隨即抬起頭,瞪着我。
無可奈何。我一路走來,只顧着妨礙他人行於戀愛之道,根本沒有學習如何自己奔向戀愛,又空有一身傲氣,事到如今,我怎麼能恬不知恥,跨越自尊心長成的草叢,奔向被埋沒的戀愛之路?至少我現在需要稍微修練,今天就到此爲止,我啊,你做得很好,已經盡力了。
○
我說。
蛾羣又化作黑色地毯,順着鴨川飛向四條。
浴衣神明說道。
「太詭異了!你不是說今年秋天纔要去出雲結緣?現在緣又還沒結,我多做什麼不就是白費功夫。」
我和神明從賀茂大橋西側跑向河堤。鴨川就在眼前,從左到右,淙淙流去。河水水位變高,平時還是草叢的地方沒入水中,河面感覺比平時還寬。
「小津,這全都是你的陰謀嗎?」
神明說道。
「是,師父。我的右腳痛得不得了。」
小津老實地說。
「您就是小津的師父?」我問道。
「正是。」神明說完,笑容滿面。
神明,也就是小津的師父幫了我一把,我才扛起小津的身體。「痛痛痛,你搬我搬得小心點啊。」小津還敢提奢侈的要求。總之,我們暫時把他搬上河畔。明石後來纔來到河畔,蛾羣肆虐的衝擊還讓她臉色發白,她仍精明地叫了救護車。她撥電話給一一九之後,坐在河畔的長椅上,按着自己發青的雙頰。我們像是扔木頭似的,把小津滾到一旁,一邊冷得發顫,一邊弄乾溼衣服。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幫我想想辦法。」小津呻吟着:「噫噫噫。」
「吵死了,誰叫你要站在欄杆上。」
我說:「救護車等一下就來了,你忍着點。」
「小津,爾將來有望啊。」小津的師父說。
「師父,謝謝您的稱讚。」
「俗語有言,可爲好友兩肋插刀,但也不用真的折了骨頭。爾還真是沒藥救的傻小子。」
小津低聲啜泣。
五分鐘過後,救護車抵達橋邊。
小津的師父奔上河堤,和救護人員一起下來河畔。救護人員發揮專業技巧,用毛毯牢牢裹住小津,搬上擔架。他們若把小津直接扔進鴨川,想必大快人心,不過救護人員品格高尚,會平等憐憫傷患。小津惡行種種,不值得小心對待,他們仍小心翼翼將小津送進救護車。
「我就跟着小津去了。」
師父說完,慢悠悠地搭上救護車。
於是,救護車飛快離去。
○
之後現場只剩下我和明石,我渾身溼透,而明石坐在長椅上,臉色鐵青。小津在橋墩下握着的那隻熊玩偶,現在在我手上。我用力擠幹熊玩偶,只見那熊一臉落魄樣,滴滴答答滴着水。真是一隻帥到滴水的好熊。
「妳還好嗎?」
「真是不可思議到極點,爲什麼軟軟熊會掉在那種地方?」
「誰要那種髒東西?」
「想起什麼?」
明石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她神情訝異好一陣子,隨即轉爲欣喜,慶幸軟軟俠能再次齊聚一堂,接着用力伸展全身。看來她已經拋開被飛蛾大軍攻擊的驚嚇。
「要不要喝杯咖啡,放鬆一下?」
我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溫熱的罐裝咖啡,和她一起喝。她慢慢冷靜下來。她捏了又捏我給她的熊玩偶,頭漸漸往側擺,似乎覺得奇妙。
兩情相悅,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看他被綁在純白病牀上,實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臉色難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實只是骨折。或者該說他很幸運,只有骨折了事。他無法出去做他最愛的惡行,抱怨連連。我只覺得他活該,嫌他抱怨太吵的時候,我乾脆拿起探病用的長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她坐在長椅上,虛弱地呻吟。
「這是我的愛呀。」
「我也不知道。」
我問明石。
「可能是從上游漂下來的。」
「這是『軟軟俠』。」
明石說,她很寶貝跟這熊一樣的玩偶。由於這熊柔軟得出類拔萃,她爲玩偶取名爲「軟軟熊」,湊齊五隻,稱爲「軟綿綿戰隊軟軟俠」。明石每天都會戳戳它們柔軟的小屁股,療愈身心。不過,她去年把其中一個軟軟俠掛在包包,卻在下鴨神社的舊書市集弄丟玩偶。她從此失去那隻可憐熊的下落。
我答道。
我問道。
「學長,你倒是爲時已晚了。在我看來,你染病已深。」
其中我犯下最大的錯誤,就是認識小津,這將成爲我一輩子的污點。
我始終悔不當初,認爲自己當年不該在決定命運的鐘樓前,選擇加入電影社「禊」。倘若我當時選擇其他道路,比方說出人意表,跑去成爲某人的弟子、選擇「舒柔」壘球社、又或者加入祕密機構「福貓飯店」,我這兩年是否能過得更不一樣?至少不會變得像現在這麼扭曲。我也許能取得夢幻至寶,「美妙如瑰色的校園生活」。我再怎麼想無視,都無法否認事實。我的確犯錯連連,浪費整整兩年時間。
我塞了滿嘴長崎蛋糕,勸了小津,他卻搖搖頭。
那部電影的品質想必譭譽參半,連我自己都否定那部電影,但至少明石很滿意。
這傢伙的劣根性究竟有多爛?
「你這次最好學乖點,別再到處耍人。」
我推測道:「反正是小津撿來的玩偶,妳就帶回去。」
小津在大學旁的醫院住院好一陣子。
我絕非在她怕蛾的時候趁虛而入,心懷不軌,而是看她臉色蒼白,爲她着想才提出邀請。
「我之前答應妳,要給妳那玩意。」
「軟軟俠?」
○
話雖如此,他爲了幫我跟明石牽紅線,拖師父下水,搞一出蠢到不行的計劃,甚至莫名其妙摔下賀茂大橋,還摔斷骨頭,只能說他古怪到超乎想像。我們永遠無法理解小津享受人生的方式,或者說,根本不需要理解。
「但他很有趣。我以前撞見小津學長高舉法拉利大旗,斜着衝過百萬遍※交叉路口。」
○
儘管我的大學生活多少增加新發展,不代表我能天真無邪,接納自己的過往。我絕不輕易認同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我的確想發揮無比仁慈,擁抱自我,但換作楚楚可憐的年輕少女倒還好說,到底誰想擁抱一個年過二十的粗獷大男人?無處宣泄的怒意逼迫之下,我堅定拒絕拯救過往的自己。
她說。
「對,就是那件事。」她欣喜地說。
○
「別管那傢伙,他的蠢會傳染給妳。」
「妳弄丟的就是這隻熊?」
注10:百萬遍:原爲知恩寺通稱,後來成爲寺院附近地區、交叉路口的俗稱,非正式地名。
我提起自己自主退社之前拍的電影。就是那部小津默背平家物語的片子,連我都覺得拍得很莫名其妙。
「我真的很怕蛾。」
我沮喪了好一陣子,接着說:「我想起來了。」
我和明石的關係日後如何發展,已經脫離本篇主旨。因此,我不願一一撰寫其中酸甜又羞澀的滋味。想必各位讀者也不想閱讀那值得唾棄的玩意,白白浪費寶貴時間。
「我拒絕,我除了耍人,沒什麼事好做。」
○
我逼問他,我生性單純,耍弄我到底哪裏好玩了?
「今天小津學長約我出來,我纔去了那邊的咖啡廳,後來他要我走過賀茂大橋……他到底想做什麼?」
小津一如往常,露出形同妖怪的賊笑,笑道:
我們達成共識,決定隔週展開會談,並且遞交那部電影。我倆的會談將舉辦在百萬遍西南方的西餐廳「惑」,順便一起喫頓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