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四疊半自虐代理代理戰爭
《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 · 森見登美彥 · 3.5萬 字
我可以斷言,升上大學三年級的春天以前,我整整兩年,沒做過任何有益自身的行爲。一個大學生,本該爲了成爲社會的有爲青年,盡力佈局人生,與異性正常交往,精進學業,鍛鍊肉體。然而不知爲何,我準確走錯每一步棋,一步錯,步步錯,遭異性孤立,放棄課業,任由體魄日漸虛弱。
有人必須爲此負責,叫負責人出來。
我並非自呱呱墜地之初,就是這副慘樣。
據說我剛出世時,正所謂純潔無垢,猶如嬰孩時期的光源氏,惹人憐愛,笑容不見一分邪念,足以讓愛之光滿溢故鄉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鏡子,憤怒促使我質問自己,爲何你成了這副德行?難道你現階段的人生決算表,只有這點程度?
也許有人會說,你還年輕,人的可能性無限,你想改變就能改變。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將屆滿四分之一世紀,活脫脫是個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賴臉,努力改頭換面,又能改變幾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聳立於空無一物的空間,硬要折彎柱子,頂多斷成兩截。
我必須正視事實,自己就是得拖着現有面貌,過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絕不移開目光。
不過,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
本文主要登場人物是我,第二主角則是樋口師父。以上兩名高尚男性之間,存在一名靈魂渺小的配角,小津。
首先描述我自己,我是一名集榮耀於一身的大三生,除此之外,無須贅述。不過爲了方便讀者辨識,以下就來描述我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先假設你來到京都城中,就選從河原町三條往西,漫步於騎樓之下好了。現在是春天的週末,街道上行人衆多,非常熱鬧。你散着步,一邊瀏覽伴手禮店、立頓茶館,忽然間,一名出色的黑髮少女往你走來。想必只有她身邊的空間看起來閃閃發亮。她清亮又美麗的雙眸,仰望着身邊的男人。男人大約二十出頭,濃眉大眼,面帶清新微笑。從四面八方,各種刁鑽角度看去,都看不出一分蠢樣,理智的容貌,無懈可擊。身高約一百八十公分,身形魁梧,氣質內斂。散起步來稀鬆平常,腳步穩重踏實。全身氣質優雅,帶着適中的嚴謹。可說是「自律」的代言人。
我誠心誠意,希望各位讀者把這個男人當成我。
這段描述純粹方便讀者想像,我從未懷抱一絲無恥邪念,從未希望將自己詮釋得比現實美好,也不希望女高中生迷戀追捧,甚至不想成爲學生代表,直接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因此,我希望各位讀者,將我剛纔精準描述的男子形象視爲我這個人,直率地烙印在腦海,並牢牢記住。
我確實沒有黑髮少女陪伴身邊,現實與描述或許有些許出入。
但上述都是細枝末節的小問題,我們要更重視人的心靈。
○
接着,我來說說樋口師父。
我棲息於下鴨泉川町一棟形同九龍城寨的宿舍,「下鴨幽水莊」一一○號室,而師父就住在樓上的二一○號室。
我拜他爲師整整兩年,直到大三的五月底,我與師父的離別赫然到訪爲止。我荒廢學業,傾心修行,結果光學些派不上用場的荒唐事,盡鑽研身而爲人不該鑽研之處,應精進之處反而顯得低劣。
「就是有。」小津一臉驚恐地說:「那個組織會不惜動用任何不人道的手段,強制回收逾期圖書。」
「怪了,城崎學長還在房裏,他在做什麼?」
「其眼利如千里眼,可從祇園的喧囂擇出意中女子;其耳靈通如順風耳,不漏聽櫻花散落於疏水的聲響。於京城各處神出鬼沒,自在暢遊天地間。全國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不敬畏,無不服從。其名爲『樋口清太郎』。身懷仙才的年輕學子,儘管來。四月三十日,於鐘樓前集合,無電話號碼。」
○
倘若我們同時與師父斷絕往來,他要怎麼過活?沒了食物,他想必會採取行動。但這是外行人的想法。師父經歷嚴格修行,最後踏入無人能敵的境界,他沒了食物,仍舊光明正大,以不變應萬變。區區食物耗盡便手足無措,那麼活在這不景氣又學分不足的時代,早已慌亂不定。這點程度的困境,師父不動如山。我們相信,師父與其爲了飯菜四處奔走,肯定會坦蕩蕩接受餓死一途。從我們的想法,可見師父的技藝之高明。
城崎學長住在吉田山山腳的吉田下大路町。他家是一棟近年剛改建的兩層樓公寓,一旁還種有竹林,景緻風雅。我和小津趁夜摸黑下車,躲進公寓石牆的陰影處。我感覺自己像是化身地獄使者,而在城崎學長看來,這形容倒是名副其實。我們極其殘忍,要來擄走他的愛人,背上死神污名也無從抱怨。
我們靠得這麼近,感覺小津的污水漸漸溶入黑暗,快要滲進我的身體。假如我現在在身邊的是黑髮少女,我還能勉強跟她在暗處互相依偎。但是,我身邊的人是小津。我暗自苦惱,憑什麼我得和這個一臉倒楣相的男人湊在一起磨磨蹭蹭?能不能至少多幾個同志?最好是黑髮少女。
「『綁架』是指人質是人類吧?我們只是要拿走矽膠娃娃。」
○
小津的嘴角往下垂,像只壁虎一樣,攀在石牆上。
說到這座吉田神社,可說是靈驗神準,來這祈求考試順利,必定落榜。據說每年衆多高中生、大學生前來祈願,都落得留級、重考,苦惱的淚水累積起來,堪比半座琵琶湖。我對吉田神社敬而遠之,然而我再小心謹慎,學分還是猶如沙粒,無情地從指間滑落。吉田神社,如此靈驗,可怕、可怕。
他討厭蔬菜,成天與速食食品爲伍,臉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詭異至極。半夜在路上遇見他,十個人有八個人當他是妖怪,剩下兩個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優點,踐踏弱者,討好強者,傲慢又怠惰,愛跟人唱反調,不用功,沒自尊,愛靠他人的黴運配飯喫。我如果沒遇見他,我的靈魂肯定會更純潔。
樋口師父稱這場戰鬥爲「自虐代理代理戰爭」,然而一切起因早已埋葬於歷史的黑暗角落。我只能從名稱隱約明白,這場戰爭非常丟臉。
「這有什麼?她也是樋口師父的徒弟,至少得幫點小忙。當傻瓜不分男女。」
「慢點來,別這麼急着進入正題。他是你的師兄。」
白天炎熱,到了夜晚,空氣卻冷得不得了。黑夜中只見得到明亮的大學鐘樓,昏暗的近衛通幾乎不見人影,頂多時不時有些夜行性的學生幽幽飄過,彷彿深海生物。
我們坐上車,接着開進南方互相交錯的住宅區。小津開着車,興奮不已。
師父不只借了我的書不還,他從圖書館借書也不還。我說:「這本書已經逾期半年了。」師父則說:「沒錯,所以我很害怕『圖書館警察』。」
「爾看了那張傳單?我正在徵求徒弟。」
「是嗎?」小津說着,歪了歪頭,可愛的舉止反而讓人不舒服。
新生在校內隨處一逛,就有人塞來傳單,走着走着,手中的傳單已經遠超出自己的資訊處理能力,我實在不知所措。傳單內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張傳單勾起我的興趣,分別是電影社「禊」、只寫着「徵求弟子」的奇妙傳單、壘球社「舒柔」,以及祕密機構「福貓飯店」。每一張傳單各自散發濃淡不一的可疑氣息,卻又是一扇扇門扉,通往未知的大學生活。若有似無的好奇心,已經填滿我的腦子。當時的我,簡直是無藥可救的蠢材,居然以爲選擇任何一扇門,一定都能開展別出心裁的未來。
城崎學長創辦某個電影社團,就讀博士班期間仍暗地把持勢力,但不幸的是,小津也進了該社團。小津耍盡各種謀略,將城崎逐出社團。小津性格惡劣至極,動用很骯髒的手段。據說小津煽動同社團的相島學長,讓他掀起政變。城崎學長現在認定相島是害他垮臺的首謀,恨之入骨,完全不知道是小津在背地裏牽線。
「不要直接說出來!給我講得文雅一點。」
我究竟拜師學些什麼?兩年過去,想當然耳,我依舊不知道。
「誰期待了?你別忘了,我只是遵守師父命令,勉強參加。」
「你滿口仁義道德,但你一定也想看看那娃娃長什麼樣。我跟你老交情了,我懂你。你不只想看,也想摸摸它,對吧?真是沒藥救的色鬼。」
「真的有圖書館警察?」
「不能讓明石參與犯罪,今天就到此爲止。」
倘若今晚是和情竇初開的黑髮少女,來一場深夜的甜蜜幽會,我當然願意孤零零站在吉田神社參道,等待對方到來。想必就連等待的時間都令我興味盎然,回味無窮。然而,今晚只有小津會現身,只有那隻身懷污穢Y染色體的陰險妖怪。我真想幹脆毀約,打道回府,但這麼做又對不起樋口師父,我逼不得已等着他。小津說要去跟社團一個叫相島的學長借車。我只好靠想像打發時間,想像的內容正是小津發生車禍,碎成細小肉片,不給任何人添麻煩,自己走向滅亡。
他的倒楣相看起來比平時更衰,彷彿來自轉角處的地獄之地,想必是因爲他無比期待今晚的計劃,畢竟這傢伙熱愛用他人的不幸配飯喫。請各位特別留意,今夜殘忍無比的無恥計劃,全都出自他的腦袋,絕對不是我的主意。我跟他完全相反,我是聖人,是君子,只是爲了師父心不甘情不願、迫不得已才參加。
○
話雖如此,我曾起妄想,說不定我們不送食物,師父也不會飢餓。他也許身懷仙術,每一次吞雲吐霧,就能無限延緩飢餓,甚至忘卻自身會餓死。少有大學生能達此境界。
這時,我看見幾個正在等待的學生,他們手裏拿着電影社「禊」的牌子。他們正在舉辦放映會歡迎新生,願意帶新生到放映會地點。不過,我怎麼也提不起勁上前搭話,便繞到鐘樓前方,一邊走,一邊細細閱讀手上的其中一張傳單。
世上可疑傳單少有,但可有如此可疑至極的傳單?不過我心想,故意闖入這類神祕詭譎的世界,磨練膽量,以鋪陳日後燦爛無比的未來,未嘗不可。積極向上並非壞事,然而弄錯積極的方向,日後可有得受了。
小津和我同學年,就讀工學院電子電機工程學系,卻痛恨學系名稱上的每一個詞彙。一年級結業時,他的學分數、成績皆低空飛過,讓人質疑他讀大學有何意義。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評價。
跟樋口師父最有關的謠言,就是他讀到大八。長壽生物身上總會散發神祕氣息,同理,在大學待太久的大學生身上也有股神祕氣質。
他喜悅地說。
師父身邊站着一個氣質詭譎的男人,一臉倒楣相。纖細如我,還以爲見到地獄來的鬼差。
他長着一張茄子臉,笑得從容,氣質有幾分高雅,但他下巴留着胡碴。他總是穿着同一件紺藍色浴衣,冬天多罩上一件老舊的棒球外套,並且維持這身打扮走進時髦的咖啡廳,悠哉喝着卡布奇諾;他家連電風扇都沒有,但他知道一百個免費納涼的地方,好在夏天炎熱時乘涼。頭髮亂翹的程度神奇荒誕,彷彿颱風只從學長頭頂肆虐而過。他大口抽雪茄,時不時纔想到要去大學一趟,但留級至今,他再拿多少學分也爲時已晚;他不認得一箇中文單字,卻跟同宿舍的中國留學生相處愉快。我曾撞見那名女留學生幫師父剪頭髮。他向我借了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裏》,讀的速度悠閒自在,將近一年還沒還我書。他房裏裝飾着從我手上拿走的地球儀,還插着幾支可愛的大頭針。我後來才知道,那大頭針是顯示鸚鵡螺號潛艇的位置。
回想到這,我不得不斷定,打從一年級的開學之春,我根本不該拜樋口師父爲師。
我解開安全帶,作勢要打開車門。「好啦。」小津隨即語氣輕柔地說:「是我錯了,好不好?你彆氣,這是爲了師父啊。」
「別裝了,你明明很期待。」
○
傳單開頭寫着幾個大字,「徵求徒弟」。
「計劃出亂子,這下事情難辦了。」
我上完課,走向大學的鐘樓。各式社團新生說明會的會合地點,就在鐘樓。
那一年,我還是粉嫩嫩的大學一年級。遙想當時櫻花散去,櫻葉翠綠,天高氣爽。
城崎學長在社團倒臺之後,空有一身精力,重新開始對樋口師父惡作劇。雙方接連發生幾次小衝突,終於在今年四月發生慘劇,城崎學長把師父喜愛的紺藍色浴衣染成粉紅色。樋口師父立刻命令小津策劃報復。小津發揮邪惡參謀的本領,策劃一場無庸置疑的低級作戰。
「鬼扯。」
大約從五年前開始,一個名叫城崎的人和樋口師父發生嚴重爭執,彷彿要以污洗污,一場丟臉戰爭就此開打。時至今日,這場戰爭仍在這附近持續上演。
京都市左經區吉田神社的參道,深夜零點的密會。
小津從石牆上偷窺。城崎的房間就在二樓南邊,屋內點着燈。
鐘樓四周充滿新生與社團的招生幹部,熱鬧非凡。新生人人雙頰洋溢希望,招生幹部則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甕。我半是陶醉地走,心裏想着,現在彷彿出現無數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寶—「多采多姿的校園生活」。
我如今缺學分缺得兇,根本不想踏進吉田神社半步。但是,由於諸多原因,我不得不在吉田神社的參道深夜密會。
學長專注於活得光明正大,不主動展開任何行動。他發揮驚人無比的自制力,維持他的紳士風範,已經形同傻瓜的顛峯。
那就是「綁架香織小姐」。
我問小津。
「雖說是你師兄,他只早你十五分鐘拜師。」
近幾年只剩我和小津、明石,以及口腔衛生師羽貫小姐,會出入師父住處,因此師父的三餐九成靠我們上貢的「貢品」,剩下一成則以空氣果腹。
樋口師父一有點子,就不時對城崎學長惡作劇,城崎學長隨後回敬師父,你來我往。就連師父以前的徒弟,那些歷代強者全數捲入這場戰爭,極度無意義的鬥爭,嚴重踐踏他們生而爲人的尊嚴,連我也不例外。只有小津如魚得水,活躍其中。
「請問是學什麼的徒弟?」
「明石也接了討人厭的任務。別讓她幹這種事。」
良久,一輛小小圓圓的車子駛進東一條通,停在大學正門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走出車,往我這走來。實在萬分不幸,那人就是小津。
之後,師父帶我們去百萬遍的小酒館。不論是自此之前或之後,師父只請過這麼一次客。我當時還不太會喝酒,一不小心喝過頭。樋口師父得知我和他同爲下鴨幽水莊的住客,跟我十分投緣。我和小津、師父轉移陣地,來到師父的四疊半住處,三人之後展開一段莫名其妙的討論。
「當然是犯罪,非法入侵、偷竊、綁架……」我一一數道。
我仔細閱讀那張傳單,這時,有人喊了一聲:「爾。」我回過頭去,只見身後出現一個怪人。那人身在大學校內,卻穿着紺藍色的舊浴衣,雪茄白煙冉冉而上,一張長臉狀如茄子,處處胡碴,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大學生。他完美髮揮天生的可疑氣質,卻又隱隱約約泛着幾分高雅,滿面笑容,倒也挺可愛的。
我回嘴道:「你懂嗎?這是犯罪!」
○
我們站在石牆外的巷弄,鬼鬼祟祟躲在路燈照不到的陰暗角落,實在可疑,若是被人看見,對方想必會當場報警。
小津說着,露出無法爲他辯白的猥褻表情。
「很好,我要回去了。」
「就是鬼扯。」
樋口師父說着,呵呵笑了。
我實在難以想像樋口師父有所畏懼。不過,我曾聽聞樋口師父吐出「害怕」二字。
○
「晚安安,你等很久了?」
於是,我拜樋口師父爲師,認識了小津。
這是發生在我進大學兩年後,五月下旬的事。
「我叫小津,請多指教。」他說。
小津懊惱地說:「明石怎麼不守約,這下麻煩了。」
「這可不成,我特地向相島學長借了車,事到如今不能中斷。」
這人就是樋口師父。
我以爲與樋口師父這類非凡之人往來,需要精湛的交際手腕,比方說忍耐、謙虛、禮節,然而我的想法天真到極點。刻意向師父展現這些優點,雙方往來將毫無收穫,令人哀嘆。和師父往來時,最不可或缺的東西,就是「貢品」。直白地說,就是食物和嗜好品。
最後聊聊小津。
「正經人誰會參與這種鬼計劃?我也不想。」
小津剛開始還沉默寡言,宛如佇立枕邊的死神,聊着聊着,忽然聊起了「乳房」。我們深入討論起眼前所見的乳房是真是假,甚至拿出量子力學來驗證,最後樋口師父說出一段意義深遠的話,「存在與否並非重點,問題是你相信與否。」接着,我便失去意識。
「唉,明石說什麼都不答應,真傷腦筋。她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狠不下心呢。」
「話又說回來,樋口師父和城崎學長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他們何必繼續這場沒意義的爭鬥?爲什麼我們非得搞這些事不可?」
我說。
「因爲這是自虐代理代理戰爭。」
「那到底是什麼戰爭?」
「不知道。」
小津也不解道:「我也不太清楚。」
「怎麼能浪費寶貴的青春,參與這種沒人明白動機的戰爭?你就沒有其他該做的事嗎?」
「這也是修行,可以讓人成長到另一個境界。不過我跟你傻傻躲在這麼黑的地方,確實很浪費時間。」
「那是我要說的話。」
「你眼神好可怕,別這樣看我嘛。」
「喂,不要黏過來。」
「人家很寂寞嘛,而且夜裏的風好冷。」
「你個黏人鬼。」
「哎呦。」
我們模仿男女,在黑暗中說起不明所以的綿綿情話,打發時間,但越說越空虛。而且感覺我們以前幹過類似的事,我無處可去的憤怒直衝腦門。
「喂,我們之前是不是曾經這麼對話?」
「這行爲這麼蠢,怎麼可能做過?是既視感啦。」
小津忽地蹲低,我也模仿他的動作。
「房間的燈關了。」
我們在黑暗中屏息以待,樓梯傳來「鏘鏘鏘」的腳步聲,一個男人下了樓梯。他從腳踏車停車場牽了一輛速克達。我曾見過城崎學長几次,他就是一個帥到滴水的男人,比起投身收穫極少的「自虐代理代理戰爭」,應該還有更多快樂的事等着他。和他身上滿溢而出的水相比,我們這副落魄樣又算什麼?我們滴出的頂多是髒兮兮的水。
「你住手。」
我不能空手回去下鴨幽水莊。我得買到夢幻棕櫚刷,不然就要找點東西讓師父開心。古巴的高級雪茄如何?還是該去錦市場買點美味海鮮?
「小津學長,對不起,我明天不會到場。」
樋口師父微微點頭,取出雪茄,輕吐煙霧。明石也拿起師父給的雪茄,吞雲吐霧。我們不在場的時候,兩人似乎爭執了好一陣子,而且看來明石壓倒性佔上風,爭執就此結束。
我默默點頭,小津滿臉不悅。
小津搬出架子教訓道:「妳得老實參加酒宴。」
「凡事都有限度。我的浴衣被染成粉紅色,的確是我近年少有的憾事。但只爲報復浴衣遭殃,就要以卑鄙手段拆散城崎和香織小姐,破壞他們維持數年的良好關係,即便香織小姐只是人偶,還是太過殘酷。」
「來來來,開工了。」
小津催促我,但我文風不動。
許多人知道,世上存在一種悲哀的物品,俗稱「成人娃娃」。我也略知一二。以我對成人娃娃的基礎認知,那是一種極爲偏離常軌的物品,許多悲哀的男人迫於難以壓抑的衝動買下,事後又後悔痛哭。
「你個大惡人。」
明石二話不說,直接拒絕。
悶熱如炎夏的天氣稍微轉涼,我走在涼風吹拂的三條大橋,思索我過往兩年的種種。雖然發生無數悔不當初的狀況,但只有一個念頭難以動搖,我犯下最決定性的過錯,就是在鐘樓前遇見樋口師父。我不知爲何認定,倘若沒在那裏遇見師父,應該還有得救。我可以加入電影社「禊」,也有其他幾個選項,像是壘球社「舒柔」,或是祕密機構「福貓飯店」。無論我做了哪種選擇,一定能變得比現在更有意義、更健全。
小津上了樓梯。
「爲什麼?」
我說。
於是,「綁架香織小姐」計劃徹底泡湯。小津承受其他三人的冷淡目光,匆匆收拾準備回家。「社團明天晚上在鴨川三角洲辦酒宴,我忙得很。」小津氣鼓鼓的,彷彿一顆魚肉漢堡排,吐出這番話泄憤。
現在時間,丑時三刻※。
「白川通的唐船屋咖啡廳。他應該會喝了滿肚子咖啡,癡癡等上兩小時。大笨蛋,他不知道明石根本不會赴約。」
「他應該好一陣子不會回來。」小津嘻嘻笑道。
我一打開門,只見樋口師父和明石面對面跪坐着。我以爲是師父正在訓誡徒弟,但開口訓誡人的似乎是明石。明石看見我們空手而歸,似乎鬆了口氣。
「這位就是香織小姐。」
「爲什麼?」
以下知識是我從樋口師父口中聽聞,現學現賣。距今一百年前,西尾商店販售第一個棕櫚刷。棕櫚刷的材質一般是椰殼或棕櫚的纖維。據師父所說,太平洋戰爭後的混亂期,一名醫大生盜用西尾商店的製法,取得生長在臺灣的特殊棕櫚纖維,製作棕櫚刷販售。這種特製棕櫚刷纖維極細,又超乎想像的強韌,纖維前端透過凡得瓦力,與污垢成分進行分子結合,不須施力,輕輕接觸就能刷去污垢,可說是無比誘人的廚房最終兵器。由於這種棕櫚刷太好刷,清潔劑公司擔心產品銷售額一落千丈,暗地施壓,導致這種棕櫚刷無法大肆販售。但據傳,現在某處仍在祕密製作這種可疑的棕櫚刷。
我們順利非法入侵城崎學長的住處,但我們其實沒有開鎖的才能。小津經由城崎學長的前女友,偷偷得來他房間的備份鑰匙。小津徹底摸透城崎學長的私生活,連他另一面中的另一面都一清二楚。不只是鑰匙,他甚至拿到城崎學長跟某名女子的信件。聽說有句話叫做「掌握情報,等於掌控世界」,實際上,小津握有一本閻羅帳,手帳內寫滿各式各樣他人的隱私,密密麻麻,像是一本世界大百科。我每每想起這回事,心裏都有股焦躁,得儘快跟這麼扭曲的人分道揚鑣。
香織小姐似乎很沉重,小津費了點力,才讓她躺在廚房地板。清秀可人的美女橫臥在地,身旁蹲着一隻討人厭又詭異的妖怪。眼前的景象,簡直像是昭和初期的獵奇小說插畫。
加上還有綁架香織小姐失敗那件事,我乾脆主動退出門派。
○
「總而言之,」樋口師父接着說:「此舉已偏離我和城崎爭鬥的規矩。更何況,吾等的偉大目標,是獲得好高騖遠般的輕盈,來回徜徉天地之間,此般報復已經偏離吾等目標。浴衣的事也讓我稍微氣過頭了。」
小津頂着討人厭的面貌,語氣卻十分講求效率。他催促我,要我抬起香織小姐的身體。
「妳以爲學業和社團哪邊比較重要啊?」
「事到如今,何必裝模作樣?你現在才裝得彬彬有禮有什麼用?」
「綁架香織小姐」事件的隔天,現在是傍晚。
師父問嚮明石。
「奇怪,師父,您之前說的完全不一樣。」
「爾真有趣。」
我推開小津,解釋事情經過。
師父用力吐出煙霧。
「很好。」
店員說道。
但是這一晚,小津從屋內拖來的人偶,香織小姐,她十分美麗,楚楚可憐,完全不像一尊人偶。黑髮梳理得很漂亮,穿上優雅的服裝,衣着整齊;眼神柔和又略帶期待,看向我。
「他真帥啊。」我低吟着。
「我不允許你對香織小姐出手。」
小津若無其事地說。
「城崎學長上哪去了?」
小津反駁道,明石則說:「小津學長,請你安靜。」
「你去找。我不會離開這裏一步,這是我最後的禮貌。」
我們溜出暗處,繞到公寓樓梯。
○
「別從外表判斷一個人。他長着一張帥臉,腦子只有女人的胸部。」
我凝視着她一陣子,心頭有股念頭油然而生。不,是憤怒,憤怒緩緩湧上心頭。
城崎學長以往在社團享盡權勢,如今遭社團放逐,女友也離開他,整個人墜入不得志的深淵底層。他耐不住孤獨,所以忍不住砸大錢買下一尊情趣娃娃。這解釋有些勉強,倒還合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據說城崎至少從兩年前開始,就保有那尊情趣娃娃。這期間,他還對人類女孩出手,從某方面而言,他可說是貨真價實的情趣娃娃愛好者。我實在有點難以想像。
「你沒資格說他吧?」
明石說道。她也以學妹身份,參加小津隸屬的社團。
我至今從未違抗樋口師父的教誨,汲汲營營走在荒蕪的無益之路。然而,我無法認同這般殘忍的舉動。師父,我辦不到。
下鴨泉川町有一處學生宿舍,名爲「下鴨幽水莊」,我就在這生活。聽說這棟宿舍在江戶幕府末年的混亂期燒燬、重建,一直保持現在的模樣。若非窗內亮着燈,整棟宿舍形同廢墟。也難怪我剛入學時,透過大學生協介紹來到這棟宿舍,還以爲自己誤入九龍寨城。這棟三層樓破舊木造房屋彷彿隨時會倒塌,見者無不焦躁不安,可說是達到重要文化資產的境界。可想而知,這棟破舊宿舍就算失火燒燬,都不會有人惋惜,想必連住在東邊的房東都會鬆口氣。
「請說我是足智多謀。」
我們貼在牆上談論胸部。城崎學長沒注意到我們,戴上安全帽,跨上速可達,騎往東邊。
一打開門,是廚房和四疊半大小的木地板空間,正對面有一間房間,用玻璃門隔開。小津率先進屋,打開廚房電燈,動作熟練,彷彿他出入這間屋子已經熟門熟路。我說出想法,小津直接點頭。
「真過分。」
街道落入黑暗之中,一盞盞燈光使這些念頭更加濃厚。總而言之,我來到三條大橋西邊,走進一間復古的刷子店,準備買棕櫚刷進貢給學長。
注11:丑時三刻:約爲凌晨兩點至兩點半。
隨後,小津抱着一名女子來到廚房。我見狀,不禁看傻了眼。
房門面向走廊,上方的小窗透着亮光,看來學長滿心期待我們作戰成功,等待我們凱旋歸來。說實話,違背學長的期待,放棄「代理戰爭」實在令我心痛。我勢必要準備點學長喜歡的東西取悅他。
「好了,要快點把這東西搬去車上。」
「因爲他是我社團的學長。我現在還是時不時會來他家,聽他訴苦。城崎學長一開始抱怨就講個沒完,讓我很傷腦筋。」
「你們放棄那個計劃了呢。」
我飛也似地逃離那個苦笑,走入三條通的人潮。
小津焦急地要觸碰香織小姐。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城崎學長,你就坦蕩蕩走上屬於自己的道路。儘管你前方無路,但你勇敢踏實土地,便成了道路。我暗自在心中爲城崎送上激勵,當然,我也想激勵香織小姐。
師父稱讚了明石。
她長相可人,肌膚色澤類似人類,我輕輕一摸,很有彈性。有人細心梳理她的頭髮,穿着整潔,如同一名出身高貴的女子。不過,她一動也不動,整個人像是固定在望向遠方的瞬間。
「我不要。」
我們爭執了一陣子,小津最後放棄說服我,自己走進屋內。漆黑的房間傳出一陣摩擦聲,隨後發出碰撞聲,他似乎不小心踢飛某個器具。「嗚呼。」小津接着發出刺耳的歡呼,還開玩笑地說:「來,香織小姐,別害羞。妳就拋棄城崎學長,跟我一起走吧。」
我只差沒親口說,請您直接趕我出師門。
樋口師父說道,似乎有點坐立不安。
於是,我來到這間放了許多棕櫚刷的店,怯生生地解釋自己想要那種夢幻棕櫚刷,店員卻面露苦笑。但這也難免,換作我是店員,我也會笑出來。
她點了點頭。
我不太想真的犯罪,所以維持紳士風範,止步於門外。
「這麼收場可好?」
「這我就不清楚了,應該沒有您說的刷子。」
小津似乎無話可說。樋口師父一臉賊笑。
「我要準備課堂報告,得去找資料。」
這一晚,我把小津拖回下鴨幽水莊。他一路上莫名地嘰嘰叫,聽起來像是小動物的哀號。
到了五月,小津收到消息,說城崎學長暗地持有成人娃娃。小津爲此長篇大論,據他表示,那不是尋常成人娃娃,而是矽膠制,價格超過數十萬元的超高級人偶,現在被稱爲「情趣娃娃」。
○
我沒有私下見過城崎學長,但我不得不承認,眼前確實存在一種非常封閉,卻又崇高無比的愛。看看香織小姐氣質出衆的神情,看得出她並未沉溺在浪蕩的生活。細心梳齊的秀髮,整理乾淨的典雅衣裳,看得出城崎學長愛她愛得多深。小津不過一介粗人,只把她視爲處理性慾的道具,他不會明白,今天就算是奉師父命令,要毀掉城崎學長與香織小姐之間纖細幽微的世界,這舉動太沒人性,無情無義。更別說要帶走香織小姐,天理難容。
「哦,諸君,歡迎回來。」
此話出自小津之口,我事前根本不相信。
我和小津一起沿着樓梯往上走。我住在一樓的一一○號室,樋口師父則住在二樓最內側的二一○號室。
小津介紹道:「不過,我沒想到她這麼重。」
師父居住的四疊半房間髒得讓人看不下去。其中,流理臺之骯髒,讓深閨大小姐輕瞥一眼,保證直接昏倒。那流理臺的角落,甚至有東西即將進化成地球前所未有的生命體。我當時提醒師父,他說自己需要那種高級棕櫚刷來打掃,要我想盡辦法找到那種棕櫚刷,不然就要把我逐出師門。
我從三條通一路閒逛,走向河原町通。正巧經過一間柏青哥店,據說很久以前,有流浪武士在此共謀,遭到新選組突襲。爲何那羣流浪武士特地選在柏青哥店策劃陰謀,至今仍是不解之謎。
「來,走這邊。」
我不由得讚歎:「就是她啊?」小津手指靠着嘴:「噓!小聲點。」接着,他又一臉自豪地說:「你看,就是她。你一不小心,可能會愛上她。」
「沒禮貌,我纔不是只喜歡胸部,我是『也』喜歡胸部。」
師父說道。小津開口抗議,師父高喝一句:「閉嘴。」
「他這麼珍惜人偶,跟人偶一起生活,有其意義。而這期間他跟其他女人交往,又是另一個問題。這是一種高尚無比的愛情,像你這麼粗俗,只把娃娃視爲處理性慾的道具,不可能理解。」
「總之,今晚就這麼收場。」
我左思右想,踉踉蹌蹌往南通過河原町通。夜晚來臨,四周氛圍逐漸熱鬧,容不得我抗拒,我不禁焦躁倍增。
我決定到二手書店「峨眉書房」買本書。我進了二手書店,纔剛開始瀏覽書架挑書,店老闆就頂着一張煮熟章魚的臉孔,不苟言笑地說:「我要打烊了,出去、出去。」簡直把我當蟲子趕。我還算熟客,他卻完全不通融,這態度令人敬佩,但該火大還是會很火大。
我沒地方可去,便穿越大樓組成的峽谷,走向木屋町。
小津說今晚社團要辦酒宴。那傢伙現在肯定被一羣可愛學弟妹圍繞,享受他們的景仰。看看我,四處尋找樋口師父的妄想產物,卻根本找不到他說的奇妙棕櫚刷;二手書店本該是我的安寧之地,卻把我掃地出門,害我只能獨自走在喧囂之中。這未免不公平到極點了。
我站在高瀨川的小橋邊生悶氣,忽然在木屋町來去的人潮中,看見羽貫小姐。我急忙假扮成點不着香菸的路人,遮起了臉。
羽貫小姐是一位神祕的口腔衛生師,經常出入樋口師父住處。她在木屋町一帶徘徊,像在尋求什麼,十之八九,是在渴望乙醇。我曾在路上巧遇羽貫小姐一次,當場成了西部劇裏的弱者,遭騎馬的法外之徒套上繩索拖走,被她拖着跑,從木屋町到先鬥町一帶前後左右逛過一圈,等我回過神,已經孤零零倒在夷川發電廠旁邊。幸好當時是夏天,萬一我是冬天倒在地上,恐怕會凍死在葉片凋零的行道樹旁。我可不想再莫名其妙讓她拖進地獄的無盡之夜,被咖啡燒酎搞到只剩半條命。我縮起頭,躲避羽貫小姐的目光。
我躲過她,鬆了口氣,但依舊無處可去。
主動退出門派這個選項,開始誘惑着我。這時,我遇見了那名老婆婆。
○
一棟陰暗的民房縮起身,佇立在一排小酒館、情色場所中間。
民房屋檐下,有個老婆婆坐在木臺前,木臺上鋪了白布。她是占卜師。木臺邊緣垂掛一張書法用和紙,上頭寫滿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漢字。一盞類似小行燈的燈籠閃耀橙光,照出占卜師的臉龐。她沒來由散發魄力,彷彿一隻舔着嘴的妖怪,緊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請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會開始日夜糾纏你,變得諸事不順,倒楣透頂,等人人不來,東西找不到,連輕鬆可口的學分都被當,畢業論文繳交前一刻自體燃燒,摔進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條通被拉皮條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師,腦子裏胡思亂想,對方後來也察覺我的視線。她躲藏在烏黑陰影深處,看向我,雙眼發亮。她散發的妖氣,隨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測的妖氣莫名有說服力。我依照邏輯思考,對方免費流淌濃厚的妖氣,占卜想必鐵口直斷。
我誕生於世已達四分之一世紀,至今謙虛聆聽他人建議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條條有法可避的荊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斷力,我的大學生活可能會更不一樣。我不會拜樋口師父這種古怪可疑之人爲師;更不會認識一個性格比迷宮還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更不需要白白浪費兩年時光。我可以認識良師益友,盡情發揮我出色的才華,文武雙全,最後理所當然的,身邊有一位美麗的黑髮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純金打造的閃耀未來,幸運一點,我想必能獲得那份夢幻至寶,「精采又有意義的校園生活」。才華出衆如我,命中註定走上那樣的道路,一點也不怪異。
沒錯。
還來得及。我必須儘快聆聽客觀的建議,逃向另一段應有的人生。
老婆婆的妖氣吸引着我,我邁開腳步。
「這位大學生,你想問事,對不對?」
老婆婆像是嘴裏含棉花,咬字含糊,卻讓我更是崇敬。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不知從何說起,老婆婆微笑道:
「你現在的表情,感覺得出你很彷徨,也就是不滿意現在。看得出你沒有善用自己的才華。你現在的環境似乎不太適合你。」
「是,的確是,就像您說的那樣。」
「做那種事,讓自己的情緒變得陰暗負面,反而違反師父的教誨。」
明石走在四條通上,說道。
「你們從哪聽來這回事?」
還記得她當時咕咕噥噥着「軟軟的」三個字,我拿出紳士風範,安慰她:「沒事、沒事,妳冷靜點。」
我說完,她也苦笑。她輕盈走着,剪齊的黑色短髮隨腳步搖曳,實在清爽。
「樋口師父又提了難辦的要求。」
明石說完,走到我前頭,往前邁步。她威風凜凜,步伐滿懷信心,像極了夏洛克•福爾摩斯。而我跟在後頭,就像福爾摩斯的委託人,只能在貝克街的事務所雙手合十,苦苦哀求福爾摩斯大人幫忙。
「我明白了,那麼我不提太久以後,先告訴你最近會發生的事。」
我唯唯諾諾跟隨在明石後頭,錦市場靠西盡頭有一間陰暗的雜貨店,她走進店裏,和老闆夫妻聊過幾句,這次又得到新資訊,佛光寺通上的雜貨店老闆可能知道。
我們經過河原町通,沿着蛸藥師通往西走,走進傍晚熱鬧非凡的新京極。明石從新京極走進通往寺町的巷子,來到一間二手用品店,店前擺放老舊的旅行袋和電燈,她大步進了店裏。我在商店角落把玩鐵皮潛水艇模型,她已經問出錦市場某間雜貨店店名,說是那裏可能知道我們說的棕櫚刷。
「就是這個。」
老婆婆說完,爲這次占卜做出結論。
我滿臉疑惑,老婆婆則是用力噴出鼻息,發出「呼、呼」兩聲。
「你別這麼沮喪,我也會去拜託師父。」
「你記好了,良機來臨之時,千萬別錯過。良機降臨時,不可心不在焉,繼續重複同一個行爲。你要下定決心,採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機會。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化解不滿,走上另一條道路。但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另一條道路也存在另一種不滿。」
「這很難說得太具體。畢竟命運無時無刻,變化莫測,現在說得太清楚,終究會因爲命運變化多端,導致良機不再是良機,那就太對不起你了。」
「不,妳已經拜他爲師,又有小津在。我沒什麼成績,師父也許差不多想把我踢出去。」
我追問,老婆婆的皺紋微微扭曲。我以爲她右臉很癢,結果只是在微笑。
店老闆問起,我亮出樋口師父的名號,表示我非常想買那刷子。
他獅子大開口道。
「那就拜託妳了。」
我在路上提起夢幻棕櫚刷,明石眉頭一緊,苦惱嘀咕:
「沒有,我最後還是沒做。是師父打電話給他。」
我豎起耳朵,耳廓張得像小飛象那麼大。
「看來是時候要被逐出師門了。」
她走在木屋町通往河原町的巷弄中,不解地問。
「看來他們發生過相當難忘的過往呢。」
「是學長放棄綁架,對不對?假如你當時得逞,我恐怕會打從心底輕視學長。」
○
她的防線媲美中世紀歐洲的要塞城市,唯獨有個弱點。
「他一定是記恨我沒綁架香織小姐。」
「這個嘛,應該要收您兩萬日圓。」
她說。
「我完全不知道。」
「請問這要多少錢?」
「不,現在放棄還太早。」
我們聊着聊着,她停下腳步。這裏是二手書店「峨眉書房」,我剛剛纔來過。
去年初秋時分,她纔剛開始進出樋口師父的住處,我在下鴨幽水莊的大門巧遇她,便一起走上樓梯,準備前往師父的房間。
「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這夢幻棕櫚刷就算用了再特殊的棕櫚纖維,兩萬日圓也太離譜。與其花兩萬日圓買一個棕櫚刷,我寧願選擇光榮退出門派。
「讓我瞧瞧。」
「我也是,只知道有這場『自虐代理代理戰爭』。」
「羅馬競技場?那是什麼意思?」
○
「我沒辦法一直等下去,現在就想抓住您說的良機。能不能麻煩您說得具體一點?」
「羅馬競技場就是良機的象徵。當你的良機來臨,你面前會出現羅馬競技場。」
我一頭霧水,還是點了點頭。
這番話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氣,卻又意義深遠。
老婆婆拉過我的雙手,一邊看,一邊點頭連連。
「這裏找不到,我們去其他地方。」
書店面向河原町通的展示架,擺着上田秋成全集等書。我望著書本的期間,明石和峨眉書房老闆交談,竹取翁聽得點頭連連,很是專心。良久,老闆露出帶歉意的神情,搖了搖頭,接着指向河原町通的西邊,對她說了些話。
「嗯,你爲人正經,又有才能。」
太陽即將西下,我們經過四條通,往南經過佛光寺旁,往東走去。這裏不同於四條附近,行人不多,恬靜安謐。
「軟軟的,軟軟的。」
「是嗎?」
老婆婆說。
「總之,重點在於把握良機。所謂『良機』,就是好機會,明白嗎?不過,良機難以捉摸,有時良機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機,你以爲一個契機是良機,事後一想其實不是那麼回事。但你必須抓緊良機,展開行動。你看起來很長壽,總有一天抓得住良機。」
「羅馬競技場。」
「可是我現在聽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該怎麼做啊。」
我們看到一間雜貨店,鐵卷門已經關了一半。明石往陰暗店內探頭,喊了一聲「不好意思」。她提起錦市場的雜貨店店名,對方隨即明白我們的來意。她喊我進店內。
「妳不也幫了小津,邀請城崎學長出來?」
「謝謝您。」
我說今天身上帶的錢不夠,藉口離去,回程路上,我認真考慮退出門派的可行性。
我之後才聽小津提到這故事,但我暗自向她送上熱情的聲援,明石,妳就該走自己的路!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從妳嘴裏說出來,真有說服力。」
「怎麼會?師父應該不會輕易跟你劃清界線。」
她撞了鬼似的,臉色蒼白,全身發抖,嘴裏一次又一次喃喃自語。一個渾身防線銅牆鐵壁的人,一時露出脆弱之處,魅力簡直難以言喻。我身爲她師兄,堅持男女有別,卻差一點墜入戀情。
我說道,明石搖了搖頭。
我問。店主端詳我的神情片刻,接着—
明石走在我前方,背影挺拔,形同戰爭時期的審查官。「嘎啊啊啊!」接着,她發出漫畫角色般的慘叫聲,從樓梯上摔下來。我迅速又精準地接住了她,換句話說,我逃太慢,被她撞個正着。她甩亂髮絲,緊攀着我。我無力維持姿勢,便兩個人一起摔到走廊上。
橘紅燈光映照老闆消瘦的面孔,深邃的五官顯得更加深邃,充滿威嚴。他的氣勢逼得我說不好話,他鑽回店內,隨後拿來一個小小的桐盒。老闆沒說半句話,打開盒蓋,我看向盒內,只見裏頭擺了一個外形稀鬆平常的棕櫚刷。
「假設你錯過這次良機,也不需要太擔心。我看得出來,你很優秀,未來一定還能把握良機。毋須焦急。」
「你在扮演迷途羔羊嗎?」
我說。
「怎麼可能買?一個刷子要花兩萬日圓,太誇張了。那玩意應該用來清潔下鴨茶寮那種高級茶館,不該拿去刷洗四疊半宿舍滿是淤泥的流理臺。」
明石說着,棕櫚刷尋覓之旅轉換方向,往河原町以西而去。
「您應該不是叫我跑到羅馬去?」
店老闆原本板着臉準備打烊,一見到明石的臉,隨即笑開懷,熟章魚般的臭老頭搖身一變,成了找到輝夜姬的竹取翁,毫無抵抗力。她曾在舊書市集當峨眉書房的兼職店員,當時和峨眉書房的老闆相處融洽,每當她經過河原町通,總會到店裏和老闆閒話家常。話又說回來,峨眉書房老闆的態度軟得像融化的棉花糖,實在不尋常。跟他剛纔趕我走的態度一比,簡直天差地遠。
「可是,師父要你去買那刷子,不是嗎?」
老闆說着,把盒子遞給我。
狹窄又昏暗的地面擺了各種東西。店老闆瘦得像只鶴,他按了開關,屋內亮起橘色照明。
「應該不是,那要求太不像樋口師父的作風。我昨天說出來之後,師父也反省了。」
明石是從前年秋天,開始出入樋口師父住處。繼小津、我以後,她是樋口師父的第三名徒弟。她是小津社團的學妹,算是小津的左右手。基於前述機緣,她和小津緣分匪淺,便拜樋口師父爲師。
一隻蛾無力地拍動翅膀,虛軟地飛過我們頭上。似乎是我們爬樓梯爬到一半,那隻大蛾直接黏到明石臉上。她非常害怕蛾。
「綁架失敗,又找不到刷子。看來我勢必要被逐出門派。」
明石看也不看對方的臉,答道:
「原來是這樣。」
我道謝,付了費用,起身轉過頭,發現明石不知從何時開始,站在我背後。
「學長,你打算怎麼辦?當真要買那刷子?」
還記得是她上大一的夏天。社團的大一同學頂着一個輕浮笑容,問:「明石,妳週末有空的時候會做什麼?」
我問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自此以後,再也沒人敢問明石週末有沒有空。
老婆婆慧眼識英雄,我沒聽幾句就想脫帽致敬。俗話說:「大智若愚」,我太拘謹,把自己的才華與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沒人看得出來,最近幾年連自己都看不出來。我倆見面不到五分鐘,老婆婆卻識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輩。
「城崎學長本來是妳社團的學長,妳不知道原因?」
明石小我一年級,現在就讀工學院。說得直截了當點,她的同學對她敬而遠之。一頭剪短的直黑髮,聽聞不合道理之事,總會皺緊眉頭反駁對方。眼神有些冷淡,不太輕易示弱。她爲何淪落到親近小津,又爲什麼開始出入樋口師父的四疊半?
「我之前就一直覺得好奇,樋口師父和城崎學長究竟發生過什麼?」
○
樋口師父總是提出各種不可能的難題。我拜入師門至今,勉強解決過幾題。
現在冷靜想想,何必花大把時間解決那些難題?師父的難題大多不明所以。
京都都內大學不少,大學生人數也多。師父認爲,我們也是居於京都的大學生,應該爲地方多多貢獻。小津和我曾經不畏風雨,日日坐在哲學之道冰冷的石長椅上,着迷地閱讀西田幾多郎※的《善的研究》,彼此討論一些不知所云的議題,比方說「也就是說,知覺是一種衝動的意志」。我們想成爲京都的觀光資源。實在沒意義到極點,還會搞壞肚子。我們極力硬撐,但等到我們讀到第一篇第三章〈意志〉,體力與精神已經燃燒殆盡。我原本富含智慧的臉孔變得鬆垮垮,讀到「我們有機體被塑造成能做各種運動,以保存生命」這段,小津莫名興奮起來,面露猥褻笑意,嘴裏嘀咕:「保存生命的運動……」恐怕是源自Y染色體的無恥想像,矇蔽了他的雙眼。天天在這麼寧靜無聲的場所,閱讀看不懂的哲學書,小津齷齪的衝動已經如同成熟的巨峯葡萄,隨時要破皮而出,《善的研究》登時成爲「技巧性開黃腔大全集」。想當然耳,我們的計劃受挫。倘若我們讀到第四篇〈宗教〉,恐怕會褻瀆整篇文章,讓我們再也無顏面對社會大衆。幸虧我們的精神力、耐力與智力力有未逮,才能保住西田幾多郎的名譽。
注12:西田幾多郎:爲日本近現代哲學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他在世期間經常於琵琶湖疏水道附近的步道散步,後來該步道得名「哲學之道」。
師父是法拉利車隊的粉絲,法拉利在一級方程式賽車獲得冠軍時,我被迫抱着兩張榻榻米大小,畫有跳躍馬匹的紅旗幟,斜着跑過百萬遍交叉路口,差點被車撞。我本想讓小津自己去跑,但小津不知從哪找來這面旗幟,獻給師父,我沒什麼立場說話,而且小津顧着跟師父起鬨完,自己一溜煙溜走。結果,我被迫向全天下展現法拉利車隊的威嚴。我頂着汽車司機的侮辱怒罵,沐浴在行人輕蔑的目光中,悽悽慘慘。
○
師父想要各種物品。據說偉大之人,慾望無窮,但終究是我和小津要去搜集那些玩意。
我們進獻給師父的物品,不止於食物、菸酒,還有磨豆機、扇子,甚至包含商店街抽獎抽到的蔡司單筒望遠鏡。師父耗費一整年,傾心閱讀《海底兩萬裏》,但那本書本來是我在下鴨神社的舊書市集買來的。我本想在稍嫌寒涼的秋季長夜,讀起這本古典冒險小說,才小心翼翼保留那本書,不知何時卻跑到師父手中。
出町雙葉的豆麻糬、聖護院生八橋餅、海膽仙貝、西村的衛生小饅頭,這些還算好找,不過當他說出想要下鴨神社舊書市集的關東旗或KEROYON人偶,我真的很傷腦筋;等到他要求《假面騎士V3》的等身大人偶、一片榻榻米大小的山藥魚板、海馬、大王烏賊,我只能舉手投降。是要我上哪撿大王烏賊?
師父曾要求當下去名古屋買「味噌豬排的味噌醬」,小津還真的當天跑到名古屋,我只能甘拜下風。順帶一提,我也曾爲了買鹿仙貝跑到奈良去。
樋口師父說想要海馬的時候,小津不知道上哪撿來一個大水槽,纔剛加了水,放進砂石和水草,水槽突然發出不祥的聲響,裏頭的水隨即如同尼加拉瀑布,傾瀉而出。小津跟我在泡了水的四疊半房間裏東奔西跑,師父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接着悠哉地說:「樓下應該在漏水了。」
「對喔,這裏很破舊。」
小津猛拍額頭:「樓下住戶跑來臭罵我們,就麻煩了。該怎麼辦?」
「啊,慢着!這裏正下方就是我房間!」
我大叫。
「原來,那就沒差了,多漏一點。」
小津若無其事地說。
樋口師父房間的漏水,徹底滲進樓下一一○號室,也就是我的房間。漏水已經打溼我所有貴重的書籍,不管內容猥褻不猥褻,全部遭殃。我的電腦泡了水,珍貴的資料不分猥褻不猥褻,也全部化爲電子雜訊,消失殆盡。想當然耳,這件慘劇爲我日漸頹廢的學識補上一擊。
而且在我們拿到海馬之前,樋口師父又開口說想要大王烏賊,小津沒去修理水槽,直接將水槽扔在走廊,水槽落得塵封一途。我上貢《海底兩萬裏》,想讓師父從海洋生物轉移注意力,書卻將近一年都沒還我。
終究是我喫虧。
○
種種愚行之中,其之一是我們與城崎學長激烈的「自虐代理代理戰爭」。
我低喃道。
「我也不懂她在說什麼。」
「羅馬競技場?」
師父自言自語道:「不然可沒法子讓你繼承衣鉢。」
○
她在御蔭橋旁的窪冢牙醫院擔任口腔衛生師。她邀我去看診好幾次,但我實在不容許有人趁我無法反抗,拿着莫名其妙的棒狀物跟管子,捅進我嘴裏;再加上那人還是羽貫小姐,我老是拋不開妄想,覺得她可能拿薙刀打斷我的牙,害我血流成河,所以遲遲不敢上門看診。
「嗯……當然,凡事都有例外。」
「真抱歉,借了這麼久。但托爾的福,我度過了一段有益的時光。」
「爾得拿出膽識來。」
我第一次見到羽貫小姐,是在一年級的夏天,經由樋口師父介紹認識。在那之後,我在師父的四疊半房間見過她幾次。
我問道。只見師父懷裏揣着四角形物體,站在涼冷的走廊上,不發一語。隨後,他流下大滴淚水,茄子般的臉皺成一團,嘴彎成倒「ㄑ」字,用手掌努力抹着眼淚,哭得像是被欺負的孩子。接着,他哀悽地說:「爾啊,完了,結束了。」
於是,我們踏入清晨冰涼的空氣裏,走向百萬遍的牛丼店。
「良機?是什麼良機?」
在這之後,我們默默抽着雪茄,眺望松葉之間落下的陽光。我平均睡眠時間長達十小時,睡眠時間嚴重不足,陽光曬得我暖洋洋的,勾起我的睡意。師父整晚沒睡,看起來也很困。兩個古怪大男人,跑到鴨川三角洲打瞌睡,根本在糟蹋世人最看重的假日早晨。
師父安慰道:「沒問題的,爾這兩年很努力了,不是嗎?我敢保證,別說兩年,相信爾未來再過三年、四年,也能浪費時間浪費得很完美。」
「我們大部分的苦惱,都從夢想另一種人生開始。萬惡的根源,就是把希望寄託在自己的可能性,那玩意一點也不可靠。你不想承認自己無力成爲任何模樣,只能變成今天身在此處的自己。我保證,你不可能享受所謂的瑰色大學生活。你儘管大方接受自己。」
師父似乎覺得有趣,「這地方等同於令堂肚腹的延續啊。」
○
本次火鍋規定可自行攜帶食材,但下鍋之前不可揭曉答案。小津似乎還在記仇「香織小姐綁架未遂」一事,他滿臉壞笑,買來可疑到不行的食材:「各位,畢竟是黑暗火鍋,什麼都可以放的。」畢竟小津就愛用他人的不幸配飯喫,我非常擔心他放些難以言喻的玩意。
這一晚,前來樋口師父的四疊半房內,參與黑暗火鍋會的人有小津、羽貫小姐,還有我。明石沒有來,說是報告繳交期限逼近。我也主張自己要做非常麻煩的實驗,必須繳交報告,但我的主張被輕易駁回了。簡直男女不平等。「沒關係,我會幫你向『印刷廠』訂一份報告。」小津這麼說,但老是依賴小津從「印刷廠」拿來的假報告,正是我荒廢學業的決定性原因。
「我絕對不想效仿他。」
「不可以沒界定範圍,就使用『可能性』這三個字。限制我們的並非『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我們踏上回下鴨幽水莊的歸途,走過下鴨神社的參道。
樋口師父站在三角洲的最前端,好似站在船首,隨着船隻乘風破浪。他抽起雪茄。賀茂川從右後方而來,高野川從左後方流過,兩條河川在正前方彙集成鴨川,滾滾江水向南流。幾天前下了雨,河水水位似乎變高了。河畔邊緣的草叢翠綠茂密,如今卻泡進水裏,感覺河面比平常更寬。
學長從懷裏拿出他小心捧着的東西。那是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裏》。
「爾不用再找棕櫚刷了。放心,我不會把你逐出師門。」
就我所知,師父不曾遠離四疊半房間超過半天。
「這就是師父的厲害之處了。」
師父打了個哈欠,我也打了個哈欠。我們打哈欠打了好一陣子。
「他跟師父同屆,代表他已經在研究所讀博士了。現在跟學長見面,當然會尷尬。」
「怎麼了?爾睡昏頭了?」
「爾的人生還沒開始,卻已經彷徨迷惘了?」
我們坐在河堤的長椅上。今天是星期天早上,有人來賀茂川河畔散步或慢跑。
「你能成爲兔女郎嗎?能成爲駕駛員嗎?能成爲木工嗎?能成爲勢力橫跨七海的海盜嗎?能成爲世紀大怪盜,盯上羅浮宮美術館的館藏嗎?能成爲超級電腦的開發者嗎?」
「大清早的,怎麼回事?」
師父把《海底兩萬裏》還給我。
「別這麼說,看看小津,那傢伙的確蠢到極點,但他很有膽識。與其當個沒膽識的秀才,有膽識的蠢蛋才能過上真正有意義的人生。」
尋覓棕櫚刷的隔天,清晨七點,這時間對大學生而言還是半夜,一陣擾人的敲門聲吵醒了我。我嚇得跳起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打開房門,只見樋口師父頂着粗條鳥窩頭,雙眼發亮,站在走廊上。
我們奉師父之命,偷換城崎學長的門牌,拿廢棄冰箱擋在他公寓門口,還送了好幾封不幸的信;而每一次行動過後,城崎學長也會報復樋口師父,拿黏膠把拖鞋黏在地板,安裝塞了黑胡椒的氣球,用樋口師父的名義訂了二十人份壽司。順帶一提,二十人份壽司送到的時候,樋口師父泰然自若地接下壽司,之後找了交情不錯的留學生和我們,一起開了壽司派對。他從容不迫的態度可圈可點,但壽司錢是我跟小津對半分。
師父說。
「您有旅費?」
我修行長達兩年,真問我脫胎換骨,成長爲優秀青年了沒?很遺憾,我只能回以「遺憾」二字。
我一時緊張,湊上前問:「什麼結束了?」
我大一的時候,樋口師父曾告誡我,「爾有三件事千萬別碰,就是留級、電動和麻將。不然你會浪費大學生活。」我遵照師父的教誨,目前從未留級,也沒碰電動或麻將,但不知爲何,我依舊漸漸荒廢大學生活。我一直想找機會詢問師父,但怎麼也問不出口。
「說得真殘忍。」
師父說:「然後,我讀書讀到剛纔,什麼也沒喫,肚子正餓。爾要不要一起去喫牛丼?」
「看不到酒的樣子,根本喝不醉呀。」
「長達一年的旅程,終於在今早結束了。我太感動了,想跟爾分享這份感動,而且也得把書還給爾。」
「這個啊。」
師父笑容滿面,呼出雪茄的白煙。
我詫異地問。
「真難得。」
「我只是驚覺自己之前有多浪費大學生活。我應該更仔細思考自己的可能性。我大一的時候選錯選項。下一次一定要掌握良機,逃往另一種人生。」
羽貫小姐好像正在喝啤酒,她嘀咕道:「在黑暗中喝起來,一點也不像啤酒。」
我當下渾身無力,但看師父抹着淚表達感動,我差點跟着感慨,那場長達兩萬海里的龐大旅程終於結束了。
我知道小津最討厭蔬菜,尤其是菇類,他不承認那是人類的食物。所以我帶來美味的蕈菇類,種類十分豐富。羽貫小姐也露出惡作劇的神情。
畢竟問我爲何日日夜夜做這些無益的修行,我單純是想看到師父開心的表情,除此之外別無理由。每當我們做些沒意義又愚蠢的行爲,師父總會衷心表示愉快;我們每次帶了師父中意的禮物上門,師父總會笑容滿面,稱讚我們:「爾越來越懂事了。」
人生道路如黑暗一般,難以捉摸。我們必須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抓取有益自身的事物,容不得出錯。爲了親身學習這套哲學,樋口師父提議舉辦「黑暗火鍋」。伸手不見五指,仍能精準夾取中意的火鍋料,這套技巧想必能派上用場,幫助我們在競爭激烈的現代社會中努力存活。師父如是說,但哪有這種蠢事?
「不論如何,剩下兩年,我不能再浪費時間找刷子、自虐代理代理戰爭、找刷子、聽小津開黃腔、找刷子度日。」
「我沒有。」
師父露出得意的神情。
「什麼衣鉢?」
師父抽着雪茄,說:「真想去遠方。」
「還沒煮熟。」我說。
師父凝視着我,把長了胡碴的下巴摳得喀喀響。
她很漂亮,長相卻像戰國武將的妻子。不對,可以說她就是戰國武將本人。總之她的臉孔霸氣逼人。我經常暗地想着,假如生對時代,她就長着一國一城之主的面相。她的氣勢之驚人,感覺隨時都能把我或小津砍成兩半。她最愛乙醇和長崎蛋糕。
「真的是這樣?」
在牛丼店喫完早餐之後,我正在結兩人份的帳,樋口師父已經從百萬遍邁開步伐,悠閒走向鴨川。我追上去,師父開心地說:「天氣真好啊。」他摸着長了胡碴的下巴,仰望天際。一片五月晴空,配上些許雲霧。
「你要更堅定一點,學學小津。」
師父下令。
「該回宿舍了。」我說。
「也對。」
「我不需要這種保證。」我嘆了口氣,「假如我沒認識師父或小津,生活肯定能過得更有意義。我會和黑髮少女交往,盡情享受沒有污點的大學生活。沒錯,一定是這樣。」
師父說着,笑吟吟地抽着雪茄。
○
「我去三條找棕櫚刷,順便請占卜師占卜。」
犀利的神情,讓師父更顯高貴。下鴨幽水莊快倒塌的四疊半房間,完全配不上師父的貴氣,他就像一位傳統世家的年輕當家,航行於瀨戶內海時遭逢海難,才流落到那間邋遢的四疊半孤島。不過,師父沒有捨棄鬆垮垮的浴衣,仍駐守在那間四疊半,哪怕屋內的榻榻米都黑得像滷過似的。
「聽好了,諸君,筷子一碰到東西,就得負起責任喫完。」
「聽說是羅馬競技場,占卜師是這麼說的。」
「我之前就一直在考慮,讀完《海底兩萬裏》,終於打定主意了。我走向世界的日子似乎來臨了。」
看不清彼此的面孔,漆黑無比的四疊半內,第一批食材下鍋。樋口師父馬上說:「喫喫喫。」
「說起來,之前我去了趟大學,見到一個同學,我以前時不時會跟他喝酒,喝到大三爲止。我向他打了招呼,他卻露出很尷尬的表情。他問我現在在做什麼,我說,我在重修德文,他就慌慌張張走了。」
我們來到鴨川三角洲。樋口師父穿越松林,沿着河堤往下走。走出松林之後,天空一覽無遺,快要將我全身吸上天似的。賀茂大橋橫跨在眼前,耀眼晨陽下,汽車、行人密集地來來去去。
「留級的又不是對方,他何必不好意思……真是搞不懂。」
師父絕不自卑,徹頭徹尾的心高氣傲,但他笑起來,就如孩童一般純真。師父以笑容自在操控我跟小津,其技巧登峯造極,羽貫小姐稱之爲「樋口魔術」。
○
師父點了點頭,難得也遞給我一根雪茄。我心懷感激,恭恭敬敬收下,費了點工夫才點着雪茄。
接着,他想起了什麼,說道:
「不能。」
我跟小津目前討論過幾次,羽貫小姐和師父有些若有似無的好氣氛,但不確定他們是不是情侶,只知道她不是徒弟,當然更不是妻子,很神祕。
羽貫小姐和樋口師父同年,跟城崎學長更是老相識。而且城崎學長會定期去窪冢牙醫院檢查牙齒,因此羽貫小姐每年會見到城崎學長几次。
樋口師父、城崎學長、羽貫小姐,我不清楚三人一開始是怎麼認識彼此,但師父和城崎學長透過「自虐代理代理戰爭」彼此對立,羽貫小姐想必知道內情。我和小津曾打着如意算盤,想趁羽貫小姐喝醉問個清楚,結果被反將一軍。那次之後,我們再也不敢從她那裏打聽消息。
○
喫看不見形體的食物,比我想像得還可怕。更別說圍爐的四人當中,有個怪人兼純度極高的惡意結晶,小津。
火鍋煮熟之後,我們喫是喫了,但接二連三出現的不明食物,又或者是疑似食物的物體震懾了我們。「這什麼東西!怎麼扭來扭去的!」羽貫小姐尖叫着把東西扔出去,甩到我額頭上。我哀號一聲,隨即把那個扭來扭去的玩意,扔往小津所在的方向,對面也傳來悶哼。那物體在黑暗中看似細長的蟲,但事後才發現,那只是一條粗卷面。
「這什麼啊,外星人的臍帶?」
小津說。
「反正八成是你放的,給我喫。」
「我纔不要。」
「諸君,不可浪費食物。」
樋口師父像家長一樣下達命令,我們老實聽從。
小津終於夾到香菇,刺耳尖叫着:「這什麼鬼?這是菌塊欸!」我聞言,淡淡一笑。而我撈起一個拇指大小,看似妖怪的東西,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等我冷靜查過之後,才發現那是螢烏賊。
等我們喫到第三輪,火鍋料變得莫名甜膩,聞起來還有點啤酒味。
「喂,小津,你個混蛋,你居然把紅豆沙扔進去!」我怒吼道。
小津嘻嘻笑着:「可是羽貫小姐也放了啤酒。」
「被發現了,但多了一股深沉的滋味,對不對?」
「深沉到我已經搞不懂在喫什麼了。」我說。
「真是如同深淵的火鍋呀。」
「各位,我事先聲明,棉花糖不是我放的。」
小津靜靜地宣佈,看來他夾到棉花糖了。
「小津有女朋友?」
「我不知道,順水推舟就拜師了吧。」城崎苦笑道。
寒冷暗處出現一間攤販,以及燈泡的光芒。溫暖的熱氣,飄蕩在冰冷夜風中。師父愉快地吸了吸鼻子,往拉麪攤抬了抬下巴。我看了一眼,只有一個客人比我們早到。他坐在折凳上,和老闆聊天。
「沒事,我已經做好打算了。好了,已經過十二點,這時間正好去喫碗貓拉麪。」
「也好。」城崎學長點了點頭。
師父揚起笑容:「我們去見城崎。」
「她叫什麼名字來着……」
「就是那傢伙?」城崎學長看向我,說道。
「爾還在啊。」師父開心地說。
「城崎自己也有錯,他現在不該在社團花天酒地。」
「我絕不輕易學英文,那違反我的信念。」
羽貫小姐行了一禮。
「什麼代理人?」
羽貫小姐感慨萬千地說。
師父疑惑地說:「爾真的在那裏?」
「我想,差不多該告個段落了。」樋口師父說。
「我打算先環遊世界一週,不知道要花上幾年。羽貫,妳會說英語,要不要一起去?」
樋口師父悠然走過下鴨神社前方昏暗的御蔭通。深夜路上安靜無聲,風吹得糺之森窸窣響,下鴨本通偶有汽車經過,空無一人。師父走在前方,我默默跟隨。羽貫小姐腳步些微踉蹌,但她似乎酒醒了。
樋口師父說。
師父唱歌似地說。他不太喝酒,不過羽貫小姐猛灌酒之後,師父也自動變得醉醺醺的。這機制真神奇。
「聽說城崎被趕出社團了,對不對?我覺得那也有點做過頭了,是小津亂搞?」
師父說道:「畢竟他也一把年紀了。」
「這玩偶真可愛。」
羽貫小姐爲人好相處,就是喝酒喝過頭的時候,讓人傷腦筋。她的臉色漸漸發白,眼神發直,最後開始舔別人的臉。羽貫小姐把我和小津逼到牆邊,只爲了舔我們的臉。我逃着逃着,莫名覺得興奮,但我絕不能被女人舔個臉,就露出一副色胚模樣。樋口師父的表情,簡直像在欣賞即興搞笑秀。羽貫小姐耍起任性,說診所牙醫師送給她整盒長崎蛋糕,她願意整盒送我,要我陪睡。我堅定拒絕。
謠傳貓拉麪會用貓熬湯,先不論謠言是真是假,這間拉麪滋味美味絕頂。黑暗火鍋害我肚子裏塞滿怪東西,但一想起貓拉麪的味道,我覺得自己至少喫得下一碗麪。
「真要說,城崎的前任比較像樋口,有點遠離世俗。城崎怎麼會拜他爲師?」羽貫小姐問。
老闆爲我們把拉麪一字排開。
羽貫小姐抬起睏意濃濃的臉,說道。
她說到一半,小津接連喊着:「我要行使緘默權」、「叫我的律師來」,害她笑到說不下去。「混蛋,居然自己跟女朋友談情說愛!」我忿忿不平地說。「我聽不懂你說什麼。」小津故作不知情,我惡狠狠瞪向小津的方向。樋口師父本來坐在一旁,一個人拿筷子往鍋裏戳,忽然含糊地喊:「哦?這還真大。」隨即又疑惑地說:「感覺軟綿綿的。」最後,他決定先咬一口。
「城崎,好久不見。牙齒狀況如何?」
「爲什麼不是小津?」
於是,「樋口城崎和解會議」就此開幕。
師父靜靜地說:「放不能喫的物體,犯規。」
「要叫醒小津?」
不過,小津、我、羽貫小姐都對這玩偶沒印象。我之所以認爲小津沒說謊,是因爲他顯然身上沒有半分純潔,讓他想得到如此可愛的小東西。
城崎學長說。
樋口師父說。
○
我喫下紅豆沙口味的蝦子,也喫了沾滿棉花糖的白菜。我偷偷感受着一旁樋口師父的動作,他吹着熱氣,夾到什麼都喫得津津有味,完美表現他做爲師父的厲害之處。
「你打算去哪裏?」
「小津,何必閉着嘴?」
「我也認識城崎很久了呢。」
「小津就算了,他有別的職責。」
潛伏在黑暗中的小津大喊:「她說謊!都是謊話!」
落寞的小津默不作聲,和黑暗融爲一體。他本來就渾身黑氣,這下更看不出他坐在哪。
「我會指定爾爲代理人。」
「那我就收下了。」
「真慢。」
我提起「綁架香織小姐」一案依照明石的意思中止的事。羽貫小姐呵呵笑着。
「五年多一點。前一任代理人的和解會議也選在這季節。」
「我忘了。」城崎學長的語氣不太在乎。
「這次拖得真久啊。」
小津完全不回應,於是羽貫小姐說:「小津不在的話,那我來說說小津的女朋友。」
「可是那點子很逗趣呀。城崎做事就是有格調。」
○
「這話出自樋口的嘴,完全沒有說服力。」
羽貫小姐似乎瞪向小津所在的位置,但他躲進黑暗,不答半句話。
「託妳的福,健康無礙。」
「但是,樋口,你準備怎麼處理『那個』?」羽貫小姐說。
「我行使緘默權。」小津在黑暗中堅定地說。
「是嗎?這樣啊,果然是五年。」
「是誰把這東西放進鍋子?」師父問:「讓人想吞也吞不下去。」
喫一些看不清形體的東西,肚子飽得更快,我們後來開始聊東聊西,完全沒喫東西。羽貫小姐似乎大口灌着酒。小津不開心,完全不說話,反而讓人害怕。
「讓他睡吧,就我們三個人去。」
「明石說得沒錯,綁架就是不對。」她說。
「我要去旅行。」
「彆強人所難,你就愛說傻話。」
貓拉麪老闆說道:「五年,還是更久?」
羽貫說着,接過玩偶,拿去水龍頭鄭重其事地洗乾淨。
於是,樋口城崎和解會議就此落幕。
「如何?你和女朋友相處得還好嗎?」羽貫小姐問。
「我的前任在長崎的法院工作,那裏是他的故鄉。」
師父皺起茄子般的臉,笑道:
「城崎的前任呢?」
「抱歉。」
「他啊,不知道幹什麼去了。誰叫他做什麼都很隨興。」城崎學長說:「他不念大學之後,我們就沒聯絡了。」
我們接近攤販,店主隨即抬起頭招呼。接着,那位客人起身,面向我們。橙紅色燈泡照亮那張五官深邃的面孔。
「他們交往兩年了。聽說那女生跟他同社團,優雅又可愛,像個千金大小姐。但我沒看過她。小津曾經差點被那女生甩的時候,他打電話找我商量,一整晚哭哭啼啼……」
城崎學長勾起嘴角,露出潔白齒列。
我們三人並肩坐上折凳。我不知該置身何處,只好縮到最角落。這次聚會究竟有什麼意義?我從未看過樋口師父和城崎學長聚首,這說不定是大事一件。
○
「師父的英語如何?」我問道。
「這不是食物。」
最後,小津髒兮兮的臉變得更髒,開始打瞌睡。羽貫小姐也終於平靜下來,開始睡意迷茫。
「爾啊。」
我站起身,打開電燈,只見小津和羽貫小姐目瞪口呆。一隻海綿材質的可愛熊玩偶,坐在師父的盤子裏,似乎很有彈性。玩偶吸飽火鍋湯底,溼答答的。
羽貫小姐說,師父搖了搖頭。
羽貫小姐思考着:「我記得是小日……」
老闆說道:「你們的前任現在在做什麼?」
他們四人有一種神祕的同伴意識,只有我置身事外。說到底,我很驚訝,師父一行人和貓拉麪的老闆居然往來這麼久又密切。我震驚之餘,仍規規矩矩吸着拉麪。
我登時震怒。
羽貫小姐說。
小津沮喪地反駁:「你們也設想一下我的立場,我可是做了萬全的準備,而且城崎學長把師父的浴衣染成粉紅色,真是有夠卑鄙。」
「呵呵,總之,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要開燈嗎?」
我訝異地問。
「嗯,他就是我的代理人。」師父快樂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代理人今晚不到?」
「那個混蛋,說什麼今晚有約,沒辦法到場。」
「這樣啊。」
城崎學長浮現微笑。
「那傢伙可是怪異到極點,不過他應該會確實達成代理人的任務。你的代理人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我很期待。」
「決鬥那一天,我會確實帶他到場。」
老闆在熱氣另一頭苦笑道:「怎麼,果真要進行那場決鬥?」
「當然,賀茂大橋的決鬥可是儀式。」
樋口師父說。
○
神祕會議和平結束,城崎學長瀟灑地騎機車離去。「差不多該把小津踢醒,安穩地睡上一覺。」樋口師父說着,打了個大呵欠。
「師父,我還是不太清楚狀況。」
我說:「代理人是什麼意思?」
「我今天已經困了,明天再跟爾解釋。」
師父走回下鴨幽水莊。
我負責護送羽貫小姐,送她回去川端通的高樓公寓。她走在夜裏的陰暗道路,手裏把玩黑暗火鍋冒出的不明熊玩偶。她的舉動充滿少女情懷,戰國武將的霸氣隨之收斂,看起來如同一名充滿煩惱的女孩,透着些許落寞。
我暗地覺得不可思議,陪她走過寧靜的御蔭道。
「該怎麼說,城崎學長他……還真酷。」
我說,羽貫小姐輕笑。
「他其實跟樋口差不了多少。」
「對,報告內容是關於羅馬建築,像是神廟、古羅馬競技場。」
小津奉樋口師父的命令,把十幾種昆蟲塞進城崎學長的郵筒,同時又遵照城崎學長指示,把樋口師父的浴衣染成粉紅色。他一再執行上述古怪行爲,猶如生了三頭六臂,盡情展現其雙重間諜的能力,令人瞠目結舌。想都不用想,只有小津一個人忙得團團轉。他花費大把精力,發揮危險的超絕技巧,到底想幹什麼?這是一個難解之謎,但也不必勉強解謎。
小津莫名其妙的陰謀詭計,組成一幅世上最沒意義的關係圖。
一一○號室前方坐着一隻骯髒又可怕的野獸,一看才發現是小津。「你快滾回你的宿舍。」我說。「別這麼冷淡嘛。」小津嚷嚷着,鑽進我房間,在四疊半的角落躺平,像具屍體。
「建築史?」
注13:學園紛爭:日本著名學運事件,發生於一九六八年至一九六九年。
師父似乎沒有生氣。
「小津上哪去了?」
師父見我慌了手腳,點了點頭。
她說。
「是啊,我最後一刻才交報告。」
「那傢伙去找城崎了。小津其實是城崎的手下,那傢伙真是有趣。」
羽貫小姐冷哼一聲,撐起身體。「算了,它愛去哪就隨它去。」她語氣故作誇張,吐了口口水。
是樋口師父的聲音。
她說着,突然靠向御蔭橋的欄杆。接着,她自然而然,流暢又華麗地,吐了。她興匆匆地凝望,看着方纔剛喫進肚裏的貓拉麪,沉靜地落入高野川。
「你們拋下我,跑去做什麼了?」
「別在意,事情來得很突然。」
「羽貫小姐,妳是不是不太舒服?」
○
「你發現了?」
不過我一想到傍晚即將舉行「賀茂大橋的決鬥」,就坐立不安。我匆匆做完大學的實驗,回到下鴨幽水莊,去了樋口師父的房間一趟,房門掛着黑板,上頭寫着「去泡澡」。師父爲了即將到來的決戰,正在淨身準備。
各位讀者想必早就看出來了。
師父剛出浴,臉上光滑亮麗,卻老樣子一把胡碴。師父說:「我和小津一起泡了澡。」
羅馬競技場。
小津不顧我的鬱悶,露出天真無邪的睡臉,真是讓人火大。
「在我寫報告的時候,事情居然鬧這麼大。我真是不合格的徒弟。」
自虐代理代理戰爭,究竟是什麼樣的戰爭?
「好詐。我好寂寞,寂寞得要消失了。」
自八○年代後半之後,貓拉麪攤販被定爲商討和解、繼承相關事宜的場所。前任於賀茂大橋舉行收尾的決鬥,便正式完成繼承儀式。新任代理人必須儘可能拖長戰事,挑選有望的代理人,將這場歷史悠久的傳統戰役傳承下去。
我倒了杯咖啡,遞給明石。
「真佩服小津學長。」明石說。
我簡略描述樋口師父和城崎學長的和解會議。
○
彼此只是「代理」這場欺負彼此的無謂戰爭,於是不知從何時起,這場戰爭多了個名稱,稱爲「自虐代理代理戰爭」。正確名稱爲「自虐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戰爭」,而我們成爲第三十任代理人。
「我早就發現小津是城崎派來的間諜,但我覺得有趣,就隨他去了。」
我順勢成了師父的繼承人,但「自虐代理代理戰爭」究竟是什麼?師父、城崎學長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明天賀茂大橋即將舉行決鬥,又是什麼樣子?貓拉麪老闆跟這場戰鬥有關?還是無關?我未來必須和城崎學長帶來的繼承人,繼續這場無益的惡作劇大戰?我無處可逃了?說到底,對方究竟是什麼人?萬一對方是個踐踏弱者,討好強者,傲慢又怠惰,愛跟人唱反調,不用功,沒自尊,愛靠他人黴運配飯喫的傢伙,我該怎麼辦?
「會嗎?他看起來,不像會跟師父打惡作劇大戰的人。」
這場無益又高尚的戰鬥,可以回溯至太平洋戰爭前。
她下巴靠在欄杆上,似乎很遺憾。她唱歌似地說:「那傢伙會流落何方?」
羽貫小姐很安靜。這可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我實在難以拋開不祥預兆。現在是不是爲時已晚,盤踞於她身上的邪惡之物開始蠕動,現在正要從她體內噴發?從旁仔細一瞧,她的臉發青,像在鑽牛角尖,雙脣緊閉,身體似乎隱隱發顫。顯然她剛纔已經做好賭命的決心。
「它會流入鴨川三角洲,流入鴨川,流入澱川,往大坂灣而去。」
「就是說啊。」
我們來到高野川。御蔭橋是一座小而彎的橋,從橋上往西看,就是大文字山。到了盂蘭盆會,總有一羣人想看大文字,把御蔭橋塞得滿滿的。順帶一提,我還沒欣賞過五山送火。
我嗚咽着。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聽着咖啡沸騰的聲響,望向長崎蛋糕。羽貫小姐在黑暗火鍋會後,送了我長崎蛋糕。她真殘忍,一個人喫着這麼大塊長崎蛋糕,真是食之無味,生而爲人不該犯如此錯誤,真想找一個相處起來舒服的人,一起優雅啜飲紅茶,高雅地享用蛋糕,比方說明石……我想到這,不由得內心一驚。我倒楣獲選爲繼承人,參與不可思議的自虐代理代理戰爭,被迫立於更加無益的未來路口,內心仍升起淫邪的妄想,根本在逃避現實。我必須知恥。
小津哀怨地喊了一陣子,最後似乎喊膩了,直接睡着。我想盡可能把他推進四疊半堆滿灰塵的角落,但他嗚嗚叫,極力抵抗。
「他其實很開心,就是不會表現在臉上。」
「我記得妳讀工學院,是什麼樣的報告?」
我打開房門,明石站在走廊上,高聲尖叫,往後退去。我以爲她把我看成情慾纏身的可怕怪獸,她其實只是害怕房裏飛舞的蛾。我沉穩地擊退飛蛾,彬彬有禮地邀請她入房。
樋口師父又說:「哦?這裏有長崎蛋糕。」不等我說話,他就自個兒喫了起來,之後意氣風發地說:「好了,今晚就是賀茂大橋的決鬥。」
我理解她的言下之意,說道。
羽貫說了這句話,就閉口不語。手用力捏扁了熊玩偶,海綿玩偶露出非常難過的神情。
她一時鬆懈,手中的可憐熊玩偶宛如一顆飯糰,從欄杆上滾下河。「啊!」她驚呼一聲,從欄杆探出身子,無力如我,仍盡全力拉住她。我們只差一點,就要一起步上貓拉麪和玩偶的後塵。玩偶從欄杆跌入高野川河面之前,可憐兮兮地轉着圈,充分發揮它天生的可愛模樣,成功做出最後的表演。緊接着,撲通一聲,陰暗的河面傳來水濺起的聲響。
我怯生生地問,她咧嘴一笑。
樋口師父說。
「沒關係。」
「我們去貓拉麪。」
「總之,妳要不要喫點長崎蛋糕?」
緊接着,發生太平洋戰爭、戰敗、戰後復興、學園紛爭※,然而這場戰爭跟上述各種社會動向毫無關聯,代代相傳,綿延不斷。繼承人早已遺忘最初鬥爭的原因,徒留鬥爭形式,反覆發生的形式最後成爲傳統,規定代理人的行動。
「啊啊啊,掉下去了。」
「妳不是忙着寫報告?我不該拿這事煩妳。」
○
「我不太相信。」
她說。
她喝了一口,說:「我帶了東西過來。」她從包包取出一個眼熟的桐盒。打開盒蓋,我和她之前尋覓的小小夢幻棕櫚刷,就收納在盒內。「這樣一來,師父就不會逐你出師門了。」她說得平靜,但爲師兄着想的這份心意,差點讓我眼淚潰堤。
「師父,請等一下。」
一隻大蛾闖進房裏,繞着全新日光燈泡飛。我想起明石討厭飛蛾,我們還曾一起從樓梯上摔下去,現在還沉浸於甜蜜回憶裏,簡直傻蛋。我用水果刀切開長崎蛋糕,一塊、兩塊,我塞了滿嘴,一邊苦苦呻吟。我想阻止自己奔向那些淫邪妄想,手即將伸向猥褻圖書館,這時,外頭傳來敲門聲。
「那傢伙就是個傻到底的呆瓜。這恐怕是自虐代理代理戰爭史上,前所未聞的狀況。那傢伙留名青史了。」
他說。
成爲開端的鬥爭遲遲未果,他們在學期間戰鬥不斷。然而戰鬥實在拖得太久,直到兩人畢業之際仍未決出結果。他們的名字沒有傳至後世,化爲歷史的兩個男人,終於放棄於在學期間決出勝負。既然放棄決勝負,其實可以乾脆和好。偏偏兩人都很固執,拒絕和好,但他們鬥累了,不願繼續鬥爭;再加上兩人自尊心強,不願意讓鬥爭半途而廢。他們苦惱之後,得出一個前所未見的古怪主意,他們決定讓無關的後進接手他們的私人鬥爭。
「爾也想知道,我是該解釋一下『自虐代理代理戰爭』。」
自此之後,這場戰爭的歷史揭開序幕,並於大學歷史底下一代傳一代。
去年秋天以後,城崎學長在社團失勢落單,滿腹怨氣。小津不但頻繁到訪城崎學長家,聽他訴苦,更大力批判某個卑鄙小人,害城崎學長離開社團。當然,我前面早已提過,某個罪大惡極的惡棍暗地煽動卑鄙小人,而惡棍就是小津自己。接着,小津猶如魔鬼,打動城崎學長的心,確保自己身爲心腹的地位。兩人窩在一起打混摸魚了幾天,意氣相投,城崎學長知道小津拜樋口師父爲師,便提議:「你要不要當我的間諜?」小津也揚起恰似奸商的笑容,答應了他:「城崎學長人真壞呀。」
多麼悲哀的熊玩偶。
師父把手收進和服腹懷內,哈哈大笑:「也是那傢伙把我的和服染成粉紅色。」
當時兩人採取什麼形式戰鬥,紀錄並未留存後世。不過早在當時就存在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必須貫徹無意義的惡作劇。兩人的後進彼此無怨無仇,學長只交代他們遵照表面的形式,就是「必須互相鬥爭」。他們爭鬥不休,仍然比不出勝負,他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決出輸贏。他們就如同他們的學長,將戰鬥交付給下一任代理人,延後了結果。
「簡而言之,一切都是那傢伙策劃的,是嗎?」
我說:「意思就是,師父、城崎學長都只是在那傢伙的掌心上轉。」
「抱歉,我真對不起妳。」
鑽進被窩之後,我陷入沉思。
「我接到樋口師父的電話,他要我傍晚過來一趟。但他不在家。」
「我現在讀工學院建築系,之前是寫建築史的報告。」
○
惡兆鮮明無比,難以忽略,如同苦澀膽汁在心頭擴散,我努力排解這份苦楚,卻徒勞無功。我不滿自己的現狀,甚至請木屋町的占卜師指點迷津,爲什麼終究落得這副慘樣?我明明應該抓緊即將到來的良機,脫離現在,邁向新生活,現在別說把握良機,甚至把自己推進窄巷,越來越無法回頭。
我邀請她享用長崎蛋糕。她切了一片,咬了一口。
「那真是如我所願。」
據說一切的開端,源自高中生爲了奪愛,彼此鬥爭,又有一說是喝濁酒拼酒量,詳細原因已埋沒在歷史的陰暗角落。
從這一天起,小津成爲城崎學長的代理人,而我成爲樋口師父的代理人。
我送羽貫小姐抵達公寓之後,回到下鴨幽水莊。
隔天,我早早把睡昏頭的小津踢出走廊,去了大學。
「城崎從以前開始,就只有樋口一個朋友。」
「喂,決鬥的時間到了。」
我坐起身,仔細聆聽小津的鼾聲。
忽然間,門外傳來敲門聲。
樋口師父和城崎學長純粹是第二十九任代理人。他們過去不存在可怕的意見分歧,純粹是彼此不想中斷傳統,以及誰也不知道這場戰爭的結束方式。
簡而言之,這場戰爭沒有「原因」。
○
「您這話當真?」
「爾不願意代理我,我和城崎的和解就不成立。小津個性那麼扭曲,想必爾也有奮戰的動力。」
「別開玩笑了。」
樋口師父突然下跪。
我不認爲這場傳統戰鬥值得拚命守護,但師父屈膝請求,我實在難以拒絕。我在心中暗地哭泣,瑰色校園生活終究離我而去,再也無法觸及。「好吧。」我低喃道,師父抬起頭,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石,麻煩爾見證,監視他們是否維持紳士風範,戰鬥到最後。還有,假如他們真心動怒,鬥得太厲害,記得讓他們冷靜一下。」
「我明白了。」
明石鄭重鞠了躬。
我已經毫無退路。
師父心滿意足,鬆了口氣,不再屈膝。「這下我就沒有遺憾了。」他悄聲說道,拿出雪茄,點了火。應許的「良機」遠去,我淪落爲神祕傳統的繼承人,必須傳承延續數十年的無益之戰,這份責任壓得我全身無力,但我仍察覺明石接連戳着我。她指了指裝了棕櫚刷的桐盒。
「師父,這是棕櫚刷,明石幫忙拿到手了。」
我指向夢幻棕櫚刷,師父瞪圓雙眼,出聲讚歎,隨即又面露愧疚,說:「抱歉了。」
「決鬥結束後,我就會銷聲匿跡。」
「咦?」明石很是驚訝。
「您當真要環遊世界一週?您這是有勇無謀啊。」
我說道,但師父搖了搖頭。
「我正是爲此旅行才決定代理人。我好一陣子不會回到那間四疊半房間,要麻煩爾,幫我用這東西打掃房間。」
「您真是接二連三提些任性要求。」
於是,我們走向賀茂大橋。
「咦?」
「好了,我應該不會再見到爾了。」
「樋口,所以你之後要幹什麼?是你特地拜託我,我纔來做個了結。」
這天夜裏,我回到宿舍,發現走廊上處處都是飛蛾死屍。我忘記上鎖,房間房門半開,屋內跟走廊一個樣,我恭恭敬敬讓這些飛蛾入土爲安。
「她是來見證的。這邊這位就是我的代理人,之前介紹過了。」師父說着,指向我。「話說回來,爾的代理人,不就是我的徒弟小津?」
城崎揚起雙頰,笑道:
○
「喂喂喂,羽貫,樋口又在胡說八道了。」
周遭已經沒入靛藍的夜幕之中。今晚的鴨川三角洲仍遭大學生霸佔,熱熱鬧鬧。他們應該在舉辦新生歡迎酒會。現在想想,這兩年內,我都與這類聚會無緣。前陣子下過雨,鴨川水位增高,嘩嘩大響。街道上的點點燈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銀箔,搖來晃去。日落後的今出川通繁華喧鬧,賀茂大橋擠滿車頭燈、車尾燈,五光十色。橋邊的粗欄杆裝着橙黃照明,在黑夜中點點閃耀,泛着一股神祕氛圍。今夜的賀茂大橋感覺格外龐大。
大批蛾羣撞上我的臉,振翅揮灑鱗粉,不時還想鑽進我嘴裏。我擠開蛾羣,湊嚮明石,發揮紳士風範,幫她擋住飛蛾。曾幾何時,我也是個都市男孩,熱愛整潔,不願與昆蟲同居。然而在那間宿舍待上兩年,有太多機會親近、熟悉品種無數的節肢動物,我已經完全不怕蟲。
她聽我說道,抬起發青的臉龐。
「你好。」明石鞠躬行禮。
我斟酌着話語,這時,大橋北邊的鴨川三角洲忽然傳來尖叫。狂歡中的大學生不知爲何,一陣慌亂,開始四處逃竄。
城崎學長戲劇性地倒下。
衆人屏氣斂息,瞬間之後,兩人展開激鬥。
「他就是個呆瓜。」
「好了,要打快打。」
「我贏了,所以由爾先進攻。」
師父當真打算銷聲匿跡?
師父皺起茄子臉,笑了出來。
樋口師父說着,仰望湛藍天空。他再次雙手抱胸,恢復閒雲野鶴之姿,我只能佩服萬千。城崎學長若無其事站起身,表情平靜。樋口師父取出雪茄,邀城崎學長抽一根。
「樋口和小津居然不見了。」
羽貫小姐回道,又說:「我們去喝酒。」
樋口師父消失了,彷彿乘着蛾羣華麗飛離。退場得如此精采,果真不負吾等師父之名。說來奇妙,小津也不見了。反正依我推測,樋口師父神祕失蹤一案,八成也是小津暗地策劃的好戲。
「啊,來了。」
所謂賀茂大橋的決鬥,是猜拳決定下任代理人的進攻順序。
隔天,「京都新聞」刊登這條新聞,但不清楚爲何異常出現大量蛾羣。循着蛾飛來的路徑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鴨神社,仍尚未釐清真正的源頭。就算原本棲息在糺之森的蛾,基於不明原因舉族遷移,仍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專家見解之外,另有傳聞,謠傳蛾羣的源頭不在下鴨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鴨泉川町,倘若此說法爲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處,同樣擠滿大量飛蛾,民衆一時譁然。
松林間噴出更多黑霧。這狀況非比尋常。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黑霧蠢動着,彷彿一片地毯鋪滿下方,隨後漸漸從河面升高,飛越欄杆,湧進賀茂大橋。
「行啊。」城崎學長的表情也有些落寞。「不過,樋口那傢伙連聲再見都不說,留點餘韻不好嗎?」
「所以屋裏的地球儀就歸爾了。」
蛾羣又化作黑色地毯,順着鴨川飛向四條。
「好了,結束啦。」羽貫小姐獨自鼓掌。明石慢了一拍,跟着拍手。而我,只是目瞪口呆。
「好,今晚我要喝酒喝個夠。」
「樋口師父不知道怎麼樣了?小津也不見了。」
「雖然這決鬥不值得欣賞,我還是會看到最後。」
雙方瞪視並接近彼此,我們在賀茂大橋的正中間會面,從欄杆往下看,可以看到鴨川河面正激起大把水花。往南看去,河川烏黑的盡頭,遠方四條一帶的街燈光輝燦爛,好似寶石。
「嘎啊啊啊啊!」明石發出漫畫人物般的慘叫。
「我們去喝杯茶,冷靜一下?」
「別這麼說。」
城崎學長側轉身體。小津緩緩退向後方,我和明石也跟着後退。樋口師父一動也不動。城崎學長先是向前出左掌,隨即舉向天空,右手握拳,舉在腰間,彷彿隨時要撲向樋口師父。樋口師父見狀,鬆開手臂,結起手印,像在唸誦真言。
「開始吧。」
師父笑容可掬。
○
賀茂大橋東側。
「行。」師父說。
我扶住欄杆,定睛一看,只見一片看似黑霧的物體,從葵公園森林蔓延至鴨川三角洲,即將覆蓋下方三角洲的河堤。年輕人在黑霧之中慌亂逃難,又是揮動雙手,又是撥刮頭發,幾乎發狂。那片黑霧輕盈地滑過河面,似乎要飛往我們這一方。我們被吸走注意力,凝視黑霧。
「哦?妳不是明石嗎?」城崎學長驚訝地說。
「我還以爲爾不來欣賞了。」師父說。
樋口師父欣喜地說,走向賀茂大橋中央。
學長卷起浴衣衣袖,看了看復古的手錶。
城崎學長和樋口師父沐浴在我們的視線底下,直瞪着彼此。步道旁,老舊路燈的白灼燈光,灑在城崎學長深邃的臉孔,讓他多了幾分犀利,猶如幕末京都的刺客。小津在他身旁待命,臉上掛着陰險淡笑,爲城崎學長增添魄力,只能說他們倆搭得正好;樋口師父戒備對方,極力收斂茄子臉。師父身着紺藍浴衣,雙手環胸,傲然挺立,他的背影傳來不可小覷的氣勢。樋口師父和城崎學長,這景象恰似龍虎爭鬥。
城崎學長遠望賀茂大橋,嘖嘖稱奇。
「被擺了一道了。」
城崎學長呼出白煙,問道。
「師父消失了。」
只見城崎學長從橋的另一端走來。他身旁的人,正是小津。
「我們就久違地兩個人大喝一場。」
「哦,是時候該去賀茂大橋了。這次正是我和城崎最後的對決。」
「布!」
師父說。
「要走就快走。」羽貫小姐說着,撐在欄杆上,享受夜風吹拂。
「樋口,我要上了。」城崎學長低吼道。
等我回過神來,城崎學長等人茫然環顧四周。我也效仿他們,四處查看排滿點點橙光的賀茂大橋。
「你把他當徒弟,殊不知這傢伙就是我的間諜。你上當了吧?」
○
「明石拜託你了。」
羽貫小姐雙手扠腰,大聲宣佈。「城崎,我們去喝一杯。」
○
接着,他們說要趁夜前往木屋町,離開了。
那是一大羣蛾。
「原來妳認識樋口?」
鴨川三角洲的喧嚷更加激烈。
我走向明石。她還虛軟地坐在咖啡廳的燈光前。我關心道:「妳還好嗎?」
話雖如此,這時的大量蛾羣徹底超越常理。振翅聲震耳欲聾,將我們隔絕於外界,我甚至不覺得那是飛蛾,比較像一大羣長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通過橋上。我幾乎看不見東西。我微微睜眼,只勉強看到蛾羣圍繞賀茂大橋的欄杆照明,狂亂飛舞,還有明石烏黑亮麗的秀髮。我沒有餘力擔心其他人的狀況。
蛾羣終於通過橋樑,但還有一些飛蛾掉隊,拍着翅膀到處飛舞。明石臉色蒼白,站起身,發狂似地拍打全身上下,尖聲喊着:「蛾有沒有黏在身上?」隨後,她發揮驚人速度,飛快奔向賀茂大橋西側,意圖逃離還在路上拍翅的蛾。最後,她跑到一間在黑暗中散發柔和光亮的咖啡廳前,癱軟在地。
「唉,終於卸下重擔了。」
齊聚一堂的有關人士,隱隱繃緊神經。
○
「剪刀、石頭—」
師父勾起壞笑,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接着,羽貫小姐走進城崎學長和樋口師父之間,做出手刀姿勢,彷彿要斬斷掛在兩人之間的絲線。
「我要飛向世界。」
「那就—」
羽貫小姐說完,來到我身旁,臉湊了過來。
我絕非在她怕蛾的時候趁虛而入,心懷不軌,而是看她臉色蒼白,爲她着想才提出邀請。她點了點頭,我們一起走進眼前明亮的咖啡廳。
「我去年秋天拜他爲師。」
一場決鬥,即將終結長達五年的漫長戰役。然而宣告決鬥開始的呼聲,聽起來卻十分脫力。
我們正要離開下鴨幽水莊,只見羽貫小姐氣喘吁吁跑來。「太好了,趕上了。」她說:「我剛下班就過來了。」
「是嗎?」
接下來究竟會展開何種決鬥?我們屏息以待。
「什麼歸不歸,那原本就是我的東西。」
我啜飲咖啡,說道。
明石疑惑地看了看我,忽然輕笑了笑。
「他的消失方式真像仙人,簡直像是飛天離開。」
她說着,喝了口咖啡。「真有一套。」
「師父究竟上哪去了?」
我滿腹疑惑。「雖然一定是小津幫忙搞鬼。」
喝咖啡喝到一半,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提起「羅馬競技場」。我告訴明石,她到訪我的四疊半宿舍,說出「羅馬競技場」的那時候,就是良機。假如我當下逃跑,也許不會像現在一樣,繼承自虐代理代理戰爭,能夠往新生活邁進。我哀悼已逝的瑰麗未來,按捺不住惋惜,深深嘆息。
「我錯失良機了。」
我說,「和以前一樣,又重蹈覆轍。」
「不。」
明石搖搖頭。
「你一定已經把握良機,只是還沒察覺良機已在手中。」
就在我們悠閒享受咖啡的時候,救護車的聲音逐漸接近。我本以爲救護車會直接通過,卻發現那輛車停在賀茂大橋西側。大批人喧鬧地施行救護,狀況似乎很嚴重。
「我很感激妳特地幫我找到那個棕櫚刷,謝謝妳。」
我鄭重道謝,明石的雙頰仍微微泛青,卻揚起笑容。
「雖然師父離開了,學長開心就好。」
驟然之間,我對明石產生師兄不該有的情感。仔細描述這份感情,有違我的理念,但我費了一番工夫,才讓感情延續爲行動,我吐出一句臺詞:
「明石,妳要不要去喫貓拉麪?」
○
我和明石的關係日後如何發展,已經脫離本篇主旨。因此,我不願一一撰寫其中酸甜又羞澀的滋味。想必各位讀者也不想閱讀那值得唾棄的玩意,白白浪費寶貴時間。
兩情相悅,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
賀茂大橋的決鬥結果,決定由我「先攻」。因此我的第一招,便是趁小津住院期間,把他命名爲「黑蠍號」的腳踏車塗成粉紅色。那臺腳踏車面目全非,變得非常令人害羞。
樋口師父失蹤案之後沒多久,小津住進大學附近的醫院。
我拜樋口師父爲師的悔意如狂風,早在師父消失前一刻,已達最強瞬間風速。不過,等到師父當真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我偶爾會感覺少了點什麼。師父留在四疊半房間裏的地球儀仍插着大頭針,顯示鸚鵡螺號的現在位置。我見狀,冷靜如我,竟有一股感傷化作衝動,想抱着那老舊地球儀蹭,但那舉動連自己都覺得噁心,讓我及時放棄。於是,我拔下地球儀的大頭針,遙念樋口師父如今身在何方。
「你的話不可信。」
○
這時,他微微睜開眼,便見到樋口師父正要爬上大橋欄杆。鱗粉飛舞的另一頭,吾等師尊站上欄杆,雙手張開,彷彿即將混入蛾羣,飛離古都。「師父!」小津下意識大喊,幾隻蛾飛入嘴中,害他嘔吐,但他還是攀住欄杆,一個勁想抓住師父的浴衣。忽然間,師父的身體升向空中,小津感覺自己的身體飄升上天。師父俯視着他。小津堅稱,儘管飛蛾振翅聲籠罩了一切,他確實聽見師父這麼對他說:
「你想說師父乘着飛蛾去旅行?」
「誰要那種髒東西?」
小津一如往常,露出形同妖怪的賊笑,笑道:
○
這段經過說明小津爲何骨折,卻很難解釋樋口師父消失的經過。我懷疑還有其他內情。
「我騙過你嗎?」
羽貫小姐告訴我,城崎學長未來打算離開研究室,到外頭上班。說起來,小津曾經企圖偷走沉默美女「香織小姐」,她現在不知道過得如何?我只能衷心期盼,她和城崎學長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承上,戰爭將會持續下去。
「一定是,不會錯。」
順帶一提,夢幻棕櫚刷如今身在明石的宿舍。她想必會充分發揮棕櫚刷的價值。
儘管師父失蹤,儘管我的大學生活多少增加新發展,不代表我能天真無邪,接納自己的過往。我絕不輕易認同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我的確想發揮無比仁慈,擁抱自我,但換作楚楚可憐的年輕少女倒還好說,到底誰想擁抱一個年過二十的粗獷大男人?無處宣泄的怒意逼迫之下,我堅定拒絕拯救過往的自己。
讓我們換個話題。那天之後,樋口師父不知去向。我沒料到他會消失得一乾二淨,不打半點招呼。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成功去環遊世界。
我再怎麼想無視,都無法否認事實。我的確犯錯連連,浪費整整兩年時間。其中我犯下最大的錯誤,就是認識小津,這將成爲我一輩子的污點。
○
「你自己還不是把樋口師父的浴衣染成粉紅色。」
看他被綁在純白病牀上,實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臉色難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實只是骨折。或者該說他很幸運,只有骨折了事。他無法出去做他最愛的惡行,抱怨連連。我只覺得他活該,嫌他抱怨太吵的時候,我乾脆拿起探病用的長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另一方面,蛾羣擦過小津全身,他仍面帶可怕笑容,靜待事態平息。他只在乎他的髮型亂了。
○
羽貫小姐現在仍在窪冢牙醫院勤奮工作。師父不在之後,大概過了兩個月,我上門請她檢查牙齒。我的智齒似乎蛀了一點,羽貫小姐說:「幸好你有來檢查。」另外爲了保全她的名譽,我必須補充說明,儘管她的長相猶如戰國武將,霸氣驚人,她的技術細膩精準,是真真正正的專業人士。
隨後,小津在欄杆上失衡,直接摔進鴨川。應援團這時正好在鴨川三角洲辦聚會,發現了受傷的小津。他摔到骨折,像垃圾一樣黏在橋墩旁,動彈不得。
「假如你當真這麼重視師父,爲什麼像只蝙蝠一樣,遊走在師父跟城崎學長之間?你這麼做到底有何用意?」
我跟明石在咖啡廳優雅啜飲咖啡時,有救護車停在賀茂大橋西側,就是有人幫小津叫的。
○
小津拄着柺杖,怒髮衝冠,氣得像一顆膨脹的魚肉漢堡排,闖進下鴨幽水莊。
「小津,爾的確前途有望。」
精神大老粗如我,其實無從想像師父離開之後,羽貫小姐會是何種心情,但她想必很寂寞。因此當羽貫小姐開口邀約,我總會找小津或明石,一起喝酒。
大批蛾羣撞上我的臉,振翅揮灑鱗粉,不時還想鑽進嘴裏。我擠開蛾羣,湊嚮明石,發揮紳士風範,幫她擋下飛蛾。
而大部分時間,我的下場都很悽慘。
「這就是我的愛呀。」
樋口說完,便逃離小津之手。
我始終悔不當初,認爲自己當年不該在決定命運的鐘樓前,選擇拜師。我總是思考,倘若當時選擇其他道路,比方說加入電影社「禊」、選擇「舒柔」壘球社、又或者加入祕密機構「福貓飯店」,我這兩年是否能過得更不一樣?至少不會變得像現在這麼扭曲。我也許能取得夢幻至寶,「美妙如瑰色的校園生活」。
○
「我纔不信你挺身擋住師父。」
我問。
時間回溯到飛蛾大軍過境賀茂大橋的那一晚。
小津憤慨反駁。
小津爲何骨折?
「太過分了,怎麼可以塗成粉紅色?」
「師父這麼重要,我當然會挺身而出!」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樋口師父唯一的牽掛,「自虐代理代理戰爭」,由我和小津繼承衣鉢。這場令人厭煩的戰鬥,會持續到找到代理人爲止。一想到這,我的心情便黯淡無光。
「請明石當裁判,她一定懂差別。」
○
師父消失大約半個月後,我心不甘情不願,和明石、羽貫小姐聯手整理了二一○號室。我先聲明,夢幻棕櫚刷非常有用,但這場戰鬥仍苦難連連。羽貫小姐早早表明自己非戰力;屋內臟亂程度逼得明石裝瘋,意圖逃亡;小津拄着柺杖來探班,卻跑到流理臺大吐特吐,讓衆人的任務難度更上層樓。
我答道。
「哪裏不一樣?」
此話出自小津本人之口,毫無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