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四疊半甜蜜生活
《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 · 森見登美彥 · 3.4萬 字
我可以斷言,升上大學三年級的春天以前,我整整兩年,沒做過任何有益自身的行爲。一個大學生,本該爲了成爲社會的有爲青年,盡力佈局人生,與異性正常交往,精進學業,鍛鍊肉體。然而不知爲何,我準確走錯每一步棋,一步錯,步步錯,遭異性孤立,放棄課業,任由體魄日漸虛弱。
有人必須爲此負責,叫負責人出來。
我並非自呱呱墜地之初,就是這副慘樣。
據說我剛出世時,正所謂純潔無垢,猶如嬰孩時期的光源氏,惹人憐愛,笑容不見一分邪念,足以讓愛之光滿溢故鄉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鏡子,憤怒促使我質問自己,爲何你成了這副德行?難道你現階段的人生決算表,只有這點程度?
也許有人會說,你還年輕,人的可能性無限,你想改變就能改變。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將屆滿四分之一世紀,活脫脫是個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賴臉,努力改頭換面,又能改變幾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聳立於空無一物的空間,硬要折彎柱子,頂多斷成兩截。
我必須正視事實,自己就是得拖着現有面貌,過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絕不移開目光。
不過,這面孔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
經過收穫甚少的兩年,我升上大學三年級。
我接下來想記錄一起極爲戲劇化的事件。這起事件發生在我大三的五月下旬,關於我周旋於三名女子之間,像極了《李爾王》,但這起事件並非悲劇,也非喜劇。倘若有人閱讀本文,淚流滿面,相信他要不是感性到不必要的程度,就是隱形眼鏡沾到咖哩粉。另外,若有人閱讀本文打從心底大笑,我會打從心底憎恨他,追殺他到天涯海角,如結下不共戴天之仇,從他頭頂淋上熱水,靜置三分鐘。
曾聽某位偉人說過,人只要有意願,可以從任何細微末節學到教訓。想當然耳,這句話適用於這一連串情況。
我學習到各種教訓,由於數量太多,我無法一一列舉。真要刻意選出兩種,一是絕不能輕易把主導權交給「強尼」,二是絕不能站在賀茂大橋的欄杆上。
至於其他教訓,還請各位讀者閱讀本文,適當解讀。
○
時間來到五月尾聲的靜謐夜晚,丑時三刻。
下鴨泉川町有一處學生宿舍,名爲「下鴨幽水莊」,我就在這生活。聽說這棟宿舍在江戶幕府末年的混亂期燒燬、重建,一直保持現在的模樣。若非窗內亮着燈,整棟宿舍形同廢墟。也難怪我剛入學時,透過大學生協介紹來到這棟宿舍,還以爲自己誤入九龍寨城。這棟三層樓破舊木造房屋彷彿隨時會倒塌,見者無不焦躁不安,可說是達到重要文化資產的境界。可想而知,這棟破舊宿舍就算失火燒燬,都不會有人惋惜,想必連住在東邊的房東都會鬆口氣。
我跪坐於一一○號室,直瞪着上方的日光燈。燈光昏暗,不時閃爍。我知道要儘早換燈泡,卻又嫌麻煩,遲遲未換。
我正想徐徐翻開猥褻文籍,我那萬人唾棄的好友—小津忽然來訪,把我家大門當鼓敲,毀了我最愛的寧靜時刻。我本想佯裝不在家,繼續沉迷書籍,小津卻發出受虐小動物般的哀號,逼我開門。這是他的老招,做事毫不顧慮別人。
我開了門,小津慣例揚起如同妖怪滑瓢的笑容,說:「稍微打擾一下。」又朝走廊暗處說道:「來來來,香織小姐,不好意思,要麻煩妳移步到這髒亂小地方。」
我心想,運動一下也不壞。正式的體育社團負擔太重,但「舒柔」只是體育同好會,而且坦白說,這種社團的主軸以快樂交流爲主,不需要日日夜夜追着小白球,邁向全國大賽冠軍。揮別鬱悶的高中時期,加入這類團體,流一身清爽汗水,一邊交上一百個朋友,並非壞事。想必待我經歷紮實修行,有朝一日,我可以變得更外向,輕鬆和美女接拋語言的壘球,一來一往。爲了日後在社會上生存,我必須習得社交能力。我絕不是爲了和美女交流,纔想習得這項技術。但是,習得技術如果附帶美女陪伴,我也不會特意拒絕。沒問題,請妳放心來到我懷裏。
「在他的房間。」
我上完課,走向大學的鐘樓。各式社團新生說明會的會合地點,就在鐘樓。
「人家很寂寞嘛,而且夜裏的風好冷。」
夢想輕易破碎。
我關心道。
我們一起退出壘球社「舒柔」之後,我仍繼續跟小津來往。他退出一個社團,似乎仍有一大堆事,又是參與謎團重重的神祕機構,又在電影社團成爲人人景仰的人物,天天忙得不可開交。
「啊,師父,您也來了?」
鐘樓四周充滿新生與社團的招生幹部,熱鬧非凡。新生人人雙頰洋溢希望,招生幹部則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甕。我半是陶醉地走,心裏想着,現在彷彿出現無數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寶—「多采多姿的校園生活」。
「所以,爾把香織小姐放在哪?」
請容我複述一次,當時的我,簡直是無藥可救的蠢材。
我讀高中時並未加入體育社團,也沒參與靜態社團。總之就是儘可能潛身遠禍,消極地和其他不愛活動的男同學相處。
這時,我看到幾個正在等待的學生,手裏拿着電影社「禊」的牌子。他們正在舉辦歡迎新生的放映會,願意帶新生到放映會地點。不過,我怎麼也提不起勁上前搭話,便繞到鐘樓前方。這時,我忽然瞧見一個學生,他手裏拿着寫有「舒柔」的牌子。
「可是師父跟那個人當了五年朋友,對方應該會諒解。」
「混蛋。」
「可是我已經從城崎學長家裏帶走香織小姐了,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再還回去。」
○
「方纔明石來找我,說綁架香織小姐太過頭了。」
我思考着,興奮發顫。
小津說,他剛纔搬得很辛苦,肚子餓了。貓拉麪的誘惑勾起我的強烈衝動,我們一起離開下鴨幽水莊,混入夜幕走向攤販。謠傳貓拉麪會用貓熬湯。先不論謠言是真是假,這間拉麪滋味美味絕頂。
○
「而且你看,她爲這間髒亂的四疊半添了點美感。你的房間應該會明亮不少,不是嗎?」
「是嗎?」小津疑惑地歪了歪頭。
「你眼神好可怕,別這樣看我嘛。」
「你這不是犯罪嗎?」
「這是什麼?」
「這位是香織小姐。」
「她平時作風硬派,卻在奇妙的地方狠不下心。不過,師父,您應該發揮爲師風範,狠狠說教一番。不可以因爲對方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我急忙將文籍收入猥褻圖書館。小津瞥了我一眼,隨即揹着一名嬌小女子,走進房間。女子秀髮柔順,楚楚可憐,卻委身於妖怪背上,這景象如同犯罪現場,罪證確鑿。
師父把長了胡碴的下巴摳得喀喀響。
「廢話,我纔不要當共犯。」
「這樣啊,勞煩爾了。」
他自在地身披紺藍浴衣,腳踩天狗會穿的單齒木屐,隱隱有種不同凡俗的仙人氣息。我從麪碗抬起頭,側眼觀察那怪人,這纔想起自己曾在下鴨幽水莊見過他幾次。那道背影順着嘰嘰作響的樓梯向上爬;或是在曬衣間曬着太陽,讓女留學生幫他剪髮;或是在公用流理臺清洗神祕水果。一頭亂髮,彷彿遭颱風刮過,一張臉跟顆茄子一樣,中凹下凸,再配上一雙悠悠忽忽的雙眼。外表年齡不明,看似大叔,又像大學生。
「沒事,這個不是人類。」
我們模仿男女,在黑暗中說起不明所以的綿綿情話,打發時間,但越說越空虛。而且感覺我們以前幹過類似的事,我無處可去的憤怒直衝腦門。
○
「舒柔」是運動社團,每週末借用操場角落打壘球。有人想練習就出席,偶爾參加比賽,其他時間可自由行動。用字柔和的社團名稱,悠閒輕鬆的社團主軸,打動了我的心靈。聽說社內有不少女社員。
「喂,我們之前是不是曾經這麼對話?」
「她怎麼會發難?」
「喂,不要黏過來。」
「你挑丑時三刻跑來打擾,還敢提要求。」
小津指向我,我默默點頭致意。浴衣男詫異地望向我。
回想到這,我不得不斷定,打從一年級的開學之春,我就不該踏進壘球社「舒柔」。
「她怎麼了?喝醉了?」
小津嘴裏吸着拉麪,行了一禮。
自從這位不會動的美女闖進我的四疊半房間,我的生活可說是亂了套。短短几天內,一堆稀奇古怪的狀況猶如奔流,闖進我原本清靜的生活,我如同遭奔流捲走的竹製小船,不但被掀得天翻地覆,又莫名其妙拋向另一個方向。全都是小津的錯。
她長相可人,肌膚色澤類似人類,我輕輕一摸,很有彈性。有人細心梳理她的頭髮,穿着整潔,如同一名出身高貴的女子。不過,她一動也不動,整個人像是固定在望向遠方的瞬間。
小津讓女子靠坐在書架前。只見他額上沾着汗水,女子似乎很重。他打理好女子的髮絲,露出她的容貌。
難不成我和某位深閨千金玩了危險浪蕩的一夜情,還讓她住進家裏,而她比我先起牀,太驚訝昨晚犯下的錯誤,一時之間動彈不得,只能倚靠書架?負責、討論、大學中輟、貧窮、離婚、走投無路、獨居死亡,一連串經過如同跑馬燈,竄過我腦海。現狀已經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我如同剛出生的小鹿,在被窩裏顫抖連連,這時我纔想起前一晚的種種,想起她是一尊人偶。
「我很懂你。你一定也有點想和『那女孩』同住一個屋檐下。」
「哎呦。」
那一年,我還是粉嫩嫩的大學一年級。遙想當時櫻花散去,櫻葉翠綠,天高氣爽。
小津吸着熱騰騰的拉麪,向我解釋,他遵照師父命令,從某人的宿舍偷來那尊人偶,「香織小姐」。
「香織小姐,雖然我這小地方有點髒亂,妳儘管待着。」
「她很堅定,說就算對方是人偶,踐踏他人的愛,可不能當作玩笑一笑置之。聽說她已經做好脫離師門的心理準備。」
丑時三刻,草木皆眠,他竟敢帶着女人在下鴨神社附近到處逛,享受淫亂的桃色遊戲,天理難容。不過眼下有女人在場,品行優良如我,自然知道要收拾猥褻文籍。
小津笑如滑瓢。
我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舉動蠢斃了,便鋪了棉被睡去。
「這行爲這麼蠢,怎麼可能做過?是既視感啦。」
在我無所適從的當下,社團內只剩一個男人讓我感受到人情味。
小津露出無法爲其辯駁的猥褻笑容:「而且啊。」
於是,我加入「舒柔」之後才終於體會到,要想笑容滿面說話,瀟灑地與人交流,實在困難。社團的溫暖氛圍猶如溫水,滑稽無比,我難以融入。我漸漸覺得尷尬,別說是學習柔軟的身段,我根本無法加入話題。等我驚覺,自己必須先在外頭學會如何加入話題,一切爲時已晚,我在社團已經失去容身之處。
「別這麼說,就寄放一星期左右,很快。我不會讓你喫虧啦。」
我的四疊半房間有女人?這可是前所未見的怪事。
「你個黏人鬼。」
小津和我同學年,就讀工學院電子電機工程學系,卻痛恨學系名稱上的每一個詞彙。一年級結業時,他的學分數、成績皆低空飛過,讓人質疑他讀大學有何意義。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評價。
小津這回答卻很古怪。
其中,小津最重要的例行公事,就是前來下鴨幽水莊二樓,拜訪某個人物。小津稱呼對方「師父」,一年級就開始出入幽水莊。我之所以斷不了和小津的孽緣,除了我們一起逃離同一個社團,另一個原因就是小津頻繁到訪下鴨幽水莊。我問過他,「師父」究竟是何許人也?小津總是笑容猥褻,不肯回答我。我猜對方應該是開黃腔方面的師父。
「這樣一來,城崎學長肯定大受打擊。他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剛從咖啡廳回到家,香織小姐就離家出走了。」
「是。」
他討厭蔬菜,成天與速食食品爲伍,臉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詭異至極。半夜在路上遇見他,十個人有八個人當他是妖怪,剩下兩個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優點,踐踏弱者,討好強者,傲慢又怠惰,愛跟人唱反調,不用功,沒自尊,愛靠他人的黴運配飯喫。我如果沒遇見他,我的靈魂肯定會更純潔。
新生在校內隨處一逛,就有人塞來傳單,走着走着,手中的傳單已經遠超出自己的資訊處理能力,我實在不知所措。傳單內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張傳單勾起我的興趣,分別是電影社「禊」、只寫着「徵求弟子」的奇妙傳單、壘球社「舒柔」,以及祕密機構「福貓飯店」。每一張傳單各自散發濃淡不一的可疑氣息,卻又是一扇扇門扉,通往未知的大學生活。若有似無的好奇心,已經填滿我的腦子。當時的我,簡直是無藥可救的蠢材,居然以爲選擇任何一扇門,一定都能開展別出心裁的未來。
之後,我們回到下鴨幽水莊,小津開着運送人偶用的車回去。小津的師父則是默默向我行了一禮,上了二樓。
回家路上,小津和師父小聲討論之後,他們的結論是「東西都帶出來了,無可奈何,暫時觀望狀況」。不過,討論獨漏我一個人,卻把人偶放在我的四疊半,是不是不太合理?小津說服師父,春風得意,師父也一副理所當然,認定東西就是要寄放在我這。這兩人簡直就是狐狸跟狸貓的化身,狼狽爲奸。
○
「是情趣娃娃。我不能把這東西放在我房間,想寄放在你這。」
男人坐下來,點了碗拉麪。這名打扮奇特的男人,似乎就是小津的師父。小津幫師父付了面錢。吝嗇如小津,真是難得。
那個男人,就是小津。
我們聊着蠢話,而拉麪絕妙難得的滋味,讓我在恍惚與憂傷之間流連忘返。這時,一個客人來到我身旁坐下,打扮頗爲奇特。
「爾是下鴨幽水莊的住戶?」
我回到房間,那尊大人偶依舊靠在我的書架旁,眼神看似充滿期待。
隔天,我在被窩裏緩緩睜開眼,見到一名清秀女子倚靠書架旁,令我驚恐萬分。
我驚嚇過度,整個人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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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狠狠說教。」
小津介紹道。
我坐在四疊半房內,望着香織小姐。突然多了室友,我雖然滿腔怒火,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尊人偶真的很可愛。
小津意氣風發地說,師父卻皺起臉,點燃雪茄。
「嗯,肚子有些餓。」
香織小姐從昨晚開始,毫無動靜。我向她道了早安,泡了咖啡,把三分之一個魚肉漢堡排煎得酥脆,當早餐喫了。我喫着早餐,下意識對香織小姐說話。
「香織小姐,妳也真倒楣。這間四疊半房間像被男汁滷過,妳待得很不舒服,對不對?小津就是這麼過分,那傢伙從以前就不知道要關心別人。畢竟他就愛靠別人的黴運配飯喫。他的童年也許缺乏父母關愛……話又說回來,妳真不愛說話,難得今天早上神清氣爽,妳何必這麼不開心?來,說幾句話吧。」
想當然耳,她仍舊沉默。
我喫完魚肉漢堡排,喝完咖啡。
休假日大清早的,我不該閒到跟娃娃說話。我還有現實生活要過。最近陰天連連,好不容易放晴了,我也早起,乾脆去附近的投幣式洗衣店洗衣服。
從下鴨幽水莊走路幾分鐘,就有一間投幣式洗衣店。
我把衣物扔進洗衣機,啓動,便出去買罐裝咖啡。回到洗衣店,店內空無一人,只有最左邊我平時常用的洗衣機正在運轉。柔和陽光灑落,我喝了咖啡,抽了根菸。
洗衣結束,我打開洗衣機,震驚當場。
我常穿的內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洗衣機內有一隻小小的海綿熊玩偶。我和那惹人憐愛的熊玩偶互瞪好一陣子。
詭怪奇譎。
在投幣式洗衣店偷女用內衣,倒還合理。但是偷走堅定陪伴我兩年的灰色三角褲,究竟哪裏好玩了?對方只會背上無用的哀傷,不是嗎?而且小偷偷走內褲之後,留下一隻可愛熊玩偶,更加謎團重重。小偷究竟在玩偶上灌注何種意念?對我的愛?但是一個人爲愛偷走我的內褲,我纔不屑對方的愛。我想要一種人的愛,那就是氣質輕飄飄,纖細柔弱又夢幻,滿腦子美麗事物的黑髮少女。
我打開其他洗衣機的蓋子,也找過烘衣機,我的內褲仍不知去向。我氣得跺地,爲這事報警太愚蠢,而且我也不想找到這名神祕小偷。
我不想雙手空空回去,於是捧着那隻海綿熊,踏上歸途。憤怒如烈火,我不知如何宣泄。我又捏又壓那隻海綿熊,發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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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投幣式洗衣機被偷衣服之後,我氣得像一顆膨脹的魚肉漢堡排,回到四疊半屋內。
西曬當下,四疊半總會悶熱無比,但上午屋內還算涼爽。香織小姐倚在書架旁,等待我回來。我原本氣鼓鼓的,一看着香織小姐文靜的側臉,內心頓時平靜下來。小津說他是從某人家裏偷走香織小姐,如今那個倒楣傢伙肯定發了瘋似地尋找她。從香織小姐清秀的樣貌,可見對方把她捧在手掌心上疼愛,非常珍惜她。
讓她茫然地坐着,未免太沒情調。我拿出在下鴨神社舊書市集買來的《海底兩萬裏》,攤開放在她的膝上。她化身爲一名知性的黑髮少女,彷彿只是借用我房間一角,暢遊在海洋冒險小說之中。我成功凸顯她的魅力。
空無一人,或者說是無人想入內的四疊半房間。
屋內,只剩下我跟她。我稍微對她惡作劇,沒人會責備我。但我不得不稱讚自己,我發揮自制力,極爲鄭重地對待她。我的自尊不容許我對她失禮,最後被小津抱怨。
接着,我坐到書桌前,決定閱讀之前收到的信,以平靜內褲被偷而紛亂的心。寄件人當然是女性。
各位讀者,請勿驚詫,我的確正在交筆友。
沒錯。
之前有一位講師在日本待了三年,要回國了,我們在御池通的愛爾蘭酒吧爲他舉辦送別會。我沒辦法喝酒,但也享受了愛爾蘭料理。炸白肉魚非常好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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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織小姐,再見,麻煩妳看家了。」
葵祭※纔剛結束,天氣忽然悶熱起來,彷彿跳過了梅雨季,誤入夏日飛地。
注14:葵祭: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祭典隊伍人員會穿上平安時代的貴族服飾,以葵葉(雙葉細辛)爲裝飾,祈求五穀豐收。
我有點怕熱,很希望梅雨季趕快來臨。很多人嫌梅雨季溼答答,但在雨絲靜靜落下的日子,我總能過得非常平靜。祖父母家裏種了許多繡球花,我從小就很喜歡坐在長廊上,望着雨中的繡球花發愣。
而交筆友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必須親手「寫信」,以及無論發生什麼事,哪怕天塌下來還是世界末日,絕不能與筆友見面。尤其是後者,必須嚴格遵守。身爲男人,一旦知道筆友是妙齡女子,相見的念頭自然日漸沸騰,但這時正需要忍耐。一個不好,兩人小心培養的清高情誼會瞬間泡湯。
然而,小津卻成爲契機,「交筆友」的絕佳機會到來。
邊走邊思考小津的事,感覺填滿拉麪的肚子又更脹了些。這兩年,他在我狹窄的交友圈核心肆虐,時時刻刻打亂我四疊半空間的和平。任性如他,甚至還在昨晚丑時三刻,把情趣娃娃硬塞給我,又如風一般離去。不過,更加根本的問題在於,小津使我原本純潔的靈魂漸漸污染。近墨者黑,小津人格扭曲,我跟他往來越久,人格是否不知不覺間受他影響?
那位要歸國的講師,是一位來自舊金山的男人,他對我說,如果我有機會去舊金山,一定要見個面。對方大概三十五歲左右,還在讀大學。我也想去國外的大學留學,但現在過每一天就已經用盡力氣,實在很難達成。
「你現在的表情,感覺得出你很彷徨,也就是不滿意現在。看得出你沒有善用自己的才華。你現在的環境似乎不太適合你。」
時間來到下午,四疊半悶熱起來。我熱得煩躁,想到小偷在投幣式洗衣店偷走我的內褲,憤怒又浮上心頭。我一會盯着在四疊半角落默默讀書的香織小姐,一會拿起用內褲換來的玩偶,又捏又擠。
事已至此,我只能拜託小津處理我的報告。校內有一神祕組織,名爲「印刷廠」,向組織下訂單,就能拿到僞造的報告。我經由小津藉助「印刷廠」的力量,臨時抱佛腳。「印刷廠」徹底毒害我的身心,多虧「印刷廠」無微不至的照顧,我的身體已經不能沒有他們。我始終跟小津藕斷絲連,其中一個原因就在此。
日前您推薦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裏》,後來我一點一點慢慢讀,現在讀到第三部。我以前一直以爲這部小說是寫給兒童讀的,沒想到讀起來這麼深奧。我喜歡尼莫船長的神祕氣質,但真要說,我還是比較喜歡魚叉高手尼德•蘭。他被關在潛水艇裏,無從發揮才能,感覺很可憐。同樣是關在潛水艇裏,教授和康賽爾過得很開心,只有尼德•蘭一個人很焦躁,我才忍不住想站在他這邊,也可能是因爲尼德•蘭跟我一樣愛喫。
老婆婆的妖氣吸引着我,我邁開腳步。
我匆匆前往出町商店街,買到美麗又洋溢誠懇氛圍的信紙,以便充分彌補自己的變態舉動。
您之前寫到,魚肉漢堡排很好喫,不過希望您多保重,別隻喫魚肉漢堡排,要多喫點其他食物。
不過,做任何事絕不能勉強,健康優先。
謹啓。
我決定念點書,轉換心情。
○
我的工作一如往常,沒發生什麼大事。
「我纔不會這麼低級。」
「是,該怎麼說……」
我在壘球社「舒柔」喫了大虧,不再相信社團。想當然耳,我有大把的時間。樋口景子小姐的來信上寫着「我在英文會話補習班工作」,刺激了我,所以我從去年秋天開始,在河原町三條的英文會話補習班上課。順帶一提,我去的那間英文會話補習班,並沒有姓樋口的女性員工。
「是,的確是,就像您說的那樣。」
英文會話班課後,太陽早已落下,我走在夜晚的城鎮裏。
我豎起耳朵,耳廓張得像小飛象那麼大。
不過,我不曾見過她。
「這位大學生,你想問事,對不對?」
不過,當我面對教科書,又漸漸起心動念,奢望彌補自己虛擲的兩年。我飢渴的模樣違反自我美學。於是,我果斷放棄唸書。我在這方面的果斷非常有自信,由此證明,我就是一名紳士。
靜待您的回信。
我先到三條木屋町的長濱拉麪大吸特嚼,填飽肚子之後,沿着木屋町往下走。
我始終心癢難耐,期望有朝一日,能夠得到意料之外的良機,能夠高潔地交一個筆友。不過,想和素未謀面的妙齡女子書信往來,意外困難。如果隨便挑地址,胡亂寄信,並期待該地址住着一位妙齡女子,未免太不解風情,或者說,就只是變態。但是,我這麼想交筆友,特地參加「日本筆友愛好會京都分部」之類的地方,又違反我的美學。
我騎在涼爽的河堤,從出町橋西側騎往賀茂大橋西側,腦子忽然升起自虐的念頭,瞪向對岸的鴨川三角洲。一羣大學生和樂融融地享受聚會,而在河畔,某羣正在聊天的年輕人中,赫然窺見小津的身影。他氣質如此恐怖,不可能看錯。我不由得停下車。
真要我推薦一本書,我會推薦史蒂文生的《金銀島》。我小時候讀過這本書,說不定您已經讀過了。
我不知從何說起,老婆婆微笑道:
○
還來得及。我必須儘快聆聽客觀的建議,逃向另一段應有的人生。
我留下這句話,她仍沉醉在《海底兩萬裏》的世界,沒有抬起頭。女生專心讀書的時候,那側臉真是美得令人心醉。
這本小說的主角是一位落伍又沒女人緣的大學生,書中寫滿他延綿不絕的苦惱,既不有趣,又稱不上文雅,我的雙眼卻固定在最後一頁。書頁上有一段優美的字跡,寫著名字和地址。一般要把書賣到二手書店之前,應該會擦去名字,有時二手書店也會幫忙清除姓名,以免引發不必要的麻煩。不過,老闆可能不小心看漏了。
「讓我瞧瞧。」
在這紀律敗壞的年代,收到一封陌生人親手寫的信,想必需要相當大的決心,纔敢回覆對方。更別提對方可能是別人的掌上明珠,深閨大小姐。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沒有回信,也絕不傷心難過,對方卻寫來回信,我樂得要飛上天。
交筆友是很古典的交友方式,但我很愛寫信,從以前就嚮往交筆友。更別提筆友是妙齡女子,或者說,我早就打定主意,絕不跟妙齡女子以外的智慧生命體通信。我就是對「交筆友」如此一往情深,專心不二。
我對小津生悶氣,沿着高瀨川散步。
我騎着腳踏車,離開下鴨幽水莊。
「少來了,我這麼懂你。你半個人都填滿色慾。」
○
「你肯定趁機想寫一堆下流文字,寄給陌生女子,暗自興奮,對不對?你真是色到沒藥救啊,傷腦筋。你這個黃腔文字大師!」
「羅馬競技場?那是什麼意思?」
之後,我直接躺下,不知不覺呼呼大睡。我今天難得早起,睡眠不足。等我驚醒,豔陽已經來到另一頭,我的假日毫無收穫,就邁向結束。而這毫無長進的假日裏,唯一有意義的一件事,「英文會話教室」的時間正在逼近。我準備出門。
我經過下鴨神社旁,通過御蔭通,穿越參道。前方是河合橋和出町橋中間,賀茂川由西來,高野川從東來,在此匯流。匯流處通稱爲鴨川三角洲。這時期的鴨川三角洲,會舉辦大學生的新生歡迎會,熱熱鬧鬧。還記得我剛上大一的時候,也曾跟着那個古怪的壘球社「舒柔」,在鴨川三角洲烤肉。不過當時不太能參與對話,只好跑到賀茂川扔石頭,記憶中滿是哀傷。
於是一個簡單如謊言的契機,開啓了我們長達半年的通信,並在五月,以我預想範圍內最悽慘的方式,迎來了結局。
樋口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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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臉疑惑,老婆婆則是用力噴出鼻息,發出「呼、呼」兩聲。
一羣人圍繞着小津,應該是新生,似乎聊得很暢快。相較於我毫無長進的一天,他倒是在社團,和一羣知心好夥伴玩得很開心。我忿忿不平,一條賀茂川,兩岸卻明暗分明。一羣靈魂粉嫩的年輕人,溫馨圍繞在可怕如妖怪的男人身邊,真是世風日下。他們的靈魂恐怕難保純潔。
她名叫樋口景子,一個人住在淨土寺。她很年輕,現在在四條河原町的英文會話補習班擔任行政,興趣是讀書和園藝。她曾在信上開心提到陽臺種的花朵。她的字跡很美,信件使用的詞彙非常優美,完美無缺。
冷靜想一想,我沒有足夠線索判斷這名女子的年紀。我甚至認定這名妙齡女子愛好讀書,有些內向,無從察覺自己的美貌,若爲此被人辱罵「變態」,也是無可奈何。但是,我在緊要關頭,絕不害怕背上「變態」的污名。
「我明白了,那麼我不提太久以後,先告訴你最近會發生的事。」
我追問,老婆婆的皺紋微微扭曲。我以爲她右臉很癢,結果只是在微笑。
老婆婆慧眼識英雄,我沒聽幾句就想脫帽致敬。俗話說:「大智若愚」,我太拘謹,把自己的才華與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沒人看得出來,最近幾年連自己都看不出來。我倆見面不到五分鐘,老婆婆卻識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輩。
現在才五月尾,天氣已經悶熱如夏。我讓宿舍窗戶大開,足以讓外頭的人告我公然陳列猥褻物,空氣依舊不流通。沉悶的空氣包含數種祕密成分,花上大把時間發酵,宛如山崎蒸餾場木桶內的琥珀色威士忌,凡踏入這四疊半空間者,必定醉得一塌糊塗。話雖如此,打開面朝走廊的房門,一隻在幽水莊逗留的小貓又會擅自進屋喵喵叫,多可愛,可愛得讓人想喫了牠,但我不會做那種野蠻之舉。儘管我現在只套着一條內褲,也必須維持紳士風度。我幫小貓擦去眼屎,馬上趕牠出房。
我說這話也許有點多餘,但能在大學自由學習,是非常棒的一件事。換作是您,想必能把握每一次機會,盡情充實自我。今年春天開始,您升上大三,應該非常忙碌,希望您有自信,多多努力。
一個念頭油然而生,「這是大好機會」。這根本是上天的安排,是讓我和陌生女子開始通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附近已呈現夕陽景緻,天空覆上柔軟雲朵,呈現淡粉色。傍晚寒冷的風吹襲而過。
我有常識,知道自己是冒昧寄出一封信,信件內容最好要寫得人畜無害。第一封信的內容就如同沾滿不知名的汁液,可怪不得對方報警。首先要爲突如其來的信件鄭重道歉,平淡地提到自己是認真精進學業的大學生,老實坦承自己從以前就很憧憬交筆友,另外寫上讀完小說的感想,不夾雜任何褒貶,並且故意不寫上希望對方回信的字句。
我不慎讓小津得知這份私密的渴望,他當時老是喊我變態。他從下往上望着我,眼神充滿無法爲其辯駁的猥褻,說道:
「這很難說得太具體。畢竟命運無時無刻,變化莫測,現在說得太清楚,終究會因爲命運變化多端,導致良機不再是良機,那就太對不起你了。」
民房屋檐下,有個老婆婆坐在木臺前,木臺上鋪了白布。她是占卜師。木臺邊緣垂掛一張書法用和紙,上頭寫滿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漢字。一盞類似小行燈的燈籠閃耀橙光,照出占卜師的臉龐。她沒來由散發魄力,彷彿一隻舔着嘴的妖怪,緊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請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會開始日夜糾纏你,變得諸事不順,倒楣透頂,等人人不來,東西找不到,連輕鬆可口的學分都被當,畢業論文繳交前一刻自體燃燒,摔進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條通被拉皮條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師,腦子裏胡思亂想,對方後來也察覺我的視線。她躲藏在烏黑陰影深處,看向我,雙眼發亮。她散發的妖氣,隨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測的妖氣莫名有說服力。我依照邏輯思考,對方免費流淌濃厚的妖氣,占卜想必鐵口直斷。
「嗯,你爲人正經,又有才能。」
信寫得太冗長,反而加深變態氣息,於是我反覆推敲再推敲,把內容控制在一張半信紙以內。我寫完信,反覆讀過,整封信老老實實,不帶一絲邪念,成品令我自豪。我心想,信就是要用「心」寫。
臺啓
「總之,重點在於把握良機。所謂『良機』,就是好機會,明白嗎?不過,良機難以捉摸,有時良機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機,你以爲一個契機是良機,事後一想其實不是那麼回事。但你必須抓緊良機,展開行動。你看起來很長壽,總有一天抓得住良機。」
「我沒辦法一直等下去,現在就想抓住您說的良機。能不能麻煩您說得具體一點?」
大二那年秋季,平時只會深讀猥褻文籍的小津,難得讀了普通小說,還把那本小說送給我。他說自己是在今出川通的二手書店裏,隨手在百圓書區抓了一本書,還說自己已經讀完了,書又很髒,他不要了。真是有夠任性。
一棟陰暗的民房縮起身,佇立在一排小酒館、情色場所中間。
那麼,這次就寫到這裏。
我怒瞪對岸的小津好一陣子,但這麼做只會餓肚子。我重新打起精神,騎着腳踏車出發。
老婆婆拉過我的雙手,一邊看,一邊點頭連連。
這番話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氣,卻又意義深遠。
「羅馬競技場。」
「羅馬競技場就是良機的象徵。當你的良機來臨,你面前會出現羅馬競技場。」
老婆婆像是嘴裏含棉花,咬字含糊,卻讓我更是崇敬。
「閉嘴。」
「可是我現在聽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該怎麼做啊。」
我誕生於世已達四分之一世紀,至今謙虛聆聽他人建議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條條有法可避的荊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斷力,我的大學生活可能會更不一樣。我不會加入神祕的壘球社「舒柔」;更不會認識一個性格比迷宮還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我可以認識良師益友,盡情發揮我出色的才華,文武雙全,最後理所當然的,身邊有一位美麗的黑髮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純金打造的閃耀未來,幸運一點,我想必能獲得那份夢幻至寶,「精采又有意義的校園生活」。才華出衆如我,命中註定走上那樣的道路,一點也不怪異。
良久,我停下腳步。
老婆婆說。
「您應該不是叫我跑到羅馬去?」
我問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你記好了,良機來臨之時,千萬別錯過。良機降臨時,不可心不在焉,繼續重複同一個行爲。你要下定決心,採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機會。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化解不滿,走上另一條道路。但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另一條道路也存在另一種不滿。」
我一頭霧水,還是點了點頭。
「假設你錯過這次良機,也不需要太擔心。我看得出來,你很優秀,未來一定還能把握良機。毋須焦急。」
老婆婆說完,爲這次占卜做出結論。
「謝謝您。」
我道謝,付了費用,起身轉過頭,發現背後有一個女人。
「迷途小羔羊。」
羽貫小姐說。
○
我和羽貫小姐在英文會話補習班同班。去年秋天我報名上課以後,跟她往來半年,至今仍維持在同班同學的交情。我以往想偷學她的精湛技巧,不斷挑戰,全以失敗告終。
羽貫小姐的英語說得極爲流利,內容卻亂七八糟。她接二連三拋出疑似英語的隻字片語,一段段在空中自由飛舞,文法大錯特錯,卻跨越原則,彼此連結,莫名在聽者腦中形成正確語意,玄之又玄。相較之下,當我在腦中再三推敲話語,對話早已進入下個階段,待我光明正大完成值得發音的字句,已經錯過說話時機,並且不斷重複上述模式。要我說出文法不精準的英語,我寧願選擇榮譽,保持沉默。我就是步步爲營,謹慎到整條路蓋滿營地。
從英文會話的自我介紹隱約得知,羽貫小姐在牙醫院工作。英文會話教室裏,學生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題材演說,她大部分在談牙齒的事。她在牙醫學領域的詞彙量,在我認識她的短短半年內急遽增加,同班同學關於牙齒的知識,也在半年內飛躍性成長。真是好現象。
而我的演說題材,必定是關於小津的惡行,畢竟小津佔據我的交友圈核心。說實話,在國際場合公開他毫無意義的舉動,其實讓我有點罪惡感,但不知爲何,當我不得已提起他,同班同學總是喝采連連,變成我每週都得播報「OZ新聞」※)。也許因爲置身事外,聽起來才特別好玩。
注15:OZ新聞:與小津的日文原文同音。
我連續提起小津一陣子之後,某天上完課,羽貫小姐主動向我搭話。出乎意料,她居然認識小津。小津是她的工作地點,窪冢牙醫院的患者,而小津經常拜訪,尊稱爲「師父」的那個人,正是羽貫小姐的老朋友。
她說:「真是Small World。」
我們聊起小津的惡毒性格,一拍即合。
○
我在占卜師那裏見到羽貫小姐之後,便一起去了木屋町的居酒屋。
「有可能。所以你們走下山,之後怎麼樣了?」
「那傢伙老是給我找麻煩。」
「沒錯。」
於是,我們勉強同舟共濟,越過陰暗的森林。
那年夏天,社團在京都跟大坂交界的某處森林,舉行三天兩夜的集訓。壘球練習只是餘興,講白話,這是一場社員交流會。我惡劣地心想,全體社員平時只會笑咪咪,和睦相處,事到如今哪需要交流?
我後來提起投幣式洗衣店的遭遇。
羽貫小姐見我氣得發抖,似乎覺得有趣。
他語氣木訥,剛纔的呵欠彷彿沒發生過。
「很多,像是你們一起逃離奇怪社團。」
羽貫小姐帶我到先鬥町,走進一間她常去的酒吧,名叫「月球漫步」。我們輪流說着小津各種壞話,越來越合拍。痛罵不在場的第三者,會令人們更加團結。
「在他身上找不到單純的一面。」
他語氣大膽,再三發聲。
然而到了第二天晚上,社團在住宿的野外活動中心租了間房間,開完會,社團學長領着一位中年男人入內。我至今從未見過這個男人,而且他來得突如其然。男人體型微胖,臉孔像是含了滿嘴棉花糖,戴着一副過小的眼鏡,鏡架似乎陷進臉肉。
接着,這個男人開始說話。他鏗鏘有力地演說,愛、現代疾病、這是屬於你們的戰鬥,諸如此類。他滔滔不絕,說着誇張卻不明所以的話語,我一頭霧水。「那到底是誰?」我心想,環顧四周,每個人都面帶感激地聆聽演說,只有我斜前方的小津打了呵欠。
「總之我們走了一大段路,看着路標,打算走到火車站。畢竟是鄉下,遠得不得了。我們走到凌晨四點,好不容易纔抵達最近的車站,又陷入被害妄想,害怕對方會追來這一站,我們沿着鐵軌走到隔壁車站。跟電影《站在我這邊》一個樣啊。之後我們就在車站前喝罐裝咖啡打發時間,才搭首班車回家。」
羽貫小姐要我說下去。她可能有點喝醉了,口氣像在撒嬌。
「我進大學以後,心裏卻有很多擔憂,幸虧我加入這個社團,才能習慣大學生活。和大家待在一起,讓我非常安心。我打從心底覺得這很厲害。」
小津是唯一一個讓我感覺親近的社員。小津動用獨特的話術,成功在社團保有一席之地,但他似乎很難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再怎麼努力,都會變成妖氣逼人的賊笑,似乎難以掩飾他潛藏心底的邪惡。在我腦中,只有他的名字和長相對得起來,或者說,想忘也忘不了。
我們閒聊着,夜更深了,羽貫小姐卻仍然精神奕奕。經過夜之城的喧囂蹂躪,我已經累積不少疲勞,我的酒量也不像無底洞,開始慢慢喘不過氣。羽貫小姐喝得醉醺醺,眼神開始閃爍某種妖異的光彩,我開始懷念我的四疊半房間。我想趕快回家,回到家,拋開所有煩惱,翻開我的猥褻文籍,鑽進被窩裏。
○
「輪到我的時候,我隨口扯了段話,那個微胖的男人說等一下要去我房間談談,我覺得不太妙。我回房間前去了趟廁所,打發時間一陣子,看準中心大廳人影走光,我就下樓來到大門前,總之先出去再說。」
男人請小津站起身。
「別鬧彆扭,很丟臉。」
強尼說着,憤而躺下。
從野外活動中心通往山下的農村,必須走過一團漆黑的道路,幸好小津帶了手電筒,幫了大忙。他的確準備周到。我的行李遺留在房間,反正裏頭沒裝什麼大不了的東西,無須介意。路上不時有汽車通過幾次,我們每一次都立刻跳進樹林,躲過汽車。
「畢竟他的人生意義,就是擾亂別人的生活。」
「算是,但他們之後只打過一次電話給我,沒有一直邀人入教。大概是我看起來就不太可能加入。」
不過,事態發展越來越違揹我的預期。
她聽了,哈哈大笑。
「混蛋!」
週末的居酒屋熱鬧非凡,原本大學生客人就多,這時期又常舉辦迎新宴會。看得見幾張稚嫩面孔,顯然對方不久前還是高中生。
○
「小津他啊,其實也有單純的一面呢。」
「聽起來真是一場大冒險。」
我避人耳目,走到野外活動中心的大門外,小津便從暗處現身。我見狀,還以爲撞見森林裏的古代妖怪。我馬上發現對方是小津,卻沒有放下心防。我以爲他肯定是「舒柔」派來的刺客。那個微胖男人發現我意圖潛逃,派小津來把我五花大綁。也許等一下他就把我關進充滿米糠臭味的地下拷問室,追根究柢逼問我高中初戀時的無數酸甜回憶。我纔不會輕易就範!
「你要逃跑對不對?我也要跟。」
「我想也是,他就是拿這當興趣。」羽貫小姐說。
「我在電車上睡得跟爛泥似的,腳再也動不了了。」
最後,那個男人邀請社員一個個站起身,講述自己的私事。有人坦承自己的煩惱,有人感謝這個社團,甚至有人慶幸社團邀請他入社。一個女社員起身,說了一小段話就哭出來。微胖男子語氣柔和地安慰她:「絕對不是妳的錯,我相信妳,在場的所有人一定也這麼認爲。」
「突然間弄丟一大堆內褲,我真的很傷腦筋。」
「她叫什麼名字來着……嗯—」
「我們總之下了山,越過農家的農田。我們本來以爲走到國道上,也許能找人搭便車,但當時是半夜,國道幾乎看不到車子,有車經過也不停車。畢竟是兩個大男人雙手空空,看起來很可怕,換作是我也不會停車。」
她說着,哈哈大笑。「他經常提起你。」
這故事倒是實話。
我誤入的社團「舒柔」,氛圍如其名,猶如天空的雲朵覆上一層暖靄,柔和舒心。高年級生、低年級生之間以名相稱,社團內部不談任何長幼高低。不存在學長姐、學弟妹,沒有憎恨,沒有哀傷,所有人好似接拋白球,傳遞親愛之球,彼此幫助,快樂相處。在這社團待上一週,是人都忍不住想掀翻矮桌。
我們祈求小津前途一片黑暗,乾了杯。說起小津的壞話,就能炒熱氣氛,實在方便。世上多的是壞話題材。
「哼!根本是水到渠不成。」
她不解地笑道。
「啊,我去過他宿舍。」
「對,我連他宿舍在哪都不知道,問了好幾次,他不說就是不說。就是老愛跑到我家混……」
「這也難說。我不知道當下有沒有必要逃得那麼拚命。也許我們繼續住,也不會發生什麼事。」
「可是那是宗教社團啊?」
「真累人。」
週末借用操場拋接白球,一起喫飯,一起出遊,五月就這麼過去了,六月過去了,七月過去了。我透過如此溫吞的交流,真能學到普通的社交能力?怎麼可能這麼簡單。我的耐性已經瀕臨極限。
我瞪着小津,他卻低聲說:「快點。」
我當然很疼愛他,看他度過水到渠不成的每一天,我也很心痛。他越是調皮搗蛋,對照我自己,難以融入外界,只能孤獨一匹狼,空吠幾聲,更顯悲哀。難道我只能在偶爾暢遊妄想之境時,日漸空耗強尼貴重的才能?一想到這,我不禁淚流滿面。
「然後,你跟小津的友情—」
羽貫小姐本來在英文會話班課後跟人有約,纔來到木屋町,卻忽然間深深厭惡起對方,想喝酒,但不想見到那傢伙,又想喝酒喝到酩酊大醉。在她煩惱不已之際,看到我正在人生路上彷徨。「機緣巧合、機緣巧合。」她依着亂七八糟的旋律唱道,緩緩展開深夜旅程。
我腦中浮現笑得陰陽怪氣的小津,問道。他很有可能對羽貫小姐扯一些下流謊言,我得堅決否認。
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過。我隨即湊上前。
強尼抱怨連連:「不要高高在上看着我,還隨便敷衍我。」
「喂喂喂,是時候輪到我登場了吧?」
羽貫小姐有點誇張地佩服道。
「之後又怎麼了呢?」
「他到底說了我什麼啊?」
○
「別哭啦。」
「好辛苦。」
我們住得近,決定搭計程車一起回去,羽貫小姐醉得很兇,雙眼閃閃發亮,我開始沒自信掌控現實。羽貫小姐望着計程車車窗外流轉的夜景,「嗯哼」一聲,呼出酒氣,凝視着我,一臉想要把我拆喫入腹。
「這麼愛打亂別人,自己的事情倒是保密到家。」
「別這麼說,以你的部位,我不得不從上往下看。」
強尼說:「抱歉,是我耍任性。」
自從本人跨越受詛咒的青春期之門,我的「強尼」始終慘遭打壓。據說其他男人的強尼,多的是不知羞恥,不畏惡名,四處橫行霸道。然而我的強尼拜我這主人所賜,始終無法如一般社會大衆,發揮他天生的淘氣性格,壓抑真正的實力。雖然古有言說:「雄鷹藏爪」,強尼血氣方剛,不可能甘願忍受這般無用武之地。他一有機會,便不顧我制止,傲然昂首,希望確認自己存在的理由。
「喔。」
我遲遲無法習慣其他社員。全體社員時時刻刻面帶微笑,語氣溫和,不爭執,不開黃腔。每個人的印象都差不多,無從區分,記憶中的名字和長相對不起來。我開口說話,所有人都貼上溫和笑容的面具,默不作聲。
○
「可是,你是小津最好的朋友,對不對?」
「好機會真的會來嗎?」
「這傢伙真是讓人有夠火大。」
「咦、咦、咦?他談戀愛?」
「喔對,然後你就在那遇到小津了。」
「不,我們根本沒有萌生友情。」
她的公寓在御蔭橋附近,面對川端通。我扶着腳步踉蹌的她,送人送到她家,她順道邀請我進屋喝杯茶。這時我已經孤立無援,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來,要去哪,彷彿被獨自棄置在亙古的時光之流。我一個勁地發抖,像是一隻淋了雨的棄貓。
但我每一次都下令,良機未到,嚴厲斥責、禁止強尼登場。我們活在現代社會,是優秀的文明人,而我是正人君子,諸事繁忙。我說服他,爲了賦予他能盡情發揮的場合,我現在沒有閒工夫沉迷於桃色遊戲。
「真的?」
「對不起。」
「人家這麼想要你的內褲?」
「對,他住在淨土寺,走進去白川通一小段路,有一棟很時髦的套房公寓,外觀很像糖果。小津家裏給他不少生活費。總之,他父母真可憐。」
「反正腦漿就是比我重要,對吧?可惡,當腦漿真好。」
「我想想,我記得是他一年級的時候,在電影社認識了一個女孩子。他沒讓師父見過,我也沒見過那女孩。看來他很不想讓人家見到自己的其他面貌呢。真是讓人又恨又可愛,對不對?他還曾找我商量戀愛煩惱。」
「少來了,你不知道小津在談戀愛?」
我說。
於是我和強尼和好了。
總之,各位可以當作我們天天經歷上述對話。
○
羽貫小姐的房間相當整潔,沒有太多多餘物品。我有點羨慕,感覺房間主人隨時可以背起輕便行李,前往任何地方。這裏和我那間混沌無章又雜亂的四疊半,簡直有云泥之別。
「對不起,我有點喝過頭了。」
羽貫小姐泡了香草茶,高聲笑道,眼裏還泛着方纔的妖異光彩。她不知不覺間已經脫下外套,身上只剩一件長袖襯衫。我都不知道她何時脫了衣服。
她打開陽臺的玻璃門。陽臺面向川端通,看得見高野川沿岸的行道樹。
「住河邊很不錯,對不對?雖然汽車的聲音有點吵。」
她說:「上頂樓往東看,看得到大文字。」
不過,我現在不想管什麼大文字。
受女生邀請到她的房間,跟她兩個人單獨喝茶。我不停思索,面對如此典型的異常狀況,我究竟該如何保持紳士風範,體面撐過這場面?歷史、物理、心理、生化、文學,甚至是僞科學,我動用所有知識,腦漿的內燃機發出悲鳴。我心想,倘若小津現在在場,我就不需要這麼緊張,可以讓場面和平落幕。
話又說回來,羽貫小姐未免太不小心。
大半夜還把我帶進自己家裏,太危險了。我跟她確實當了半年的英文會話同學,又是她的熟人,小津的「摯友」。不過,一位女性若是擁有正常判斷力,肯定要用龜甲縛牢牢綁住我,再用布包了一圈又一圈,倒吊在陽臺上甚至點火,她才能安心。我代替喝醉的羽貫小姐,擔心她的安危,她卻毫不在乎,嬌媚地說起她今晚原本的約會對象。
當我得知那個人就是窪冢牙醫院的窪冢醫師,大喫一驚。我又得知窪冢醫師已經有妻兒,更加驚訝。那人濫用職權,企圖和羽貫小姐幽會,不可饒恕,但她在診所工作已久,像我這種精神大老粗的大學生,不太明白大人之間幽微的人際關係。我不敢隨便插嘴,羽貫小姐卻詳細說了自己和窪冢醫師的關係,希望我給點建議。
「我果然不該把他扔在木屋町嗎?」
她嘀咕道。
我沉默的時候越來越多。接着,羽貫小姐忽然湊到我身旁。
「怎麼了?你怎麼表情那麼恐怖?」
羽貫小姐說。
「我原本就長這副模樣。」
就如同木屋町的占卜師預言,我在現場找到「羅馬競技場」的照片。但這預言想必並不膚淺,不是要我遵照強尼的主張,把主導權奉送給下半身。有此良機,我更應該像個正人君子,保持理智,靜待她恢復正常,再循正當方式重啓合併會談。
羽貫小姐在外頭問道。「我沒事,就蹲一下。」我說完,在廁所豎起耳朵。她後來應該回房間去了。
「這是長崎蛋糕,是羽貫小姐給你的賠禮。麻煩你收下這個,別鬧事了。」
「我今天才驚覺,自己浪費多少大學生活。」
○
我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我差點被羽貫小姐舔臉,還以爲自己走上改變命運的分歧,然而答案揭曉後,反而顯得我傻到極點。幸好我握緊了理智的繮繩。不過,讓小津負責給我潑冷水,還是讓人氣憤。
這時我察覺了一些事實,可以列舉爲以下四點:
我沉澱了心靈。
也許是喝醉酒的緣故,我難得體力不支,睡得不省人事。我本來靠在牆邊,不知不覺躺了下來。
「你那種笑法是怎麼回事?」
「不是,我是氣你。」
「我不打算安慰你,不過我覺得你不管選哪條路,最後都會認識我。這是我的直覺。你選的每一條路,我都會盡全力拉你墮落。你反抗命運也沒用。」
我愣住。
「這是什麼?」
既然我沒那個器量成爲桃色遊戲專家,就得從中選定一個人。
我躲在廁所,思考自己身邊的三名女子。一個是未曾謀面的筆友,一個是人偶,最後一個是喝醉之後愛舔人臉的人。
「嗯,差點被舔。」
我嚇了一大跳,往後退去。她黏上來,眼神顯然非常怪異。
他裝模作樣地摸了摸頭。
我終於說出口。
「你還好嗎?身體不舒服?」
而想也知道,強尼難過地怒吼。
「混蛋,真火大。」
三名少女,其中一人是沉默的美女,我再怎麼寬容,也只能排除在選項外;另一個人基於我的「筆友哲學」,不容我與其見面;最後當然只剩下羽貫小姐。
「你什麼都沒做吧?」
○
「簡而言之,羽貫小姐是我師父的朋友,我們交情也不淺,但是她有一個缺點,喝酒喝過頭,理智會拉不住她,就是這麼回事。」
「我本來和可愛的低年級生在三條狂歡,忽然被叫過來。我才希望你替我想一想,我還搭計程車過來。」
「她平常還算剋制,但今晚跟你喝得太開心,不小心過頭了。所以,她希望你當作沒發生過今晚的事。」
「我不需要你同情。說到底,我之所以陷入這麼不快樂的狀況,原因全都在你身上。」
「能成事不就足夠了?」、「你知道達成這件事有多重要嗎?」他吶喊着:「將主導權交給我們!」
天空逐漸白亮,我走在凌晨的街道上。
「是否把握良機,不是由你判斷,是由我判斷。」
她說道,臉靠向我的眉間。
「她要我跟你說聲抱歉。事到如今才害羞,其實沒什麼用。」
「別那麼氣羽貫小姐。你看,她現在抱着馬桶遭報應了。」
我揉着眼起身,只見一隻滑瓢跪坐在我眼前。我強忍尖叫與跳起來的衝動,仔細端詳,才發現那人是小津。怪了,我直到剛纔都待在羽貫小姐房裏,小津卻坐在我面前。我不禁想像,難不成口腔衛生師羽貫小姐只是外皮,撕開之後裏面裝着小津?我該不會差點被披着女人皮的小津舔臉,還意圖和披着女人皮的小津來場合並會談?
○
「你這種爛人,居然比我更早享受感情生活,太奇怪了。」
第一點,她豐滿的胸部擠向我。我想冷靜接受現狀,然而如我所想,困難至極。說到底,看女性獨有的神祕肉團,讓一羣男人神魂顛倒,實在不舒服,我長年從影像面再三研究那些肉團,至今仍解不開謎團,那對大而無用的團塊,爲什麼能支配我等?單看現在羽貫小姐的乳房與我的位置關係,我免不了興奮,然而絕不能讓這對單純的肉團掌握我純潔的心靈,以至於白白喪失我長年被迫守節的童貞。我的自尊心不允許。
「你是不是差點被舔臉?」
不過,我之前平淡的兩年內,身邊不曾像現在一樣桃花朵朵開。啊,如此甜蜜的生活。說不定自從小津帶着香織小姐,來到我的四疊半房間之際,我的命運就轉了向。我從此想必與女人的邂逅不斷,記事本填滿幽會行程,說情話說到喉嚨出血。光想就令人厭煩,最後肯定會被逼得精神衰弱,奔上比叡山出家。
我剛說完,羽貫小姐嚇得回過頭。我趁機站起身,逃進廁所,鎖上門,躲着不出去。我這舉動是爲了守護自己的榮譽,卻看起來一點也不高尚,實在遺憾。
「反正憑你的膽量,我大概猜得到狀況。你是不是看她撲上來,就嚇得躲進廁所?」
小津遞上一個甜點盒。
「只是造就既成事實,有什麼意義?尊嚴是最重要的。」
「嗚嗚啊啊啊,我要哭了,我哭給你看!」
小津說。
緊接着,她忽然想舔我的眉頭。
「你說,男人的貞潔有何意義?你一直堅守純潔,到底有誰會稱讚你?我們現在也許能開啓新世界,你不想看看另一頭是什麼模樣?」
「身而爲人,說這種話應該感到羞恥。你還說得真果斷。」
第四點,沿着我們現在的牆壁往左去,通往廚房,廚房內側就是廁所。那裏是絕佳地點,我可以儘快躲進廁所,熄滅慾火,靜待狀況平息。
第三點,搗蛋鬼強尼認定今日正是「水到渠成」之時,開始彰顯自己的存在感。「喂喂喂,該我登場了,對不對?」他逐漸抬頭。我本想斥責他,「現在不就是良機?」他說得太有道理,「我已經忍氣吞聲太久了,快,是時候讓我掌握主導權!」
「但爲什麼是你來?」
「什麼意思啊?」
廁所忽然傳來乾嘔聲,彷彿在抗議小津的說法。看來羽貫小姐窩進廁所,乖乖接受酒後應有的報應。
「我如果不認識你,一定能過得更充實。我會努力讀書,和黑髮少女交往,盡情享受沒有半點缺陷的大學生活。」
「你爲什麼會在這?」
小津這時的表情,如同企圖篡奪公司的奸詐經理人。
「我每次倒大楣的時候,你八成都在場。你這個衰神!」
「說謊,剛纔你這個地方可沒有皺紋。」
「好過分,你這是遷怒。」
我說,小津揚起妖異的笑容。「呼、呼。」
「祕•密。」
漆黑絲線捆起無骨火腿似的,牢牢捆住兩個大男人,一同沉進陰暗水底。我腦內浮現可怕的幻想,令我渾身顫慄。
我摸不着頭緒。
她雖然喝醉酒,總不會想舔一個完全沒興趣的人的臉。她性格特別,或許口味也很特別,她對我產生好感,一點也不奇怪。現在我應該改變想法,想把握良機,就該發揮自己的力量,改變自我,開創純金打造的光明未來。我對自己的潛能有信心,以往只是潛藏太深,自己都找不着自己的潛能。
我反駁道,強尼一改強硬語氣,苦苦哀求:
「看來你還很醉。」
「什麼?」
「我想看,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第二點,我抬臉閃躲她的舌頭時,發現牆上掛着一塊軟木留言板。軟木板上貼了許多照片,其中有一張,似乎她去旅行時的照片。照片的地點在義大利,上頭拍着「羅馬競技場」。儘管現在身處異常狀況,我見到照片,仍瞬間憶起木屋町占卜師的話語。難道我翹首盼望的「良機」,就是現在?
我狠下心。羽貫小姐漸漸爬近。我貼着牆壁,緩緩攀去,羽貫小姐也黏了過來。我們彷彿化身爲潛藏叢林的奇妙生物,緩慢移動,滑進廚房。
猶如「狂歡過後」的空虛洋溢周遭,黎明的寒冷沁入體內。我站在御蔭橋正中央,環抱住自己,眺望高野川兩岸的叢叢翠綠。難得見到這片清爽的早晨美景,感受越是新奇,我回到下鴨幽水莊時就有多失望。玄關旁快壞的日光燈,木造鞋櫃、沾滿灰塵的走廊,感覺一切的一切比平時更加髒亂。
「命運的黑線可是繫住我倆呢。」
「你嘴巴這麼說,但現在顯然就是良機啊!這裏有羅馬競技場,跟占卜師說的一樣!」
「啊,有蟑螂。」
我莊重地說,強尼高舉拳頭,用力敲打參謀本部的鐵門,敲得鏘鏘大響。他即將失去理智。
我坐在她身旁,等待她清醒。
我坐鎮在參謀本部內側,堵住耳朵,迴避強尼的吶喊,認真俯視我人生的作戰地圖。「一時跟隨慾望隨波逐流,怎麼算得上文明人?稱不上熟識的女子醉得神智不清,我卻趁人之危,如何保有尊嚴?」
「誰會躲廁所?我只是發揮紳士風範,照顧羽貫小姐。」
等強尼安靜下來,我好不容易走出廁所,只見羽貫小姐躺在房間正中央,睡到發出風箱般的鼾聲。
「我來代替她跟你解釋狀況,順便安慰你。畢竟是師父老朋友的危機,我無法忽視。」
小津豎起小指。
「先別說這個,聽說你有女朋友,還交往兩年了。如何,我說中了,對不對?」
羽貫小姐纏上我的身體,一次又一次意圖舔我的臉。
我沉重地走過冰冷的走廊,趴倒在四疊半房內從不收納的被窩。我縮在溫暖柔軟的被窩中,回想昨天分量驚人的種種。最後小津登場,實在讓我火大;而我在廁所想像自己與羽貫小姐的未來,等不到隔日就化爲塵煙,令人難過。沒什麼,仔細想想,我的戀愛大富翁只是回到起點罷了,這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一道心傷換來了長崎蛋糕,應該覺得很值得。靠蛋糕忍耐吧,要忍耐。
「啊,你又說得那麼狠。你以爲我爲什麼要特地離開歡樂的宴會,跑來這種地方?我是以你摯友的身份,特地來安慰你。」
腦袋胡亂轉個不停,強尼則是蠢蠢欲動,尋求用武之地。他打算吸盡我體內所有慾望,一口氣掌握霸權。參謀本部腦袋仍未下達出征令,強尼率領一夥同志,已經在參謀本部入口互相推擠。他們哮吼道:「你們還在磨蹭什麼!」、「現在正是良機!」、「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
「別這麼說,現在我過得幸不幸福,一點也不重要。總之,今天就請你別再做夢,早早離開。」
「誰知道真的還假的。」
「我只是差點被舔臉,什麼都沒做。」
但是,我難以接受。
心裏仍留着一個空洞。
我從被窩裏偷看不說話的同居人。香織小姐仍倚著書架,文靜地讀着《海底兩萬裏》。我忽然爬起牀,摸摸她的秀髮。可人的黑髮少女專注讀著書本,我卻感受到她的關心。我肯定神經錯亂了。
「我這個大笨蛋……」
我不由得哀嘆一聲,再次撤退至被窩。
是我妄想如天高,以爲身邊從此桃花朵朵開,丟臉丟到家。或者,我應該遵照佔卜師的預言,將主導權交給強尼,和醉昏頭的羽貫小姐做些不知羞恥的行爲,就能真正展開新生活?不,不可能。我絕不認同。男與女結合,必須更加莊嚴、慎重。我怎能像綁鞋帶似的,隨便跟人湊合?
我本來以爲,從小津帶來香織小姐那一刻開始,我的命運就有所改變,然而我身邊的「三名女子」中,羽貫小姐早早脫隊。我的白日夢才做不到半天。我身邊只剩下兩個人,一是絕不能見面的筆友,二是正在同居的非人女子。
換句話說,我身邊一人都不剩。
我必須面對這冷酷的現實。沒問題,我做得到。
我躺在被窩,凝望香織小姐的側臉,一不小心,強尼忽然一陣蠢動,但我隨即落入夢鄉,平安度過危機。
○
我到傍晚才睡醒,前去出町旁的咖啡廳喫晚餐。
路過鴨川三角洲旁時,大文字山在夕陽映照下,格外顯眼。從這裏欣賞送火,應該看得很清楚。不知道在這和樋口景子小姐一起欣賞大文字,會是什麼感覺?我鼓動腦中的妄想,但傍晚的風吹襲着,繼續幻想也只會餓肚子,我妄想到個段落就打住。
我決定回到下鴨幽水莊,坐在書桌前,聚精會神,寫下給樋口景子小姐的回信,轉移這無處可去的渴望。
「敬復
連續數日悶熱氣候,彷彿夏季先一步到來。我住的宿舍不太通風,所以比外頭更熱。有時我會心生衝動,想在走廊掛上吊牀度日,但不太可能真的實行。從現在到整個夏天,我恐怕不能在宿舍唸書,很辛苦。我應該會躲進圖書館,在圖書館內無人打擾,應該能更加把勁用功。
很高興您喜歡《海底兩萬裏》。我之前會攤開世界地圖,一邊循着鸚鵡螺號的航路,一邊讀小說。這麼做,感覺自己像在海上航海,您可以試試看。我還沒讀過史蒂文生的《金銀島》。以前的冒險小說除了讓人捏把冷汗,有時讀起來悠哉,故事的平衡十分巧妙。我很喜歡冒險卻不帶殺伐氣息的部分。
我不知道愛爾蘭酒吧長什麼樣子,真想去一次看看。我現在每天往來大學和宿舍,只有兩點一線,沒什麼機會到城裏去。
今天入春之後,我天天忙於實驗、課程。這種日子表面上單調,卻非常充實。科學真是深奧。不過,現代投入科學研究的新人,已經比儒勒•凡爾納存活的十九世紀多更多,做事做個半吊子,無法看到更全面的科學世界,這讓我覺得很遺憾。但也因爲科學如此寬廣,才能建立我們現在的生活,我無法要求太多。
正如樋口小姐所說,我現在充分活用自己得到的機會,期望日後也能繼續自我砥礪。爲此,健康方面很重要,我儘可能多運動,也注意營養均衡。
不過,請您別誤會,我並不是天天只喫魚肉漢堡排。我爲了自己的健康,也會不惜喫上一大碗蘆薈優格。
「夠了,你給我滾出去。我很忙。」
我登時勃然大怒。
於是,我和樋口景子小姐的書信交流,驟然告終。
那就是小津。
「這可以給我嗎?」
比方說,我總是不自覺盯着小津留在四疊半里的香織小姐,或是羽貫小姐讓乳房緊貼着我,差點舔到我的臉,種種狀況,讓我毫無長進卻平靜的心靈,逐漸失控。簡而言之,我的孤單病病發,難以壓抑。
我把寫好的信放進信封,重新讀了樋口景子小姐的信。
小津帶着塞滿食材的塑膠袋。
「撿到的。」
○
「走進去白川通一小段路,」
我像只無頭蒼蠅,四處走了三十分鐘,已經開始反省自己的舉動太不紳士。果然,找不到更好。天色暗了,是時候該回家了。就在這時,我卻找到了「White Garden淨土寺」。
我在一旁陷入混亂,小津倒是悠悠哉哉打開自動鎖,來到屋外。他繞進腳踏車停車場,牽出他稱爲「黑蠍號」的愛車,一張臉笑得有夠討人厭,彷彿在嘲笑我,接着騎向白川通。
到了隔天。
我整整半年以上,都在跟小津通信。
「猥褻圖書館泡水,又算不上什麼損失。」
之前有一天,我外出的時候,二樓漏水到我家裏來。等我到家一看,屋頂的漏水已經打溼我所有貴重的書籍,不管內容猥褻不猥褻,全部遭殃。我的電腦泡了水,珍貴的資料不分猥褻不猥褻,也全部化爲電子雜訊,消失殆盡。這件慘劇,簡直爲我日漸頹廢的學識補上一擊。我當時本想上去大肆抗議,但又嫌麻煩,不想和二樓的神祕居民面對面,便不了了之。
「煩死了,快滾。」
內文多少有點美化自己,但這應該稱爲精美的修飾。就算我寫了無中生有的想法,寫着寫着,也會認爲自己平時就是這麼想。寫信期間,我完美化身爲模範大學生,然而一寫完信,彷彿自己剛纔做了場夢,重新發現自己誤入野獸之道,根本稱不上模範生,內心有些痛苦。我臉皮真厚,居然寫得出「繼續自我砥礪」。我空有志向,法門仍在五里霧中。究竟該怎麼砥礪自我?也許我不砥礪自我也無所謂。也因此,我始終抹不掉自抬身價的愧疚。
「也許有人以爲是麻糬,喫進肚子裏。」
「你傻了啊?這玩意煮了又不能喫。」
「就在這間房的正上方。」
「慢着,你師父的房間是幾號房?」
我往南通過白川通,找到淨土寺的公車站,再從公車站進入城裏。
小津厚臉皮地說。
我將樋口景子小姐和香織小姐放在天平兩端衡量。我卻無視事實,明知兩者本來就無從衡量。想當然耳,「人偶」和「人類」只差一字,卻差之千里。而且我和樋口景子小姐雖然只透過信件往來,我們已經往來半年以上。香織小姐背後還貼着一張麻煩的標籤,「小津的贓物」。天平徹底倒向樋口景子小姐,甚至可說,因爲我認真衡量兩者,反讓我靜如太平洋的心靈,一時波濤洶湧。
「好好好,拿去。」
「誰喫得下去。」
小津離開後,疲勞一口氣湧上來。
我看見樋口景子小姐了。
「你給我立刻閉嘴,永遠閉嘴。」
我搖搖晃晃走過即將轉暗的城鎮,回到大學,走向下鴨幽水莊。黑黝黝的幽水莊聳立於黑夜中,散發着詭譎氣息,彷彿映照着我虛無的心靈。
「不,就說有。由於這種棕櫚刷太好刷,清潔劑公司暗地施壓,導致這種棕櫚刷沒辦法大肆販售,也難怪你不知道。總之,我得想法子找到那東西……」
拜啓。」
這一天我從早到晚都待在大學,忙着上課、做實驗,最後在「Collection」咖啡廳喫了明太子義大利麪當晚餐。之後,我去了今出川通,仰望吉田山。夕陽灑落在萌發的茂密綠意,使整座吉田山金光閃閃。
我記得信上的地址,但沒有用地圖確認位置,只能憑直覺前進。住宅區漸漸轉暗,我漫無目的地走於其中。我內心隱約希望自己最好找不到,所以沒有特地問路。走在寧靜城鎮中,我想像樋口景子小姐安穩的生活,就足以慰藉內心。
「爲什麼?」
倘若羽貫小姐說得沒錯,就能得出結論,「White Garden淨土寺」一○二號室,正是小津的住處。同時,我也不得不承認,樋口景子小姐的宿舍,和小津的家在同一個地點。我需要極大意志力,才能吞下由此導出的苦澀結論。我想吞下一升※的方糖,以承受那超乎想像的痛苦。
她說自己喜歡梅雨,喜歡在雨中欣賞朦朧的繡球花,覺得《海底兩萬裏》的悲哀魚叉高手關在潛水艇裏,很可憐。她還對我說,希望我多保重!
「嘿嘿嘿,謝謝你。不可以對香織小姐惡作劇。」
「原來那是你搞的鬼。」
「對了,師父之前說想要海馬的時候,我就到垃圾場找到一個大水槽,帶去給他。我試着在水槽放水,放到一半,水槽忽然瘋狂漏水,搞得一團糟。師父的四疊半房間全是水。」
「我只是看看她住在什麼樣的地方,絕對不是想見她。」
根本不存在樋口景子這個人。
「恕我拒絕,我不說廢話,會寂寞而死。」
「你老把精神耗在一些蠢事上。」
單就結論而言,我明知彼此不該見面,仍忍不住邁開步伐,走向樋口景子小姐的家。我着了魔。然而,我如果沒在這時前往她家,並且看清神祕面紗背後的恐怖面貌,顯然之後下場會更加毛骨悚然。我分不出哪一種下場比較好。
我低吟着,寫好給樋口景子小姐的信。
「想得美,只要我還能說廢話,殺都殺不死。」
這一刻,我眼中的樋口景子小姐,長得非常恐怖。她似乎過得非常不健康,臉長得像外星生物。臉上掛着不祥的笑容,像在希冀他人倒大楣,該說像極了妖怪滑瓢。那簡直就是小津,和小津長得一模一樣。倒不如說,「她」就是小津,是小津本人。
我下意識拿起日前在投幣式洗衣店撿到的海綿熊,又揉又捏。柔軟的觸感讓我安下心來。這熊越看越可愛,我決定爲它取名。我思考了五分鐘左右,決定從它出類拔萃的綿軟觸感,取名爲「軟軟熊」。
○
我本來想專心寫信,轉移注意力,寫完信後,內心反而開始心癢難耐,實在諷刺。我把她的信抱在胸前,輕輕嘆息。我這舉動實在噁心,噁心到把我自己拖回現實。
我無意識通過今出川通,走向銀閣寺。
我投降了。讓小津搶走我少有的心安之所,確實難過,但我更想快點趕走他。
原來—
所謂「世上無神無佛」,就是用在這種時候。
「我想放進今晚的黑暗火鍋裏。」
沒有什麼比這種結束方式更殘忍。
不過,找到她的住處之後,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我故作不在意,偷瞧了瞧郵箱,上頭沒有放門牌。公寓大廳是自動鎖,我進不去,但樋口景子住在一樓,我應該能隔着圍牆看見一樓走廊。房間號碼是一○二號,應該是左邊算來第二間房間。看着那扇緊閉的門,我自覺罪惡深重,想趁她還沒看見我之前離開,但仔細想想,她從來沒見過我,一時五味雜陳。
樋口小姐想必日日繁忙,還望您保重身體。
那是一棟嬌小不顯眼,白得如同糖果的公寓。和我住的下鴨幽水莊相比,簡直是霄壤之別。
「他住在淨土寺,」
「有一棟很時髦的套房公寓,外觀很像糖果。」
○
那麼,還有其他原因嗎?
「你不給我,我就再來灑水,毀了你的猥褻圖書館。」
「我當然會出去,今晚我要去師父房間開黑暗火鍋大會。」
「那你就去死。」
我不可能看錯。
我向下鴨神社的神明祈求,希望軟軟熊卡住他喉嚨,讓他享受滋味深奧的猝死。
之後,小津一個勁說起一種夢幻棕櫚刷,其纖維細緻強韌,前端透過凡得瓦力,與污垢成分進行分子結合,不須施力,輕輕接觸就能刷去污垢。聽說他師父要他找來那種刷子。
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師父想要很多東西,我很辛苦的。他想要山椒小魚、出町雙葉的豆麻糬,我還能想辦法,他卻想要骨董地球儀、舊書市集的關東旗、海馬跟大王烏賊。我如果隨便拿東西充數,惹他不開心,他會把我踢出門派。我根本沒有一刻能鬆懈。」
我拉開玄關拉門,往走廊走去,烏黑之中傳來咻咻聲。走近一看,那是電飯鍋。似乎有住戶利用走廊的清掃用插座煮飯。我現在心煩意亂,沒心力忽視別人盜用些許電力,我用力拔下插頭,毀了別人的晚飯,大力關上房門,坐在自己的四疊半房裏。
這棟公寓,的確是樋口景子小姐居住的「White Garden淨土寺」,房間號碼也沒錯。我很不想這麼猜想,小津是否認識樋口景子小姐?他跟對方這麼親密,甚至能走進對方家裏?不,我絕不承認這種巧合。我偶然交到的筆友,竟和小津有一腿,哪有神明結緣結得這麼複雜,神明搞這種惡作劇也太超過。
「世上怎麼可能存在那種蠢東西。」
小津語氣卻莫名愉快。
小津邪邪一笑:「你嘴巴抱怨,其實滿享受跟香織小姐的生活,不是嗎?你還讓她讀《海底兩萬裏》。」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可愛到不行的東西?」
「快了,我之後就會來帶走。」
我狼狽地找藉口。
他正想走出房間,忽然瞧見電視旁的海綿熊。小津拿起熊,捏了捏確認柔軟度。
人真的會一時着魔。
他牽車的期間,我躲在圍牆暗處,渾身發顫。
這時我忽然想起,自己並不知道小津的住處在哪,也想起這裏是淨土寺。接着,我聯想到兩天前深夜,我跟羽貫小姐在木屋町居酒屋的對話。
這天夜裏,小津來訪,嘴裏還沒禮貌地碎念,說要來檢查香織小姐,確認我是否非禮過她。
香織小姐仍坐在荒涼的四疊半角落,靜靜閱讀。和羽貫小姐的夢想如泡影般破滅,又發現樋口景子小姐並不存在,我現在身邊只剩下靜默的香織小姐。
○
我還在孤單與自我厭惡之間搖擺不定,一○二號室的房門突然打開。我本想躲起來,又不想刻意捨棄突然降臨的良機。
「你到底什麼時候纔要拿走這東西?」
注16:一升:日本傳統度量,相當於一千八百毫升。
於是,我前往至今從未接近的樋口景子小姐住處,禁忌的「White Garden淨土寺」。
孤單拉着我前進,來到白川通。白川今出川寬廣的交叉路口,許多車輛來來去去。傍晚寒冷的風吹過,使我的孤寂越發強烈。穿越道的對面就是哲學之道,夕陽映照着整排櫻樹,樹上已經長滿葉子。
我拿出羽貫小姐賠給我的長崎蛋糕。在這四疊半的正中心,我獨自與方形甜點對峙。我決定忘記一切,不管是羽貫小姐擠上來的乳房觸感,還是與樋口景子小姐交換的無數信件,決心享用長崎蛋糕做爲晚餐,我切也沒切,直接捧起整塊蛋糕猛啃。
「你這是遭報應,誰叫你不聽我的。」
強尼譏笑道。
「煩死了,閉嘴!」
「在羽貫小姐的宿舍那時候,就應該交給我處理。至少當初衝刺一番,現在就不用關回這間四疊半小空間啦。」
「我纔不信。」
「算了,總之現在你身邊,只剩下香織小姐。」
「你在打什麼主意?」
「喂喂喂,事到如今你還裝什麼君子?夠了吧,我們一起快活一番。現在也不能挑三揀四。是我太看得起你了。」
強尼似乎對香織小姐圖謀不軌,我急忙制止他失控。我現在選擇安逸之道,當初在羽貫小姐的套房公寓,我躲進廁所堅守到底的名譽將會毀於一旦。看準香織小姐無法行動,像古裝劇的公子哥兒一樣擺佈她的身子,怎麼可能維持我的尊嚴。
我和強尼在一旁爭執不休,香織小姐仍靜靜閱讀書籍。
「我真是受夠你了。」強尼放棄似地罵道。
「錯的不是我,是小津!」
我嗚咽着,一個人喫着長崎蛋糕。
大口大口咬着蛋糕,獨自一人默默啃食長崎蛋糕,自然讓我更加深陷孤獨地獄,我猛嚼着甘甜的長崎蛋糕,面容形同惡鬼。心中一股怒火逐漸旺盛。小津那混帳,仔細想想,不管是羽貫小姐,還是樋口景子小姐,我說不定一直沒逃出小津的手掌心。那隻惡劣妖怪,做這種事到底哪裏有趣?但這問題形同廢話,用自己的標準衡量小津的行事動機,根本白費工夫。他這人骨子裏就是惡劣,就愛靠他人的黴運配飯喫。現在回想,他這兩年肯定靠我當配菜,喫飯喫得津津有味。
我早就隱約察覺這一點,現在只是徹底攤在陽光下。
小津應該遭千刀萬剮。
我要把他塞進磨豆機,磨得他粉身碎骨。
我下定決心之際,房間天花板忽然一陣搖晃。
上方就是小津師父的房間,感覺不太單純。聽得見有人起口角,還有人用力踏地。快壞的日光燈一點一滅,搖搖晃晃,蛾子起飛,四疊半房內一會亮一會暗,猶如身在暴風雨之中。我的心神在荒涼的四疊半徘徊,憤怒地開口詛咒小津。混帳,這黑夜般的四天未免太多爛事。他以爲我會哭嗎?蠢蛋,誰會哭。我的確有幾個想哭的理由,但是在我把小津磨成粉之前,我絕不會落下半滴淚。啊,強尼,我快發瘋了。
師父說:「我們也不打算做到這種地步。」
自問自答猶如風暴,颳得我頭昏眼花,但我仍伸出手,觸碰香織小姐的髮絲。
小津裝可愛哀求明石,明石則聳了聳肩。
周遭已經沒入靛藍的夜幕之中。今晚的鴨川三角洲仍遭大學生霸佔,熱熱鬧鬧。他們應該在舉辦新生歡迎酒會。現在想想,這兩年內,我都與這類聚會無緣。前陣子下過雨,鴨川水位增高,嘩嘩大響。街道上的點點燈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銀箔,搖來晃去。日落後的今出川通繁華喧鬧,賀茂大橋擠滿車頭燈、車尾燈,五光十色。橋邊的粗欄杆裝着橙黃照明,在黑夜中點點閃耀,泛着一股神祕氛圍。今夜的賀茂大橋感覺格外龐大。
師父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好啊,你跳,你現在就給我跳下去。」我說。
「那是什麼?」
樋口學長莞爾一笑,站起身:「好了,我先回自己的房間。」
「不過,我該怎麼帶香織回去?」城崎學長問。
「你要揍我,還要揍死我,怎麼能說話這麼過分呢?」
「竟敢玩弄我的純情。廢話少說,看我揍死你!」
○
城崎學長的語氣威壓十足。
我點點頭。
城崎強硬地說,他的憤怒仍兇猛盤旋着,完全不下於我。
「總之,香織平安回到我這,就這麼算了。但我得找小津好好算帳,那傢伙竟敢非法闖進我家。」
「我跟你這麼好,請你救救我。」
「對不起、對不起。」
他說着,招了招手。
「說得也是。說到底,所有事情起因都是小津學長,他應該要受教訓。」明石說。
小津一時還故作疑惑,馬上就投降了。「我沒有惡意啦。」他說:「我沒有一次是真的有惡意。」
明明被逼進死路,小津仍然揚起無畏的笑。
城崎學長和我怒吼道,追在小津後頭。明石和師父也跟了過來。
明石騎着腳踏車,追了上來。
書架旁,香織小姐仍在閱讀《海底兩萬裏》,我凝視着她。黑髮柔順如絲,清澈的雙眼直視書頁。儘管愛的形式千千萬萬種,人迷失在這封閉的愛情迷宮,必定找不到回去的道路,更別說我這種不懂變通的人。強尼的低語,香織小姐平靜的側臉,你受兩者迷惑,徹底捨棄微乎其微的名譽,當真值得?
「啊,這不是長崎蛋糕嗎?」
她扶我起來。
○
「他真是讓人傻眼。不好意思,在我找到車之前,香織能不能再寄放一陣子?我今晚就去準備。」
「小津應該再過一陣子就會過來,屆時要煎要炸,就隨爾了。雖然把那傢伙煎了、炸過,大概還是老樣子滑頭。」
「小津學長似乎跟別人借了車載。」明石說。
「城崎學長,」女子喊道:「你突然打人,有點過頭了。」
城崎瞪向正在喫長崎蛋糕的師父。
我說。
我下意識扶住欄杆,定睛一看,只見一片看似黑霧的物體,從葵公園森林蔓延至鴨川三角洲,即將覆蓋下方三角洲的河堤。年輕人在黑霧之中慌亂逃難,又是揮動雙手,又是撥刮頭發,幾乎發狂。那片黑霧輕盈地滑過河面,似乎要飛往我們這一方。
小津只有開溜速度天下一絕,他腳步輕盈,猶如妖怪一般,奔過夜晚的下鴨泉川町。我已經費盡全力奔跑,城崎學長仍大步超前。下鴨茶寮靜靜照亮黑夜,等到繞過下鴨茶寮,準備奔向出町柳車站,我已經燃燒殆盡,徒留白灰的軀體。
城崎學長狐疑地說。
城崎學長和我幾乎同時站起身,握緊拳頭,準備在小津一踏進屋,就把他轟成碎片。
「你個蠢蛋,你哪來的資格要求人身安全。」
「你們敢對我不利,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我同意,實在太悲慘了。」
我完全被當成局外人。
「妳好冷淡,但我還是很喜歡妳。」
「沒關係。」
小津的師父率先離開我的四疊半,到了走廊上。他望着玄關,抽着雪茄,忽然驚呼:「喔!」
他忽然攀住賀茂大橋欄杆,一個飛躍,跳了上去。欄杆的橙紅燈光從下往上照亮小津的臉,顯露他近年少有的恐怖面貌。我還以爲他想像天狗一樣,飛往空中逃跑。
強尼看準時機,想要說服我。
我釐清狀況,再次對小津燃起怒火。我親眼見到受害甚多的城崎學長,這股憤怒又昇華到另一個層次。
「這次就當作是小津失控亂來,爾就網開一面,如何?」
小津邊跑邊道歉。他與其道歉,不如一開始啥也別幹。
「他這麼怕死,」城崎鄙夷地說:「怎麼可能跳河。」
城崎學長和明石也趕到橋中央。
「不是,他只是被小津拖下水。」明石說。
「纔沒有,我跳給你看。」小津堅決地說。
「那麼,我們就從香織小姐感受片刻的幸福,哪怕只是虛假的幸福也罷。」
「城崎,爾有個天大的誤會。」
哎呀,發生什麼事?念頭剛落,只見我房間門直接被踹破。
一個怒氣沖天的男人踏進房裏。
○
「就是你嗎!」
「師父,您在這悶熱到不行的地方做什麼?」
小津說着,探頭瞧了我的房間,一見我倆氣憤填膺,氣勢洶洶的模樣,隨即轉身奔向走廊。他的逃難本能馬上察覺危險。他跑着,一腳踢飛電飯鍋。電飯鍋剛纔被我拔了插頭,一陣砰咚砰咚響,直接滾向走廊遠處。
小津的腳往欄杆邊緣移動,張開雙手,彷彿要往夜空飛去。他大喊:「夠了,我現在就跳河!」
「你想想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城崎附和道。
城崎學長低頭拜託我。
在我們爭執不休的時候,大橋北邊的鴨川三角洲忽然傳來尖叫。狂歡中的大學生不知爲何,一陣慌亂,開始四處逃竄。
我幾乎要跪在地上,大聲讚美自己。但我強忍衝動,抵達葵公園。小津跟城崎學長已經繞進川端通方向。我面向鴨川三角洲,往西通過出町橋,接着往南邊穿越鴨川河堤,一路奔向賀茂大橋西側。
「總之我幫不了你。誰叫你要把我當傻子,自己裝紳士,這是報應。我無話可說。你就和我兩個人,永遠在這四疊半世界徘徊好了。」強尼無法離開我,他說:「在這小小的四疊半里,智者跟蠢蛋都一樣悲慘。」
一個人突然踹破房門,一照面就給我來一拳。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非得接受這種不文明的待遇。我搖搖晃晃站起身,她拿着沾了水的手帕,按着我被打過的下巴。她撿起從電視摔下去的招財貓,自報身份:「真對不起,突然來打擾,我叫做明石。」
他嘴裏堅定,卻遲遲沒有跳下去。
她冷靜地留下這句話,煞車聲大響一聲,再次騎走,準備繞到小津前方。我有點迷上那道背影。
「爾太天真了,小津那小子哪能用一般標準看待。」
「小津,來來來,爾來一下。」
小津的師父找到我的長崎蛋糕,剛纔孤獨過頭,啃得亂七八糟。看他一臉渴望,我切下沒啃過的部分給他,他大口嚼了起來。
「你還好嗎?不好意思,發生了點誤會。」
小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無法保證我的人身安全,我絕對不會下去。」
「混蛋!」
小津的師父悠悠說道。
就在這時,我聽見聲音,在二樓大鬧的某人似乎走下樓來。本以爲他會直接離開幽水莊,對方卻通過走廊,往我房間來。
「抱歉。」城崎學長向我道了歉,馬上面向香織小姐。他確認香織小姐平安無事,才終於放下心。他伸出手,輕撫她的髮絲,好似疼愛自己的孩子。假如我真的非禮香織小姐……光想就覺得恐怖。城崎學長肯定怒髮衝冠,用草蓆捆住我,把我扔進鴨川。
「樋口景子小姐,真謝謝你跟我通信這麼久,我很開心。」
「明石,妳幫我說點話啊。我是妳師兄耶。」
「這傢伙不是幫兇?」
城崎學長跟香織小姐還在那展現感動的重逢,小津的師父一副當自己家似的,坐在我的椅子上抽雪茄,不打算向我解釋事情經過。
男人猶如鬼神,站在我面前,另一個人從他後頭悠然走進屋子,他穿着浴衣,小津尊稱他爲「師父」。還有一名女子推開師父,氣喘吁吁地跑進屋。我好像在哪見過她,卻想不起來。
「捧我也沒用。」
我一頭霧水,直接被揍飛,撞進四疊半角落,電視機一陣搖晃,心愛的招財貓掉落地面。「呀啊—!」強尼方纔還貪圖香織小姐,危險地蠢動,如今卻發出孩童般的尖叫,躲進陰影處。我的龜兒子開溜速度有夠快。
小津站在欄杆上,詫異地問。
「話又說回來,這玩笑真的開大了。我一直以爲小津叛逃到我這。」
「我們在賀茂大橋夾擊他。請你繞到大橋西側。」
我罵道。
「我無從幫你辯解。」
我事後才知道,這個男人名爲城崎學長,是香織小姐的主人,並和小津的師父展開神祕鬥爭,也就是「自虐代理代理戰爭」。
城崎學長從東側走進賀茂大橋,他顯然已經氣若游絲。同行的明石也走上橋來。我在橋中央擋住小津,鴨川從大橋正下方流過。往南看去,河川烏黑的盡頭,遠方四條一帶的街燈光輝燦爛,好似寶石。
「小津,我們來算帳吧。」
本應聯手對抗小津的兩人,在此初次見面,卻不是從和氣握手開始,而是擦出火花,彼此互毆。我不擅長訴諸武力,所以正確來說,是我單方面被揍。
你最好直接在鴨川的濁流中滅頂,這樣一來,我才終於能迴歸寧靜生活。
小津雙手合十,哀求道。
我氣喘吁吁走上橋去,小津從對面逃來。看來明石順利把小津誘進賀茂大橋了。成功陷害小津,真讓我無比愜意。「小津!」我張開雙手,大喊道,他苦笑着停下腳步。
鴨川三角洲的喧嚷更加激烈。
松林間噴出更多黑霧。這狀況非比尋常。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黑霧蠢動着,彷彿一片地毯鋪滿下方,接着漸漸從河面升高,飛越欄杆,湧進賀茂大橋。
「嘎啊啊啊啊!」明石發出漫畫人物般的慘叫。
那是一大羣蛾。
○
隔天,「京都新聞」刊登這條新聞,仍不清楚爲什麼會異常出現大量蛾羣。循着蛾飛來的路徑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鴨神社,但不確定真正的源頭爲何。就算原本棲息在糺之森的蛾,基於不明原因舉族遷移,報紙也給不出合理的解釋。除了專家見解之外,另外出現傳聞,謠傳蛾羣的源頭不在下鴨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鴨泉川町,倘若這說法爲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處,同樣擠滿大量飛蛾,民衆一時譁然。
這天夜裏,我回到宿舍,發現走廊上處處都是飛蛾死屍。我忘記上鎖,房間房門半開,屋內跟走廊一個樣,我恭恭敬敬讓這些飛蛾入土爲安。
○
大批蛾羣撞上我的臉,振翅揮灑鱗粉,不時還想鑽進我嘴裏。我擠開蛾羣,湊嚮明石,發揮紳士風範,幫她擋住飛蛾。曾幾何時,我也是個都市男孩,熱愛整潔,不願與昆蟲同居。然而在那間宿舍待上兩年,有太多機會親近、熟悉品種無數的節肢動物,我已經完全不怕蟲。
話雖如此,這時的大量蛾羣徹底超越常理。振翅聲震耳欲聾,將我們隔絕於外界,我甚至不覺得那是飛蛾,比較像一大羣長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通過橋上。我幾乎看不見東西。我微微睜眼,只勉強看到蛾羣圍繞賀茂大橋的欄杆照明,狂亂飛舞,還有明石烏黑亮麗的秀髮。
蛾羣終於通過橋樑,但還有一些飛蛾掉隊,拍着翅膀到處飛舞。明石臉色蒼白,站起身,發狂似地拍打全身上下,尖聲喊着:「蛾有沒有黏在身上?」隨後,她發揮驚人速度,飛快奔向賀茂大橋西側,意圖逃離還在路上拍翅的蛾。最後,她跑到一間在黑暗中散發柔和光亮的咖啡廳前,癱軟在地。
蛾羣又化作黑色地毯,順着鴨川飛向四條。
等我回過神來,城崎學長站在我身旁,頭髮亂成一團,我刻意忽略卡在他頭上的飛蛾。
我四處查看排滿點點橙光的賀茂大橋。
欄杆上的小津彷彿乘着蛾羣華麗飛離,失去蹤影。
「那小子,真的掉進河裏了。」
城崎學長嘀咕道,奔向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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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城崎學長從賀茂大橋西側跑向河堤。鴨川就在眼前,從左到右,淙淙流去。河水水位變高,平時還是草叢的地方沒入水中,河面感覺比平池還寬。
我們從這下了水,接近賀茂大橋正下方。橋墩的陰影處有東西蠢蠢欲動。只見小津彷彿污垢,緊緊黏着橋墩,似乎動彈不得。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城崎學長腳底一滑,差點被河水沖走。
我們費了點勁,才終於來到疑似小津的物體旁。
「你個蠢蛋。」
我沐浴着水花,高聲怒吼。小津又哭又笑:「你就看在我這副悲慘模樣,原諒我吧。」
我逼問他,我生性單純,耍弄我到底哪裏好玩了?
小津老實地說。
我和香織小姐生活了四天,這經驗讓我多少能理解他,但不知變通如我,不該跨足那領域。我還是會選擇真人的黑髮少女,比方說明石。
「妳還好嗎?」
她一個勁地呻吟。
她說着,給了我一把圓扇,上頭寫着「納涼舊書市集」的字樣。
印象中,我扇着自己滿臉汗水的臉,手提着《海底兩萬裏》,離開了糺之森。
參道旁有一處南北向細長的馬場,馬場中擠滿舊書攤的帳棚,大批人們走在其中,選購書本。我從下鴨幽水莊走一小段路,就能抵達舊書市集,所以我連着好幾天來逛。
師父說完,慢悠悠地搭上救護車。
之後現場只剩下我和明石,我渾身溼透,而明石坐在長椅上,臉色鐵青。
我和明石的關係日後如何發展,已經脫離本篇主旨。因此,我不願一一撰寫其中酸甜又羞澀的滋味。想必各位讀者也不想閱讀那值得唾棄的玩意,白白浪費寶貴時間。
明石說。
我絕非在她怕蛾的時候趁虛而入,心懷不軌,而是看她臉色蒼白,爲她着想才提出邀請。
「被看穿了啊。」
我問明石。
於是,救護車飛快離去。城崎學長已經把小津拋諸腦後,說要去準備車子迎接香織小姐,便離開河畔。
小津呻吟連連,只見城崎學長跪在小津身旁,一股怒意似乎無處可去。我再怎麼火大,也沒有兇狠到把摔斷腳的小津搬回下鴨幽水莊,塞進磨豆機磨成粉。
我起身,在峨眉書房的書架看了看書,並和她對上眼,她朝我微微點頭。我買了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裏》,本來打算直接離去,她卻站起來,追上我。
小津的師父仍住在下鴨幽水莊的二樓,我時不時會見到他。他身披紺藍浴衣,形同一個歸隱山林的賢人。明石也經常出入他住處,她對於師父的評價是:「師父還算是優秀,『算是』。」他曾邀請我乾脆拜他爲師,我還在考慮。首先,我最在意的是,我根本不知道拜他爲師要學什麼?第二個介意的點是,我會成爲小津的師弟。
看他被綁在純白病牀上,實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臉色難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實只是骨折。或者該說他很幸運,只有骨折了事。他無法出去做他最愛的惡行,抱怨連連。我只覺得他活該,嫌他抱怨太吵的時候,我乾脆拿起探病用的長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小津,爾將來有望啊。」
我始終悔不當初,認爲自己當年不該在決定命運的鐘樓前,選擇壘球社「舒柔」。我總是思考,倘若當時選擇其他道路,比方說加入電影社「禊」、意外跑去成爲某人的弟子,又或者加入祕密機構「福貓飯店」,我這兩年是否能過得更不一樣?至少不會變得像現在這麼扭曲。我也許能取得夢幻至寶,「美妙如瑰色的校園生活」。我再怎麼想無視,都無法否認事實。我的確犯錯連連,浪費了整整兩年時間。
「他這麼珍惜人偶,跟人偶一起生活,有其意義。而這期間他跟其他女人交往,又是另一個問題。這是一種高尚無比的愛情,像你這麼粗俗,只把娃娃視爲處理性慾的道具,不可能理解。」
「居然是妳。」
城崎學長幫了我一把,我才扛起小津的身體。「痛痛痛,你搬我搬得小心點啊。」小津還敢提奢侈的要求。總之,我們暫時把他搬上河畔。明石後來纔來到河畔,蛾羣肆虐的衝擊還讓她臉色發白,她仍精明地叫了救護車。她撥電話給一一九之後,坐在河畔的長椅上,按着自己發青的雙頰。我們像是扔木頭似的,把小津滾到一旁,一邊冷得發顫,一邊弄乾溼衣服。
接着,她略爲發青的臉龐揚起微笑,說了句意外之語:「我們曾在下鴨神社的舊書市集見過面,對不對?」
「我就跟着小津去了。」
「我也讀了你推薦的《海底兩萬裏》。」
「我也幫了一把,真的很對不起你。最近小津學長拜託我代寫信。」
「當然,但我也說了謊,算是扯平了。」
追逐戰之後,我和明石越走越近。
之前在樋口學長的房間喫火鍋時,也見到羽貫小姐。
從結果而論,小津的惡行算是倒出好結果,但我不打算原諒他的無數惡行。把他當作英文會話補習班的閒聊話題,已經不足以讓我解氣。不過同班同學聽見我播報最新消息,想必會鼓掌叫好。
「是,學長。我覺得右腳痛得不得了。」
「真是窩囊啊。」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幫我想想辦法。」小津呻吟着:「噫噫噫。」
我說:「救護車等一下就來了,你忍着點。」
「真是Small World。」
她露出清爽的笑容。
至於「香織小姐綁架案」的起因,城崎學長和樋口學長的爭鬥,我並不清楚詳細狀況。總而言之,他們從此嚴禁偷走香織小姐。小津入院期間,明石漂亮地代替小津,一個晚上就把城崎學長的腳踏車改造成五輪車。
○
「你還記得嗎?」她問。
小津低聲啜泣。
儘管我的大學生活多少增加新發展,不代表我能天真無邪,接納自己的過往。我絕不輕易認同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我的確想發揮無比仁慈,擁抱自我,但換作楚楚可憐的年輕少女倒還好說,到底誰想擁抱一個年過二十的粗獷大男人?無處宣泄的怒意逼迫之下,我堅定拒絕拯救過往的自己。
「這是我的愛呀。」
我沐浴在枝葉間灑下的陽光,喝着彈珠汽水,盡情享受夏日風情,之後逛着兩側成排的舊書攤。看來看去,到處都堆着裝滿老舊書籍的木箱,讓人有些暈眩。只見有一排鋪了毛氈布的摺疊椅,有一羣人無處可去,癱軟在摺疊椅上,似乎跟我一樣患上「舊書市集暈」。我也過去坐着發呆。這時候是八月,天氣悶熱,我拿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夠了,你安靜點。」城崎學長說道。
「誰要那種髒東西?」
那名女子就是明石。
眼前有一攤舊書攤,店名寫着「峨眉書房」。一名女子坐在店面的鐵椅,皺起充滿知性氣息的眉宇,正在兼差當店員。
○
「要不要喝杯茶,放鬆一下?」
「你的信寫得很好。雖然參雜了很多謊言,但寫得很不錯。」
「我真的很怕蛾。」
「師父,我是爲了師父才落得這種下場啊。」小津委屈地說。
這傢伙的劣根性究竟有多爛?
還記得是一年前,下鴨神社的夏季舊書市集。
「師父,謝謝您的稱讚。」
「吵死了,誰叫你要站在欄杆上。」
五分鐘過後,救護車抵達橋邊。
我塞了滿嘴長崎蛋糕,勸了小津,他卻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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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次最好學乖點,別再到處耍人。」
「爾爲師父兩肋插刀,但也不用真的折了骨頭。爾真是沒藥救的傻子。」
城崎學長奔上河堤,和救護人員一起下來河畔。救護人員發揮專業技巧,用毛毯牢牢裹住小津,搬上擔架。他們若把小津直接扔進鴨川,想必大快人心,不過救護人員品格高尚,會平等憐憫傷患。小津惡行種種,不值得小心對待,他們仍小心翼翼將小津送進救護車。
「樋口,小津受傷了。他的腳應該骨折了。」城崎學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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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在大學旁的醫院住院好一陣子。
「我還在疑惑你們去哪了,原來在這。」
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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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溫熱的罐裝咖啡,和她一起喝。她慢慢冷靜下來。我說起跟小津的孽緣,也說起最近幾天剛察覺的,小津的種種惡行惡狀。當我憤恨地說到,小津假造一位少女,以樋口景子的名義玩弄我的心,簡直罪該萬死,明石忽然向我道歉。
「請用這個。」
兩情相悅,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而其中最大的錯誤,就是認識小津,這將成爲我一輩子的污點。
小津一如往常,露出形同妖怪的賊笑,笑道:
城崎學長當天晚上就帶香織小姐回去,重新迴歸寧靜的愛情生活。
羽貫小姐說。
○
良久,小津的師父漫步來到河畔。他似乎非常悠哉地從下鴨幽水莊走過來。
「我拒絕,我除了耍人,沒什麼事好做。」
小津細細解說道。
聽小津轉述,城崎學長廣受人類女子歡迎,待在社團的期間也盡情累積前女友數字。從他俊美的外貌來看,倒也能理解。然而,我不懂的是,一個不缺真女人的男人,爲什麼這麼執着於香織小姐?據說城崎學長和香織小姐生活了兩年,這份愛可說是貨真價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