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子,出席會談
《騙王》 · 秋目人 · 2萬 字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八月十六日早晨,身爲羅丹國下一任國王的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在遺蹟裏奮鬥求生。
被海格爾處死的害鼠還泄漏了另一項情報——
在克爾納格離宮的東南方,有一處禁止進入的遺蹟。一年前,有人在這座遺蹟的入口附近發現了死因不詳的屍體。屍體的身分不明,而在那之後,靠近這座遺蹟的人陸續離奇死亡——染上怪病而喪命。相當重視此事態的馬謝德王於是下令,禁止任何人靠近這座遺蹟。
而後,仍有愈來愈多國家重要的政治人物染上這種怪病。因此,亞爾·克歐斯的民間似乎繪聲繪影地流傳起「這是一種詛咒」的說法。若是按照這樣的理論判斷的話,詛咒的根源便是那座遺蹟。
「……我倒沒什麼中了詛咒的感覺呢。」
斐茲拉爾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他以牙齒咬住捆綁着雙手的繩索,將其鬆開以便掙脫。隨後,再以恢復自由的雙手摘下矇住雙眼的布條。他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在黑暗中定睛凝視周遭,然後開始摸索某樣物品——自己帶着的打火石。原本拿着的那把劍被搶走了,現在應該掉在外頭的入口附近吧。不過,斐茲拉爾德偷偷藏在身上的道具似乎沒被一併沒收。
「雖然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不過,我這張平凡的臉也真是有用啊。」
他被人用繩子捆綁起來。
然而,對方雖然從服裝和外表看出斐茲拉爾德是一名外國人,但卻誤認爲他只是隨着羅丹王族來到此地的士兵之一。對方八成壓根沒想到他正是那名外國王族本人吧。
「——接下來……」
他拔出藏在軍靴裏的短劍,將繩索切割成幾段平均的長度,然後以打火石擦出火花,爲其中一段繩索點火,用這個小小的火苗當成照明道具。
他高舉起手,以繩索末端的火光照亮周遭。
在天色仍未完全亮起的時候,斐茲拉爾德便動身前往確認遺蹟的所在位置。然而,他卻在那裏目睹了數具屍體,以及兩名陌生男子——八成是製造出那些屍體的人吧。他們將屍體扔進遺蹟裏頭,並在入口放置了火藥。那是一種只要點火,就會造成大範圍爆炸的武器。
火藥的製造技術以亞爾·克歐斯最爲先進。據說製造方式是蒼天之神所傳授的,而最先開始使用火藥的國家也是亞爾·克歐斯。儘管如此,這種武器並沒有廣泛地流傳開來。因爲製造火藥需要耗費鉅資,容易讓國家的財政陷入困窘,再加上原料之一的硝石並非每個國家都能輕易入手,想在戰爭中大量使用,也還需要經過再三的改良。最重要的是,雖然在亞爾·克歐斯,火藥是上天傳授給人民的物品,廣爲衆人所接受,但對其他國家的人而言,那根本是惡魔的道具。
那兩名男子打算使用火藥——讓火藥爆炸來封住遺蹟入口。
這時,大搖大擺現身的目擊者便是斐茲拉爾德。男子們在判斷他是羅丹的士兵之後,一開始並沒有殺死他,而是選擇將斐茲拉爾德捆綁起來。然而,不巧的是,那兩名男子的意見剛好相左。其中一人表示應該請示某位人物後再行決定,另一人則表示無須讓那位人物爲這種事情費神,直接將斐茲拉爾德殺掉即可。
他們一邊討論該如何處置斐茲拉爾德,一邊進行着破壞遺蹟入口的準備,能力相當了得。準備工作結束後,兩人也達成了共識。
殺了斐茲拉爾德的共識。
站在斐茲拉爾德的立場,他倒希望兩名男子能夠去請示上頭的人物後再做決定,但事情並沒有發展得這麼順利。
「——看來是我多慮了……似乎已經天亮很久了。」
每前進幾步,斐茲拉爾德便會停下來確認周遭動靜,然後再繼續行走。不知持續幾次這樣的動作之後,他察覺到了其他人的氣息,以及除了手中的這根火炬以外的亮光。對方從斐茲拉爾德的對向朝他慢慢靠近。
先放下短劍的一方,是潰爛的臉暴露在外的——亞修爾的隨侍艾拉克。他隨即對着斐茲拉爾德單膝跪地,開口說:
因爲有着一張潰爛的面容,即便在火炬照耀下,斐茲拉爾德仍幾乎無法窺見艾拉克微妙的表情變化。在數秒的沉默後,後者開口了。
「也因爲這樣,我才能在亞修爾大人身邊保護他。幸運的是,擔任商隊護衛時,我也學會了辨識文字和書寫。我原本只懂得自己出身的村莊裏頭的部族語言,多虧了這個原因,現在纔會使用大陸共通語言。」
沒錯,的確有這種方法。那就是卡達利所製造出來的毒藥。
斐茲拉爾德緩緩轉頭望向艾拉克。
手中的第一條繩索燒盡了,斐茲拉爾德接着點燃第二條繩索,然後靠近堵住的入口。這裏因爲崩塌而完全被封死了。他發現地上疑似有一隻沒被掩埋在瓦礫之中的手臂,於是上前抹去覆蓋於表面的土沙。衣袖露了出來。那是在克爾納格離宮裏頭工作的下人們所穿着的服裝。
艾拉克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不是。」
儘管那兩名男子企圖追上去,但此時他們所設置的炸藥已經爆炸,並將遺蹟的入口堵住。斐茲拉爾德望向在爆炸發出巨響後,現在仍漫天塵埃飛舞的入口。囚爲爆炸而崩落的岩石,看起來無法以人力搬開。
「嗯。不過,看來我也因爲操之過急,所以落入敵人的陷阱裏了。真是丟臉啊。那麼,你在調查的又是什麼事情?你剛纔說想在會談之前弄明白對吧?」
「因爲外側的入口被人破壞了。」
「我聽說,亞爾·克歐斯是將遺蹟擴張之後,在上方打造出王都。這裏也是如此。遺蹟內部應該有着通往離宮或城市某處的通道纔對。關於這座遺蹟,你還知道多少?」
斐茲拉爾德晃了晃手中的火炬,然後踏出腳步。
「民族之間的鬥爭啊。聽說放火燒掉遺蹟的就是亞爾·克歐斯人呢。他們將其他民族引誘至遺蹟內部,然後再放火將這些人活活燒死。」
「……將我毆打一頓然後關進這裏,是您的命令嗎?」
亞爾·克歐斯是由亞爾·克歐斯人和其他少數民族所構成的。關於民族對立的問題,雖然現在基本上還算和平,但這類紛爭昔日從未平息過。在第五任國王即位前,亞爾·克歐斯的東西部陷入了對立的狀態。這也是因爲兩大部族對立所造成的。最後,獲勝的是亞爾·克歐斯人這一方。雙方究竟有無接受仲裁,實情無從得知。
然後——製造方式被泄漏到亞爾·克歐斯,並提煉出了毒藥。
「這……」
「想讓它變爲自己的東西,或是將它摧毀?」
俯視着艾拉克的斐茲拉爾德有些厭煩地打斷了他的話,並命令他站起來。
「這倒也是。不過,我是家中唯一和所有人都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仰望天空,讓雙眼逐漸適應陽光的艾拉克語帶感動地說道。
「要是沒有的話,我就不可能成爲下一任國王了。」
至少,那堆屍體的其中一具,似乎是離宮裏的成員。
「我想,馬謝德王也染上這種怪病的可能性很高。而染上怪病的人,清一色都是我國重要的政治人物——我懷疑,或許有什麼讓特定對象染上這種病的方法。」
「無論何者,都是我這種人無法實現的夢想。」
「這裏就是那種怪病的源頭嗎?」
「『就讓你跟路威斯見個面吧』——你有聽過這個名字嗎?」
斐茲拉爾德和艾拉克停下腳步。他們眼前的道路一分爲二。
「沒想到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實在是榮幸至極……我爲了亞修爾大人而私下調查着某件事。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會談前調查清楚——或許就是因爲過於心急了,纔會落入敵人的圈套。對方指定這座遺蹟做爲會面場所,但我卻遭到現身的某人毆打——因此失去了意識。清醒之後,我便開始尋找出口……恕我失禮,不過,您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斐茲拉爾德大人?」
斐茲拉爾德附和着艾拉克的說法。
「這裏是在戰爭中被其他民族燒燬的遺蹟。」
「好像是呢。」
如果單純一點地思考,炸燬遺蹟入口的那兩名男子應該會爲了殺死斐茲拉爾德——逃入遺蹟內部的那名羅丹士兵——先繞到這個出口來埋伏。
冰窖是製作這種毒藥的最佳環境,所以,敵方纔會選中這座遺蹟吧。斐茲拉爾德在內心狠狠地咂嘴。即便斐茲拉爾德本人沒有拿這種毒藥來對付他人,但只要有第三者因這種毒藥而遇害,意思也是一樣的。他等於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倘若被發現這種毒藥源自於羅丹,他就得絞盡腦汁解決這個問題。
「這還真巧。我跟父王之間的關係也不太好呢。」
「故鄉對我來說,也是不愉快的回憶佔了多數。因爲家父十分疏遠我。」
艾拉克皺起眉頭,在火光照耀下的潰爛面容跟着扭曲。
「是的。因爲我已經宣誓效忠亞修爾大人,而且我也不打算離開自己的故鄉。」
「——都已經伸出左手答應和我成爲朋友了,這樣的問候方式還真不像話啊。」
兩人幾乎同時指向左方那條通路。他們邊走邊觀察牆壁上設置火炬用的凹洞內殘留的煤炭,以及他人使用過的痕跡,再以此爲基準前進。不久之後,兩人看到了終點。或許已天亮了吧,陽光從階梯另一頭的開放式空間射入。
「怪病的傳聞啊。那麼,你想查證的事情是?」
「——雖然不知道這樣說得不得體,但我也能理解您的感受。」
「……這是?」
在火藥爆炸的前一刻,斐茲拉爾德逃進了遺蹟內部。
「這裏有着進行過某種實驗的跡象。雖然我發現時,所有東西都已經被破壞殆盡了……不過,只要稍加調查一下,就能夠明白這樣的事實。我原本打算離開這裏之後,派兵前往保護亞修爾大人。即便和怪病無關,但的確有人在背地裏執行着什麼詭計。」
「——又或是他們打算趁會談的時候,做出什麼圖謀不軌的行動。別跟在我的後面,走在我的旁邊吧,艾拉克。儘管身分不同,但我們不是朋友嗎?」
「是養子嗎?」
「……現有的紀錄指出,他們還埋伏在入口處,等待四處逃竄而企圖從入口離開的人——我也曾經聽亞修爾大人說過。這座遺蹟應該可以通往離宮的某個角落。因爲亞爾·克歐斯人當初便是將其做爲誘敵的內部通路。」
「您判斷出口是往這個方向嗎?斐茲拉爾德大人。」
「去找出口吧,不然就得被迫缺席那場會談了。你也會參加對吧?」
「……原來是這樣啊。」
「我未曾離開過國內。在尚未被亞修爾大人買回……染上傳染病之前,我原本擔任着商隊的護衛。」
「幸好敵人沒在這裏頭放火呢。」
畢竟兩人剛剛纔交手過。
「我可是羅丹的下一任國王。要不是根本什麼都沒在想,或是有確實的目的,否則應該不會選擇殺掉我纔是。而你是亞修爾的心腹吧?他們或許覺得殺掉你可能會引來麻煩吧。」
「我不要你的性命。比起這個,艾拉克,你剛纔說自己遭人毆打了是嗎?我想了解一下事情經過。」
漫長的沉默籠罩了兩人。
「看來已經到了會談的時間。能平安離開遺蹟是很好,但我們恐怕連換衣服的閒功夫都沒有了呢。」
「路威斯……是深受桑捷絲王妃信賴的那名人物嗎?我記得他是叫這個名字……您在尋找那個人嗎?」
同時間,火炬的火光猛地搖晃了一下。斐茲拉爾德和那名人物都以火光來牽制對方,然後衝向彼此——遺蹟內部傳來一陣劇烈的金屬碰撞聲。一度交鋒之後,兩人的短劍都在抵住對方咽喉的瞬間停下。
「你的劍術也相當了得呢。」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斐茲拉爾德。
「我——算了,就用輕鬆一點的方式交談吧。因爲有人約我在外頭碰面,結果我悠悠哉哉地現身之後,就被敵人抓住,然後關進這座遺蹟裏了。」
「家父深愛着家母。然而,家母的其中一個孩子是死胎……因爲家母是個相當脆弱的人,家父不忍心告訴她死胎的事實,所以設法找來了一個和死去的嬰兒面容相似的孩子。日後,家母又生下了另一個孩子,並在沒多久之後過世了。於是,家父的身邊,便多了一個事到如今也無法再將他殺掉的年幼男孩。我有時會思考,自己真正的雙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我想或許——」
「你有沒有意思拋下亞修爾,轉而效忠於我呢?」
從遺蹟裏頭走出來之後,斐茲拉爾德和艾拉克完全沒有被任何阻礙擋下,也沒有半個人躲在此處埋伏。有的只是彷彿在歡迎他們歸來的絢爛陽光。
不過,對方是在匆忙之下決定捨棄這裏嗎?還是因爲目的已經達成,所以只是一如計劃安排地行動?然後,對方究竟是誰?命令那兩個男人執行這項任務的,究竟是何許人物?
「將刀刃朝向您這般身分高貴之人,是無論怎麼謝罪都不能被赦免的行爲。請您在這裏取我的性命——」
「竟然勞駕一國的下一任國王親自動身……敵方用來約您的內容是?」
「艾拉克,你是哪裏出身的?竟然能察覺到這樣的詭計。你過去難道是會頻繁造訪外國,擁有較高身分地位的人物嗎?」
「提高警覺總是好的。」
「我是奉亞修爾大人之命參加。會談……將您和我關進這裏,是敵人爲了讓那場會談失敗的計劃嗎?」
一開始,屍體在遺蹟入口被人發現的那件事,究竟只是一場意外,又或是人爲刻意的呢?在暗殺國家要角的同時,利用詛咒這種怪力亂神的理由,讓他人不去靠近引發怪病的毒藥製造所。倘若又出現死人——無論是因爲不小心踏入遺蹟而遭到殺害,或是染上了怪病——都只要歸咎於詛咒即可。
「關於馬謝德王之死,似乎有着暗殺一說。這一年來,亞爾·克歐斯的重要人物都相繼死亡了。乍看之下,他們的死因沒有任何疑點。不是遭到他人殺害,也沒有外傷——除了他們都在死前染上某種疾病這點以外。那種疾病不會傳染,是一種令人聞風喪膽的怪病。染病之後,會出現發燒和暈眩的症狀,最後心臟停止跳動。亞修爾大人也爲此感到萬分痛心。」
「哦?」
「這或許代表他們並不打算殺掉我們吧。」
斐茲拉爾德扭轉上半身,向原本跟在後方行走的艾拉克這麼說道。後者點點頭,然後走到他的身旁。
「似乎是算式呢。」
至此,艾拉克淺淺一笑,沒再繼續說下去。
「不過,您應該和他有血緣關係吧?」
或許是稍微感到放心了吧,艾拉克吐出一口氣。
「這邊。」
在寒氣包圍之下,斐茲拉爾德朝一面寫着文字的牆壁靠近。上頭有着計算某種比例的橫向算式,看來應該是液體的調製方式吧。雖然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記號,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這是書寫的人爲了只讓自己看懂,而刻意潦草寫下的內容。
如同打造出這個製藥所的人破壞了這裏一般。
——爲了避免被查出關連性,保險起見,回國之後還是全數銷燬吧。
隨後,艾拉克指向自己走來的方向。
「會不會有伏兵呢?」
原本蹲着的斐茲拉爾德起身,轉頭望向通往遺蹟內部的道路。他右手拿着打火石和點火的繩索,左手握着短劍前進。這座遺蹟的紅褐色岩石牆壁上,有着設置火炬用的凹洞。他發現某處還遺留了一根火炬,於是將它拿了下來。無意間觸碰到凹洞的斐茲拉爾德,發現自己的指腹沾上了似乎是不久之前形成的煤灰。這裏雖是禁止進入的場所,但看樣子仍有人持續使用着。
「——請跟我來。」
艾拉克帶着斐茲拉爾德造訪了一處低溫籠罩的場所,在這呼出的氣體都形成了白色的霧氣。這裏是天然的冰窖。裏頭擺放着幾個巨大的容器和壺,內部都有曾經裝過液體的痕跡。每個容器都遭到破壞,裏頭的液體全都流光了。還有幾具兔子和貓等動物的軀體,全都已經沒了氣息。
在後方和自己觀察着同一面牆的艾拉克輕聲說道。
他丟掉手中的繩索,以打火石點燃火炬。火光變得明亮多了。
這樣一來,他便想進入遺蹟內部一探究竟了。裏頭有着讓這兩名男子不惜殺人、破壞入口,也想要隱藏起來的東西。
因爲他們認得彼此的面容。然而,兩人都沒有主動放下短劍。
「開玩笑的。你應該從沒想過要歸順於我的麾下吧。」
結果斐茲拉爾德「呵」一聲地笑了出來。
「真不好意思,說了這麼多關於我的無趣話題。不過,正因爲有着如此不愉快的過去,所以纔會更渴求故鄉吧?」
無論是炸燬入口、殺人滅口,以及這個地方的慘狀,想必都是破壞作業的一環吧。
「你很重視故鄉嗎?我明白這種感覺。雖然沒什麼愉快的回憶……不過,我對祖國也抱持着深厚的感情。畢竟,羅丹的存亡都在於我。」
艾拉克不禁屏息。
「我倒是覺得,所謂的夢想,就是爲了被實現而存在的呢……話說回來,這裏還真冷啊,感覺都快凍死了。」
「是這邊吧。」
或許是因爲在遺蹟內部走動的關係——另一方面,斐茲拉爾德又在入口爆炸時被大量土沙噴濺到——所以兩人的衣服都顯得骯髒不堪。而艾拉克的衣服因爲是白色的,上頭的髒污就更加明顯了。
遺蹟內部的出入口通向克爾納格離宮的後門附近。身分高貴的人不會使用這個通道,主要的使用者都是下人。平常,這個出入口應該是被堵住的吧。
「——到最後,您還是沒能見到路威斯呢,斐茲拉爾德大人。」
「反正在會談時就能見到了。」
他要在這場會談中將路威斯揪出來。
斐茲拉爾德背對着艾拉克踏出步伐。下一刻,艾拉克的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
「倘若只有我一個人,或許就無法從遺蹟裏頭脫困了。」
斐茲拉爾德轉過上半身望向後方,發現艾拉克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友好的儀式嗎?」
如此詢問之後,斐茲拉爾德伸出的是右手。
「雖然我在遺蹟裏說我們倆是朋友,不過,我討厭不願意歸順我的優秀人才呢。」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八月十六日正午,羅丹國下一任國王的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出席會談。
克爾納格離宮。這裏的走廊兩側牆壁以描繪出幾何學形狀、並染上五顏六色的玻璃打造而成。斐茲拉爾德和艾拉克在走廊上全力奔跑着。
在前往舉行會談的房間路上,兩人剛好撞見四處尋找斐茲拉爾德的拉格拉斯。本應擔任仲裁的斐茲拉爾德不見人影,艾拉克也沒能現身一事,讓亞修爾心生質疑。因此,雖不到再次掀起內亂的程度,但離宮外頭,海格爾軍和亞修爾軍都繃緊神經相互對峙,彷彿隨時都能開戰。
艾拉克原本主張讓他先到亞修爾陣營說明,之後再加入會談,但斐茲拉爾德反對這項提議。
「我們直接前往召開會談的地方吧。只要看到我們現身,海格爾王子和亞修爾王子兩人應該就不會有意見了。問題在於雙方的軍隊。待命中的士兵不知道會因爲在交談中聽到什麼樣的傳聞,進而引發衝突,尤其是亞修爾軍。拉格拉斯,你馬上去向亞修爾軍傳達艾拉克平安無事的消息。比起從海格爾軍口中聽見這件事,由你來宣佈,可信度會更高。」
對拉格拉斯下達了這樣的命令之後,斐茲拉爾德和艾拉克便衝向舉行會談的場所。
確認斐茲拉爾德等人抵達後,在會談房間外頭守着大門的衛兵,慌慌張張地轉動門把打開大門。在克爾納格離宮裏,出入口有裝設門板的房間原本就佔少數。
「——請容我爲自己的遲來表達歉意。我和艾拉克似乎被企圖妨礙這場會談的人算計了。」
衝進室內的斐茲拉爾德朝裏頭的成員們一鞠躬。
斐茲拉爾德望向在場的某個人,然後開口呼喚他。
「——無妨。只要趕快結束這場會談就好。那邊的衛兵,還有亞修爾的隨侍。」
「謝謝您……艾拉克!」
「……沒什麼。」
所以才更糟糕透頂。
讓分配誓約之杯的下人蒙面,似乎是桑捷絲刻意想製造的表演效果。接到指示的下人於是拿掉了險上那塊布。斐茲拉爾德感覺到坐在身旁的莉茲瞬間屏息。一頭黑髮,以及深藍色的雙眸,從五官可以看出這名男子並非是亞爾·克歐斯人。他深邃而引人注目的樣貌,幾乎和斐茲拉爾德拿給海格爾看的貝殼雕刻品上頭的面容一模一樣。
「無禮之徒!就算您是羅丹的下一任國王,這樣的侮辱也太過分了!」
「艾拉克!」
「話說回來,桑捷絲王妃,爲亞修爾王子介紹老師的人就是您嗎?」
「雖然這樣的行動有些僭越本分,但我已經派遣自己的部下前往亞修爾王子的陣營了,所以無須讓艾拉克再跑這一趟。」
室內有着一張長方形的大理石桌。桑捷絲王妃坐在中央,左方是海格爾,右方是亞修爾。莉茲則是坐在桑捷絲王妃對側的右方。
「新任國王和承認這名人選的與會者都必須喝下,就像是證明一樣。裏頭裝着亞爾·克歐斯自古以來源源不絕的聖水。可說是一種慣例吧。」
亞修爾怯生生地喚道。他向被自己拯救回來、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艾拉克投以求助的眼神。後者像是爲了讓亞修爾放心似地點了點頭,於是亞修爾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欸,艾拉克。」
桑捷絲轉頭望向身後那名黑髮的青年。斐茲拉爾德沒有跟着做,而是答道:
「……?」
隨後,斐茲拉爾德開口這麼說明:
「既然你已經宣誓效忠亞修爾王子,那麼,你爲何沒有導正他的過失?」
「——真的非常相似呢。」
「不對。我的性命,和一個平民的性命;亞修爾王子你的性命,和一個平民的性命,何者的分量較重?不用想也知道,答案是我和你的性命。而實際上,倘若你現在死了,亞爾·克歐斯的歷史也會出現巨大的改變——海格爾王子將會即位爲王。亞修爾王子,你擁有着可能會因爲憐憫一個奴隸,而奮不顧身地代替對方赴死的個性。就算這樣的行爲從某方面看來是善行,但其實只是一種愚昧的行爲。」
讓莉茲假扮成隨侍,和自己一起與亞修爾、海格爾談判,是用來引出路威斯的誘餌。倘若路威斯真的藏身於亞爾·克歐斯,他不可能不注意斐茲拉爾德的動向。換做是他,想必能發現斐茲拉爾德身邊那名隨侍就是自己的妹妹吧,然後會因此而採取某些行動。
看到這樣的情況,海格爾挑起單邊眉毛瞪向斐茲拉爾德,但並沒有出聲反對。後者在替自己準備好的座位上就坐,然後朝一旁的未婚妻輕聲問道:
之所以會讓莉茲一起來到亞爾·克歐斯,是因爲斐茲拉爾德希望能讓她留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造訪傑斯塔的計劃被迫改變成前往亞爾·克歐斯的行程之後,這是無可奈何的處理方式。
「傑斯塔國第二王子路威斯,我倒不知道你的演技這麼高超呢。在遺蹟裏遇到我,是出乎你意料的情況嗎?你說你遭人毆打?明明就沒有這回事,竟然還撒了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言啊。在日光照射下,事實可是一目瞭然喔。」
這應該是完全沒有對外公佈的情報纔對。針對亞爾·克歐斯的使節遭到殺害一事,斐茲拉爾德下了封口令;而關於莉茲和自己同行一事,他也採取了同樣的做法。他完全沒有對自軍成員提及莉茲的名字,也沒有告知亞爾·克歐斯。直到抵達離宮之前,莉茲從未接觸過其他亞爾·克歐斯的人。雖然假扮成隨侍時就另當別論了。
亞修爾隨即站了起來。
第一王妃那雙金褐色的眸子望向斐茲拉爾德,眼底似乎帶着一種調侃。
「是誰告訴你關於我未婚妻的情報?不僅如此,要你邀請她造訪離宮的人又是誰?沒錯——問題就在這裏。那個人讓你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在很清楚這麼做會讓我起疑、進而開始懷疑你的情況下。」
斐茲拉爾德伸手製止企圖開口的海格爾和亞修爾。
桌上一共有五個金屬材質的杯子。
「我聽說大家都很努力工作……」
莉茲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卻被拍手的聲音給阻止了。
「您很想見『他』一面對吧?現在,您的感想是?——來吧。」
他出聲喚道。
聽到這番話,亞修爾愣愣地瞪大了雙眼。自身侍奉的君主受到侮辱,艾拉克則怒吼道:
——好了,你會怎麼出牌呢?
「是的。這點我也和您一樣。」
說着,他望向身旁的莉茲。
「那麼,還有另一件事。桑捷絲王妃,在初次見面的時候,你爲什麼會知道我是和她——」
「這也是亞爾·克歐斯的儀式之一嗎?」
「……我並不知道他是那樣的人。」
「我要求讓艾拉克留在這裏。」
「欸,路威斯。」
「……在這之前,斐茲拉爾德大人。」
「這只是巧合而已呀。」
「您問的還真是相當久遠以前的事情呢。」
晚一步踏進來的艾拉克大喊。
桑捷絲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所以你們是一夥的嗎?」
如果將她留在羅丹,不知道何時會出現與莉茲接觸的不速之客。
亞修爾眨了眨眼,艾拉克則是眯起雙眼。
「桑捷絲王妃……?」
「是的。我反而覺得,『他』並不打算隱藏自己的身分,似乎覺得就算被我發現也無所謂,因此讓我感到困惑不已呢。無論我的感想爲何,『他』都不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這纔是最明確的事實吧,桑捷絲王妃?」
斐茲拉爾德不禁莞爾。他無法壓抑住自己的笑聲。
「不過,從現況看來,我無法不這麼認爲呢。以爲政者的身分接受了教育之人,竟會自然而然地萌生被支配者的思想,而不是支配者的思想……自然而然?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這必定是人爲操縱的結果。教育可是很重要的呢。倘若確實予以教育——儘管是一條充滿苦難的道路,村姑也能成爲桑捷絲王妃。就像你這樣。」
「首先,關於那些書籍——那些書的內容完全承襲了亞修爾王子的老師之教育方針。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能察覺那些教育方針的異常之處纔對吧?其次是奴隸——關於亞修爾王子買回來的那些奴隸最後的下場,你爲何不將真相告知自己的君主?義憤填膺地向他報告,纔是『艾拉克』該有的行爲吧?你可別說不知情喔。能發現馬謝德王死亡疑點的人,不可能沒察覺到事實。」
「不過,如果教育內容不妥,就會創造出像亞修爾王子這樣自相矛盾的人。而教育是愈早開始愈理想。所以,同樣的手段無法用在海格爾王子身上?抑或是海格爾王子拒絕讓同一名老師來指導自己?而那教育的內容還盡是一些華而不實的理論。『每個人的性命都有着同等的分量』什麼的,正因爲這些表面話聽起來再合理不過——」
亞修爾露出不解的表情。
「——怎麼了,莉茲?你看起來似乎很緊張呢。」
「看來,每個地方似乎都有聖水這種東西呢。」
「……艾拉克?」
斐茲拉爾德看着其中幾個散發出冰冷氣息的杯子,如此問道。微笑着回答他的人是亞修爾。
「去叫外頭的士兵稍安勿躁。」
桑捷絲王妃笑而不語。
海格爾出聲呼喚正打算關上大門的衛兵和艾拉克。
「把杯子拿過來!——在這場會談順利決定出亞爾·克歐斯神聖的國王人選後,爲了舉行通過儀式,就先把誓約之杯擺放在各位的面前吧。在宣誓的時刻到來前,還請各位不要喝下它。」
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並不是表面話……每個人的性命都很重要啊!」
這樣的謊言未免也太牽強了。不,應該說就算謊言被戳破,或許也無關緊要吧。要說明的話,就是當初艾拉克會出現在遺蹟內部,應該是在進行製造所的破壞作業。那裏並不是在艾拉克發現時就已經遭人破壞,而是他本人所爲。負責炸燬入口的那兩名男子沒有繼續追殺斐茲拉爾德——沒有繞到離宮裏頭那個出口埋伏他的原因,或許也是因爲遺蹟內部還有他們的夥伴。這麼想的話,事情就說得通了。男子們或許是認爲,這名逃進遺蹟裏的愚蠢羅丹士兵,會在目睹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之後,撞見原本就待在遺蹟裏頭的艾拉克,然後被他殺掉。
——這實在是太弔詭了。
被亞修爾開口呼喚的艾拉克無言地走到他的背後待命。
拍手的人是桑捷絲。隨後,原本站在她身旁那名以布蒙面的下人行動了。雖看不到長相,但可以從體格判斷出是一名男子。他拿着一個擺着杯子的托盤過來,將杯子分發給在座的成員。
恢復一如往常態度的斐茲拉爾德以鼻子發出哼笑聲。
這都還只是自己的預測。祭出這個名字,讓對方有所動搖之後,應該可以得到某種答案。
「按照您的說法……您似乎有意讓我跟『他』起內鬨的樣子?」
黑髮男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完全無法判斷他在想些什麼。斐茲拉爾德接着說道:
海格爾不耐煩地捶了一下桌子。
豎起食指的斐茲拉爾德又伸出了另一根手指。
「奴隸……最後的下場?」
面對斐茲拉爾德的提問,桑捷絲沉默不語。海格爾望向自己的母親,他的臉上看不到動搖的反應,有的僅是苦惱。海格爾緊緊抿脣,似乎不打算開口。
「……既然如此……因爲,當初負責指導亞修爾大人的那名老師,行爲實在令人無法忍受,所以……」
然而,在進入亞爾·克歐斯之後,他察覺到了路威斯的蹤跡。
「和莉茲一起來到亞爾·克歐斯?我想聽聽原委。」
莉茲的身子微微一震。
這就是你所聽到的嗎?
「這件事很重要,希望您能回答我。」
桑捷絲皺起眉頭。
「沒錯。所以,我有一件事想提出來。真要說起來——引發這場內亂的原因究竟爲何?」
斐茲拉爾德道出自身的感想。
斐茲拉爾德以和剛纔相同的語氣出聲呼喚另一個名字。
「讓您擔心了。招致這樣的事態發生,我真的感到萬分抱歉。」
「爲了早點結束這個儀式,馬上來決定國王的人選吧。是我,還是亞修爾?」
「不過,這是我個人的問題。現在就先讓會談進行下去吧。透過和平談判的方式來決定亞爾·克歐斯的下一任國王,讓內亂完全平息,而不只是暫時停止。這纔是我的希望。」
「——哦?所以,愚昧的王子也因此誕生?」
「我和艾拉克雖然都是這番骯髒又狼狽的模樣,但比起更衣,我們選擇優先趕來出席會談。還盼各位能夠諒解。」
「亞修爾大人!」
其中一名衛兵隨即動身。艾拉克也打算轉身離開時,亞修爾搖了搖頭。
「那麼,各位可以瞭解讓亞修爾王子變成這樣的原因了嗎?桑捷絲王妃,你是基於什麼樣的考量,纔會推薦亞修爾王子那樣思想如此奇特的老師?」
單方面導出結論後,斐茲拉爾德又繼續往下說:
於是,莉茲在斐茲拉爾德心中的立場也跟着改變了。
「我已經聽過海格爾王子和亞修爾王子雙方的說法了。不過,哥哥這邊表示是因爲弟弟企圖加害桑捷絲王妃,弟弟這邊則表示是哥哥突然主動開戰。」
「會去闡述奴隸制度的人在亞爾·克歐斯並不多見,那名老師擁有如此難得一見的特異思想,但你卻說自己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向亞修爾王子推薦了他?」
亞修爾以掌心猛拍了一下桌面站起,但斐茲拉爾德卻以套着三連戒的左手食指輕輕左右搖晃了幾下。
「您是想說那個人就是『他』嗎?」
說着,亞修爾望向艾拉克。
臉上忠實呈現出錯愕表情的亞修爾不禁出聲呼喚。
「不過,最關鍵的地方,應該還是牆上的算式吧。」
艾拉克如此回答。他的說話語氣完全不同於以往。而且,說的雖然是大陸共通語言,卻有着明顯的傑斯塔腔調。沙啞的嗓音也沒了。
「嗯。我原本就有些懷疑『艾拉克』,經過那次對話之後,我很確定他是敵人了。」
斐茲拉爾德點了點頭繼續說:
「傑斯塔和亞爾·克歐斯的算式有着不同的表記方式。傑斯塔習慣橫向寫出一長串,使用的記號也有所不同。亞爾·克歐斯則是直行書寫。兩種表記方式都是正確的,不過,就教材來說,還是直行書寫的方式比較廣泛被採用。橫向書寫方式可說是傑斯塔的遺物——從未踏出亞爾·克歐斯一步的人,爲何能看懂傑斯塔的算式?另外,算式又爲何會出現在那面牆上?我也是在看過莉茲讀書時寫下的算式之後,才首次得知傑斯塔的表記方式。那種彷彿咒語跟記號混合在一起的算式是怎麼回事啊?感覺很容易會漏看其中的數字呢。我還是比較推薦直行書寫的算式。」
「自己最初所學習的東西,總是比較容易掌握。對我而言,那是最熟悉的寫法。」
「話雖如此,但你未免太過大意了吧?其他地方也是。竟然還特地安排了一個跟自己長得很像、而且也叫做路威斯的人,實在是太明顯了。你到底有何居心?」
所有人都認爲路威斯已經死了。儘管名字相同、外貌相似,一般人也很難直接聯想到路威斯本人。不過,斐茲拉爾德知道路威斯還活着。正因如此——可以說正因爲他知道路威斯還活着,所以纔會中計。透過對方所提供的線索來觀察「艾拉克」後,路威斯的名字便應聲迸出。
「——如果我說這麼做是希望被你發現,這樣的答案能讓你滿足嗎?」
「沒辦法。」
「那麼,我就老實交代一下遺蹟裏的事情好了。當初會在那裏撞見你,的確出乎我的意料。我的思考其實有些欠缺彈性呢,要是發生了突發狀況,我似乎都會忍不住焦躁起來。」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兩人輕佻的對話到此結束。
「母后!你這傢伙——!」
察覺艾拉克——亦即路威斯的行動的海格爾出聲大喊。路威斯竄到桑捷絲王妃的背後,以單手架住她的脖子,然後一臉理所當然地從黑髮男子的手中接過短劍,再用它抵住桑捷絲。
「換你上場。」
黑髮的青年點了點頭,然後將潰爛的人造臉皮從路威斯臉上撕下,將其轉而貼在自己的臉上,並離開了房間,宛如是舞臺劇中的演員變身的一幕。卸下僞裝後的路威斯有着一張和黑髮青年如出一轍的臉孔。不對,或許該說是那名青年長得像他纔對。
「——海格爾殿下。」
路威斯首先對海格爾喊話。
「母后?」
海格爾因爲母親被當成人質而動彈不得。他對於桑捷絲王妃有着相當強烈的感情——儘管斐茲拉爾德之前便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海格爾的反應仍讓他感到意外。將母親做爲棄卒,上前和路威斯交手,並呼叫士兵過來逮捕他,纔是正確的做法。但是,就算內心再明白不過,海格爾仍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那麼,路威斯。你的目的是什麼?」
「不過,不知道是誰讓這樣的計劃泡湯了呢。」
不能喝——
路威斯以溫柔而親暱的聲音呼喚莉茲之名。
「喔,真抱歉。再幫我準備……在這種情況下,似乎沒辦法再請人拿一杯過來呢。我就喝下我未婚妻大人的這杯吧。」
儘管斐茲拉爾德這麼插嘴——
「——我向您保證,國王陛下。」
然而,就算兩人是一夥的,貴爲亞爾·克歐斯第一王妃的桑捷絲,又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出手協助路威斯?
「這還真像某些小嘍羅會用的手段呢,路威斯。」
路威斯謙虛地回應道:
「看起來似乎也決定是海格爾王子了。」
現在,仍讓人不解的是路威斯的意圖。儘管他應該有能力繼續洗腦亞修爾,但路威斯卻毫不猶豫地捨棄了這名容易掌控的王子。
在士兵終於趕來之後,海格爾隨即下達指示,但已經來不及追上路威斯了。
「什麼?」
既然讓那名貌似路威斯的黑髮青年在身旁侍奉自己,那麼,桑捷絲理應也知道待在亞修爾陣營的「艾拉克」就是「路威斯」。
「我有信守承諾喔。」
「我反對。」
最後是亞修爾。他頂着一張蒼白的臉拿起自己的杯子。
儘管海格爾這麼大喊,但原本應該在附近負責守衛的士兵卻沒有趕過來。八成是受路威斯指示而離去的那名黑髮青年乾的好事吧。
「殺了海格爾,讓被栽培成一個愚蠢王子的亞修爾即位,然後成爲聽令於自己的傀儡國王——感覺不無可能呢。這樣一來,亞爾·克歐斯就是你的了。」
然而,她卻毫不隱藏地露出了一種未曾展現在他人面前、脆弱而受傷的表情。
聽到兒子的呼喚聲,桑捷絲停止了自言自語。
「……不。」
「爲了達到目的,手段什麼的都只是小問題而已吧?」
「看來,你的妹妹和你持不同的意見呢。她似乎反對這個決定。」
「殿下!我軍同時收到了再次開戰和維持停戰的指示。羅丹那位傳令大人和艾拉克,我們應該採信誰的說法——」
「喝下聖水之後,你就會讓母后毫髮無傷地回來嗎?」
不是爲了獲得將桑捷絲王妃擄爲人質的機會,而是其他更爲基本的——
「您撐得下去嗎?」
路威斯揚起嘴角,回以像是肯定斐茲拉爾德說法的答覆。
「……莉茲。」
經過路威斯的這番努力,海格爾已經成爲亞爾·克歐斯的國王了。之後,想必他會公開舉行加冕儀式,也會透過皇室發出聲明吧。
斐茲拉爾德伸手打翻了自己的杯子,裏頭的水傾倒在大理石桌面上。原本凝視着自己杯子的莉茲,不禁抬頭望向斐茲拉爾德。
那想必是這名晉升王妃的幸運少女昔日真正的說話方式吧。
「其他人似乎都贊成呢。桑捷絲王妃,拿起你的杯子。」
「過來,我們一起回去吧。」
莉茲沒有出聲回應他。
斐茲拉爾德原本以爲路威斯潛伏在傑斯塔,結果,卻是在亞爾·克歐斯。對於必須取得許可狀的斐茲拉爾德來說,路威斯躲在這裏,是相當理想的狀況……然而,也可以說是理想過頭了。
斐茲拉爾德攤開雙手,面向路威斯問道:
桑捷絲確實和路威斯是一夥的。斐茲拉爾德之前便接獲艾拉克不尋常地進出克爾納格離宮的情報。
「我無所謂的。真的喔。」
莉茲和斐茲拉爾德很湊巧地同時發聲了。
後者淺淺一笑。
至少,路威斯「現在」並沒有積極地想要殺害自己——這些杯子是讓斐茲拉爾德做出這種判斷的根據之一。負責分配這些杯子的人,不是桑捷絲的部下,而是聽令於路威斯的黑髮青年。既然如此,這些杯子的分配便是有用意的。
儘管氣得咬牙切齒,但路威斯說的恐怕是事實,海格爾看來並不會棄桑捷絲王妃於不顧。
聽到路威斯的回答,海格爾隨即拿起擺放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他的杯子外頭沒有滲着水珠,也沒有冒出冰冷的氣息。然而,剩下的三個杯子裏頭,有兩杯看起來是冰的。
「住口!」
「路哥哥。對您來說,我和亞修爾王子一樣,是嗎?」
「我有贊成路威斯的意見,推薦你爲下一任國王。我現在打算馬上動身返回羅丹,也會把率領過來的軍隊帶回去。因此,我想請新國王重新給我許可狀。」
斐茲拉爾德朝亞修爾瞥了一眼。
不知所措的亞修爾杵在原地,發號完施令的海格爾則是忙着照料桑捷絲。
雖然是在路威斯的脅迫之下決定出的下一任國王,但過程是正當的。倘若從結論來看,這也是個沒必要推翻的決定。失去了「軍師」的亞修爾不可能會反抗。
然而,莉茲並沒有放開自己的杯子。與其說她緊緊捧着杯子,倒不如說是將整個杯子握在手裏。她的指尖因使力而泛白。
——現在馬上。
莉茲沒有出聲回答,而是以雙脣無聲地編織出字句。
已經喝下了杯裏毒藥的現在,斐茲拉爾德沒有多餘的時間能夠浪費。聽到他的要求,桑捷絲露出嘲諷的笑容。
聽起來還不錯,但過於單純了。更何況,桑捷絲已經有海格爾這個親生兒子了。路威斯無須再另行打造出一個傀儡國王。從海格爾的態度看來,他想必不會讓自己的母親遭受到惡劣的待遇吧。即便海格爾即位了,桑捷絲必定也能以國母的身分,過着自由寬裕的生活。
「做爲證明,就讓這場會談繼續下去吧。我們必須在此決定下一任國王呢。我就以其他國家的王族身分接下仲裁一職好了。我——傑斯塔第二王子路威斯·雷汀·菲茵菲塔,在這裏推薦海格爾殿下爲亞爾·克歐斯的下一任國王。有人反對嗎?」
莉茲追上走在克爾納格離宮走廊上的斐茲拉爾德。
「不——我要放棄了,斐茲拉爾德。」
而莉茲帶着僵硬的表情沉默不語。是夥伴,還是敵人?——是中立地帶。無法判斷她會加入哪一方。
「……把杯子給我,莉茲。」
亞修爾則是一臉茫然,無法將他歸在戰力裏。
「別因爲這點事情就放棄嘛,路威斯。」
對方沒有回答。
讓莉茲放開手之後,斐茲拉爾德舉起她的杯子。
「斐茲拉爾德大人。我打從心底期待您能平安無事地返回羅丹。一路上請多小心。」
桑捷絲在被短劍抵着的情況下喝乾了杯中的水。這時海格爾開口提出要求:
路威斯一直以艾拉克的身分行動——然而,有一件事讓斐茲拉爾德猜不透。在遺蹟裏時,儘管他明白真實身分已經曝光了,卻仍繼續佯裝自己是「艾拉克」,也沒有表現出打算加害斐茲拉爾德的意圖。儘管斐茲拉爾德曾刻意背對着他,面對這樣破綻百出的行爲,路威斯仍沒有動手。事實就是,即便路威斯知道自己的身分已經被識破,他還是堅持繼續扮演「艾拉克」。
路威斯應該還有其他目的纔對。讓大腦全速運轉的同時,那股坐立不安的感覺再次湧現於斐茲拉爾德心中。
語畢,斐茲拉爾德伸手企圖搶走莉茲的杯子。
——我的願望一定能夠實現。
「比起照顧她,我覺得恐怕有必要把桑捷絲王妃綁起來呢。」
莉茲並沒有望向自己的哥哥,而是重複表示剛纔的意見。
「我贊成。」
「差不多了。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莉茲。」
那些冰冷的杯子裏,想必摻了在那座遺蹟裏製造出來的毒藥吧。會引發怪病的藥物。
「這樣啊。反正是其他國家的事情,所以我也不打算繼續幹涉下去。而國王人選——」
——看來無法自然地交換杯子嗎?
放開桑捷絲,並從後方將她推開的同時,路威斯便轉身離開。原本被他勉強攙扶着的桑捷絲,因爲無法獨自站立而當場跌坐在地。
莉茲沒有行動。
——這種國家——
語氣相當平淡。從她的說法聽來,桑捷絲也是在明白自己的杯子裏裝着什麼東西的情況下,將它喝下肚。
剩下三個杯子。斐茲拉爾德面前的杯子沒有滲出水珠,但莉茲和亞修爾面前的杯子顯得相當冰涼。
「亞爾·克歐斯的新國王是海格爾殿下。桑捷絲王妃,喝下杯中的聖水,表示你認同這樣的決定吧。」
桑捷絲王妃拿起一個表面滲着些微水珠的杯子。隨後,路威斯拖拉着無法行走的桑捷絲來到入口那扇門前,並這麼說道:
海格爾並沒有表現出驚訝的反應。相較之下,亞修爾則是瞪大了雙眼。而斐茲拉爾德也在一瞬間蹙眉。爲什麼路威斯會推薦海格爾?
桑捷絲臉上浮現乍看之下可以說是坦蕩蕩的笑容。她以帶着腔調的平民語氣輕聲呢喃起來。
路威斯微笑着回答。那是個不同於凡人,能讓目睹者爲他傾心不已的微笑。雖然那名黑髮男子和路威斯的長相神似,但兩人仍有着十分明顯的相異之處——就是足以震懾他人的氣場,及高雅的氣質。莉茲也很理解自身的美貌,並徹底加以運用,而她的參考對象,或許就是路威斯吧。
「——我反對。」
不過,接下來並沒有發展成兄妹對立的情況。因爲路威斯並沒有出言責備,而是直接忽略了莉茲的意見。
「接下來換我了嗎?」
斐茲拉爾德的視線迅速從其他與會成員臉上掃過。
「你唯一的弱點就是自己的母后。如果真的很重視她,就不要出聲,也不要輕舉妄動。」
至於桑捷絲——恐怕只能以「高招」來形容了。她的表情泰然自若,看不到絲毫動搖的反應,雙手也沒有發抖。因爲這只是和路威斯事先串通好的一場戲碼嗎?又或者並非如此?
喝完之後,斐茲拉爾德抹了抹嘴角。裏頭的液體無味無臭。或許原本以爲他喝下去就會立刻昏死吧,莉茲這時露出了微微放心的表情。然而,不安仍未從她的臉上消失。
莉茲沒有加入這場乾杯秀。斐茲拉爾德和亞修爾將杯子在半空中傾斜,一口氣飲盡。
「母后!——衛兵!」
「我明白了。」
「你滿足了嗎?」
「這樣就行了吧?」
「內亂已經結束了。我會坐上王位。」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呢。不過,我倒覺得您還是多擔心自己比較好。」
「那個杯子裏果然摻了什麼——」
「八成是吧。你是聽路威斯說的嗎?」
沒有下毒的,只有海格爾和斐茲拉爾德兩人的杯子。路威斯打算置莉茲於死地,倒是令斐茲拉爾德也相當意外的事。
儘管桑捷絲是不得不喝下毒水——雖然她過於冷靜的態度也令人相當在意——不過,斐茲拉爾德認爲她應該不會再對自己設下什麼陷阱了。
亞修爾則是完全被矇在鼓裏。幾天之後,他恐怕就會因爲怪病而死亡吧。最理想的情況,應該是讓自己跟莉茲都避開毒水,但畢竟他不能讓莉茲一個人服毒。要是喝下毒水,莉茲很可能會因此喪命。自己的性命固然很重要,但斐茲拉爾德同樣不能失去莉茲。如果路威斯已經下定決心殺害莉茲,就更不能讓他得逞。在最後,路威斯對於妹妹那聲溫柔的呼喚,是基於莉茲沒有喝下毒水,所以才念頭一轉,打算試試看能否懷柔她。
莉茲垂下眼簾。
「不……有辦法解毒嗎?」
「如果順利回國的話。」
兩人前進到走廊一半的地方時,拉格拉斯朝他們跑了過來。
「王子!會談怎麼樣——」
「嗯,順利結束了。我們今天就離開亞爾·克歐斯吧。不準任何人提出質疑。在我們出發之前,新任的亞爾·克歐斯國王應該會準備好許可狀。」
一瞬間止住呼吸的拉格拉斯隨即出聲回應。
「是!」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八月十八日夜晚,身爲羅丹國下一任國王的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遭遇奇襲。
在自軍離開亞爾·克歐斯,準備進入克斯泰亞境內時,異常狀況發生了。克斯泰亞和亞爾·克歐斯之間有一座雪山。這片土地不屬於任何人,根據過去的傳說,人們視此處爲不可入侵的聖地。據說山裏有着流浪的旅人定居之後所形成的村落,然而,因爲從未有人前來這裏調查,所以也無法確定這個傳聞是真是假。
而亞爾·克歐斯之所以沒有將觸角伸向克斯泰亞,也是因爲這座雪山的緣故。就算亞爾·克歐斯想要舉兵侵略,氣候和地形也會成爲克斯泰亞最佳的屏障。
在克斯泰亞成爲自國的附屬國之後,羅丹原本打算在獲得亞爾·克歐斯同意的情況下,在這座雪山中打造交易用的道路,但尚未付諸實行。
目前他們能做的,頂多只有立幾塊用來防止旅人遇難的木製地標。
騎在馬上的斐茲拉爾德呼出了白色的氣體。馬蹄在雪原上留下了足跡。四處雖有積雪,但已不再下雪了。在這個理應感到寒冷的環境下,斐茲拉爾德卻覺得愈來愈熱。儘管他暗自祈禱那個都要對自己的體質無效,但看來事與願違。
爲了儘早返回羅丹,斐茲拉爾德一行人和羅丹軍的部隊分頭行動,度過了幾天騎在馬背上的旅程。
「可是!」
斐茲拉爾德接下莉茲遞過來的水壺喝了幾口水,然後再次甩甩頭,望向拉格拉斯所指的方向。莉茲開口問道:
拉格拉斯帶着十分愁苦的表情這麼提議。所謂的商隊,便是搬運物資的隊伍,在半路過襲可說是家常便飯。不過,倘若是擁有一定知名度,同時還以「遭到襲擊之後,將會做出極爲可怕的報復行動」聞名的組織,大方表現出自己是商隊的事實,反而會比較方便辦事。
「真是萬分抱歉!倘若屬下能更早一些趕到的話……!」
不禁出聲咒罵的斐茲拉爾德在內心暗自發誓,等自己返回羅丹,順利喝下解毒藥之後,他絕對要沒收賽德立克所有的資產,然後宰了本人。當然,他不會讓賽德立剋死得太輕鬆。
「莉茲,你跟拉格拉斯返回亞爾·克歐斯。帶幾名騎兵一起去。」
「王子,請騎上我的馬吧!」
一名敵軍倒地。一身華麗服裝的袖口向上翻起,露出其下的刺青圖樣。
而且——自己可還沒有因爲這樣就完全得救了。
「竟然背叛我們了嗎?那個骯髒的高利貸業者!」
「進行治療!動作快!」
無力握住繮繩的斐茲拉爾德從馬背上被甩了下來,摔在冰冷的雪地上。箭矢仍一刻都不停歇地射來。爲了避免被失控的馬兒踩到,他在地面上打滾。一枝箭矢刺入了斐茲拉爾德的肩膀。因爲他做輕裝打扮,所以箭矢深深地陷入肉裏。
就算逐漸靠近,對方也絲毫沒有警戒的反應。
「在這裏!」
「我說你啊……」
「我們後退吧,王子。回到亞爾·克歐斯的話,就有我方勢力能夠支援。」
正當斐茲拉爾德爲了聽清楚敵人在說些什麼,打算靠近他的時候,捧着醫療用品的醫護軍和萊歐特一起趕到了斐茲拉爾德的身邊。發現敵人還有一絲氣息的萊歐特高高揮下了劍,心臟被刺穿的敵軍一命嗚呼。
「不。要是你沒來,我八成會死。得救了。多虧你趕過來。」
斐茲拉爾德甩了甩頭。
「——散開!」
「商隊?」
他們沒有時間悠哉交談了。攻擊並未停止。騎着馬猛衝過來的敵方騎兵,毫不猶豫地揮劍朝斐茲拉爾德砍去。斐茲拉爾德咂嘴,然後舉劍擋下這記攻擊。拉格拉斯則是趁隙解決了對方。墜馬的敵軍被馬匹狠狠踐踏過去,失去騎師的馬不受控制地奔向遠處。
「!」
「唔!」
「——他們的動作有些差異。看起來似乎是羅丹士兵,以及——!」
斐茲拉爾德露出自嘲的笑。
在敵軍數量沒有減少的情況下,原本就爲數不多的我軍一個個倒下。
真的是九死一生。
以行軍速度爲優先考量的這支斐茲拉爾德部隊,成員大約只有十名騎兵。
原本打算衝向斐茲拉爾德身旁的拉格拉斯,這時回頭望向靠近克斯泰亞的雪原。那裏出現了一個新的集團,比敵軍的商隊規模還要龐大。
賽德立克的商隊便是很好的例子。他有着斐茲拉爾德這樣的支持者,另外,也有很多後盾和人脈。無論表面上或背地裏都是。
因此,賽德立克的商隊不會在意身爲商隊一事曝光,更不會隱瞞自己隸屬於賽德立克商會,反而還會大方表現出這一點。從他們顏色鮮豔的載貨用馬車,以及隨行成員的衣着就能看得出來。在可觀的資金支援之下,所有人都穿着同樣的制服。
敵方也發現了這個集團。前一刻正要抽刀砍向斐茲拉爾德的男人,現在愣在原地。他不再望向斐茲拉爾德,而是看了看克斯泰亞的方向,又看了看亞爾·克歐斯的方向。最後,他兩個方向都沒有選擇,而是奔向雪山的山頂。那個集團逐漸接近之後,敵方便放棄了戰鬥,有些人逃向亞爾·克歐斯,有些人則是逃向山頂。
拉格拉斯高舉起羅丹的國旗,然後讓馬匹前進了幾步。
商隊朝這裏過來了。每個成員手上都拿着武器,馬車上完全沒有載貨。
「王子,雖然這麼問也讓屬下很愧疚,但要不要讓他們提供一些補給品呢?」
正因如此,只要看到他們的隊列,便能輕易判斷出那是賽德立克的商隊。
斐茲拉爾德維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勢揮舞手中的劍。
「恕屬下拒絕!我要跟在您的身邊!」
會談進行得相當順利,最後決議讓該國的第一王子海格爾即位爲王。
斐茲拉爾德不禁咒罵了一聲「可惡」。
是萊歐特。確認過眼前的人即是斐茲拉爾德之後,他隨即回頭望向自己領來的集團。
「敵人是認得我的人嗎……」
商隊發現他們了。
「王子!」
此外,在四天後,該國的第二王子亞修爾因染上怪病而身亡。亞爾·克歐斯國內早已陸續爆發過這樣的怪病,但在第二王子亞修爾死亡之後,未曾再出現因相同怪病而送命的人。
※補充
前方的路途還遠得很。
桑捷絲王妃被懷疑是主導此一儀式的人。而在她死後,也不再出現染上這種怪病的人,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聽着不知來自誰的大聲呼叫,躺在雪地上的斐茲拉爾德放鬆了全身的力氣。他從視野的一角瞥見從亞爾·克歐斯的方向騎着馬趕回來的莉茲。汗珠從額頭上滑落。他的身旁躺着一名負傷的敵軍。對方已經受到了致命傷,大概馬上就會沒命了吧。跌落痛苦深淵的敵軍,現在雙眼朝萊歐特等人所在處望去,嘴裏唸唸有詞。
斐茲拉爾德無法再回頭。折回亞爾·克歐斯的同時,時間仍然持續流逝着。這樣只會浪費寶貴的時間。要是回去之後體內的毒素侵蝕全身,就會丟了性命。雖然爲了前往克斯泰亞而被敵人打敗的話,同樣也是死路一條——不過,如果能突破重圍,就有可能活下去。
「王子!屬下來迎接您了!因爲賽德立克商會似乎有不尋常的行動,所以屬下便代替卡傑爾大人前來——」
「……我現在打從心底認爲,要是自己有學習劍術就好了。」
「拉格拉斯!」
關於這種怪病,根據流傳下來的紀錄,據說在亞爾·克歐斯的克爾納格離宮東南方的某座遺蹟裏,曾舉行過會引發這種怪病的詛咒儀式。
「喝一點吧。」
受驚的馬匹發出嘶鳴聲。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拉格拉斯拋開旗幟,以雙手握緊繮繩。而在馬的腳下,如雨點般飛來的箭矢插進雪地之中。
拉格拉斯拔劍揮砍飛來的箭矢。但他判斷直接衝入敵營恐怕只會對自己不利,所以轉而讓馬兒後退,回到斐茲拉爾德的身旁。然後,拉格拉斯望向勉強讓自己的馬兒跟上他們的莉茲。她拔出了短劍,但手卻在顫抖。
又有幾枝箭矢飛到他們的附近。斐茲拉爾德在閃避這些箭矢的同時,伸手指向騎兵隊的某名成員,然後跟拉格拉斯等人拉開距離。
和斐茲拉爾德騎馬並行的人,是拉格拉斯和莉茲。莉茲是因爲了解斐茲拉爾德的身體有可能出狀況,所以纔不得不加入他們的行列。貴爲大國公主的她原本理應不會騎馬,但莉茲在羅丹學習過騎乘術,要跟上隊伍完全沒問題。
「——王子,前方似乎有商隊出現。」
「……那好像是賽德立克商會的隊伍?」
海格爾王曾下令,針對該遺蹟內部進行調查。據說也確實發現了舉行過儀式的跡象。爲了淨化詛咒,遺蹟遭到燒燬,入口也被封鎖起來。此外,該遺蹟存在着兩個入口。而蓄意破壞了其中一個入口的兩名男子最後遭到逮捕與處刑。
斐茲拉爾德和拉格拉斯一邊勉強地閃過攻擊,一邊朝克斯泰亞的方向前進。沒被派去保護莉茲的士兵雖然也趕過來支援,但惱人的是,敵方的攻勢將他們明確區分成「斐茲拉爾德」以及「斐茲拉爾德以外的人」。
——是馬西人。
「——如果就這樣進入克斯泰亞,那裏同樣有我方勢力等着。」
這時,一枝飛過來的箭矢險些射中斐茲拉爾德的胸口。他握緊繮繩扭過身子,在以爲自己成功閃過的那個瞬間,一陣暈眩向斐茲拉爾德襲來。箭矢刺入了馬的腹部,黑馬開始甩頭且高聲鳴叫。同時,第二枝、第三枝箭矢跟着飛過來。
「刺客嗎?」
率領着那個集團的人趕到了斐茲拉爾德附近,騎着棕色馬兒的他氣喘吁吁地吐出白煙。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八月十六日黃昏,身爲羅丹國下一任國王的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結束在亞爾·克歐斯的會談並隨即返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