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王子,騙了父王
《騙王》 · 秋目人 · 1.7萬 字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三月二日,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謁見羅丹國國王。
你再說一次。
國王與其子。在只有這兩人的空間裏頭,國王的聲音重重地迴響着。
「我早就料到你八成在打什麼鬼主意,不過——目的竟然是這個?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呢,斐茲拉爾德?我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下一任國王就是雷米爾德。」
「那麼我就再說一次。」
這裏是謁見廳。在父王面前垂下頭單膝跪地的兒子站起身來。面對未經自身許可便站起來的兒子,國王的臉上浮現了些許不悅。
「您的王位——不是由王兄,而由我來繼承吧,父王。」
「你是認真的嗎?斐茲拉爾德,讓你……」
斐茲拉爾德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着父王。
「成爲吾國的國君,你明白這代表着什麼嗎?」
父王這個提問相當愚蠢。
「我當然明白。」
正因爲明白,才必須透過如此迂迴曲折的方式。
將虛假化爲真實。
「坐上王位意味着什麼,我當然再清楚不過了,父王。對我來說,與其在誰的麾下過着心驚膽跳的日子,以正當的手段爭取王位,纔是通往安泰人生的道路。既然如此,當然沒有不選擇它的道理——身爲您的兒子,這正是應有的想法吧?」
他淡然地這麼補充。
「明明是身上流着完全不同血液的父子……」
儘管是父子,卻是絲毫不相關的兩個人。王兄和王姐確實繼承了父親的血脈,只有斐茲拉爾德是個異端。
「這樣的你,卻展現出最適合成爲國王的能力……實爲諷刺啊。」
「血統就這麼重要嗎?父王。」
「您當真認爲我相信自己是您的王弟巴爾洛斯子爵之子嗎?父王,那應該是您的計謀吧?」
斐茲拉爾德撥開瀏海,然後搖了搖頭。
「斐茲拉爾德,我可不相信你。」
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問題。正因爲父王很瞭解自己的妻子——亦即斐茲拉爾德的母親,纔會湧現這種疑問。
「維奈亞王妃的第一個孩子似乎流產了,父王——打開大門!」
斐茲拉爾德露出笑容。
「悲劇?看你今天反常的言行舉止,跟我沒有半點血緣的吾兒啊,你腦袋不正常了嗎?」
「所以才讓她僞裝成男人嗎?……那麼,你是想讓我處罰他的女兒嗎?爲此特地將她帶到國王的跟前?」
「那真是太令人心痛了。我是如此尊敬您呢,父王。」
「這是取自某封書信的部分內容之複本。寄件人是盧絲塔男爵夫人,這是她寄給我的母后的信。原本是以拉克賽語撰寫而成,但這個複本則是將內容翻譯成我們平常所使用的大陸共通語書。嚴格來說,這或許不算複本,但內容是相同的。」
「不過呢,父王,女人實在是令人費解的生物呢。儘管她們歇斯底里又殘忍,有時卻又會慈悲得不可思議——盧絲塔男爵夫人最後還是不忍心奪走那名可愛女嬰的性命。」
小桌上堆滿了好幾疊紙張,每張紙上都寫得密密麻麻。斐茲拉爾德從中取出一張紙說道:
「倘若真有命中註定這種事,那還真是相當諷刺呢,父王。迎娶了自己妹妹的感想如何?」
父王的表情仍沒有任何變化。不過,斐茲拉爾德捕捉到他雙眸深處出現的些許情感起伏。
——沒錯。至少,現階段是如此。
國王並沒有對這名被兒子傳喚進來的少年表現出半點興趣。
父王瞪視着兒子,然後開始閱讀書信的內容。原本放在王座扶手上的左手握成拳。
「打從一開始,母后便是在知曉自己出身背景的情況下,成爲父王之妻。」
「這個人是做什麼的?該不會是刺客吧,斐茲拉爾德?」
「叩見國王陛下——」
再怎麼說,國王也是個凡人。和母親維奈亞王妃之間的隔閡——父王十分尊敬他的母親,並努力盡到所有應盡的禮數。然而,直到最後,維奈亞王妃對這個兒子的態度仍極爲冷淡。父王必定也想找出其中的理由纔是。
「實際上,我的父親應該是一名那時和母后有染的青年士官。這個事實就連我都調查得出來,您不可能不知情。」
「聽說父王是在她的栽培下長大成人,所以應該覺得這個名字相當令人懷念吧?盧絲塔男爵夫人似乎將父王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疼愛。她可說是基於這個原因,纔有辦法將一切埋藏在內心深處過完一生。實際上,她也幾乎完成了這樣的任務。然而——過去她犯下了一個錯誤。面對我的母后,她忍不住吐露出真相,並寫了這封信交給她。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想要一個人持續揹負這樣的罪行,未免太過沉重了。這是對羅丹、對馬爾諾依王家相當嚴重的背叛行爲。」
「您做好心理準備了嗎?父王。」
「那你就讓我見識一下你所說的答案吧。」
而那名青年士官也已身亡了。在母后過世之後,他被迫踏上戰場而殯命。
「……是從何時開始?那個女人從什麼時候——」
爲了除掉態度愈來愈囂張的弟弟,以及令自己感到厭倦的妻子。
「於是,生下來的孩子就變成只有塔拉公主一人。而連名字都還沒取,就被盧絲塔男爵夫人殺害的那名繼承了正統血脈的男嬰,被偷偷埋葬了起來。沒人知道他的墳墓在哪裏。至於塔拉公主,也在誕生之後隨即因爲發高燒而死亡——」
「前任國王的妻子,亦即父王的母親維奈亞王妃生下了三個孩子。一個是父王您;一個是父王的王弟,同時也是我親生父親的巴爾洛斯子爵;另一個則是塔拉公主。這三人之中,除了父王以外,其他兩位都已辭世。巴爾洛斯子爵在我出生沒多久之後便意外身故。塔拉公主則是出生不久後因高燒而夭折。因此,父王繼承了王位。而維奈亞王妃是在被立爲正妃後,第一個產下國王之子的女性。這點並沒有問題。此外,前任國王雖有其他側室,但和側室間生下的孩子並不多,而且每個都是女孩——在前任國王駕崩後的一年之內,她們也紛紛因爲意外事故而死亡了。」
「——盧絲塔男爵夫人爲何要將這封信交給我的母后?剛纔我交給您的複本裏頭應該沒有提及。她這麼做的理由,就是一切的答案。」
「儘管雷米爾德很平凡,但只要在他身邊安置幾個可靠的臣子,就算無法讓他有一番作爲,至少也能好好治理一個國家吧。沒必要擁有過於突出的能力。」
「既然如此,那個傲慢的女人爲何沒有說出真相?」
斐茲拉爾德淡然地開口。
「我反而希望您能好好讚揚她一番,然後賜給她一個正式的官位呢,父王。因爲她可是讓埋葬於黑暗中的真相再次曝光的功臣——這裏有一份資料,都是由原始資料複寫而成的。」
「璐,從小桌上找出你彙整了重點的那張紙給我。」
「父王,您這麼說倒也挺貼切的呢。起來吧,璐。」
同時,斐茲拉爾德也相當清楚父王的個性。父王是個完美主義者,討厭一切造成不完美的瑕疵。看到繩子鬆開,就會想動手把它重新系好。儘管他不會完全相信斐茲拉爾德今天所供述的「事實」,但現在,父王已經認同這是個「瑕疵」了。
「——那名小女嬰,便是我的母后。」
「去憎恨你的母親吧。憎恨那個既美麗又傲慢的女人。」
他喃喃往下說:
父王面無表情地接過那張紙,然後以單手拿着閱讀起來。他的眼球幾乎未曾追着字面移動過。待視線移向信件的末尾,他依然維持着原先的面無表情。即使讀完了信,國王仍不發一語。
「我的體內沒有流着馬爾諾依王家之血,只是個空有其名的王子,所以無法繼承王位。而王兄雖然無能,但確確實實流有王家血統。血統更勝於能力——父王,這就是您的意思嗎?」
「——照你這麼說,我就是被王妃買來,然後跟王家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人嗎?」
「連評價的價值都沒有。你之所以能維持第二王子的地位迄今,就是因爲你不符合前者。然而,能力過於突出也是一種問題。多半會因此湧生無法成就的野心,最終招致失敗。」
「我記得荷洛依斯應該沒有女兒纔對,只有一個兒子。」
「父王。這並非我本人的主張,而是盧絲塔男爵夫人的供述。您出身的祕密在沒有被前任國王發現的情況下,正大光明地成爲了『真相』。父王,您現在正坐在王家的寶座上——這個事實才是對祖先最大的侮辱,是背叛了人民的行爲。」
「血統是無法動搖的鐵證。人民會向王家俯首跪拜,但可不會向不知打哪兒來的人這麼做吶,斐茲拉爾德。即便是無能的昏君,人民也不得不對他低頭。因爲他就是王。那麼,又是什麼決定了王的存在?是血統。在羅丹,便是起源於第一任國王馬爾諾依的馬爾諾依家之血。」
「維奈亞王妃懷的第一個男孩流產了。母體雖無恙,但她冷靜地察覺到一個事實——要是沒生下孩子,自己便沒有價值。能爲丈夫獻上第一個孩子的人,纔有資格站上王妃的地位——屹立不搖的地位。流產可不是能被允許的事情。於是,她下令找一個代替的嬰兒過來。可以的話,最好是剛出生的嬰兒,而且外貌還要和國王相似。維奈亞王妃相當迅速地採取了行動。她買來了一個嬰兒,並將那孩子當作自己親生的。至於流產的男嬰,則被她偷偷埋葬了起來。真是可悲啊。父王,您不這麼覺得嗎?要不是因爲流產,那個孩子應該能以第一王子之名留存於歷史上呢。」
「很多人都會憑藉自己身上流着國王之血這點,提出無窮盡的要求吶。不過,這又如何?」
原本在一旁靜靜聆聽着國王和王子之間對話的璐,這時朝斐茲拉爾德遞出了一張紙。隨後,斐茲拉爾德再從自己手上的那疊紙裏頭,抽出信件另一段內容的複本。
斐茲拉爾德踏出腳步,單膝跪地,然後恭敬地將書信捧至父王的面前。
「不過,對我來說,父親的血統並不是那麼重要,因爲母后的血統能彌補這一切。沒有繼承王家一滴血的父王和王兄,以及繼承了血脈的我,究竟何者比較適合坐上王位——領導國家走向太平盛世的父王,應該不會不明白吧?」
「沒完沒了的。你要是不說得簡潔一點,就把手上那東西拿給我看吧。雖然我不知道你所謂的複本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冷笑在兩人之間交錯。
斐茲拉爾德望向手中的兩張書信內容。
盧絲塔男爵夫人在書信中表示,她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做出那麼可怕的舉動。她用一塊布捂住男嬰的臉,讓他窒息而死。她殺害了那個男嬰。
「她是生前擔任國史編纂官的荷洛依斯的女兒璐。一如荷洛依斯,她擁有十分優秀的能力。因爲長年在身爲編纂官的父親身邊協助辦公,所以對王家的血緣關係也相當清楚。」
「當然——倘若父王希望的話,我也可以提供正本給您看。這樣一來,您就能判斷那是否爲盧絲塔男爵夫人的筆跡了。不對,應該說父王是最能做出精確判斷的人。」
璐應聲緩緩地抬起頭來。猶豫到最後,儘管國王對自己投以冰冷的視線,但她還是順從了斐茲拉爾德的指示起身。
斐茲拉爾德的視線和父王的視線交會。他直直盯着對方,並遞出信件的複本。斐茲拉爾德和王位之間的距離,讓他能夠直接這麼做。
國王發出嗤笑聲。他將雙肩和手肘靠在王座上,把兒子方纔遞給他的信往地面扔去。王座位於高出一階的位置上。紙張在空中緩緩飄揚,然後無聲無息地落在斐茲拉爾德所站的低矮處。
「你就讓我瞧瞧吧,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
然而,就算王兄有着高明的政治手腕或是優秀的軍事才能,斐茲拉爾德或許還是會選擇相同的道路吧。爲了坐上王位的道路。
「少在那裏妖言惑衆!」
「維奈亞王妃的罪行目前仍持續着——亦即父王成爲國王,然後再讓王兄繼承王位一事。這是玷污王家血統的行爲。」
「你的母親?那只是被我從民間拔擢上來的女人,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是。」
「盧絲塔男爵夫人這麼對維奈亞王妃說——『就當作您只生下了一名女嬰吧』,並要求王妃把善後工作都交給她處理。」
「——父王,我繼承了馬爾諾依家的血統。是母后分給我的。」
「那麼,請容我詢問您,父王。直至目前爲止,在和如同母親般無微不至照顧您的盧絲塔男爵夫人相處時,完全沒有讓您湧現出這種想法嗎?在和您的母親維奈亞王妃對話的時候呢?她似乎相當疼愛身爲次子的巴爾洛斯子爵,儘管知道那是她對丈夫不忠的結晶。相較之下,維奈亞王妃幾乎對您不聞不問。即便您是令人驕傲的長子,是將來會繼承王位的孩子。因爲,她很清楚您並非她的親生兒子。相反地,前任國王卻很疼愛您,而對巴爾洛斯子爵相當冷淡。這是因爲他完全被矇在鼓裏。」
「即便犯下了無法挽回的滔天大罪,盧絲塔男爵夫人依舊相當冷靜。她沒有因此亂了方寸,而是確實地採取了行動——這都是因爲她太疼愛您了,父王。從這點來看,盧絲塔男爵夫人可說是您的『母親』呢。」
斐茲拉爾德以一臉毫不在乎的表情說道:
現在,克蕾榭非常地安分守己,手上握有的權力也被削弱了。除了身邊的親人是下令暗殺國王的逆賊以外,她在公開行刑場的所作所爲也造成了很大的影響。要求無辜的第二王子做出對自己叩首跪拜這種羞辱行爲,實在過於傲慢——這類的指責聲浪相當強烈。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需要改變的事情。
「你就是她敗壞風氣的表徵!」
「維奈亞王妃的第三胎是一對雙胞胎,她生下了健康的男嬰和女嬰。」
更別提雷米爾德無論在政治或軍事方面的能力都不足的事實了。沒有血統,又沒有實力。跟擁有後者的父王不同。這並非出於斐茲拉爾德的主觀認定,十個人裏有九個人會認同這是事實。
您剛纔不就否定了沒有流着王家之血而誕生的我嗎?要是認爲這樣的想法不適用於自己身上,那就太奇怪了吧?
斐茲拉爾德理所當然地被歸入安置在王兄身邊的可靠臣子,而他也理所當然地敬謝不敏。
「就當作我認同了你這一派胡言好了。不過,就算繼承王位的人是你,也同樣是對王家的一種侮辱。沒錯吧?」
「基於罪惡感,盧絲塔男爵夫人對您加倍疼愛。而在發現您所具備的聰明才智之後,儘管心懷罪惡感,她還是認爲您纔是適合繼承王位之人。但在這個時候,維奈亞王妃卻懷上了第三胎。盧絲塔男爵夫人感到相當恐懼。因爲王妃腹中的第三胎,毫無疑問是她和國王的孩子——跟您,或是巴爾洛斯子爵不同,父王。然後,倘若第三胎是個男孩子的話呢?」
「深愛着這樣的女人,並將她冊封爲第一夫人的,不就是父王您嗎?不對——這或許也是血統的影響吧。父王和前任國王都被女人給背叛了。女人還真是可怕的生物呢……而悲劇也因此跟着產生。」
「無法成就的野心?您這句話是在暗指我嗎?父王,這您可就誤解了……我只是提出正當的要求罷了。關於應該讓我繼承王位的正當要求。」
「因爲這是一場復仇吧?父王,母后想要的並非是她原本應得的地位,而是對抹滅自身存在的王家展開報復行動。盧絲塔男爵夫人的悔恨和告解,反而對母后造成了反效果。沉默正是復仇的一種表現。她觸犯大忌,以此敗壞王家的風氣,而且還是用自己才知道內情的方式。」
「璐,進來吧。」
父王的表情仍沒有一絲變化。不過,斐茲拉爾德感覺得到,他正努力壓抑住自身的憤怒。
斐茲拉爾德轉過身這麼喝道。謁見廳的大門回應他的要求而開敔。在敞開的大門後方,出現了一名身形瘦小的少年。
看到父王嗤之以鼻的反應,斐茲拉爾德仍不爲所動。
維奈亞王妃答應了。因爲,儘管自己是王妃,明白長子出身祕密的她同時也爲此感到心虛。王妃的地位絕非堅若磐石。比起公開,她選擇了隱瞞。
維奈亞王妃想必會讓這名三男繼承王位。書信裏頭娓娓道出了盧絲塔男爵夫人的心境,以及她犯下的第二個罪行。
「這個慈悲爲懷的女人,將可憐的嬰兒連同用拉克賽語撰寫的書信,一起送到民間。而後,這名幸運的小女嬰被下級貴族領養了。」
「那麼,既無能又沒有流着王家之血的國王,其存在價值又如何呢?倘若是父王,會給予這種人什麼樣的評價?」
無論本人是否有過失,如果產下男嬰之後又讓他死去,維奈亞王妃想必會受到責難。因爲她這次生下的是雙胞胎,而另外那名女嬰還活着。這點對維奈亞王妃而言相當不利。
的確如此——如果是母后,必定會理直氣壯地主張自己應有的權利吧?她不可能會忍氣吞聲。自己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人。
「——父王身上流着馬爾諾依家之血,但我並沒有。」
一直以來都負責替王妃接生、王妃信賴有加的盧絲塔,將自己殺害的那個男嬰佯裝成一開始便是個死胎。
「我就讓您瞧瞧吧,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父王。」
父王的態度看來相當遊刃有餘。他因暗殺所受的傷應該尚未完全恢復,精力卻相當充沛。在斐茲拉爾德將國王代理權交還至克蕾榭手上之後,不過三天她就被迫卸下代理人的頭銜。
就讓您瞧瞧吧。
這麼做是正確的。維奈亞王妃最後以國王母親的身分壽終正寢。
「……盧絲塔寫的?」
「那個兒子就是璐。因爲我國尚未出現女性官吏。」
璐踩着緊張的步伐,以雙手捧着搬運物品用的裝飾小桌,一步步走向斐茲拉爾德身旁,然後戒慎恐懼地朝坐在王位上的國王俯首跪拜。
「你所謂的正當性在哪裏?就當作是給在克斯泰亞戰役中立下戰績的你一個獎賞吧。考慮到你不會訴諸武力,我可以姑且聽聽你的說法。」
而眼前的父王也相當明白這一點。
「一切都寫在這裏頭。倘若您希望——不對,我想父王想必會這麼希望吧——我會在之後向您提交書信的正本。」
而且還是個讓他亟欲馬上親自調查真僞的瑕疵。
時限只到明天。
倘若斐茲拉爾德所言屬實,那麼,在雷米爾德的成人典禮上宣佈讓他即位的決定,之後便必須撤回。這麼做想必會讓人民產生無謂的不安、動搖和不信任吧。雖然也可以重新宣言,但這麼做又會引來多餘的臆測。這是個和王家的威信息息相關的問題。
而無論父王怎麼調查,都只會找到支持斐茲拉爾德論點的書面資料,而不會發現半點足以斷言內容屬僞造的確實證據。
國王深惡痛絕地怒視着眼前的兒子,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轉移了視線。他望向沒有加入這段父子對話,而是以旁觀者身分在場的璐。不知何時,她再次恢復了叩首跪拜的姿勢。
「——你叫做璐是嗎?」
聽到國王突然對自己開口,璐不禁嚥了一口口水,然後將頭垂得更低。
「是。」
「抬起頭來吧。放輕鬆點,老實地告訴我。」
「遵……遵命。」
璐戰戰兢兢地順從了國王的旨意。沐浴在國王銳利的視線之下,她怯生生地抬起頭來。
「吾兒說你是一名大功臣。」
「是。屬下拜讀了盧絲塔男爵夫人的書信——然後將內容轉告給王子。」
「爲何斐茲拉爾德要把那封書侰交給你?」
「王子打算推薦屬下繼任國史編纂官一職。當時,他一併將家父生前希望用以參考的資料——亦即王子母后的那封信交給了我。」
「斐茲拉爾德爲何不自己讀那封信,而是要把它交給你?」
「父王——這個問題應該問我吧?」
國王沒有理會兒子的發難,只是直直盯着璐瞧,爲了不放過少女臉上表情任何的變化。
「那封書信是以拉克賽語撰寫而成,拉克賽語是羅丹國內的邊境地帶所使用的語言。恕屬下直言,這是帝王學也不會教授的語言。屬下是在家父的指導下學會的,但如果不是使用拉克賽語的地區出身的人,就算明白內容是以拉克賽語撰寫而成,恐怕也無法解讀。」
「你能夠確定這封書信的確爲盧絲塔男爵夫人所寫?」
斐茲拉爾德露出有些認真的表情回答。
「不過,我還是認爲必須透過其他方式,將這件事記錄下來。」
語畢,莉茲在鏡子前輕快地轉了一圈。她撩起一撮落在肩上的髮絲,對着鏡子開口問道:
讓幾名侍女從旁協助打扮的莉茲,不禁看着鏡子蹙眉。她對倒映在鏡中的未婚夫問道:
「——我真應該在你出生的時候就動手殺了你吶。」
璐並沒有發現斐茲拉爾德的聲音中蘊含的嘲諷語氣。
「吾王。恕屬下——」
男嬰是死胎。於是,害怕自己的立場變得不利的維奈亞王妃,便當作自己第三胎僅產下一名女嬰,以及僞裝那名女嬰在出生不久後死亡。上述都是事實。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斐茲拉爾德。」
不過,斐茲拉爾德仍然記得母親在教他拉克賽語時的一句口頭禪:
「這話也有道理。」
而斐茲拉爾德的母親,其實只是被下級貴族領養的公主的一名玩伴而已。瞭解母親的斐茲拉爾德很輕易便能想像出來,母親想必是在某種因緣際會之下發現了那封信,她甚至可能比公主更早一步得知書信裏頭的內容。他知道母親有閱讀和書寫拉克賽語的能力,母親唯一教授過斐茲拉爾德的語言便是拉克賽語,雖然時間並不長就是了。一時興起的母親,並沒有持續指導到兒子學會這種語言,便失去興趣了。
「若是你的話,必定能夠爲後世留下正確而沒有半點虛假的國史吧。」
存放在寶箱裏頭,寫給真正的公主的那封信,就是被母親染上了虛構夢想色彩的寶物。
還加上一段維奈亞夫人的第一胎流產的敘遖。
父王無法顛覆他所供述的「真相」。
——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包括顛覆真相在內。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三月二日,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於離宮將短劍交還未婚妻。
只要做不到這一點,無論父王多麼不願承認,斐茲拉爾德都是王家血統的唯一繼承者。
他不可能做得到。斐茲拉爾德有自信如此斷言。不管父親如何驅使優秀的部下調查,和「真相」相關的人物都已經死亡,只剩下極少數的書面紀錄而已。
而斐茲拉爾德只是加以利用罷了。讓夢想成爲真實,讓真實沒入黑暗。
「我的未婚妻大人真是聰明伶俐呢。我好開心啊。」
他也記得自己懷疑着這一天是否真的會到來。
接下來,問題在於該灌輸誰這個「真相」。
於是,人爲創造出來的「真相」完成了。
「所以,你這幾天纔會一直送禮服和首飾過來,要我好好打扮一番嗎?」
璐開心地露出斐茲拉爾德最不擅長應付的笑容——宛如糖果般甜膩純真的微笑。
「這是什麼意思呢?倘若是以下一任國王的身分出席,你就願意參加?」
「父王必須以更爲優秀的賢君形象名留青史。這也是替將來着想。」
如同璐所言,選擇那條正確的道路。
所以,他將打造出母親夢想國度的那封信稍微加油添醋了一下。
至少,璐是打從心底相信着自己所發現的這個真相。正因如此,纔會散發出這種純粹到令人目眩的氣質。
「首飾就選從克斯泰亞掠奪過來的那個『蒼藍薔薇』吧。頭髮不用綁得太緊,讓一些髮絲自然垂下比較好……難得有機會,就穿低胸一點的禮服吧。我比較喜歡這種的。」
國王舉起了手中的紙張如此問道。
女嬰被送往民間,然後長大。盧絲塔男爵夫人最愚昧的行爲,就是寫了那封明示了讓人做爲養女的公主之真實身分的書信。然而——這名女嬰還未滿十歲便病死了。
父王確確實實是前任國王的兒子。他坐上國王的寶座,然後讓自己的親生兒子雷米爾德繼承王位,完全不是什麼背叛人民的行爲。
倘若真能顛覆這「真相」,那也是父王耗費漫長時間,編織出另外一個「真相」之時吧?
「——我想把你寄放在我這裏的東西還給你。它在公開處刑的時候幫了大忙。」
「是的。留下毫無虛假的紀錄。雖然屬下是女兒身。」
「——是的。愈是調查,屬下愈這麼相信。當然,屬下現在的能力還有待加強,所以也無法說自己沒有任何疏失。不過,屬下判斷信裏的內容一切屬實。」
這是很不錯的進展。璐主動表示想留下紀錄,這樣一來也省了斐茲拉爾德開口命令的力氣。
話說回來,這實在很不可思議。
那雙眸子相當澄澈,是連斐茲拉爾德都模仿不來的眼神。正因爲這是發自內心的表現,所以才更具有說服力。面對不是在演戲的人,就算努力想找出對方演技上的破綻,也是白費力氣。
母親是羅丹國邊境地帶的商家千金,貴族的位階是她的雙親用錢買來的。母親先成爲了下級貴族,接下來——在得知公主的存在後,打算取而代之。不對,應該說她是在不知不覺中認定「自己就是公主」。
「……父王,您想必也很猶豫吧。究竟該不該相信我的說詞呢?就感情層面而書,您應該無法相信,不過,我想您也無法置之不理。倘若一切屬實——那就更不可能逃避了。或許一半一半吧?然而,明天就是王兄的成人典禮了,父王。」
那就是「紀錄打從一開始便是捏造出來的」這種情況。不是後世的人,而是「當代」——活在現世的人爲了讓捏造的內容流傳至後世,而竄改真相。同時,遭到竄改的結果也將理所當然地被視爲真相記載。
被送往民間做爲養女,最後成爲下級貴族的孩子之人,就是自己。
「恕屬下失禮——但屬下長久以來都在家父身邊幫忙,所以也熟知如何判別筆跡和文風。一開始閱讀這封信時,基於內容的關係,屬下也懷疑這是捏造出來的。雖然不算徹底,但我至少仍接觸過編纂國史的工作,因此會十分細心檢視資料的內容。至於男爵夫人的書信,屬下在理解了內容之後,便從資料的觀點來判斷其正確性。斐茲拉爾德大人的母后的年齡、盧絲塔男爵夫人侍奉維奈亞王妃的年月、信中所記載的日期——完全沒有不符合的地方。」
讓當年的斐茲拉爾德抱持疑惑的事——自己變得感激母親的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然而,實際上,現在他的確很感謝自己的母親。儘管理由跟她所想像的不同。
原本俯視着璐的父王,最後將視線移回兒子身上。
男爵夫人原本撰寫的書信裏頭,僅提到了將維奈亞王妃的第三個孩子送往民間做爲養女一事。只有這樣而已。
「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喔。包括——在內。」
莉茲略爲厭煩地垂下雙肩。
母親的熱情總是向着自身。該如何打扮自己?要讓人覺得自己美豔不已,還是散發出知性的氣質呢?該談一場什麼樣的戀愛呢?
就算再怎麼感謝她也不夠。
「璐,辛苦你了。」
「屬下還是想毛遂自薦擔任國史編纂官。如果您允許的話,屬下希望能確實撰寫正確的紀錄,然後讓它流傳下去——」
降低紀錄正確性的原因,斐茲拉爾德沒有對璐說明第三種可能性。
現在,斐茲拉爾德能夠明白了。
流傳到後世的紀錄究竟有幾分可信?
母親深愛着不切實際的夢想。正因如此,她纔會對自身充滿熱情。
該名對象必須要有不錯的頭腦、熟悉王家、擁有自己的信念,如果個性單純又有些過度認真,那就更理想了。容易被說服,會輕易相信虛構的正義,並且絕不能是個基於自身利害而行動的人。而像荷洛依斯那樣經驗過於豐富的人也不行。
該將這個「真相」託付給誰?
至於和事實兜不攏的部分,則全部由斐茲拉爾德改寫過。
自己不是普通的下級貴族,而是流着國王之血。母親應該是半認真地相信着這樣的幻想吧?她將原本的自己和夢想中的自己混淆,同時也讓這兩者共存。
將母親是商家千金的證據全數抹消,同時竄改了信中領養了公主的下級貴族家名。
他必須將書信竄改成「只有自己流着正統王家血液」的內容。
和此事相關,同時瞭解所有來龍去脈的,只有他們三個人。在斐茲拉爾德的安排之下,其他人全都只有接觸到「真相」的一小部分而已。
然而,這樣的東西並無法幫助斐茲拉爾德取得王位。儘管他的母親認定自己就是公主,他也無法藉此發揮。
對母親而言,這個世界就是以自己爲主角的一個舞臺。直到她死亡,表演謝幕爲止。
「當然,或許還存在着一些不能公開的歷史。例如——這次發生的事情便是如此。」
這次,皺着眉頭的莉茲下令侍女離開。雖然她的打扮還沒完成,但侍女們仍將禮服整理得讓莉茲可以自由活動,並迅速替她梳理好髮型,然後離開了房間。
「恕屬下以一介草民的身分向您直言,懇請您務必做出正確的判斷。倘若是家父——我想他必定會對您這麼說。」
「……女人的情報網真是可怕啊。會參加,但也不會參加——這就是我的答案。」
「什麼事?」
換做是荷洛依斯,或許能識破這一點,但璐就沒有辦法了。
「原來你討厭打扮嗎?這可是我初次耳聞呢。」
璐的純粹成爲在後方推動的助力之一。
在尋訪過後,他發現了能力優秀的書記官,對方是個模仿字跡的天才。他重現了具備相同質地和陳舊度的紙張,也準備了合宜的墨水,然後模仿了盧絲塔男爵夫人的字跡。
離開謁見廳的兩人走在迴廊上。聽到斐茲拉爾德慰勞自己的話語,原本看似陷入沉思的璐愣愣地眨了眨眼。
璐如此侃侃而談。那是緊張的感覺暫時消失,以自身的工作爲傲而向上報告的人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完全表裏一致,也完全不讓人認爲她背後藏有企圖。
父王必須做出決定。
「我聽說你甚至沒有回覆會不會出席典禮呢。」
儘管相當迷惘,但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父王,對於他說出的「真相」必然抱持着高度懷疑。
「也不是討厭。只是,光爲了打扮,就得好幾個小時動彈不得,簡直是一種苦行呢。肩膀都變得僵硬了。」
然而,如今父王已經不會下令殺害他了。
母親想必很羨慕吧,所以便下意識地讓自己取代了公主。
「是。」
「屬下不敢當。那個……王子……」
「——正確的歷史……是嗎?」
讓斐茲拉爾德向父王提出的「真相」成爲「真相」的助力。
「……說得也是。這件事可不能說出去。就讓它深深埋在你、我和父王的心中吧。」
「……你應該對服裝沒有什麼興趣吧?」
「所以,你認爲這就是真相?」
「哦?」
斐茲拉爾德選擇了璐。她正是最理想的對象。毫不知情地接下這項重責大任的她,最後完美地達成了使命。
儘管看起來有些遲疑,但璐仍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不是什麼重要的話,別在意。」
不過,儘管不能張揚出去,但這件事卻務必得寫進正史裏頭。因爲必須留下證據。
「總有一天,你會爲自己的母親是我這件事心懷感激唷。」
——過去,維奈亞王妃產下了雙胞胎,但出現了死胎。
不過,實際上父王也無法果斷否定這一切。愈是深入調查,他想必會愈發苦惱吧?王兄舉行成人典禮的時間已迫在眉睫,父王必須在這短短的期間內戳破斐茲拉爾德建立的「真相」。
「國王啊,請您做出正確的判斷吧。」
「我是會在有必要的時候不惜付出大筆金錢的人。在明天的典禮上,我可得讓自己的未婚妻打扮得華麗一點呢。」
「王子?真是萬分抱歉,但屬下沒聽清楚您剛纔……」
斐茲拉爾德遞給莉茲的是那把短劍。
「我原本還在思考該何時還給你,後來決定選擇今天。」
「今天?爲什麼?不管是今天還,還是日後再還,都沒什麼差別吧?不對,既然如此,你應該在回到羅丹那天就還給我呀。」
「我的戰場的第一階段,基本上在今天就結束了。真要說的話,其實應該是明天才結束。不過,爲了對我美麗的未婚妻大人聊表敬意,我就提前一天吧。」
自己和莉茲只是因爲暗殺國王未遂的事件,而暫時休兵到今天罷了。
斐茲拉爾德站在莉茲身後,將已入鞘的短劍伸向她的頸邊。
「無論是對你或對我來說,明天都會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是的。」
莉茲收攏下巴,凝視着未婚夫映在鏡中的身影。
「我選擇在你即將面對戰場時把短劍還給你……可別太鬆懈了,莉茲。」
斐茲拉爾德也望向鏡中的莉茲。
「你纔是呢。」
莉茲將手伸向未婚夫還給自己的短劍,以纖細的手指緊緊將其握住。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三月三日,羅丹園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在離宮中靜待時刻到來。
今天是身爲自己兄長的第一王子雷米爾德迎接成人的日子。
斐茲拉爾德待在自己的離宮裏頭,愜意地用棋盤玩着遊戲。那是魯那斯流行的一種桌上型遊戲,由能夠喫掉對手較多棋子的人獲勝,這時,斐茲拉爾德皺起眉頭,瞪着眼前那名原本和他中斷交易,現在則是再次恢復了這種關係的遊戲對手——賽德立克。
「我說你……還真是毫不留情呢。」
一口氣被喫掉數顆棋子的斐茲拉爾德以手托腮,用左手輕敲桌面,思考着下一步棋該怎麼走。賽德立克則是撫摸着自己下巴的鬆垮贅肉,並將喫掉的棋子攬向自己。他手上戴的幾枚戒指都鑲着幾乎能把手指完全遮住的巨大寶石。在他移動棋子時,寶石便和棋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話說回來,王子……」
「什麼?」
就算沒有繼承王家的血脈,他也能顛覆這個事實。
看到斐茲拉爾德露出獰笑,賽德立克聳了聳肩。隨後,前者的視線不經意地飄向賽德立克身後那扇窗戶外的景色。
斐茲拉爾德露出自嘲的笑容。
「所謂的真相——」
「儘管美型,但還是跟我深愛的美有所出入。我真想跟您交換一下位子呢。」
同日,現任國王指名了王位繼承人的人選。而這個英明的決定直至後世仍不斷受到衆人讚揚稱道。
「要是得處理那麼多文件,會變成那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您想說『厚顏無恥』是一種稱讚?」
知法犯法。他犯下了欺騙整個國家的重罪。
「聽您這麼一說,似乎也很有道理。在我的客人之中,您也是特別與衆不同的一位呢……我會在內心祈禱這樣的合作關係不僅限於今天。」
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但這間辦公室的窗戶正對着羅丹國的王城。
前長擅長做生意,後者則不擅長。尤其後者很可能會被客人欠下一堆呆帳。結果賽德立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說:
骯髒的水面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夜晚的寂靜籠罩着斐茲拉爾德。
莉茲以平靜的聲音插嘴說道。她身穿以傑斯塔的傳統染布技術打造的淺藍色禮服。一頭秀髮高高盤起,同時還妝點了銀質髮飾,看起來楚楚動人。耳垂上掛着藍寶石耳環,胸前則佩戴着她從祖國帶來的首飾,而不是斐茲拉爾德昨天提議的「蒼藍薔薇」。發現這一點後,斐茲拉爾德的嘴角揚起笑意。陪伴在一旁的侍女看着宛如活生生的藝術品一般的莉茲,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他走向未婚妻身邊,以恭敬而完美的一連串動作捧起她的手。
於是拉格拉斯沉默下來。儘管如此,他對賽德立克投射的視線並沒有改變,帶着一種侮蔑和輕視高利貸商人的情感。
——究竟是何者?
「看樣子,沒被選爲下一任國王,讓他大受打擊了。」
「你看吧。會那樣卯起來否定,不是很可疑嗎?他的視線也愈來愈熾熱了呢。真是太好了,你被他深愛着喔,賽德立克。」
「你閉嘴,拉格拉斯。」
在拉格拉斯和賽德立克都不禁看得出神時,斐茲拉爾德下了能和賽德立克分出勝負的一步。
在得知自己沒有繼承王族血統的「真相」之後,他的父王無法將錯就錯。未能抱持「即便如此,我仍有資格坐上這個王位」的想法。他爲何無法戰勝自己的自卑感?
「您的意思是?」
這是斐茲拉爾德今天找賽德立克過來的真正目的。對方隨即回答他:
「既然介紹告一段落了——那就回到資金的話題上吧。賽德立克商會有沒有打算將所有的財產都拿來投資我?」
或許,愈是認爲自己是正統王族的一分子,並以此爲傲,就愈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吧?
前來這裏的路上,讓他費了不少的功夫。光是今晚,他就已經砍殺了好幾名王兄派來的刺客。現在,暗殺行動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更何況,不屬於王家的血脈又如何呢?既然已實際被視爲王族成員之一,這樣不就夠了嗎?
「——所謂的主角,就是要姍姍來遲,才能更引人注目。」
負責守門的拉格拉斯站在能夠和賽德立克看到彼此的臉的位置。從剛纔開始,斐茲拉爾德這名忠實的部下,便不斷對賽德立克投以說不上是友善的眼神。
賽德立克也回以一個親切的商業用笑容。
斐茲拉爾德露出滿足的笑容,他成功奪回了自己被喫掉的棋子。這次換賽德立克陷入沉思。
父王想必不會告訴王兄背後的理由吧。而父王這樣的做法,又會讓父子之間的裂痕更進一步擴大。斐茲拉爾德甚至有種王兄會自取滅亡的預感。認定自己被父王背叛的王兄,有可能會因爲滿腔怒氣,轉而對父王刀刃相向。對斐茲拉爾德來說,這樣的結局倒讓他樂得輕鬆。
「當然是羅。」
「那當然。這是我對借貸業者最高級的稱讚呢。倘若我說你是心地善良的大好人,那反而代表你是個差勁無比的借貸業者喔。這就是辱罵的一種了。」
「雖說底子原本就不錯,但精心打扮過後,更能襯托出你的美呢。我美麗的未婚妻,我這未婚夫真是三生有幸啊。」
「愛也分成很多種吧。我還是敬謝不敏了。」
晚風輕輕撩起他沾上刺客鮮血的瀏海。
羅丹國第六代圓王,私下指名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爲下一任國王。
兩人原本都是在專注盯着棋盤的狀態下交談,不過,賽德立克抬起頭來環顧這間辦公室。原本該由這間房間的主人坐着的旋轉椅上,坐着被堆積如山的文件包圍着的書記官貝爾卡。環繞四周的文件實在堆得太高了,完全遮住了他。只有細微的書寫聲,勉強反應出有人待在那裏。
斐茲拉爾德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消逝,然後再次浮現。
「因爲上天是站在我這邊的。沒有比這個更可靠的根據了吧?」
「有什麼辦法呢?王兄對我的戒心很強嘛。他八成以爲我會在典禮上引發什麼流血事件吧……真是嚴重的被害妄想症啊……好,這樣如何?」
「斐茲拉爾德大人!」
「印象中,您今天一大早找我過來,目的應該是要介紹您的未婚妻給我認識吧?」
「不只那位部下大人會這樣。畢竟,樂於跟我做生意的人本來就很少。像部下大人這樣率直表現出自己的嫌惡之情,實在很好理解呢。透過在背後辱罵我們,而藉此強化一體感的債務人相當多。雖同樣是嫌惡我的人,但如果我的客人全都像部下大人這樣的話,我也會輕鬆不少呢。」
「冷靜點。」
「您還真是高高在上吶。」
斐茲拉爾德翹起腿,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下一刻,一名侍者帶着滿臉驚嚇的表情衝進辦公室裏頭。因爲這股震動,一張紙從堆在辦公桌上的文件小山最上方滑落。但隨即有一隻手從成堆的文件中迅速伸出,抓住了那張紙。
「拉格拉斯長得很美型吧?這是你大飽眼福的好機會喔,他可是衆多女性的綠洲呢。」
已經習慣沐浴在衆人目光之下的莉茲,朝向室內的成員們露出優雅的微笑。
而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事前並不知道這項消息,所以遲了一些時間才踏入王城。
斐茲拉爾德很清楚自己是個生父不詳的私生子。也因此,他完全不會有以自身血統爲榮之類的想法。再說,就算自己不是王族的血脈,他也有辦法扭轉這樣的事實。
「因爲今天的主角是我……哼,你這步棋還真討人厭呢。」
「您的疑心還真是重呢,王子。我可是將信用和誠意視爲做生意的最優先條件吶。」
「沒有比和你的口頭約定更不可靠的東西了。畢竟是螞蟻和跳蚤的糞便那種程度啊。」
「是!」
「——那傢伙爲什麼就是這麼討厭你呢?不管跟他說過多少次你是我的貴賓,他還是那種態度。雖然這也算是他的優點就是了。」
在對話的同時,這場遊戲仍持續進行着。賽德立克以一顆棋子做爲誘敵的炮灰。如果斐茲拉爾德喫掉這顆棋子,斐茲拉爾德的棋子之後就會因爲連鎖關係而被賽德立克喫掉;然而,如果放着這顆棋子不管,也會影響到最後的勝負。
斐茲拉爾德轉頭,看見部下瞪視着家財萬貫的高利貸商人的模樣,忍不住搖了搖頭。隨後,他將視線移回棋盤上,然後喃喃說道:
「您那毫無根據的自信總是令我佩服不已呢。」
「倘若您會成爲國王,那就沒有理由拒絕了吶。」
「……他這麼說呢。埋在文件堆裏的貝爾卡,你馬上將這段發書寫成白紙黑字的證據。」
「……看來是這樣沒錯呢。」
「剛……剛纔王城傳來了十萬火急的通知……!關……關於下一任國王的人選——」
「這樣一來,就是我贏了,賽德立克。」
「這真是我的榮幸,公主殿下。」
「我會成爲國王,而你想必也有不少事情要忙吧?」
「各位日安。尤其是賽德立克大人——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您吧?我是莉茲,菲茵菲塔。請您不需要太拘束。未來夫婿的友人,同樣也是我的友人。」
「國王似乎已經暗中決定指名你了呢。」
「你要一起來嗎?賽德立克。」
騙了整個國家,光明正大地主張自己應有的權利,然後即位。
「這樣啊……不過,王子,今天是您王兄舉行成人典禮之日,您窩在離宮裏沒有關係嗎?」
「對自己的血統感到自卑嗎……?」
「對吧?——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前往王城吧。拉格拉斯,你去準備一下。」
他反過來利用賽德立克做爲誘餌的棋子,然後取得勝利。將視線移回棋盤上的賽德立克再次摸了摸下巴。
「儘管如此——會來到這種地方,就代表我多少還存在着一點良心吧?」
「唔唔……不愧是王子。儘管是初學者,但這手卻下得很漂亮呢。」
現在,斐茲拉爾德並非穿着平常在離宮裏頭昂首闊步時的那身輕便裝扮,而是符合他王族身分的正裝。結束遊戲的斐茲拉爾德從椅子上起身。
「我想也是。跟王子做口頭上的約定,也讓我擔心害怕不已呢。」
「那傢伙比我還擅長簽名呢。」
「這的確是目的之一。不過,莉茲現在還在打扮。女官跟侍女們全體出動在幫忙呢。現在還沒辦法跟她見面。」
儘管體內沒有流着相同的血液,但自己仍和父王十分相似。真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大概就是對於血統的尊崇吧。
「王子!請恕屬下失禮,可是——!」
或許是這樣吧?應該還是存在的吧?那種名爲「恐懼」的感情。
「就算你這麼做,拉格拉斯也一定會跟着移動位置,因爲他似乎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呢。他大概很想看着你的臉吧。」
聽到這個接近慘叫的呼喚聲,斐茲拉爾德以食指塞住耳朵,轉動眼球眺望着貝爾卡阻止文件落地的動作。
賽德立克的雙眸發出聰明而狡猞的光芒,他並沒有否定斐茲拉爾德的提問。
賽德立克抖動着下巴的贅肉笑着表示同感。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三月三日,羅丹國爲第一王子雷米爾德舉行成人典禮。
「因爲我學習能力很強。那麼,關於資金的問題……」
「雖然我很感興趣,但請容我婉拒。」
所謂的真相,就是編造出來的東西。現在,倘若讓它維持着「真相」的身分,直到後世,它也都一直會是「真相」。就連父王也找不到能夠證明那封信是僞造品的鐵證。這是當然的,畢竟,斐茲拉爾德已經在事前將足以顛覆這個虛假真相的證據一一消滅了。他不可能只花一天就找出能夠翻盤的證據。隨着時代變遷,想這麼做的難度也會愈來愈高。就算在後世出現了懷疑斐茲拉爾德出身背景的特立獨行者,這個問題也終究無法得到解答。
「是嗎?」
接獲命令之後,拉格拉斯迅速地開始行動。
雖然貝爾卡沒有出聲回應,但他取而代之地舉起了自己的手錶示瞭解。隨後,賽德立克刻意嘆了一口氣說道:
「不,他原本就那樣。那是他唯一的專長,也可說是唯一的可取之處。但我很重用他。」
——是歡迎呢?或是否定?
「是啊,真的有不少事情……不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哎呀呀,衆人想必都在王城引頸期盼着王子……不,是陛下的到來呢。真是令人又驚又喜。」
「光是祈禱可沒用喔。」
「我倒是隻有誇獎,而沒有出言辱罵過你呢——難道你是在抱怨我嗎?」
專注傾聽着自己侍奉的君主和高利貸商人的對話,同時努力按捺着自己的拉格拉斯不禁出聲抗議,但卻被斐茲拉爾德打斷了。
「真希望能快點見到她吶。在大門旁瞪着我的那名部下大人的臉,我實在有點看膩了。」
「於是,我就這樣……」
——死人們啊。對你們而言,殺害你們的王族,是何等存在呢?看到欺瞞這個國家,憑藉僞造的「真相」繼承了王位的我,你們又做何感想?
他站在已經荒廢不堪,沒有人會主動靠近的老舊河渠旁。
這是個沒有人等待着自己、毫無意義的造訪行爲。
即便在王城裏,仍沒有一個場所絕對安全。斐茲拉爾德將好幾具反被他殺死的刺客屍體投入老舊河渠之中。這些屍體就算被人發現了,也只會像例行公事一樣被處理掉。不會有人去追究這些屍體是誰、或是被誰所殺。然而,對於自己造訪此處的舉動,斐茲拉爾德也只能給予「輕率」的評價。
儘管如此,在不知不覺中來到這裏,卻是他至今無法完全停止的行爲。此處的黑暗總是默默地接受斐茲拉爾德脆弱的一面,然後將它沉入水底。
他總是待在此處,獨自對已經不存在於世上的亡魂們說話。
每次造訪這裏時,斐茲拉爾德都不禁這麼想——自己究竟是在對誰說話?
是亡魂?還是過去?
抑或是他自己?
然而,今天的他有了特定的說話對象,是衆多亡魂的其中一個。
「賈西德——」
他已經許久沒有開口呼喚過這個名字。這是除了自己以外,在王城裏頭居住、工作的人,恐怕都已經不復記憶的一個名字。就連當初下令殺害賈西德的人,可能都已經忘記了吧?然而,斐茲拉爾德還記得。
「賈西德。我會成爲國王。這樣一來,我就無處可逃了。不過,羅丹國內也不會再有能跟我站上同等地位的人——」
語畢,他將一束花投進水裏。那是現在正在羅丹國內盛開的白色雪花蓮製作而成的花束。遭刺客襲擊的時候,爲了不讓花束濺上鮮血,斐茲拉爾德可喫足了一番苦頭。但也因爲這樣,白色的花朵得以維持原先的美麗色彩。
獻上花束哀悼死者。不是基於自己的立場或義務而這麼做,這是斐茲拉爾德首次採取這樣的行動。這想必會成爲他本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不帶任何理由的行動吧。
「接下來,就是我殺掉這個國家,或是被這個國家殺掉。」
花束在水面上載沉載浮。辛辛苦苦帶來這裏的白色花朵,現在被汗水弄得骯髒不堪。
「——我不會再來這裏了。」
斐茲拉爾德靜靜地凝視着水面。片刻後,他如此喃喃開口,然後轉身離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