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子,在公開處刑場騙了衆人
《騙王》 · 秋目人 · 1.6萬 字
羅丹歷一百二十九年十一月一日,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與第一王妃克蕾榭會面。
事情很簡單。
想要大獲全勝的人,並非只有自己而已。王兄也是如此——不,或許父王亦然吧。無論是由誰所主導的,這一連串的行動配合得十分完美。
在名爲「人民狂熱」的巨大助力之下,立雷米爾德爲王。
這就是目的所在。
那麼,該怎麼引發這樣的狀況?只要像斐茲拉爾德提升自己的支持度那樣立下戰績即可。直到目前爲止,雷米爾德都未曾以一名將領的身分做出能吸引他人目光的行爲。但正因如此,倘若他造就了和斐茲拉爾德同等的成果,能夠帶來的影響或許會比後者更爲強烈。
然而,只要自己還在的一天,王兄雷米爾德便不可能領軍。這純粹是至今爲止所累積的實際戰績的問題。因此,必須讓斐茲拉爾德身陷於無法採取任何行動的狀態之中才行。
「……不對,父王只是決定要旁觀罷了。」
斐茲拉爾德望向自己的腳邊喃喃說道。
雖然之後的命運還不知道會如何發展,不過,至少以現階段而言,父王並不打算殺了他。儘管爲此自負感覺有些愚蠢,但斐茲拉爾德畢竟是罕見的「有用的棋子」。所以,父王纔會透過判他有罪的方式,來讓斐茲拉爾德看清強弱關係,然後再利用特別赦免,以合情合理的做法將他軟禁在自己最能掌控的範圍內——亦即王城。父王的用意是要他「不要違逆我」。
「然後也順便搞清楚自己的立場……是嗎?」
要他別奢望自己能夠坐上王位。
雖說被長期軟禁,但除此之外,斐茲拉爾德並沒有受到其他處置。無論勝負爲何,都得等雷米爾德戰後歸來再說,
「不過,這樣一來……」
斐茲拉爾德扔下手上那根被折成兩半且沾滿鮮血的冰柱。那原本是一尊士兵的冰雕所持的長矛。剩下的半根,則是刺入了自斐茲拉爾德開始軟禁生活後,負責照料他的那名侍女的喉嚨。冰雕是賽德立克送的禮物,送來時,還特別附上了一句「雖然萬分遺憾,請恕我暫停和您交易」,宛如訣別一般的臺詞。這尊冰雕以賞玩品的名義通過了檢查,順利送達斐茲拉爾德的身邊。
在軟禁生活當中會身處於手無寸鐵的狀態。要是沒有這尊冰雕,就只能透過自身的體術,或以室內的其他裝飾品來對付敵人。
爲了找出線索,斐茲拉爾德對侍女的屍體搜身。進行到一半時,他皺起眉頭。
「……果然是男人啊。」
他扳開男性殺手的兩隻手掌,然後加以互相比較。掌心裏有着長年握劍而長出的繭。如果只是這樣,那就並非值得一提之事,然而,問題在於長繭的位置。依據使用單手劍、雙手劍——或是更與衆不同的劍,長繭的位置也會出現微妙的差異。倘若沒有什麼特別的堅持,士兵通常會使用國家配發給自己的劍。這會成爲他們最慣用的一種劍,鍛鏈的痕跡也會顯現於掌心。這名殺手的情況亦同。斐茲拉爾德能借此判斷他的出身。
「看來……是傑斯塔呢。」
斐茲拉爾德的思考瞬間停止。這幾年以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曾動搖過的他,現在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舅舅這一連串的動作當中,映入斐茲拉爾德眼中的「那個」觸動了他記憶的琴絃。當他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斐茲拉爾德再次注視着那個讓自己覺得事有蹊蹺的部分——舅舅所抽出來的那把劍。這次,他的記憶和「那個」完全一致了。難怪他會覺得「那個」好像似曾相識,因爲那正是自己前些日子才目睹過的東西。
不過,衛兵們只是面面相覷,並未採取行動。他們或許是臨時召集來的,纔會一頭霧水吧。
「嗯,我來了,斐茲拉爾德。」
「我以國王代理人的身分在此下令,捕捉這名大罪人,並將他關進牢房裏。」
「還想裝蒜!你打算替自己找藉口嗎?斐茲拉爾德!你竟敢……竟敢……!」
「真可笑。」
望着眼前這名認出自己之後,突然笑出聲來,並且到現在還止不住笑的君主,拉格拉斯不禁以極爲認真的表情打斷他。
「……嗯,我的確這麼說過呢。所以你就前來協助我逃獄是嗎?」
「你還想繼續演戲嗎?那個殺手在拷問之後,已經供出你的名字了!」
數秒後,原本俯視屍體的斐茲拉爾德抬起頭來,望向這裏唯一出入口的那扇門。沉重的大門從外側打開。他離開殺手的屍體旁,將掛在椅背上的一件黑色外衣輕披在肩上,重新面向門口。
「不——不對。」
這便是自己的做法。
斐茲拉爾德懶洋洋地伸展自己的四肢,但同時也注意不讓肩上的披風滑落。
這兩名人物他都認識。在公佈婚約的會場上,他們纔剛確認過彼此的狀態,而且也依然並不友好,仍是敵對的立場。
「若失敗了,我們所有人都會死;若成功了,就能洗刷冤罪,然後堂堂正正地踏上戰場。」
紅色的光暈照亮了周遭,入侵者的面貌也變得清晰。是拉格拉斯和幾名他看過的部下。
談話聲隨即止住,一道輕盈的腳步聲緩緩朝這裏靠近。
「話說回來,你們爲什麼會在王城?你們應該都是隸屬於一軍吧?怎麼沒跟着上戰場?」
拉格拉斯非常認真地肯定了他的回答,在斐茲拉爾德遭逮捕的時候,拉格拉斯捱了卡傑爾的迎面一拳。那時所造成的淤青,現在還淡淡地殘留在他的臉上。
「儘管你之前企圖掀起叛亂,但因爲國王的恩典,最後只受到軟禁的處分。不過,我們這次可不會再放過你了,斐茲拉爾德。來……王姐。你們還在磨蹭什麼!快點把他捉起來!」
斐茲拉爾德改變想法的同時,地牢傳來一陣沉重聲響,緊接着是迅速衝下石階的腳步聲。
「王姐,請您先冷靜一點。到我的背後吧。」
亞爾亞連像是要保護自己的姐姐似地站在她的前方。看到緊蹙眉頭而打算走上前的斐茲拉爾德,他將手伸向腰間那把劍的劍柄,緩緩抽出半把劍。
「這……」
然後重重吐出一口氣。
「…………」
這是斐茲拉爾德第一次察覺這件事,他原本還以爲自己早已失去了這樣的想法。
只是,可能的答案卻和事實並不相符。
「能夠讓美麗的未婚妻大人這麼擔心自己,我這個男人還真是三生有幸呢。」
「拉格拉斯。既然你們過來了,那我就不逃獄了。」
斐茲拉爾德將後腦勺靠上單人牢房的牆壁。
拉格拉斯錯愕地喃喃問道,但斐茲拉爾德卻一口否定。
斐茲拉爾德閉上雙眼,自己彷彿回到了哭着嘔出馬肉的那一天。實際上,自那天以來,自己或許根本沒有改變。因爲,和當年相同的強烈無力感,現在正襲向自己。不對——真是這樣嗎?
「兩天後啊。意思是,已經過了一天了嗎?沒錯。兩天後,我就會神清氣爽地被送往行刑場了呢。不過,我決定了,我要提出公開處刑的要求。」
「看來你還活着呢。」
在國王因故無法自由行動時,一般來說,會依據王位繼承權的先後順序來移交王權——亦即以身爲第一王子的雷米爾德爲優先。然而,雷米爾德目前人在戰場上。移交王權是爲了避免出現政治空缺而暫時採取的緊急措施,也因此,倘若國王代理人身在國外,這麼做就沒有意義了。於是,理論上應該將王權移交給待在王城裏的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但被冠上「逆賊」嫌疑的現在,他理所當然被排除在王權移交的對象之外。
這國家的名字再次出現。卡傑爾背叛的現在,若要思考是誰下達這種命令,答案相當有限。
「所以——我們要正面還擊。」
「實在是萬分抱歉。原本應該以身作則的我卻……不對!比起這個,王子!您說不逃獄是什麼意思啊!兩天後就要處刑了啊!」
「……你說什麼?」
看着止血處的斐茲拉爾德笨拙地動了一下。他拿起用剩而被擱在腿上的披風,像是要掩蓋傷口一般將它從肩上披掛下來。
拉格拉斯用鑰匙打開牢房大門,然後出聲催促斐茲拉爾德。
「我變得懦弱了嗎?」
「我們已替您確認好逃亡路線了,王子。請您快逃吧。離開王城的路就由我後方這名——」
而會思考這些事情,就代表——
「——啊?」
「王子!現在不是笑個不停的時候了!」
克蕾榭和亞爾亞連。
在羅丹,對於企圖加害王族的犯人,處置從沒有例外。
一般情況下,王族的處刑通常都會隱密進行,但也能選擇公開處刑的方式。
克蕾榭一行人打開房門時,斐茲拉爾德還不知道來訪的人究竟是誰。他被軟禁的場所不是自己的離宮,而是王城,就算敵對勢力出現也不奇怪。所以,關於他的慣用手負傷一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因此,斐茲拉爾德才會以黑色披風遮掩住傷口。不過,現在就無所謂了。只要先控制住出血,這不算會馬上致命的傷。身爲大罪人,可無法再奢望有人會過來幫自己治療。
倘若和外界的聯絡手段被阻絕,那就連斐茲拉爾德也無可奈何。儘管自己並沒有被繫上手銬或腳鐮,但也只有這一丁點兒的自由。
克蕾榭發出高八度的吶喊:
打扮得相當華美的克蕾榭,今天也散發着一如往常的優雅氣質。然而,可以看出她的情緒相當緊繃。克蕾榭完全沒有望向室內的那具屍體。倒是亞爾亞連在目擊到屍體後,表情變得僵硬。
經過看守地牢的衛兵過襲昏厥一事之後,對斐茲拉爾德的監視變得更加嚴密了。現在,他被繫上了和牆壁相連的腳鏢。雖然同樣無法掌握時間的流逝,但由於巡邏的衛兵總是會樂不可支地告訴他當天的日期和時間,這方面倒是沒問題。原本懶洋洋地仰躺在冰冷石地上的他,這時轉過頭來。他聽到遠方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雖然無法聽到對方在說什麼,但似乎是在和衛兵交談。
「不,我可要骯髒地活下去呢。」
「因爲大家都是企圖爲了王子召開誓師大會的人,情緒比較激動一些。上頭說這樣會給其他士兵帶來負面影響。」
「公開……王子,您打算就這樣放棄一切而死去嗎?」
羅丹歷一百二十九年十一月三日深夜,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在地牢與傑斯塔國第三王女莉茲·菲茵菲塔密會。
斐茲拉爾德伴隨着一陣鎖鏈摩擦聲起身。他走到牆邊,然後靠牆坐下,和莉茲面對着面。
克蕾榭的一字一句在他的腦中緩緩擴散開來。
「——你來啦。」
拉格拉斯原本想反駁,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狀況改變了。變成對他而言最糟糕的事態。
「既然來到了這裏,我可以解釋成你是來協助我的吧?」
羅丹歷一百二十九年十一月二日深夜,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在地牢回絕部下提議。
很不巧的是,每小時過來地牢巡邏一次的衛兵,都是雷米爾德派的一員。
若是想憑蠻力逃獄,就算是四肢健全的人恐怕也很難做到。自己恐怕沒辦法吧。
自己應該有能力採取更恰當的行動,原本他應該要那麼做纔對。
「國王可是因爲殺手行刺而負傷了啊!他到現在都還沒恢復意識,在生死關頭徘徊呢,你要我怎麼冷靜下來!」
「抱歉。因爲我沒想到你會過來救我呢,真是出乎意料。」
然而,最後卻演變成這樣的結果。
在火炬朦朧的橋紅色亮光照耀之下,斐茲拉爾德露出奸詐的笑容。
至此,王權移交的對象首次將國王的伴侶納入考量。這次成爲代理人的,是雷米爾德的母親暨第一王妃的克蕾榭。而克蕾榭當然沒有理由庇護斐茲拉爾德,不如說斐茲拉爾德會是她企圖第一個除掉的人。
「就是這樣。所以,請您趕快離開這座地牢吧,王子。」
「是……是的。我們反抗了雷米爾德大人,所以被依違反軍規處以閉關思過的處分。身爲代表的我被關到另一座牢房裏頭,不過……我逃獄了。其他還有一百名左右的士兵受到處分,雖然多半是待命的處分就是了。」
「您還說這麼悠哉的話!當初是您說『如果想幫我,就透過其他行動來表示』啊!」
依據慣例,經過三天的緩衝期之後,便會立即處以死刑。
雖然有來牢房探望過別人,但斐茲拉爾德可從來沒有變成其中一分子的經驗。不知爲何,單人牢房裏瀰漫着揮之不去的惡臭。王城這座昏暗的地牢無法照射到陽光,也沒有半枝火炬照明。儘管身體能慢慢習慣黑暗,但時間感卻令人錯亂。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應該還沒有經過三天。
傑斯塔國第三王女莉茲站在自己的眼前。她一身的打扮和灰暗又瀰漫着惡臭的場所完全不相稱。莉茲移動手上插着三根蠟燭的燭臺,仔細望向躺在牢房地板上,只有臉朝自己看的斐茲拉爾德,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母后、舅舅,兩位日安。從我令人欣喜的婚約公佈那天后,我就沒和您們見過面了吧?」
「如同兩位所見,我遭到刺客襲擊,只好起身應戰,我正想叫衛兵過來呢。」
在狀況急轉直下的瞬間……不,比起這個,聽到父王遭人暗殺未遂的那一刻,自己所感受到的衝擊……像這樣冷靜下來之後,他開始覺得出現動搖的自己真是可笑。
「我只聽說你很想見我而已呢。」
讓斐茲拉爾德也無可奈何的鼠輩巢窟,便是以這對姐弟爲中心的派閥。不過,爲了避免這兩人做出太荒腔走板的行徑,父王會握着控制他們的繮繩。理應是這樣纔對。
「……不過,束手無策的狀況還真是讓人深受打擊啊。」
「王子!雖然您的膽識相當令人欽佩,但請別在這種情況下開玩笑了!」
克蕾榭緩緩舉起一隻手,筆直地瞪視着眼前那個自己名義上的兒子。隨後,她以扇子掩嘴,伸出指甲抹上了豔紅色澤的細長食指,指向斐茲拉爾德說道:
昨天,斐茲拉爾德對拉格拉斯所下達的命令之一,便是和莉茲接觸。
「誰在開玩笑啦,我可是再認真不過了喔——聽好了。就算現在逃獄,我也會因爲暗殺國王未遂的逆賊身分而被追捕。當然,那並不是我指使的。你們也是因爲相信我的清白,所以纔會來到這裏吧。這點我很感謝。不過,要是現在逃走了,我和你們都很難再次回到王城這個舞臺上。說實話,也沒人能保證真的有辦法順利逃走吧?我們也很有可能就這樣曝屍荒野。」
然而,在內心的某個角落,似乎還遺留着一些近似骨肉之情的情感碎片。
——動動腦,替自己闢開一條道路吧。如同至今所做的一樣。
「原來違逆那個呆頭鵝王兄,就等於是違反軍規啊?我現在才知道呢。」
斐茲拉爾德睜開雙眼。不一樣。那時的他打算繼續往上爬。像現在這樣默默等待處刑,簡直跟退化沒兩樣。這有違他的行事主義。
這樣的自己倒挺新鮮的呢。剛立志要當上國王那陣子,斐茲拉爾德還曾一心只考慮暗殺國王一途。他認同對方是一名「國王」,但事實似乎不僅如此。他或許還認同對方是一名「父親」。
「倘若本人提出這種要求,第一王妃想必也會非常樂意將我公開處刑吧。因爲她巴不得在衆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殺了我呢。」
—你們這羣值得疼愛的傻瓜,已經有將性命託付給我的覺悟了嗎?
不過,倘若舅舅持有那種模樣的物品,就代表——
踏進牢房之後,斐茲拉爾德便撕開那件黑色的外衣,替自己左手臂上的傷口止血。傷是他和假扮成侍女的刺客戰鬥時所造成的,他看了看這個傷口。
這麼自言自語之後,過了片刻,斐茲拉爾德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一男一女領着衛兵踏進來。男子攙扶着女子行走。
斐茲拉爾德在一片黑暗之中定睛凝視,他所在的單人牢房前方出現了點亮的火炬。
「——母后,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誓師大會……我有印象呢。真是一羣惹人愛的傻瓜啊。」
「要是你真以爲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可就傷腦筋了。」
斐茲拉爾德並沒有自嘆自憐。爲了重獲自由,他同時需要身分高貴者的幫助。在外擁有後盾,要是輕易地出手,便會對外交造成影響——就像莉茲這樣的人物。只憑拉格拉斯等人,並無法動搖高層的決定。莉茲應該是察覺到斐茲拉爾德想要尋求協助的用意,所以纔會走這一趟。若非如此,在不可能獲得正式會面許可的情況下,她不會冒着風險到這裏來。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能得到你的協助呢,莉茲公主?」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莉茲將燭臺靠近斐茲拉爾德的牢房。
「——關於你在諾斯特丘陵企圖做出的行爲。」
兩人的視線在灰暗的火光照耀下交會。
「企圖做出的行爲?那是名爲賽德立克的高利貸商人出資協助我,才能夠拿下的勝利。你是指這側嗎?」
「…………」
莉茲點了點頭說:
「是嗎?倘若你想跟我打馬虎眼,我的選擇就只有一個。」
莉茲轉身,表明了自己打算掉頭離開的意思。
「——等一下。」
舉白旗的人是斐茲拉爾德。於是莉茲轉過來面對他。
「如果你願意協助我,我倒也可以勉爲其難地回答你這個問題……不過,你知道答案之後,打算做什麼?」
「前來傳達你很想見我的人是拉格拉斯。然而,也有其他人對我提出警告,要我別和你走得太近。但對方完全沒表明自己的身分,感覺像只老鼠呢。只是,他告訴我的內容還挺有趣的。」
——雖然數量不明確,但果然有侵入內部的老鼠泄漏了情報嗎?
倘若賽德立克沒有放棄克斯泰亞,斐茲拉爾德應該會採取那個最糟糕、但也確實能將自軍導向勝利的手段吧。而接近莉茲的人——亦即那些老鼠,也很清楚這個事實。
斐茲拉爾德在內心咂嘴。
「……哦?那隻老鼠說了些什麼?」
即便諾斯特丘陵一戰是在敵軍因傳染病而撤退的情況下告終,也能將此視爲上天所賜予的機運。是羅丹時來運轉、是我軍受到幸運女神的眷顧。士兵和人民都只需沉醉在勝利的喜悅中即可。無論知情與否,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最後,因爲賽德立克的回應一如他最理想的預測,斐茲拉爾德便沒有必要使出這個下下策。不過,倘若真有需要,他也不會猶豫。
斐茲拉爾德一邊說明,一邊放下被瀏海掩蓋住的手。
接下來,他必須靠自己獨力排除萬難。
「我就跟你攤牌吧。我有讓白軍事先喝下預防藥。不過,那種藥的缺點在於藥效很短,幾天之後就會失效。但要是長期飲用,又會出現副作用。該在什麼時候讓他們喝,是很難取決的問題。再加上藥的味道又很思心,所以只能摻在比較酸的酒裏頭讓士兵服下。」
能讓敵人主動接納,就算稍微出現病徵也會試圖治療,又會接觸到較多人的——戰俘。
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
「璐?」
「因爲我把重責大任交給她了啊。」
「以前我曾對你說明過和我訂下婚約的利益所在吧,莉茲?現在,我已經把你想要知道的情報都說出來了。你呢?一
羅丹會獲勝這點不會改變。於是莉茲以僵硬的聲音問道:
「借給你吧。」
「拜託你了。這是我的回覆,交給拉格拉斯,然後協助我。紙片的內容你想看就看吧。」
隨後,斐茲拉爾德走回單人牢房正中央,然後像莉茲來訪前那樣,重新在石子地板上躺平。
斐茲拉爾德露出淡淡的笑容。
手持斧頭的行刑者站在舞臺中央。在他的正前方,有刻意將幾張椅子搬過來設置而成的貴賓席,而且還距離行刑者相當近。坐在那的是第一王妃克蕾榭、其弟亞爾亞連,以及基於兩人的婚約關係而現身的傑斯塔國第三王女莉茲。而在貴賓席的周遭,甚至還有貴族專用的座位。
暗殺國王未遂的犯人的身分背景和下場,以及某幾名雷米爾德派貴族的服裝。
——別過來。
「已經沒有其他事要做了。爲了應付公開處刑,我要好好養精蓄銳一下。」
「不用你提醒,我也會保護璐的。」
現任國王和斐茲拉爾德雙雙死亡——倘若事態發展至此,對莉茲來說應該是相當理想的狀況。這是想要幫助祖國的她求之不得的最好結局。
斐茲拉爾德將拿着紙張和短劍的右手伸出鐵柵欄外頭。
「利用已經染病的俘虜。人類比動物更適合當傳播疾病的媒介。之後,就算戰爭再次開打,只要能撐過一定的時間,敵方勢力就會自行減弱。雖然也有可能影響到賽維斯將軍或馬諾尼艾爾將軍,但我手上有藥可治。」
不過,藥的數量有限。倘若未能喝下預防藥的我軍出現染病的跡象,自己想必會以治療賽維斯軍爲優先吧。
羅丹歷一百二十九年十一月四日黃昏,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的公開處刑開始。
斐茲拉爾德從紙面上抬起頭來。
現在,斐茲拉爾德依然用披風蓋住傷口。但火光照耀下,黑色布料表面有塊不自然的痕跡。隨着時間經過,傷口的血水滲透出來。斐茲拉爾德因習慣了黑暗,並未察覺這一點。
「……別聊這種無趣的話題了,進入正題吧。我現在要寫下回復拉格拉斯的內容。幫我將這張紙回傳給他們一行人,就是我希望未婚妻大人幫忙的事情。」
「結局還是一樣的。只是戰勝的方式不同罷了。」
那裏有着讓罪人跪地的臺座和行刑者等着他。
「那就好。我要交代的就是這些了。」
「這纔是我的未婚妻。」
斐茲拉爾德握住短劍,望向莉茲剛纔原本站立的地方,但後者已經不在那裏了。
斐茲拉爾德正打算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咬出一個小傷口,莉茲迅速地將另一個物品推進牢房裏頭。是那把有着傑斯塔傳統設計的短劍。
「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
斐茲拉爾德雙手被捆綁於背後,像是被身旁的士兵推着走般來到了舞臺正中央。
「——爲什麼我覺得一點都不開心呀?」
「什麼都沒說。他沒告訴我詳細的內情。不過——我稍微查了一下諾斯特丘陵那一戰。然後,也開始覺得對方說的話有幾分可信了。那場戰役,其實說不定有可能迎向不同的結局。」
王族在處刑前可享有特別待遇。因此,沐浴過並換上黑色犯人服的斐茲拉爾德,儀容看來整潔了許多。在左手食指上閃閃發亮的三連戒,是他要求「希望能戴上它迎接死亡」,才允許戴上的裝飾品。那是在諾斯特丘陵一戰中險些賣給賽德立克,但卻被對方嫌棄成路邊小石子的國寶。
他帶着桀驁不遜的笑容回應。
「特地告訴他們會有什麼好處嗎?對於此種手法並不人道,我好歹也有點自覺。不,應該說這是最逼不得已的下下策。無論是經過多少訓練的士兵,只要腦袋還正常,就會對殺害婦孺感到愧疚。那跟這點是一樣的,因爲人多少都有良知。如果可以不讓他們知道,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礙事,還不至於危及到生命。但不能讓拉格拉斯他們知道,別說出去喔。」
對於這些情報,斐茲拉爾德給拉格拉斯的回應是「等我發出暗號」。
「血液也可以代替墨水。」
「還有璐的事情。」
紙張就在斐茲拉爾德的手上,但他沒有書寫的工具。
「你這是在做什麼?」
聽到出乎意料的名字,莉茲反問了一次。
在傑斯塔,當年才十歲的少年——傑斯塔國第二王子路威斯在守城戰時,曾經利用屍體對外散播傳染病,並藉此獲得了勝利。因爲其他部族的叛變,路威斯和少數戰力被困在他滯留的城裏。然而,他指揮部下,將死於傳染病的人的屍體用投石機拋向城外,讓該部族也染上傳染病而自滅。「戰勝」這點在國內換來了相當高的評價,詳細的作戰方式則是被輕描淡寫地帶過。此外,傑斯塔王或許就是因爲那次的守城戰,改變了對路威斯的評價。
然而,倘若死的只有斐茲拉爾德,事情就不一樣了。
「沒錯。」
而且還是慣用的那隻手。
莉茲嘆了口氣,緩緩搖搖頭,從胸口拿出一張折成小小的紙片。她蹲下來將紙片放在地板上,用指尖彈出去。硬質的劣質紙穿越了鐵條隔成的牢房大門縫隙,順利滑到斐茲拉爾德身邊。
菲倫病的傳染速度相當快,即便是因病死亡的屍體也具有傳染性。然而,拋下屍體後,斐茲拉爾德也觀察過敵方的情況。他判斷,想透過這種方式讓敵營染上傳染病,恐怕只能靠運氣。從對方將屍體燒燬的反應看來,他們似乎還是對傳染病有一定程度的戒心。但反過來看,提到傳染病,可能只有「屍體」會引起敵人的警戒。既然如此,那就請最強力的候補把疾病傳染過去吧。
「這麼短的時間,真虧你能調查到這麼多東西呢。疾病預防藥也是由相當優秀的醫生調配出來的。只是,它的味道實在令人難以下嚥。」
他對應該已經混入觀衆裏頭的拉格拉斯發出暗號。
腳步聲和光源逐漸遠離,最後完全消失。
斐茲拉爾德轉頭望向莉茲。
——是將那張紙交給莉茲時一起還給她的短劍。
最令人不安的要素已經排除了。現在需要的道具有三個:衆多目擊者、目前戴在自己手上的三連戒,以及僱用了暗殺國王未遂的犯人的幕後主嫌——不對,應該說是身上配戴着「那樣東西」的幕後主嫌。
待斐茲拉爾德登場之後,場內便開始宣讀他的罪狀——菲倫地區叛變行動的主謀,以及暗殺國王未遂的大逆不道之罪。證據爲執行暗殺的犯人之口供。
「——羅丹王似乎被救回來了。」
當初,爲了以防萬一,斐茲拉爾德原本打算安排舉發罪狀的證人,並讓拉格拉斯一行人闖入行刑場。但在確認過貴賓席之後,他判斷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基於身爲國王代理人的第一王妃克蕾榭的喜好,斐茲拉爾德的處刑在圓形的戶外劇場內舉行。在這裏,萬惡的大逆賊將會在衆目睽睽之下,被行刑者一刀砍下腦袋。克蕾榭和亞爾亞連等人坐於貴賓席上眺望整個處刑的過程。
結果莉茲皺起眉頭。
「——基於上述罪狀,於此刻、此地行刑。」
「既然父王得救了,那就寧可選擇跟他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我,是嗎?」
「這是拉格拉斯托付給我的。竟然要我幫忙轉交東西,他倒是挺有膽量呢。」
斐茲拉爾德隨即打開紙片。莉茲爲了替他調整光源而移動了燭臺,但表情卻也跟着一沉。
「那麼,你在什麼情況下,纔會表現出脆弱的一面?」
「你沒有讓士兵理解這一點吧?」
「雖然我覺得她應該不會有事,但你還是要儘可能保護她。璐是你的朋友吧?我勸說她接任國史編纂官一事,也有部分的人知情。這是爲了以防萬一,畢竟最近那些鼠輩頻頻有動作。」
「——一人獨處的時候。」
斐茲拉爾德踏進劇場後,喧囂聲一瞬間沉寂下來,然後再度爆發。能夠容納近千人的觀衆席塞滿了萬頭鑽動的觀衆。進入內部的斐茲拉爾德,首先搜尋的目標是貴賓席。
「你只是在害羞而已吧?」
要是璐死了,我可會很困擾。斐茲拉爾德不久之後便需要藉助璐的力量,爲此,他必須先平安通過公開處刑這個關卡。而能夠發自內心盡力保護璐,同時又擁有一定權力之人,除了莉茲以外,沒有其他人選了。
斐茲拉爾德揮了揮右手。離開單人牢房前的莉茲,在邁出步伐之前,再次朝他丟下一句話.,
「璐的人身安危也可能堪慮?」
「如果死的只有你,那麼,我就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而選擇你做爲未婚夫了。我得讓『由你繼承王位』的那個未來成真纔行。」
「是的。再說——倘若泄漏情報給我的人目的在於讓我棄你於不顧,那麼,照着那些連身分都不表明的鼠輩的計劃行動,豈不是令人相當不愉快嗎?我要依照自己的想法決定該如何做。」
倘若不這麼做,就不夠「光榮」了。
「不愧是元祖的妹妹。不過,想在諾斯特丘陵使用那種手段,成功率太低了一點。」
「你在十二歲時,似乎因爲中了刺客的毒而倒下,然後被送往菲倫地區療養對吧?當時,該區有傳染病肆虐。好幾個村落連同居民一起被燒成灰燼後,疾病才終於停止了蔓延。此後,你就相當關注菲倫地區的情況,在那裏蓋了治療所,還不時前往視察……儘管如此,或許因爲菲倫地區算是羅丹國境內較爲貧困的地帶吧,總會週期性地爆發出傳染病。甚至嚴重到被命名爲『菲倫病』。所以當地人民都對那間治療所心懷感激,還稱羅丹國第二王子爲『慈悲爲懷的王子』。」
莉茲凝視着斐茲拉爾德,藏在雙眸深處的情感出現了些微的動搖。
士兵依照行刑前的流程,切斷了原本綁着斐茲拉爾德雙手的繩索。
「雖然跟路威斯不太一樣,但我也和傳染病挺有緣的呢。」
「爲什麼?」
「……真是不坦率啊。」
斐茲拉爾德撥了撥金色的瀏海。
負責宣讀罪狀的人嚴肅地念完內容,然後向克蕾榭請求指示。最終判斷權仍握在國王代理人的手裏。接下來,只需要克蕾榭的一聲許可便能夠行刑。
斐茲拉爾德凝視着短劍喃喃說道,然後在恢復一片寂靜的黑暗之中閉上眼。
「回覆?怎麼寫?」
斐茲拉爾德拔出短劍,將刀刃靠近自己的食指。鋒利度看起來一如往昔。他以刀刃輕輕劃過指腹,再用算不上是傷口的傷口滲出的血液在紙上寫字。最後,加上當初和拉格拉斯等人討論過後決定的數字——用以證明內容確實爲自己所寫的證據。隨後,斐茲拉爾德起身。伴隨着鐵鏈的聲響,他隔着牢房的鐵柵欄站在莉茲面前。他沒有將紙折成小片,就這樣交給了莉茲。
「請你記住,我可不許你死掉。」
「你連這種東西都藏在禮服裏頭?」
這麼回答的瞬間,斐茲拉爾德的腦中浮現了某個場所。那是位於王城裏的一個寂寥的小角落。他搖了搖頭。
一陣輕笑在兩人之間交錯。原本打亮斐茲拉爾德所在位置的光源開始往其他方向移動。莉茲離開之前,斐茲拉爾德聽到某種物體掉落地面的聲響,同時有東西撞上自己的身體。
確認過貴賓席的情況之後,斐茲拉爾德的嘴角微微上揚。
—一切都是爲了獲勝。若在意敵人的性命和死因,反而導致戰敗,那羅丹又該怎麼辦?凡事都有優先順序,必須優先保護的是羅丹人民。自國人民和他國人民——而且又是敵對之國,何者較爲重要,不言自明。斐茲拉爾德心中劃出的界線相當明確,倘若羅丹滅亡,就得不償失了。
「斐茲拉爾德,你是不是受傷了?」
「會造成他們的不安。不管是虛張聲勢或是在逞強,我表現出自信滿滿的模樣,並不會帶來任何損害,但要是讓他們看見我脆弱的樣子,那就不好了。」
「——斐茲拉爾德,你打算透過人爲的方式散播傳染病吧?」
接過這兩樣東西,然後閱讀了紙面內容的莉茲,不禁以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回望斐茲拉爾德。拉格拉斯寫給他的內容,是關於斐茲拉爾德昨天指示他進行調查的事情。
「接下來,就是該如何讓疾病蔓延開來的問題了。」
「那當然。你以爲我是誰?」
克蕾榭一身穿着打扮彷彿是前來觀賞上流舞臺劇。她將原本輕掩雙脣的扇子合了起來,硃紅的脣瓣正緩緩吐露話語——
同一時間,斐茲拉爾德也開始採取行動。
他踹開身邊的一名士兵,然後拔出短劍抵住另一名士兵的喉嚨。莉茲這把短劍原本就屬於女性用的武器,因此不但很輕,尺寸也比一般短劍來得更短,在這種情況下可說是相當方便。就連自己負傷的左手臂用來也毫不費力。於是,觀衆發出的鼓譟變得更劇烈了。
「——我有異議!」
不是由其他人,而是由斐茲拉爾德本人提出異議。
「斐茲拉爾德·薩格斯克·馬爾諾依對這場處刑提出異議!」
騷動宛如海潮退去般逐漸平息下來,彷彿是爲了不要漏聽接下來的任何一字一句。
「爲什麼這名大逆賊會持有武器!」
只要離開敵人衆多的王城,外頭便有很多同情斐茲拉爾德的人,想收買這些人並非難事。而被收買的人,在監視時多少都會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讓他在行刑前獨自沐浴和更衣而已。對方是一名王族,而且行爲始終都很安分守己,再加上,斐茲拉爾德又是在兩手空空的情況下被士兵從地牢帶到劇場。他們八成沒想到他身上居然會藏着武器吧。
然而——斐茲拉爾德的目的並非在於將士兵當作人質,也不是要將其殺害。更何況,就算將士兵當人質,克蕾榭也不是會重視一兵一卒的性命,並企圖出手救助他們的女人。於是斐茲拉爾德放開了自己原本挾持的士兵。
「請原諒我這番魯莽無禮的行爲,母后。我只是——期盼您給我一個替自己辯解的機會。」
斐茲拉爾德攤開雙手,表明自己沒有敵意,並將短劍放在地上。
克蕾榭的臉上浮現嘲笑。
「辯解?犯人還需要辯解什麼嗎?」
「倘若您允許我提出辯解,我必定會揪出真兇。」
哪裏還有什麼真兇呢?無論你再怎麼垂死掙扎,還是免不了死刑一途。克蕾榭的表情如此訴說着。然而,數秒過後,她的紅脣勾勒出向上的弧度。
「——既然你這麼希望,就跪下來俯首懇求吧。如果你這麼做,我或許就會願意傾聽大逆賊的說詞呢。」
你應該還擁有身爲王族的矜持吧?斐茲拉爾德,你會怎麼做?
倘若斐茲拉爾德在這裏屈服,雖說是面臨公開處刑的關頭,但人民恐怕多少都會對「向王妃磕頭的自國王子」感到失望吧。對克蕾榭來說,沒有比這更讓她痛快的事情了。而要是拒絕了,斐茲拉爾德便無法得到辯解的機會。
想像着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內心的糾葛,臉上始終帶着微笑的克蕾榭,在看到斐茲拉爾德以淡淡一笑回應自己之後,有些不愉快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看到亞爾亞連不願拔劍的反應,觀衆開始七嘴八舌起來。像是硬要壓下這陣喧囂一般,亞爾亞連將手伸向劍柄。
「是的,這點我明白。」
在確認我方逆轉獲勝之後,克蕾榭的臉上恢復了豔麗的笑容。
克蕾榭的雙脣再次勾勒出笑意。瞥見手持聖水的女官走上舞臺之後,她一臉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回貴賓席。
莉茲平靜地開口。於是嫌疑一口氣集中至亞爾亞連身上。再加上,他剛纔曾表示是自己處決了那名刺客。換個方向思考,這事實能夠簡單地解讀成「爲了防止失手的刺客泄密而殺死他」。
語畢,斐茲拉爾德毫不猶豫地跪下來向克蕾榭磕頭。
「…………」
聖水從三連戒上方淋下。
「正是如此。因爲在訊問途中,他有意脫逃而動手攻擊我。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但那時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的在場者——真是難看啊,斐茲拉爾德。你就是對父親、亦即國王拔刀相向的罪人,竟然還打算辯解……根本像一出鬧劇——」
「——你……」
「那又如何?你就回答他吧,亞爾亞連。」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比起說刺客的屍體上有烙印,捏造出有成對「記號」一事,更能讓其他人明白亞爾亞連和刺客之間的關連性。
「我不知道。不過,你身上一定有吧?你八成就是利用那個什麼組織來暗殺國王。」
聖水淋下之後,斐茲拉爾德爲了讓聖水發出的熱氣消散而甩了甩手,隨即將左手的戒指拔了下來。他以右手捏着戒指的下方,像是刻意讓衆人看見似地將它高舉起來。
拉格拉斯透過莉茲轉交給他的報告當中,提及了關於刺客的屍體上出現的某個烙印。斐茲拉爾德很清楚,那個烙印是該組織特有的。
接着出聲吶喊的,是混在觀衆裏頭的拉格拉斯——亦即斐茲拉爾德的部下。劇場內掀起了一片興奮的熱潮。齊聲吶喊「是藍色」的人聲,慢慢轉化成歡呼斐茲拉爾德之名的聲音。
「對了,我忘記說了。這次的『記號』,據說是一條蛇和五個圓形組合而成的圖樣。」
適合帶有「記號」的佩劍。
斐茲拉爾德流利地如此回應。同時,爲了讓所有觀衆看見自己手上的三連戒,他將左手舉高。伸直左手臂的那一瞬間,一陣激烈的痛楚傳來,但他咬牙忍了下去。
克蕾榭的雙頰被憤怒所染紅,但她壓抑了下來。結果已經確定了,這不過是喪家犬在虛張聲勢罷了。石子根本不可能變色。屆時——
「……你該不會想說我的劍上頭有這樣的圖案吧?」
「哎呀……亞爾亞連大人。這把劍根部的華麗裝飾,是設計成要拔劍之後才能一窺其貌呢。這圖樣是五個圓形——而圍繞着那些圓形的,好像是一條蛇吧?」
「……什麼問題?」
聽到斐茲拉爾德的發言,克蕾榭的表情豁然開朗起來。
「——話說回來,舅舅今天佩帶的那把劍,似乎也是相當非凡的收藏品呢。可以讓我見識一下它出鞘的模樣嗎?」
他一口氣拔劍出鞘。細長的刀身沐浴在逐漸西沉的落日餘暉之下,承受着來自一千多雙眼睛的注視。其中,也包括了原本企圖斷言「不存在」的亞爾亞連本人錯愕的視線。他發不出聲音,只是以嘴脣念出無聲的「怎麼可能」。
「懇請您給我辯解的機會。」
「首先,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您。」
「你說……成對的……?」
壺裏的聖水相當滾燙。爲了不讓自己表露出痛苦的反應,斐茲拉爾德死命忍耐着。
「既然如此,就效法我們的先王,來問問上天的旨意吧。倘若我所言屬實,上天應該會做出正確的審判纔是。」
斐茲拉爾德熟知這種「記號」的意義,因爲他曾經差點被這個組織奪去性命。在十二歲那年,斐茲拉爾德之所以會到菲倫地區療養身體,並非是王兄的毒殺所造成。那時,他理解到了這個組織的存在和做法,同時也得知自己身爲王子,性命卻只值一點小錢的事實。
戒指上的石頭原本應該泛着鮮紅色澤。目睹顏色變化的某個觀衆不禁如此開口喃喃說道。
亞爾亞連的雙脣開始顫抖。其實這是謊言,並沒有什麼成對的記號。
「你可也還沒洗刷自己就是逆賊的嫌疑呢,斐茲拉爾德。」
沒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纔要戴上這個三連戒。
「從你的能耐看來,這算是不錯的餘興節目呢。不過,想要倚靠上天,還真是愚蠢至極的行爲呀。看來我太高估你了呢。真是狼狽的下場呀。」
克蕾榭露出那被各種形容詞讚美過的笑容,然後重新於椅子上坐正。
「那麼,您認爲這個『記號』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呢,舅舅?」
「——舅舅,不知道您是否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這是穿鑿附會!『記號』這種東西……對了!『記號』的圖案,根本是你胡謌出來的!」
「……我明白了。就將一切託付給天意吧。讓你在嚴正王的感化之下,爲國寶淋上聖水!將聖水端過來!」
「欲加害父王,並表示是受我指使的那個可恨刺客——聽說是亞爾亞連舅舅出手制裁的?」
聽到斐茲拉爾德的回答,克蕾榭再次展開手上那把扇子。她自座椅上起身,從貴賓席走到舞臺上,氣勢宛如女王降臨。
女官走向舞臺中央。她手上捧着專門裝聖水的器具——有着細長壺嘴,並附有蓋子的水壺。
「不,我的身上並沒有該組織的『記號』。不過,倘若我是組織裏頭的人,應該就會在委託人佩帶的物品加上『記號』吧。例如——」
儘管聽來像是挖苦,但這卻是斐茲拉爾德求之不得的提問。他將視線移回自己的舅舅身上。
克蕾榭或許是期待斐茲拉爾德乞求她饒命吧?但後者的反應並非如此,他沒有迴避克蕾榭的視線,而是在她的耳邊如此輕聲回應:
嚴正王是羅丹國的第二任國王的別名。據說他遵照上天的聲音,打造出一隻能分辨真僞的戒指——亦即斐茲拉爾德手上的三連戒。爲求真相而將聖水淋上戒指的朱石之後,只有在戴着戒指的人說實話的情況下,石子的顏色纔會由紅轉藍。然而,這個戒指雖然由王族代代傳承下來,但在嚴正王死後,無論淋上幾次聖水,戒指上的石子都未曾再次變色。
「——是藍色的。」
現在,斐茲拉爾德和該組織達成了一個共識。這個組織不會再對斐茲拉爾德出手,而斐茲拉爾德也不會出面干涉組織的行動。當組織的「記號」有所變動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向斐茲拉爾德報告。這個組織確實遵守着和他訂下的契約,也確實通知斐茲拉爾德「記號」變更一事。
「是的,母后,上天能夠看清一切。真相必定會浮現在我們眼前。」
「——倘若天意站在我這邊,到時候就輪到你向我下跪了,臭老太婆。」
「那麼,如果你是委託人,又會怎麼樣呢?」
「來吧,替戒指淋上聖水。聚集在此的羅丹人民都將成爲此刻的見證人!」
說着,斐茲拉爾德刻意望向克蕾榭。
亞爾亞連的表情微微僵硬了起來。他移動自己的眼球,對腰間的那把劍投以視線。那和他參加婚約公開宴會時所佩帶的劍不同。
「不過——喜歡收藏刀劍的舅舅,或許比我更適合吧?」
隨後,他對緊握着扇子而瞪大雙眼的克蕾榭露出得意的笑容;後者則是以深惡痛絕的眼神怒瞪着這名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並憤恨地咬住下脣。
「一如傭兵是在這個世上以戰爭爲生的職業,也有不少人是靠暗殺過活。其中,又以某個組織特別耐人尋味。他們會在不讓僱主知情的情況下,替對方加上某種『記號』,然後透過這樣的方式,將對方排除在暗殺對象之外。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們也有可能因爲接受其他委託,而釀成了殺害曾付錢給自己的前僱主的悲劇。不過,當遇上雙方的契約關係在不可抗力的情況下作廢之時,這也會反過來變成標記出目標對象的證據就是了。」
從椅子上起身的不是亞爾亞連,而是其姐克蕾榭。
發現那個圖樣的時候——斐茲拉爾德壓根沒想過父王就是亞爾亞連下令暗殺的對象。
「怎麼會呢。不過,難道您認爲自己的劍有那個『記號』嗎?所以才無法在這裏拔出鞘?」
「我嗎?……這個嘛,再怎麼說,我畢竟也是擁有『常勝將領』這個別名啊。高級的刀劍應該是最適合我的物品了吧。我恐怕會忽略上頭的『記號』,不疑有他地使用呢。」
「就目前的情況看來,只是嫌疑犯增加了而已。」
「爲羅丹的國寶淋上聖水吧!」
所以,現在還沒有必要調查刺客的屍體。倘若調查過後發現了成對的「記號」,亞爾亞連的嫌疑就會確立。但這必須另外花時間,而且不管再怎麼找,也不會發現成對的記號。因此,要是對方真的採取這樣的行動,斐茲拉爾德反而更傷腦筋。他要透過另一種方式證明自己的清白。
「假設委託人是名美麗的女性,我就會在戒指、首飾或是手環等飾品上頭加上『記號』。」
克蕾榭「啪」的一聲合上扇子,一臉不悅地插嘴問道:
女官愣愣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你抬頭起身吧,我願意聽聽你的辯解。」
起身的斐茲拉爾德遵照王族的作風優雅地一鞠躬。
而這個「記號」,便代表了亞爾亞連曾經委託該組織暗殺過誰的事實。
「……咦?」
「非常感謝您,母后。」
「不是!」
「——能讓您如此樂在其中,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母后。」
——那麼,我就開始反擊吧。
「藍色!變成藍色了!是真的!」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我刻意要行刑者在下手時出些差錯,好讓你在痛苦中死去。你就以醜陋、悽慘而不堪的模樣死亡吧。」
「『記號』什麼的,根本——」
女官將水壺傾斜。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的臉色看起來似乎有些蒼白。聖水湧出之前,斐茲拉爾德主動將手上的戒指湊近細長的壺嘴,並在深吸一口氣之後屏住呼吸。
——每個羅丹的人民應該都很清楚,無論誰戴上戒指,朱石都不會變色。
「很遺憾,舅舅。『記號』是成對的設計。照羅丹國的規定,暗殺國王未遂的那名犯人的屍體,現在應該還被完好保存着纔對。只要調查一下,我想就能發現他身上有相同的『記號』。」
斐茲拉爾德還針對了宮中的鼠輩可能潛伏的場所,指示拉格拉斯一行人對其他可疑的貴族進行調查。然而,只有舅舅的身上有那個「記號」。
她以展開的扇子掩住嘴,湊近那名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並悄聲說道:
克蕾榭高舉起一隻手下令。她的聲音聽來對於自己的勝利沒有半點懷疑。
話說到一半被打斷的亞爾亞連露出掃興的表情。
直到方纔,都還帶着嘲笑表情聆聽外甥發言的亞爾亞連,現在卻浮現了焦躁的神情。他的喉嚨出現一陣明顯的起伏。大概是吞了一口口水吧。
亞爾亞連應該也很想拔劍吧?他想相信劍身上沒有那種東西。他記得上頭應該有着裝飾的圖樣,但問題在於,那究竟是不是所謂的「記號」?從亞爾亞連不願拔劍這點看來,他應該也無法判斷吧。然而,亞爾亞連目前佩帶的那把劍——在刀身的根基部,確實有着斐茲拉爾德在接獲該組織的報告之後看到的圖樣。
笑意從克蕾榭的臉上消失了。她高高在上地望向如自己所說的一般跪在面前的斐茲拉爾德。這段時間持續得愈久,觀衆們原本平息下來的議論紛紛聲便開始變得更爲劇烈。
「國王代理殿下。透過前述的內容,我在此告發舅舅爲暗殺父王的真正大逆賊。」
聽到對方口中突然迸出自己的名字,亞爾亞連不禁皺起眉頭。
「那隻戒指必定會向我們展示你是逆賊的事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