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濱名湖
《與美少女一同自由行》 · 青季ふゆ · 9241 字
10月24日,星期天。自旅行開始以來,天空中還是頭一次飄蕩着灰濛濛的雲朵。
聽天氣預報說,從傍晚起東海地方將會降雨。(譯註:東海地方,包括日本的愛知縣、岐阜縣、三重縣和靜岡縣。)
「好,那咱們就出發吧!」
我們站在濱松站檢票口前。
我幹勁十足,準備前往下一個地方。而七瀨則與我相反,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七瀨?」
「啊。抱歉……稍微發了會兒呆。」
「睡眠不足嗎?」
「昨晚睡足了七個半小時。」
「也就是說,昨天玩得很累啊。也是,光看昨天移動的距離就很厲害了。」
而且,不僅在海邊玩了個爽,與奏小姐之間也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毫無疑問消耗了不少卡路里吧。她應該還沒有完全恢復精力。
……雖然我這麼推測,但七瀨昨晚的狀態也很奇怪。
喫晚飯的時候、退房後走到車站的時候,她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我有些在意,但狀況還沒有到需要深入追究的地步,所以並沒有問她。
「去濱松是我的主意,這次該輪到七瀨了。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陰間。」
天國、地獄、另一個世界,接下來又是陰間麼。
「求你想個現世裏的。」
我做出了和之前一樣的回答。七瀨帶着憂鬱的表情低聲說着「好吧……」,隨後默默地思考起來。她的樣子讓我突然感覺到了些許違和。與其說她是在煩惱着去哪,不如說,她正猶豫着究竟該不該去下一個地方。
……這是我的錯覺吧?經過了長長的思考,七瀨終於說出了要求。
「嗯,日本第十大的湖啊。」
雖然她偶爾會做出些反應,但動筷子的速度比平時慢得多。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時間,我沒能明白她在說什麼。準確地說,是我的大腦拒絕理解這句話。
「……是呢。」
已經是午餐時間了,我們剛到便先填飽了肚子。
「嗯,那,粉色的是?」
毋庸置疑,是向壞的方向改變。隨着時間經過,這種預感不斷髮出令人不快的聲音肆意膨脹。在內心深處,我明明知道七瀨的樣子一直不對勁,卻也一直沒能問出口。
「就是字面意思。」
◇◇◇
「少女的純潔。」
「我也點這個。」
回想起來,這可能是我今天第一次仔細端詳七瀨的臉。
她的肩膀顫了顫。隨後,那端莊的面容緩緩向我轉來。
我們取到了餐,很快在旁邊的飲食區喫了起來。蛋黃醬叉燒飯和我想得一樣完美,叉燒與蛋黃醬的搭配與浸有甜味的米飯都相當美味……但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感想了。我一直在惦記着七瀨,沒能專心品嚐食物。她說的話明顯比以往要少。
這之後,我們又走向公園乘船點。
我很驚訝。我還以爲她一定會選菜單推薦的人氣炒麪的。
無論從時間還是天氣方面來講,現在都不是去遊樂園的好時機。於是,我們向公交車站走去。時間有些晚了,我和七瀨一起走在昏暗的人行道上……我已經再也忍不住了。
她發自內心地感到遺憾,低下頭去。
「你看,你之前一直都只點餐廳的招牌餐點,現在卻點了限時販售的。」
「可能、吧。」
接下來,我們向花卉美術館走去。美術館本體被色彩斑斕的花朵覆蓋,是一座彷彿來自童話世界的西洋風建築。在庭院中間,有一座由玫瑰花構成的大拱門,四周則設置了許多花壇,能讓遊客欣賞各種各樣的鮮花。
七瀨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一開始肯定忘了吧。」
今天一天,七瀨第一次露出了明顯含有感情色彩的表情。
我向七瀨伸出了手。那一剎那——視野突然被突如其來的光芒覆蓋。這隻持續了一瞬間。
「今天是陰天……所以,看不見夕陽啊。」
我又問了一次。
我能明白,除了看不到夕陽外,七瀨心情低落的原因還另有其他。
菜單上有炒麪、披薩、法蘭克福香腸等很方便喫的食物,給人一種祭典的感覺。
「光聽你這句話,我不明白啊。」
「總覺得,這就像約會一樣呢。」
我不得不承認,她的樣子確實非常古怪。時間快到黃昏,我們登上了剩下的最後一個景點——瞭望塔。瞭望塔差不多位於公園的正中間,非常高,大約有五層樓那麼高。在塔上不僅能望見整個公園,還能俯瞰濱名湖與濱松市內的風景。但是,今天的天空十分陰沉,從瞭望室裏望見的景色整體也顯得很是沉悶。簡直就像縈繞在我和七瀨間的氛圍一樣。
◇◇◇
……這不是我的錯覺嗎?
「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心情吧。」
我學着七瀨的樣子上網搜了搜,發現濱名湖附近還有花卉公園和遊樂園。我本想着只是個湖而已,現在卻一下子變得又期待又興奮。
「期待?……啊,呃……啊啊!是那個吧,那個,鰻魚!去喫鰻魚吧!」
「噢!!給人一種『這就是自然』的感覺,真好啊~」
喫完午飯,我們恢復了些許精神,在花卉公園中漫起步來。中央的花朵廣場中開滿了粉色的秋海棠,美到令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
由於傍晚會下雨,我們在便利店買了傘,隨後乘上了東海道幹線。在最近的車站——弁天島站的投幣式存放櫃裏存放好行李,我們坐了10分鐘左右的公交車來到了花卉公園。
濱名湖花卉公園是一座城市公園,園內綠意盎然,與濱名湖湖畔開闊的自然風光相得益彰。花卉公園面積廣闊,每個區域都綻放着種類繁多的花朵。由於靠近濱名湖,這裏的氣溫很是涼爽,能聽見秋風吹拂花朵發出的沙沙聲。公園被修整得很好,環境十分乾淨整潔。不僅如此,這裏還是一處免費景點,遊玩性價比高,遊客也很多。
七瀨還是一如既往話中帶刺,但她的表情中已經藏不住喜色了。
她的回答只有短短几個字。我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點……還是勉強誇誇你吧。」
我正想讓七瀨好好解釋一下,她卻迅速轉過身去,簡直像要逃跑一般。
「……關於雷,我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
我害怕一旦問出這個問題,自己和七瀨間的關係將會徹底改變。
據展板所說,這座美術館的庭院是以法國印象派畫家克勞德·莫奈在法國建造的花園爲藍本設計的。我本想着,七瀨應該會對這些知識很感興趣,但是……七瀨卻瞥都不瞥展板一眼。
「上面寫的東西還蠻有趣的,不看看嗎?」
「但最後還是想起來了噢?」
「根據花色各不相同。」
今天的午飯和平時不太一樣,我們在花卉公園內的流動食品售賣車那打包了些東西喫。流動食品售賣車在活動會場比較常見,既能做食物又能到處移動。
「你的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我憑感覺點了限時販售的蛋黃醬叉燒飯。比起祭典氣氛,還是蛋黃醬和叉燒的完美組合更合我胃口。
花卉公園相當大,當我們在一個個區域裏兜兜轉轉時,太陽已漸漸向西沉去。自始至終,七瀨的情緒都很低落。
她的回答只有短短几個字。我則陷入了沉默。
「真是,好遺憾啊……」
當人們被他人拒絕時,大腦會瞬間停滯。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理解七瀨的話,用夾雜着憤怒與悲傷的聲音問道。
似乎被我指出後,七瀨才發現這一點。
「啊……」
七瀨移開了黯淡無光的雙眸,硬生生擠出了一句話。
「咿……」
沉默再次降臨。但是這次,七瀨將目光與我重合,說道。
下了瞭望塔,天空泫然欲泣。
正如其名,遊客能在這裏乘着觀光船欣賞公園內的自然風光。
太好了,是平時的那個七瀨。我有些強行地讓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鬆了口氣。
「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再一起旅行了比較好。」
「我想去前天提到過的濱名湖。」
天空正一點點地被灰暗的雲朵籠罩。
視野很快開闊起來。而過了幾秒,轟隆!巨大的轟鳴聲又向耳膜襲來。
閉上眼睛,秋海棠的花香夾雜着泥土的香氣,溫柔地包裹住鼻腔。
「少女的,純潔……總覺得聽起來有點色色的。」
說到七瀨想喫的鰻魚,我看中的一家鰻魚店只在晚上營業。而這次,我和七瀨都一致同意鰻魚應該晚上喫而不是中午喫。真是少見的意見統一。
我向她問道。我本期待着七瀨會用『學習欲爲0的高橋君居然這麼提議,真是晴天霹靂呀』之類的話回答我。但我想錯了。
她的回答只有短短几個字。我還是隻得陷入了沉默。
長長的沉默降臨了。究竟過了10秒、30秒,還是一分鐘呢。
我不由脫口而出。我想着,七瀨恐怕會用『變態,連秋海棠都能激發你的下流妄想嗎』之類難聽的話來回敬我吧。但我想錯了。
「沒有這個心情。」
「你害怕打雷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那曖昧的回答又給了我一種違和感。如果是平時的七瀨,一定會固執地聽從理性做出決策,而不會這樣隨心所欲……
在濱松樂器博物館,她明明把所有展板一張一張全認真看完了。
而她的表情是那麼空虛,簡直就像這世上的一切對她來說都無所謂了一般。就和旅途開始前,站在田端站站臺時的一模一樣……
「嗯……還算好喫吧……」
聽到近處的劇烈雷聲,七瀨發出了短促的悲鳴,蜷起了身子。
「什麼都沒有。」
「你在說什麼?」
「秋海棠的花語是什麼來着。」
我突然這麼說道。這句話略有些深意。我期待着她會像平常那樣,用『突然說什麼呢,你是笨蛋嗎?』回答我。但我果然想錯了。
到現在爲止一直沒有發問,單純只是因爲我太膽小了。
我帶着意圖說出了這句話。夕陽可是七瀨最喜歡的景色。
「你對它只有這個印象嗎?看來是沒法對你有所期待了。」
從結果來說,我的預感成真了。聽到我的問題後,七瀨停下了腳步。
「久等了,兩份蛋黃醬叉燒飯,請拿好。」
在公園入口附近的花卉廣場前,我開口說道。
「喂、喂,等一下!」
這句話已經聽見過好幾次了。話音未落,視野再次被閃光包圍。
「嗚……」
的二次霹靂聲讓七瀨將身子蜷得更小,像個孩童一般不住顫抖。我其實也有些害怕打雷,但七瀨與其說是害怕雷鳴,更像是在內心深處對它抱有什麼陰影。
——啪嗒,啪嗒。冰冷的雨珠從天而降。
我一邊想着看了天氣預報真是太好了,一邊撐開了在便利店買的傘。
「……要淋溼了哦?」
即使向七瀨搭話,她卻仍然像那樣蜷着身子,身體顫抖個不停。
「總之,我們先走起來吧。」

我挽起七瀨的手臂,慢慢地幫她站起身。
我讓七瀨也站進傘下,隨後握住了那隻比我更小的手。她的手和飛機上那會兒相比要冷得多,給人一種脆弱的感覺,彷彿一用力就能折斷。
我牽着七瀨的手,就這樣向公交車站走去。本以爲她會反抗,但她卻順從地跟了過來。看來,我們都認爲現在應該優先避雨。
雨下得原來越大,最終就像決堤了一般,變爲猛烈的暴雨。
我們逃進了剛好開來的公交車,坐向弁天島站。
雨下得這麼大,原定的戶外計劃基本都泡湯了,現在也不太適合去新的地方。
「今天,我們就在附近住下吧?」
「……是啊。」
乘公交車時,我和七瀨就只有這一句對話。
回到弁天島站後,我們從投幣式存放櫃中取出了行李。停在站前的出租車就像在等着我們一般。
我們坐上出租車,前往在公交車上選好的酒店。而一路上,我們兩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
我們到達了一家年代略久遠的旅館,在前臺確認空房情況後,卻被告知『現在只有一間雙人房還空着了……』。雖然在公交車上查的時候還剩好幾間空房,但看來是受了暴雨的影響,入住的人數增加了。
「我認爲,高橋君應該回到父母身邊。」
我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然而,七瀨並沒有表現出驚訝或是疑惑。
「只要和我在一起,高橋君就回不了家。因此,我認爲是時候該結束這場旅行了。僅此而已。」
果然住同一間房還是不太好吧——我的話中包含着這樣的意思。而七瀨只是無力地說道。
「無論我被施以怎樣的要求,都會爲了取得成果而拼盡全力。也許我希望通過這件事來換取母親對我的認可,想讓自己被她需要吧。」
七瀨垂下了眼簾。
…………
在這之後發生的事,我就全都知道了。
——在狹小的空間裏,我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
「覺得至今爲止一路努力過來的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這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話語。但是,我意外地能夠接受這件事。七瀨內心的陰影,並沒有渺小到光靠幾天的旅行就能徹底抹除。
「如果美術作品沒有得獎,我就會在雷雨天中被趕出家門。」
她帶着些許自嘲的語氣說道。
正如她所說,這理由再簡單不過了。
「活在世上太麻煩了。」
她有些寂寞地低下頭去,眼中又浮現出憐憫的神色。
我也坐在了她對面的牀上,打破了寂靜。
她用冷靜的聲音講述起來。
我的視野一瞬間被漆黑浸染。內心深處不斷地傳來刺痛。
七瀨回憶着三件痛苦的經歷,顫抖個不停。這使我的腦中瞬間閃過了一些記憶。
「更何況,因爲有我在,高橋君纔沒有接父母打來的電話。」
七瀨這麼說着,眼神中流露出了類似於罪惡感的感情。
「媽媽看向陌生男人的眼神,和她看向我的眼神截然不同。」
——鋼琴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好的回憶。我想起了七瀨的話。
我本以爲在這五天中,我們已經一定程度上實現了這個目的。
七瀨在牀上坐了下來,用摻雜着焦躁與不安的眼神注視着地板。
「母親自身沒有什麼突出的優點,而撫養我、讓我取得優秀的成績,成了她唯一能滿足自己的手段。」
七瀨說道。
七瀨就像在回憶這幾天的往事一樣,抬頭望向天花板。
「這場旅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阻止七瀨自殺。」
雖然想說『這可不是「有些」特殊吧』,但我還是沒有插嘴,靜靜地傾聽着。
「這五天間,她一次都沒有給我打過電話。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也就是說……能滿足她慾望的人,其實不是我也行。」
由於和父母發生了爭吵,我纔會出門旅行。而要是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和七瀨一起旅行的一個理由就會消失。所以,那時我才把這件事矇混了過去。
七瀨接下來的話,揭開了所有的真相。
——然而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我無話可說。實際上,七瀨的手機確實一次都沒有接到來電。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十幾歲的女兒離家出走五天,家長卻一次都沒有和她聯繫……
我的聲音比想象中多了幾分熱量。儘管用着和平時一樣的態度,我的喉嚨卻很是乾燥,心臟也不自然地跳個不停。
她是有什麼打算嗎,又或者是根本就沒考慮過呢?我不明白七瀨的真意。最終,我還是順着她的意願,和她住進了同一間房間。進入房間,雖然從牆壁和傢俱上能感受到年代感,但整體十分乾淨清潔,空間也比想象中更寬敞。我打量了一會兒房間,放下行李並拉上了窗簾。
「爲什麼,這麼說……」
七瀨對這些事物產生的懼怕感,都是她母親硬生生刻在她心中的。對於這個事實,我受到了像被鉛球重擊頭部一般的巨大沖擊。
「要是在考試中沒能取得好成績,我就會被關到洗衣機裏。」
一時間,七瀨只是怔怔地盯着地板,嘴脣開開合合。她應該是在斟酌着說辭吧。窗外傳來的雷鳴、雨聲,以及兩人比平時更重的呼吸聲,更加清楚地迴盪在房間中。終於,七瀨用寄宿着堅定意志的雙眸直直地望向了我,編織起言語。
「很簡單。高橋君還有父母在等着你回去。」
「因爲發生了這樣的事,所以我是由母親一個人撫養長大的。母親原本出身於小有名氣的名門,由於父親一事,被家人因家族門面問題驅逐了。」
七瀨的語氣聽起來事不關己。
小小的肩膀忽地顫了一下。
看着她露出無比干澀的笑容,我卻做不出任何回應。
『因爲和我在一起,高橋君纔回不了家』。
氣氛再次變得沉重起來。
我感到無比震驚。七瀨沒有搭理我,只是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我的母親……說得難聽點就只是個渴望認同的怪物。她從小在有錢人家中被嬌生慣養,自尊心不斷地膨脹,而最後卻因爲和父親的一夜情被逐出家門……」
「能和我說說嗎?」
「並沒有讓我積極到,能對生這件事產生渴望。」
七瀨的聲音透露出一抹悲痛。
……啊,原來是這樣。我總覺得自己又明白了。畢竟是內心十分溫柔的七瀨。她看見我掛斷父母的電話,一定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吧。
但是,七瀨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我的搪塞。
她簡直就像,已經預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一樣。她深深地嘆了口氣,隨後說道。
「你應該多少察覺到了……我的家庭有些特殊。」
——關於雷,我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
我這麼想着,說出了一句愚昧又輕薄的話。
「不,但是……」
七瀨的話與我想象中的一樣。
七瀨那端莊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言語如蘇打般湧現。
我注意到七瀨的稱呼從『母親』變成了『媽媽』。
「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我繼承了父親的優秀遺傳基因,因此在學習、運動、藝術等等所有事情方面都能拔得頭籌。本以爲情況會稍微好轉一些……但與此相反,母親的要求只是變得越來越嚴格。……但是。」
「母親對我感到內疚,所以一開始非常認真地養育着我,連着父親的份在我身上灌注了深沉的愛情……但是,以鋼琴那件事爲契機,母親變得扭曲了。」
「你說『我們還是不要再一起旅行了比較好』,是什麼意思?」
我可不能在這裏答應下來。我將心中所想脫口而出。
「我們去別的旅館吧。」
「旅行確實還算挺開心的。」
——關於水,我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
「享用了美味的食物,經歷了平時體驗不到的事,也看見了美麗的夕陽。不僅遇到了有趣的人、認識到了獨特的價值觀,還和故人重逢了。正如高橋君說的一樣,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放鬆方式。但是……」
即便如此,我可不能說着『好的,是這樣啊』當場答應下來。但是,我卻找不到語言來回應她。爲了尋找說服她的素材,我再次開口問道。
「我覺得,你不想回家的原因……也就是與雙親的爭執,只要好好交流就能得到解決。但高橋君卻沒有對此表示同意。」
「對於在那晚誕生的我,父親沒有給予一星半點的愛情,甚至還將我視爲累贅。自從知道母親懷孕後,他就不願與我們再產生任何關係。爲了避免麻煩事,他給了我們豪宅與多過了頭的撫養費,而這也正是我對父親的全部認識……我連他的臉都沒有見過。」
「『給我拿到好成績』、『結果就是一切』、『除了第一名以外什麼都沒有意義』、『不許輸給任何人』、『如果輸了的話我不會原諒你』……她說着諸如此類的話,不顧手段地在我身上貪求着成果。」
「不需要你之類的……我覺得,還是不至於的吧?」
「那個時候——你爲什麼想自殺呢?」
七瀨不顧訝異的我,繼續說道。
七瀨臉上又浮現出了,和那一天一樣毫無生氣的表情。
……
「雖然我旅行的一個原因確實是因爲和父母的爭執……就像七瀨所說,只要好好交流大概是能夠解決的……但是……」
「我的父親擁有許多家公司,就是人們常說的資產家。他和當時還是大學生的母親在酒吧相遇,有了一夜情。」
「『啊,她已經再也不需要我了』,我這麼想道。」
不如說,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這個。我帶着想自殺的七瀨一同旅行,領略各種各樣的風景,希望她能逐漸打消尋思的念頭。這纔是主要目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衝出了家門,迷失了前進的方向。我什麼都無法思考。不知爲什麼,我已經站在站臺上發起了呆,看着列車一輛又一輛從眼前駛過,然後想道。」
………………我必須得向她說點什麼。
所以那通電話之後,七瀨的樣子就變得很奇怪。
七瀨帶着無機質的冰冷表情、用着同樣冰冷的聲音,說道。
「和之前說過的一樣,一旦我在鋼琴方面取得了成果,母親便會強迫我取得更好的成績……那之後,無論我做什麼事情,都會被病態地要求成果。」
「但是……」
「要是在競賽中失敗,我就會被按在洗澡水中。」
「就這裏吧。」
「……那一天,在和高橋君一起去旅行之前。回家之後,發現家中有個見都沒見過的男人。然後,媽媽對我這麼說道——『媽媽要和這個人結婚了』。」
儘管我害怕挑明這件事,但還是說出了口。
七瀨頓了頓,繼續說道。
「那一瞬間,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救下了想要跳軌的七瀨,並帶着她一同出發去旅行——
「我的話說完了。」
七瀨的講述告一段落,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而我則是……感覺自己走投無路了。無論是七瀨執着於成果的理由、她性格的由來,還是她決定尋死的思想經歷,我全都知道了。而即便如此,我卻還是不知道該向她說什麼話。像旅途開始時一樣,順勢用『纔沒有這回事!』否認她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但是,從七瀨口中說出的事實,對於一名少女而言實在是太過沉重了。我可不能說這麼輕率的話。
但是,我也想不出其他能打破七瀨邏輯的話語了。
……不,不對。我只是,沒有做好覺悟而已。
正當這時,我的手機再次發出了振動聲。打來電話的是……不用說也知道了。
「接電話。」
我還沒做出決定,七瀨便用堅定的語氣說道。我抬起眼睛,對上了她銳利的雙眸,那眼神彷彿在說『如果不接電話我不會原諒你』。我被她的氣勢所壓倒,用拇指按下了接聽鍵。
「……喂。」
『阿翔!你沒事吧……!?』
時隔五日,我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簡直就像條件反射一般,我感到一陣安心。
『阿翔!你現在在哪!!?媽媽真的好擔心你……!!』
從聲音能聽得出,她是發自內心在爲我擔心。
小學的時候,我曾因疏忽大意,差點被車撞到。那時她也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愧疚的心情在我的胸口逐漸膨脹,我不覺說出了真心話。
「對不起……真的,讓你們操心了。」
『不,沒事的,沒事的……』
我能感覺到她在屏幕後面搖着頭。
我一邊聽着身後時不時傳來的衣服摩擦聲,感受着七瀨的存在,一邊思考着各種事情。
「我一個人也沒關係的。」
「嗯……」
『永別了』
「嗯……是啊。」
「媽媽,抱歉,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
七瀨渾身散發着一股『不要向我搭話』的氣場,也許在告訴我她想一個人考慮些事情吧。
那一晚,我沒有做夢。
我很清楚,這樣的做法是最好的。但是。我向七瀨瞥了一眼。
那是溫柔的拒絕。
……什麼叫,『沒關係的』啊。七瀨露出的表情令人無法不這麼想。
我無法與自己內心懦弱的一面達成和解,就這樣放棄了思考,陷入沉眠。
『總之,你快回來吧。無論阿翔說什麼,我們都會認真聽的……讓我們一起,好好談談吧。』
但是我卻……果然還是,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七瀨向我坦白的過去、和七瀨共度的日子、父母的事、學校的事。
她的嘴角浮現出了溫柔的笑容。但不僅如此。
當下的時間是那麼枯燥難耐,讓我覺得過去那開心的五天就像做夢一樣。
「高橋君,你應該回家。」
思緒支離破碎,沒辦法拼湊在一起。我的腦海裏就像東京的路線圖顛倒過來一般雜亂無章。我心中,大概已經有了答案。然而,即使想將這答案脫口而出,又無法拿出相應的勇氣,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我再次意識到,自己真的只有嘴上功夫,到了需要勇氣的關鍵時刻卻會開始猶豫不決。這令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胃裏翻江倒海。
明天的討論結果將決定這次旅行是否結束。這實際上是一種宣告。
我洗了澡,換好衣服,比平時更早地躺在了牀上。
「高橋君還有……等着你回去的家人。」
第二天。10月25日,星期一。等我醒來的時候,七瀨已經從房間中消失了。
我有些不捨地掛斷了電話。當我再次看向七瀨時,她的表情中流露出了許許多多的情感。那些感情過於複雜,以至於我根本無法讀懂其中蘊含的意思。
在這之後,我們過了一段空虛的時間。除了最基本的交流以外沒有任何對話。
我們在最近的便利店裏買了晚飯。這時旅行開始以來最食之無味的晚飯。
她那泫然欲泣的眼神,就像個被母親拋下的孩子……
與我相對,七瀨用嚴厲的口吻說道。
「明天,我們再聊聊吧。」
早上決定要去的鰻魚店也沒去成。
我感覺她就像在說,『如果你能說服我的話,那就來試試吧』。
『媽媽的話說得太過了……你爸爸也想再和你談談……』
◇◇◇
信上用漂亮的字寫着——
我一定得說點什麼。但又該說什麼呢?不行,我沒法理清思緒,可惡……
每天必做的YouTube剪輯也沒做,今天沒有這個心情。
七瀨睡過的牀上,放着兩人份的住宿費,以及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