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熱海·富士山

「首先得做出行的準備。」

順着七瀨的提議，我們乘坐京濱東北線到達了東京站。

東京站的八重洲地下街是巨大的購物中心。

不愧是日本有名的大車站，還有不少商店正在營業。

七瀨先是買了拉桿箱，隨後又買了內衣、便服、化妝品等等，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總之就是買了一大堆東西。錢真的夠花嗎？

雖然有些疑惑，但想必她家很有錢吧。不一會兒，七瀨就買齊了裝備，好像馬上就要去國外旅遊。爲了迴避警察的盤問，她將校服換成了便服。

她身穿高領毛衣與格子花紋的襯衣。下身則是緊身牛仔褲和黑色短靴。

這身穿搭在強調靈活性的同時，又將時尚風格發揮到了極致。

七瀨的便服身姿甚至能令偶像蒙羞，我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住了。

「爲什麼一個勁地盯着我看？」

「沒、沒有一個勁地啦。」

「倒是沒有否認看了呢。」

「那是。走在一起總會進入視線的。」

「這是什麼歪理……唉，算了。然後呢，首先去哪裏？」

「嗯，嗯——去哪兒呢？」

「你一開始是怎麼打算的？」

「沒什麼特別的。就隨心所欲地乘車，看到想下車的站就下車，這樣。」

七瀨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至少定一個目的地吧。就算從新宿坐到池袋，根據埼京線和山手線的不同也會有5分鐘左右的時間差哦？」

「幾分鐘就不必計較了吧。」

「沒有哦（棒讀）。」

「這麼着急的嗎？」

「這倒也是呢。」

「沒想到真的一起去旅行了。」

一瞬間，七瀨的表情被陰影籠罩。

我很在意她爲什麼停頓了一會兒。是我的錯覺嗎？

「不過，也是呢……就算讓你鑽了空，用你的姓氏稱呼你吧。」

我望着車窗外飛速流淌的夜景，不由得喊出了聲。

「因爲泉水會循環更換？」

如果七瀨能樂在其中的話，心態也許就會更積極吧。

先不論自由行的宗旨，我也打算儘量滿足七瀨的要求。

和主張「不在意細節，總之先行動起來」的我不同，七瀨大概是那種先制定精細計劃再行動的人。她和我完全相反。

「求你想個現世裏的。」

「七瀨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坐在走廊邊上的七瀨無奈地說道。

如此這般，在她決定用姓氏稱呼我之後，傳來了即將到達熱海站的廣播。真的是一眨眼的功夫啊，我再次感慨新幹線的速度之快。

「我平時就沒有用姓氏叫過別人，基本上把所有人都稱作『你』。」

「唔哦哦哦——好快！」

「對、對了，你說要和平常一樣對待你，那能不能不要再用『你』稱呼我了呢？」

「模式」是啥玩意。不過，我帶的錢也不少，難得一次就算了吧。

「這還挺好笑的。」

下車後，我們穿過檢票口出了站。冷颼颼的空氣撫過臉頰。

雖說這裏是景點，但時間已晚，熱海站前空蕩蕩的。

「好嘞，那麼就出發吧，去熱海。」

「我沒說要這麼親暱啊。」

各種意義上這都不妙啊。

「現在切換到生存模式了。尋死模式的價值觀暫且放在一邊。」

「並不是不滿意……只是大腦還沒跟上現狀。」

「坐新幹線吧。可以節省一個小時呢。」

「你覺得好笑嗎？」

「不不不不不是，沒那回事。」

「你能這麼說真的幫大忙了。」

說來也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七瀨在教室裏和同學聊天。

「要我叫你的暱稱嗎？不要。我們又不是笨蛋情侶。」

「啊，難道說一開始就沒有腦漿？」

「你好像在想什麼不禮貌的事呢？」

……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和年級裏最可愛的女孩子並肩坐在一起，我當然會很緊張。但比起這個，我更苦惱於該如何和剛纔還一心想尋死的人交流。我的一舉一動可能就牽動着七瀨的情緒。這麼一想，簡直就像走在滿是地雷的草原上。

「想去的話就去唄。反正這次旅行就是這種性質的。」

與每隔幾分鐘就停一次，有着豎排座位且空間狹小的山手線有云泥之別。

「天國怎麼樣？」

「那……熱海之類的？」

「哦哦……好冷漠啊。」

「『大膽』是這個意思嗎！那叫事出突然身不由己吧。」

「哦哦……」

「你不用這麼緊張的。」

「剛纔還想捨棄今後所有時間的人好意思說？」

「那、那是……」

「你說什麼了？」

阻止了年級第一的美少女自殺，接着和她一起去旅行了。

「不，說到底如果沒有的話就不能說話了吧……」

「那是？」

「哎呀，這是……不可抗力。」

「沒沒啥也沒說。說起來……」

「不好笑，所以拜託換個話題吧。」

「咕……我無言以對。」

「沒辦法，新幹線就是這麼令人興奮啊。看這碾壓一切的速度，還有座椅能躺倒的空間之大。」

「和突然抱住自己的變態一起旅行的大膽決定呢。」

「剛纔還將我們的物理距離縮短到0的人可沒資格這麼說。」

也許因爲這裏離海更近，氣溫比東京要低一些。（翻譯：原作設定在10月20日秋季，離海近的城市由於海水比熱容應該更溫暖一點吧，即便如此還是東京溫度高的原因大概是因爲城市熱島效應。）

「這次確實一個勁地盯着我看呢。」

一瞬間，七瀨的嘴角向上抬起。她的笑容是多麼可愛，我不由看得入了迷。

「簡直就像遊樂園裏鬧騰的小孩。」

「好經典的選擇啊。」

「高橋君。」

「我也知道自己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鑽了空什麼的也太誇張了。」

「感謝我吧。」

「從東京去熱海，坐上野東京線應該能到吧。」

「真是亂七八糟的旅行呢。」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新幹線就是這樣的列車。」

我們前往售票口，買了新幹線特急券。

「你知道就好。」

這是哪本輕小說裏的情節啊。

「怎麼了，不滿意？」

七瀨得意地哼了一聲。原來她還有這個表情啊。

我突然想到，根據七瀨的說法來看，她只是單純不擅長與他人交流罷了。之所以總是用『你』這個稱呼，大概也是源於她和人相處時的特殊距離感吧。

七瀨抱着胳膊，稍作思索之後乾脆地說道。

「別輕描淡寫地說那麼恐怖的話啊？」

「我、我也沒辦法啊。說到旅行，溫泉就自然而然湧現在腦海中了。」

「……你注意到了嗎。」

她是學習成績、體方面都位於年級頂點的堂堂才女，不與任何人來往、一意孤行的孤高美少女。總之就是高配版孤狼。

「我嗎？嗯……」

「我要把你扔到窗外去咯。」

「呃啊？」

我直起放平的座椅，回想了下剛纔的事。

「時間就是金錢。如果金錢能換來時間，那還是不要猶豫爲好。」

「但是，剛纔開始我就覺得你莫名有些心神不定。這也是事出突然身不由己嗎？」

我們搭乘東海道新幹線，坐在了22點12分發車開向靜岡的回聲號自由席上。（譯註：自由座位，原文自由席。無指定座號，只要空着就能坐。）

七瀨的話讓我鬆了一大口氣。

「爲什麼啊！？」

七瀨像讀懂了我的心一樣這麼說道。

眼前的七瀨露出了小惡魔般的調皮笑容。柔和甘甜的香味飄了過來，我狠狠地搖了搖頭。看樣子七瀨在居高臨下的時候會變得非常高興。

「因爲溫泉是湧出來的？」

「呃……可以嗎？這麼輕易就決定了？」

「不可抗力？什麼意思？」

「請說『自由行』。」

七瀨突然將臉湊了過來。

七瀨瞪大了眼睛，像個得到了意想不到表揚的孩子。

「因爲你很好懂啊。總是照顧我的心情反而令人不快，像平時一樣對待我就可以了。不用擔心，我暫時不會自殺的。」

強行換了個話題後，七瀨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不過，用姓氏稱呼你，也行吧。」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用姓氏叫你，你卻做出了像缺了一半大腦一樣的反應。難道是腦漿飛走了麼？」

看着眼前的風景，我不禁發出感嘆。熱海總給人溫泉勝地的刻板印象，但其實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城市化。麥當勞、全家等相對新一些的建築夾雜在掛着昭和時代大招牌的老式大樓之間。

走出車站，右邊是大型商店街的兩個入口，左邊則排着與深夜不符的出租車長隊。

我再次意識到自己現在正脫離了父母出門遠行，情緒自然而然地高漲起來。

「真沒想到，我的目的地從冥土變成熱海了。」

七瀨的低語令人難以吐槽，於是我將其無視了。

「總之今天先住進旅館，爲明天做準備吧。今天是工作日，附近的旅館總歸會有空房吧。」

「我剛纔已經訂好了車站前的商務旅館，走吧。」

「你準備得也太周到了啊？」

「是高橋君太缺乏計劃性了。我訂了兩間房，可別有什麼期待哦？」

「你把我想成啥了啊。」

「性慾。」

「這連人都不是，只是個概念了吧！」

「別吵，會擾民的。好了，快點走吧。」

「是誰的錯啊，誰的！」

我一邊嘆氣，一邊追向咕嚕咕嚕地拖着行李箱的七瀨。

◇◇◇

七瀨訂的房間雖然有些狹窄，但環境十分整潔，住起來很舒適。

我住旅館的次數不多，所以不太清楚這間旅館的等級高低，不過總覺得一晚3000日元的房價還挺親民的。我放下行李衝了個澡，隨後穿上了放在牀上的浴袍，鼓起了幹勁。

「好了，開始工作吧。」

即使離開家後環境有所改變，但例行工作還是得照做。

我啓動從家裏帶來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了瀏覽器。

「那是什麼啊？」

「叫人婊子也太過分了吧！咱只是個爲戀愛煩惱的純情少女！」

「走吧。」

溫柔對待陰角的辣妹只存在於神話中吧。

「媽媽說沒法和別人好好說話的人才是白癡！明明是你更笨吧！」

「你還真會賣弄無聊的口舌功夫呢。」

「很不巧，我對談情說愛毫無興趣，如果這種事找上門來我反而要敬謝不敏了。」

不知爲何，還傳來了一股令人安心的香氣。

我的心臟跳得彷彿要飛出肋骨。奶油一般的甜美氣味擾亂着鼻腔。泡着足浴的身體本來就夠熱了，現在體溫更是急劇上升。

她的動作莫名有些煽情，不禁奪去了我的目光。

接着，點擊某個YouTuber的頻道——「好棒好棒棒棒噠！」

「好棒好棒棒棒噠」這個YouTuber以誇獎聽衆爲主旨，在直播中會用積極的態度回覆所有的提問。我馬上打開了最新一期視頻。

◇◇◇

今天有去泡溫泉的計劃。我洗過臉，準備好行裝，將貴重物以外的東西都裝進旅行包走出了房間，接着乘坐電梯來到一樓與七瀨匯合。

「哦哦，那個傳說中的！」

「好，我們進去吧！」

她的腰間繫着乳白色的毛衣，迷你裙並沒有包裹住大腿，健康的光腿大方地向前伸去。

熱愛學習的七瀨通讀了說明板上的內容，點頭表示同意。

隨後，我不知不覺就這麼睡着了。看來確實積攢了不少疲勞。

啊，這個人剛纔說她很享受吧。面對七瀨的言語攻擊，辣妹「咿」一聲縮起身子。

這反應怎麼這麼可愛。

辣妹像耳朵進了可樂一般跳了起來。

10月21日星期四。我從睡夢中醒來，看見父母打來了好幾個未接來電。我姑且在LIME上跟他們發了條「我去旅行了，不要來找我」的短信。

明明這不是考試的背誦範圍，她的求知慾真是厲害啊。

我發現熱海站前的廣場上有一種沒見過的設施。昨天晚上太黑估計看漏了。

辣妹氣勢十足地彎下腰來，啪的一聲雙手合十。

「才、纔沒有覺得滿足呢！足浴而已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

豐碩的胸前戴着項鍊，小巧的耳朵上則閃爍出耳環的亮光。

聽七瀨說完，辣妹疑惑地歪了歪腦袋，指着我說道。

「……明明我走這條路肯定能成功的。」

「好、好可怕——！對初次見面的人一下子就開啓戰鬥模式了呀！明明長得這麼漂亮，這麼做會讓男人逃掉的哦？」

「……太棒啦。」

我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同樣脫掉了鞋子和襪子，啪嚓一下將腳浸到了泉水中。

「不是，你還要來這套嗎！」

她忽地移開視線，紅着臉小聲說道。

「趁着昨晚已經調查好了。」

「……再泡十分鐘左右，說不定就會覺得舒服了。」

棒棒先生的頻道也正是我旅費的出處。

根據播放量，YouTuber會獲得相應的廣告收入。我將棒棒先生的視頻下載下來進行剪輯，然後二次投稿到自己的頻道上，從而獲得收益。

我體會着足浴的餘韻，吐了一口氣，接着向七瀨發話。

七瀨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水滴啪唰一聲四處飛濺。

「（胸、胸部……頂到了……！！？）」

「（是本地的高中生嗎……？）」

她身穿敞開領口的襯衫，繫着紅色領帶。

「等！！？」

包裹住雙腳的暖意令我發出感嘆。稍稍偏熱的水溫恰到好處。

「哈嗚……」

撲哧撲哧！我聽見了人類神經絕對不會發出的跳動聲。

「你準備得也太周到了草。」

一聲厲喝劈開了空氣。

泉水漫過腳脖子。熱量從腳尖開始緩緩沁入全身。

我將今天的視頻投了上去，又預約了明天的視頻投稿，合上了電腦。

「抱歉！咱剛剛很煩人吧！！？真的很抱歉！」

「不，沒什麼？」

「給我等下，你從剛纔開始就很吵啊。」

她看着我和七瀨，發出了「搞砸嘞！」的尖銳悲鳴。

我聽見了色氣的聲音，反射般地看向右邊。七瀨正露出一副鬆弛的表情發着呆。

如字面意思，足浴就是隻泡腳的溫泉。水道大概有五張榻榻米這麼寬，放滿了熱乎乎的溫泉水。水道的兩側設有木板，應該是用來坐着泡腳的。

「唔呀——！咱要揍你——！！？」

「什麼啊？」

我一邊編輯者棒棒先生的視頻，一邊喃喃道。

「噗！！？」

「你能滿足就再好不過了。」

「有自知之明的話可以麻煩你安靜一些嗎？難得享受一會兒足浴，竟然得聽你念咒語，真是暴殄天物。」

少女看上去和我們年齡相仿，也許還稍微年長一些。她像祈禱一樣雙手合十，不停地喃喃自語着。她有着標緻的容貌與雪白的肌膚，瞳孔中裝點着紅色，染成金色的短髮更加彰顯了她的魅力。

「那是足浴。」

「給我後退，高橋君。我有制裁那個婊子的義務。」

「喔喔……」

「足浴可沒有補腦的作用哦。」

「哈、哈啊？」

她垂下了眼簾，犀利的眼神不復存在，平時緊緊抿着的嘴脣也鬆了下來。

來這裏真是太好了。在上學的時間跑來熱海享受足浴的背德感真是欲罷不能。

幾分鐘後手機又開始震動，我直接掛斷。就算現在接了電話也只會被罵。既然如此，還是把捱罵這件事託付給未來的自己吧。

「咦？這個人不是你的男朋友嗎？」

棒棒先生的頻道就是這種風格，視頻裏，他用讚美的方式回答着觀衆的煩惱與諮詢。生活在現代總會積攢不少壓力，人們需要一個以積極態度面對一切問題的博主，所以棒棒先生的關注者已經超過了100萬人。

「O、OK，再泡十分鐘對吧。」

回想起了幾個小時前和父母的爭執，就連鍵盤聲也變得刺耳了起來。

「我只是委婉地勸你回家去……你的大腦愚笨到連這都聽不懂嗎？」

撲哧！我聽見了七瀨的太陽穴跳動的聲音。

『光是活在世上就夠了不起啦！大家好！這裏是「好棒好棒棒棒噠」的棒棒先生！那麼，今天也來讀觀衆提問吧！』

「……這還真是有趣的幻想呢。對你來說，在家裏寫妄想小說應該更有意義吧？」

這辣妹在胡說什麼！

雖然只有雙腳浸在溫泉中，但全身都暖呼呼的非常舒服。

「哎呀，這裏寫着『家康之泉』呢。爲紀念德川家康來訪400週年而建立的足浴場，原來如此……能有效治療神經痛、關節痛、易冷體質，還能緩解疲勞……」

「已經想出去了嗎？」

七瀨向前彎下身子，將短靴和長到腳踝的短襪脫去。

這時，從左邊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我一直在關注七瀨的動向，連身旁什麼時候坐了個人都沒發現。

「你在誇獎咱嗎！！？哎呀，也沒有你說得這麼好啦~~！！」

就這麼過了三十分鐘。不知道七瀨是不是在汲取雄偉大地的能量，她閉着眼睛一動不動。沒事吧？應該還活着吧？

「我們差不多走了吧，七……」

「……好了，結束。」

被這傢伙當成盾牌了！這時，背後突然傳來軟綿綿的觸感。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辣妹。很好，像風一樣來也像風一樣去吧。

七瀨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表情，開始辦理退房手續。我們將行李存放好走出了旅館。我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會兒。

作爲陰角的我被陽光四射的辣妹風格閃瞎了眼，一時間竟喪失了語言能力，成了一塊石頭。

「決定好要去哪裏了嗎？」

「沒事的……肯定會好起來的……咱會沒事的……」

「呀哇啊！！？」

辣妹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向後拉去。

辣妹的呆毛歡快地跳來跳去。

「衆所周知，自稱純情少女的都是婊子。我要把你的嘴封起來，好讓你再也釣不到男人。」

「咿——！好可怕好可怕！」

「等！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要暈了，要暈了！」

我被搖得頭暈目眩。七瀨像魔鬼一樣的臉湊上前來。

然而，我的腳還泡在溫泉中，根本沒法抽身。

「嘿！別想躲……」

眼前一下子出現了七瀨漂亮的胸部。

爲了抓住辣妹，她就這樣抱着我的身體，向前探去。

柔軟的雙峯按在了我的臉上，喂等一——！！？

「抓到你了，給我做好覺悟吧！」

「咿誒誒誒誒！？」

怒上心頭的七瀨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做出了什麼姿勢。

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了過來，不知是薰衣草還是柑橘但總之就是很甜的香味直擊我的大腦。大腦處理不過來這麼多異性信息，直接宕機。

「好難……受……」

我微弱的聲音消逝在空氣中。對於泡了很久足浴頭部充血的我來說，前後被胸部夾擊的男性理想情形只能用地獄一詞形容。

「男朋友同學救救咱——！！」

辣妹大幅度地移動身體，使我終於得以喘息片刻。

「噗哈……等、你們兩個都適可而止啊……而且我不是她的男朋友……所……以？」

視線扭曲了，這和突然站起身的眩暈感有點像。本能在發出警告，我已經堅持不住了。

「高、高橋君！！？」

她的話語還是一如既往地帶刺。不過，她似乎在我昏倒期間與辣妹和解了。

「唉……」

「小翔？」

◇◇◇

「既然你知道了這麼多，事情就好說了。」

「咱可沒摸！就算是咱，也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就做奇怪的事的！」

話說回來，沒想到她居然是百合。我想象了一下瑠花小姐這樣的美人和美少女一同嬉戲追逐的畫面。該說這畫面是美麗還是奇妙呢，嗯嗯，難怪百合作品會流行。

剛纔，她說「喜歡的

女孩子

」？

瑠花小姐憤怒地跺着腳，而我站在旁邊疑惑地歪了歪頭。

瑠花小姐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瑠花小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啪嗒啪嗒地錘着我。我只是單純驚到了。

七瀨察覺到了不對勁，將身體移開。但已經太晚了。

「男朋友同學！」

「呀——抱歉啦小翔！打擾了你們難得的旅行！」

「LJK？」

我今年16歲，讀高二，離20歲還有四年。然而她卻是高三生……

「剛纔你不是自稱『爲戀愛煩惱的婊子』麼。」

陽角的語言真是……等等，什麼？

「十分鐘左右。你泡足浴居然也能泡暈，連回家部成員都要自愧不如了。」

瑠花小姐一邊抱着七瀨，一邊張開了口。

「什麼故事？」

七瀨像是放棄了一般嘆了口氣。似乎只要講道理就能說服她。

其實不是因爲足浴才暈倒的……但真實原因我就算撕爛嘴也說不出口。

「20歲讀高三……？」

「然後呢，你的名字是？」

「等下、別抱上來啊。」

瑠花小姐抱着七瀨拼命搖頭。大姐姐的威嚴到哪兒去了？

瑠花小姐做出了誇張的動作，彷彿在說「你是超能力者嗎！！？」

「瑠花小姐，你該不會是僞娘吧？」

「唔哦！！？」

「其實，咱現在有個喜歡的女孩子……」

「（我是這麼跟她說的。麻煩事還是儘量避免比較好吧？）」

到底誰纔是敏銳小鬼啊。

「啊……」

「在足浴裏泡澡嗎！！？求你了！萍水相逢也是緣分，就聽聽咱的故事吧！」

原來如此。涼帆，所以是小涼……嗎。辣妹的社交能力真可怕，纔剛認識別人就開始叫暱稱了。真希望聲稱『互叫暱稱的都是笨蛋情侶』的某人好好學學。

瑠花小姐淚眼汪汪地懇求道。七瀨疲憊地長嘆一口氣。

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七瀨擔心的面容。感覺地面軟軟的。這裏是天堂嗎？

「既然意識恢復了，能請你趕緊把頭抬起來嗎？」

「我還沒說要聽你講話呢。」

「等等等等別走啊小涼——！」

「哎呀——話是這麼說……」

這個人的思考深度就跟足浴的水道一樣淺吧。

「嗚誒誒！！？你怎麼知道！！？」

真是個糟糕的傢伙草。綻放的百合花一瞬間枯萎了。

「小涼也好過分！你們學校臨時停課也太狡猾了！」

她還真會隨機應變。

可看上去就像在做奇怪的事啊——我把這句話嚥進了肚子裏。

「自來熟也該有個限度。」

身邊從來沒有瑠花小姐這種類型的人，讓我覺得很是新鮮。

「（臨時停課是啥？）」

「我暈過去了多久？」

「嗚哇啊啊！謝謝你小涼！」

「姆姆，小翔剛纔在想『這個人明明比自己大四歲卻這麼幼稚吧』！」

我單純對瑠花小姐產生了興趣。

「拜託你長話短說。」

「算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哎呀，你不知道嗎？LJK，就是

LAST

女高中生的意思！也就是高三生！」

「然後呢，你和那個女生關係好嗎？」

沒想到比我大四歲的人精神年齡竟然……咳咳，比想象中的幼稚多了。

柔軟的地面突然動了，促使我直起身子，看來我剛纔枕在七瀨腿上。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雙腳也不知何時從足浴中解放了出來。

看着得意洋洋地擺出招牌動作的瑠花小姐，我鬆了一口氣。

「我雖然比你們兩個年紀大，但也別顧慮我，不需要用敬語哦。叫我瑠花姐就行啦！」

七瀨嘴上這麼說着，卻沒有強行把瑠花小姐扯開。她本性中善良的一面從中可以窺見一斑。

「賭上人生的戰鬥，難道是表白之類的？」

「月乃瑠花！20歲，是正在讀熱海最公高中的LJK！」

「小萌已經有男朋友了呀——」

「總是白天翹課過來泡足浴，會留三次級也在所難免呢。」

「咱不喜歡小翔這樣的敏銳小鬼。」

「高橋君，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瑠花哼了一聲，叉着腰挺起了胸膛。

「（是啊，你說得對……）」

我穿上了鞋子和襪子。

「咱是活蹦亂跳的LJK哦~✰」

「喔！看樣子活過來了，小翔~！」

「是這樣的！今天，咱要發起賭上人生的戰鬥！爲了能讓事情順利，咱纔到足浴場祈禱來了。」

「你突然昏倒，嚇死咱了啊——」

「不是……從剛纔開始你好像就在摸一些奇怪的地方……」

「停。」

辣妹的聲音逐漸遠去……我眼前一黑。

「她是咱的同班同學，咱叫她小萌。她長得可愛，人又聰明，還很溫柔。見到她的第一眼咱的心就被奪走了哎呀！」

如果那對柔軟的胸部是墊出來的話，我感覺自己再也不會相信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了。

我悄悄問七瀨。

「啊，是這樣嗎……」

「太熱了難受，現在就給我放手。小心我把你浸到足浴裏去。」

「別這樣！別用同情的眼光看咱！」

「咦？但是泡足浴很舒服啊。」

七瀨咚的一聲推開了瑠花小姐。

原來如此，難怪剛纔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麼。

「好啦好啦，就聽聽她說的吧。反正時間有的是，和旅途中遇到的人聊天也是旅行的樂趣所在啊。」

辣妹邊說邊拿着攜帶式風扇對着我吹。啊——好涼快。簡直是泡暈的腦袋的救星……不對。

「你們關係都這麼好了，也許能行吧？」

「才、纔不是婊子！人家是純情少女！」

「某人」抱着胳膊，一臉冷漠地說道。

瑠花小姐氣得捶胸頓足。

「因爲你叫翔吧？小涼告訴咱的！」

「要祈禱的話，一般不會去足浴場，而應該去神社吧？」

「……算了，你說的可能也有道理。」

「那當然！咱在學校裏一直和她貼在一起，放學了也會十指相扣地牽着手回家，到家以後咱還會想象着小萌色色的樣子⚪⚪！」

「你幹什麼呀。」

原來如此來這套嗎。七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我還是不多罵了，就請你住手吧。就算你向她告白，對方接受的可能性也相當低。」

「你的話超級現實啊。」

我也差不多和七瀨一個意見。

「也是啊~」

瑠花小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應該是預想到了我們的反應。

「不過，咱還是想把想法傳達出去！從遇到她開始，咱就一直最喜歡她了。雖然咱知道她有男朋友，但咱對她的愛可是不會輸的！就給咱一次機會也好……！！」

「請你住手吧。客觀來看，在對方有男友的情況下，你的表白大概率是不會成功的。而且……」

七瀨冷酷地斷言道。

「只要你們是同性，你就很難被她當作戀愛對象看待。」

聽了七瀨的話，瑠花小姐再次尷尬地撓了撓頭。

「……也、也是呢~」

看見她側臉的那一刻，我心中突然湧起了想爲她做點什麼的想法。

「我覺得你應該去表白哦！」

回過神來我已經說出了口。就算是歪理也不要緊。看着鼓起勇氣想要表達心意的瑠花小姐，我就想從背後推她一把。七瀨低聲問了一句「你認真的嗎？」

「不如說，瑠花小姐大概、不，是一定已經下定了「要表白！」的決心了吧。我覺得，就算我們怎麼說也沒法動搖她的想法了。瑠花小姐自己肯定最清楚，這次告白的形勢有多麼不利……」

「如果本人有自覺的話就更加毫無意義了。說到底，她的表白還帶有其他風險。一旦失敗，就可能破壞兩人現在的關係。無論怎麼想，她要做的都是一件血本無歸的事。」

七瀨的語氣莫名有些激動。我感受到了一絲違和感。

她似乎對想要進行低成功率告白的瑠花小姐感到惱火。

簡直就像七瀨自己在懼怕着瑠花小姐的失敗一樣。

「總覺得，真是個像颱風一樣的人啊。」

「點人氣最高的菜品還真有七瀨的作風。」

「去網上評價最高的店就絕對不會失敗。」

……從剛纔開始，七瀨就有些安靜過頭了。

我想對她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時，七瀨輕輕地轉過身來，對我說道。

我閉上眼睛，任由溫和的感受輕撫感官。海浪的聲音、海水的氣味、風拂過面頰的感覺……那些阻塞腦血管的壓力物質漸漸地消失不見了。

她的言語中寄宿着強烈的意志。隨後，七瀨又小聲地喃喃道。

「好！！」

「這你就想錯了。」

最近這段時間，我感到非常壓抑。每天都被人羣、城市中的電子顯示屏、學校和手機中的大量信息包圍，得不到一點休息。儘管繩文時代以來人類的腦容量並沒有增加多少，當下灌輸進來的人工信息卻比過去多了這麼多，很難不感到疲憊。（譯註：繩文時代，日本石器時代後期，相當於中國的夏商周春秋時期）

「是龍捲風吧。拜她所賜，行程都變得亂七八糟了。」

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去七瀨找到的評價最高的店。

「說到底，七瀨看上去就不會做可能失敗的事。」

事實上也確實美味。金槍魚、鯡魚、三文魚等魚肉刺身齊齊地擺放着，口味十分鮮美，一點兒也不腥。海膽入口即化，甜味隨即在口中擴散。肥美的全蝦喫起來令人相當滿足。

「不過，瑠花小姐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現在咱要去學校然後向小萌表白！到那裏大概是午休時間，正正好呢！」

「如果可能失敗，就奮鬥到成功爲止。這就是我的作風。」

瑠花小姐扔下這句話，咻地跑走了。

「那麼，好事不宜遲！小翔，小涼，遇見你們真是太好了！再見！」

看來剛纔的飯粒一事已經被她當作無事發生了。

人類本來就應該住在自然環境中啊。我不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現在是工作日的正午。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運氣好，溫泉被我一個人包場了。

「啊——活過來了。」

「抱歉抱歉，因爲你露出了像在喫兒童餐一樣的表情，不知不覺就……」

「畢竟是這家店最拿得出手的菜呀。對於今後不會喫很多次的店，我認爲這就是最佳選擇。」

她的表情就像融化了的春雪，散發出滿滿的幸福感。

瑠花小姐啪地拍了拍臉頰，站起身來。

完事之後，我打開手機，發現又多了幾通來自父母的未接來電，我也裝作沒有看見。

「不僅是飲食方面，從根本上就合不來。」

據說，當人們注視着天空、海洋、山川這些比自己大得多的事物時，會分泌出一種名爲血清素的激素，從而使心情變得平靜。

「啊，喂！」

「血清素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啊。」

「我是難以理解呢。」

回到座位之後，七瀨的金眼鯛已經被喫得精光，只剩下骨頭了。

聽了瑠花小姐的宣言，七瀨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

「我餓了。我們去喫午飯吧。」

「看來我和七瀨的飲食愛好不太一致呢。」

「你可真會說討人嫌的話呢，高橋君。」

「總覺得，很多事都變得無所謂了……」

「我去趟廁所。」

「就是10分鐘。我可不會因爲泡得太舒服而忘記時間。」

「沒什麼，只是在想你居然也有孩子氣的一面呢。」

「我可沒露出那種表情！只是難得來喫一次，想好好品味而已。」

「……是麼，那隨你喜歡吧。」

「真的是好周到啊……咦？但是，你說着『再泡10分鐘』，實際上卻泡了30分鐘左右呢？」

「唔……！！？」

我建議在商店街上閒逛，看到中意的店就進去喫。而七瀨則認爲應該去美食評價網站*上排名第一的餐廳。（譯註：原文飯ログ，neta日本網站食べログ，相當於國內的大衆點評）

雖然這是我在充斥着廣告和可疑信息的網絡文章中讀到的，但親身經歷後我得到了確信。

「我可不想被嘴角沾着飯粒的人說。」

她的話語突然迴盪在腦海中。

她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尖銳起來，但嘴角還沾着飯粒，簡直就像在威嚇人的倉鼠。真是令惹人憐愛的生物啊。

「失敗一次不也挺好的嗎？我覺得一邊逛一邊喫也是旅行的樂趣所在啊。」

我們進入位於站前大街的住商混合大樓，來到了一家日式餐廳門口。雖然剛開始有些懷疑是不是這家店，但一踏入餐廳，我就對它刮目相看了。

我找不出詞語形容這種優越感。

我悄悄瞥了她一眼，發現七瀨正閉上眼睛仰着頭，只有嘴還在不斷地嚼啊嚼。

——覺得活在世上太麻煩了。

與她相對，我則多少料想到了這個結局。果然，瑠花小姐的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定好了。如今我們就算怎麼說也沒法改變了。

平時絕對不會遇上這樣的人。這也是旅行的樂趣吧，我感慨道。

托盤被畫着一朵紫陽花的日本紙裹着，增添了這家餐廳的氣氛。出去喫飯總喫連鎖店的我莫名感到了一絲緊張。

咯吱咯吱咯吱！七瀨慌慌張張地擦拭嘴角。這動作更加顯得她孩子氣了。

此時的心情難以言表。同班同學正在學校裏喫冰冷的便當的時候，我卻在享用美味的海鮮丼。

她就是忘了吧。明明已經沒在泡足浴了，她的臉卻紅紅的。我一邊想着她真不坦率，一邊嘆了口氣。

「…………只有10分鐘而已。」

通過討論如何解決午飯，我和七瀨的性格差異便一目瞭然。

七瀨熾熱的目光射向了我。她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身穿和服的店員遞上了菜單。我選了一眼相中的海鮮丼，七瀨則點了店內人氣最高的煮金眼鯛魚套餐。

店內的裝修以實木爲主，散發着一股高級料理店的氛圍。被帶進座位後，首先注意到的是桌子上放着的大托盤。

「你這麼一說，好像也確實。」

等她走之後，七瀨開口道。

「喫快點，我們還要去泡溫泉。」

瑠花小姐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正當我們熱烈地討論着互相有多麼合不來時，飯菜被端了上來。

「咱明白小涼的意思，也很清楚你的話非常正確，但果然……咱還是和小翔說的一樣，已經做好了覺悟，不表白就無法揮去心頭的煩悶。」

在煩惱、失落的時候，最好的解決方案也許是與自然融爲一體。

由於怕被她追着罵，我先逃走了。從身後傳來了憤怒的聲音，但我暫且無視。

「兩位，非常感謝！多虧了你們，咱做好覺悟了哦。」

「好厲害啊……」

今天天氣十分晴朗，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事之一。

「隨便找家店喫存在風險。難得花費了時間和金錢大老遠來到這裏，在飲食方面留下糟糕的回憶就得不償失了。」

「我不太擅長對付那種，不計算得失就做出行動的人。」

◇◇◇

「雖然能理解你的想法，不過我完全是憑感覺定的啊。我最看重當時自己的心情。」

「即使是多麼微小的事，我……都不被允許失敗。」

「偶爾也想像這樣迴歸自然啊。」

七瀨上網搜到了熱海地區評價最高的一家帶有日歸溫泉的酒店。（譯註：日歸溫泉，原文日帰り溫泉，可以只洗浴不住宿、當日往返。）從酒店的露天溫泉可以望見相模灣。青空萬里無雲，海洋一望無際。藍與藍在眼前連成一片，以至於分不清天空與大海的分界線。

海鮮丼在窗外陽光的照射下，發出了寶石一般耀眼的光芒。這不可能不好喫吧。

「你用哪隻眼睛看出來的？反正，我唯獨不想被高橋君這麼說。」

說完，七瀨迅速別過臉去。彷彿在說「已經沒有話好和你說的了」。

「你有什麼計劃嗎？」

也許是喫得太入迷了，嘴角都沾上了飯粒。

「嗯？但是……」

「……什麼事？」

「我的計劃精確到了每一分鐘。而且從一開始就把足浴放進去了。」

「太棒啦……」

「你平時總是很嚴肅，所以看到你放鬆的表情感覺很新鮮。」

我真心覺得，如果七瀨在旁邊的話，她肯定會說「你是社畜大叔嗎」之類的話吧。

我將身體浸泡在熱水中，喃喃自語。

◇◇◇

享受完溫泉之後，七瀨又說「想喫點甜食」，我也和她意見一致。她打開手機，熟練地搜索起評價最高的甜品店，而我則提議「好啦好啦，這次就先隨便逛逛吧」。七瀨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勉強接受了。於是，我們首先來到了車站前的商業街，它似乎叫做「和平大道名店街」。（譯註：原文平和通り名店街，neta熱海站站口的平和通り商店街）

「噢噢~真不愧是旅遊勝地啊！」

「店鋪的種類比想象中要豐富呢。」

七瀨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四處張望。雖然她的表情並沒有流露出太多感情，但她似乎對陌生土地的景色很感興趣。

我們在商店街中閒逛了一會兒。盯着飯館外看起來很好喫的食物樣品時，被七瀨吐槽說「剛剛纔喫過午飯吧」。一會兒，我們又走進了擺着一大排溫泉饅頭的土特產店。路過一家門口烤着鮑魚串和黃油扇貝串的店鋪時，我向七瀨提議「就喫個一根吧！」，隨後邊走邊拿着喫。不用說，確實美味極了

不久，我們找到了一家甜品店。

復古風的招牌上寫着大大的「熱海布丁」，我一下子心動了，轉過身去和七瀨說「這一定很好喫！」

「稍微等等，我查一下評價。」

七瀨啪嗒啪嗒地擺弄起手機來。我被她的堅持不懈所折服。

「看來是這附近一流的名店呢。」

「我的眼光是不會錯的。」

「要不要試着去當調酒師？」

「這工作看似普通，對人的要求卻很高啊草。」

七瀨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怎麼了？」

「『草』是什麼意思？你之前好像也說過這個詞。」

「嗯？啊，那個……是『笑』的意思。」

「鴞？」

「那是動物。」

要從頭開始說明麼。我向困惑地歪着小腦袋的七瀨解釋道。

我凝望着家康之泉，回想起了與瑠花小姐的互動。那記憶是多麼鮮明，甚至讓我產生了她就在那裏的錯覺。

「咦？」

用臉頰磨蹭人的金髮美少女與小臉通紅喘着粗氣的黑髮美少女。

七瀨做出了和平時一樣冷淡的回應。

啊，神啊，您讓這片熱海的土地綻放出了多麼美麗的百合花。

七瀨強行折斷了百合花。

……畢竟這次旅行，什麼時候突然結束都不奇怪。我把這個想法嚥了下去。

在推特趨勢和YouTube的評論區中，每天都有人們互相攻擊。他們可能是犯了錯的名人、有着極端主張的網紅，抑或是在道德觀念方面發表了微妙言論，而後不經意間引起了轟動的普通人。

「沒啥……就是覺得你的表情真放鬆。」

「是麼。」

聽了我的話，七瀨眨了眨眼睛。

「這是網絡用語，就是『好好笑』的意思。」

當今時代居然還有不知道這個的女高中生。我雖然嚇了一跳，不過意外地可以理解。

我也有點不太記得這個詞是怎麼誕生的了，不過我想大致就是這樣。

有關出路的選擇絕對不能選錯。我對於這種壓力有切身體會。

「話說回來，表白一事怎麼樣了？根據表白的結果，這可能被視爲出軌哦！」

七瀨也同意了。於是，我們回到了熱海站前的廣場。上午與光着腳的辣妹一同打鬧過的家康之泉映入了眼簾，令我泛起了一股懷念的感覺。

七瀨選擇店鋪時之所以一定要搜索網上的評價，之所以會阻止瑠花小姐去表白，都是出於她本人對於失敗的強烈抗拒感吧。

盡情享用甜品之後，我們走出了店門。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我好像有些明白，七瀨爲什麼會說出那句話了。

「因爲太好喫了，不行嗎？」

喂喂喂！要談這話題應該更小心一點吧！

「失敗了哦。」

「草的進化形態呢。接下來要變成「森林」了嗎？」

「嗯——熱海就暫且逛到這裏吧。」

和中午一樣，我向廁所逃去。

——即使是多麼微小的事，我……都不被允許失敗。

「有關我的事就到此爲止吧。高橋君，趁着布丁還沒涼趕緊喫完吧。

「以前，根本沒有能放鬆的機會。」

七瀨說着將布丁送入嘴中。她閉上眼睛，用手撐着臉，看上去很幸福。恐怕沒有比這更貼合「臉蛋快塌下來」這個詞的景象了。好令人欣慰啊。

……她還能做出這種表情啊。

糟了，意識模糊了……咦？

「（……雖然待的時間不長，但很開心啊。）」

「那麼，接下來去哪裏呢？」

「不要——！纔不鬆手！咱好想你啊小涼！」

雖然沒能知道她表白的結果有些遺憾，但也沒辦法。一生一次的相遇就是這樣的。

面對年級首屈一指的美少女露出的絕美笑容，我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總覺得好意外啊。」

沉重到甚至令她想一了百了的壓力。

「剛纔是第一次聽說。我一般只在查東西的時候纔會上網。」

畢竟七瀨熱愛學習，也許至今都沒有接觸網絡文化的機會吧。

七瀨終於抬起了臉，露出了自嘲一般的空虛笑容。

「像小孩子一樣。」

我屏住了呼吸，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好。

一直盯着看的話可不妙。我感受到了理性崩潰的危機，重新將意識移回布丁上。

「無論是考試、競賽、鋼琴還是美術比賽，只要是有關和他人競爭的事情，家長都不允許我有任何鬆懈。我總是被要求取得成果，完全沒有時間能夠放鬆。」

咯吱咯吱咯吱！七瀨慌慌張張地擦拭嘴角。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我覺得……和以往相比，還是現在的七瀨更好。」

布丁是不會涼的吧——我在心中這麼吐槽道。她大概是想換一個話題。我什麼也沒說，老實地喫起布丁。

「啊，喂！別摸奇怪的地方！」

「我去趟廁所。」

我悄悄地向下瞥了一眼。

我謹慎地挑選着語言，這麼說道。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於偶爾得以窺見的，七瀨那深不可測的黑暗過往，現在的我還沒有踏足其中的能力。

「……什麼事？」

「難得出來一趟，我想擴大旅行的範圍。就像環遊世界一樣，去各個省市的名景點看看。」

這是我最近十分苦悶的原因之一。七瀨大概也是，從小就一直承受着不能犯錯的壓力吧。

我含着布丁愣在了原地。這實在是太好喫了。第二口、第三口完全停不下來。正當我忘我地品嚐着布丁時，聽見了輕輕的笑聲。

「哎呀，停留的時間真短呢。」

七瀨啪地捂住了嘴。大概是不知不覺脫口而出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怎麼？有什麼遺言就趕快說吧。」

明明每個人都會犯錯，但人們卻難以原諒他人的過錯。

由於告訴了七瀨她不知道的事物，我一邊體會着淡淡的自豪感，一邊走進了店鋪。

瑠花小姐露出了閃閃發光的快樂笑容。這不是錯覺，正是她本人。

隨即到來的是柔軟的觸感。很快，強烈的甜味便擴散在口中。

「說的也是。」

我突然注意到了什麼。由於布丁和皮膚的顏色有點像，所以剛纔沒有發現那個。

她慢慢地低下頭，然後放下了勺子，嘟囔了一句。

「意外？」

「但是昨天……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想要就這麼結束算了……現在可能稍微好一點了也說不定。」

……啊，原來是這樣。許多事情不知不覺連在了一起。

◇◇◇

「嗯……」

舌頭感受到了一陣冰涼。

但她的嘴角卻微微上揚，這大概不是我的錯覺。

「沒見過你這樣反咬別人的，大草原。」

「噢，又見面了呢，小翔、小涼！」

「你的洞察力太驚人了。話說，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哎，快鬆手！」

這家店有賣全國聞名的熱海特產布丁，因此店內幾乎座無虛席。不一會兒，裝在牛奶瓶裏的布丁就被端了上來，看上去真可愛。

「竟然無視我，膽子真大呢。」

足浴、海鮮丼、布丁、商業街。僅僅觀光了幾個小時，卻過了一段充實的時間。尤其是與瑠花小姐的相遇非常震撼。

「是嗎，這樣啊。從『笑』變成『www』，又因爲『www』有着草的形狀，最終演變爲『草』了。是這樣嗎？」（譯註：日文中「笑」羅馬音的第一個字爲w）

七瀨拉着我的手腕，快速向檢票口走去

「……我們該走了，高橋君。」

「是麼。」

我本能地察覺到了氣氛有所變化。

我沒有停下勺子，往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眼前出現了七瀨的笑臉。那是彷彿看見了什麼溫馨的場面一般、明朗溫和的笑容。我第一次見她露出這個表情。

我也多少能理解她的感受。每天用着SNS，而且還要再YouTube上發視頻，難免會體會到這種糟糕的感覺。

我的下巴被人抓住，被強制轉向了前方。七瀨完美的臉蛋逼近了眼前。從未聞到過的洗髮水的淡香刺激着鼻腔。

「啊啊——！小涼等一等！」

嗯嗯，好喫。淡淡的甜味與焦糖的苦味絕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啊，喂……」

「有種地方感，真不錯呢。」

「唔哇，你這洞察力真是了不得啊！」

「嘴角，沾到布丁了。」

「你想，七瀨在學校裏一直給人一種帶刺的感覺，沒想到喫到好喫的東西就會露出放鬆的表情，還會笑。所以覺得很意外。」

「嗚……！？！？」

我咳了一聲向七瀨說道。

「嗚嘎！」

在商業街上漫步花的時間比想象中要多。

「適可而止吧，快鬆手！我可沒有那種興趣！」

瑠花小姐啪唰一聲從足浴池站起身，連鞋子和襪子都沒穿，便追向七瀨抱住了她。

接着，絞盡腦汁思考該對失戀的女生說些什麼。

「是、是這樣啊……」

七瀨往日苛刻的態度不知所蹤，視線飄忽不定。

「不過，也沒辦法呢！」

快活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氛圍。瑠花拍了拍手，用清爽的笑容說道。

「雖然結果很遺憾，但說出口真是太好了！今天晚上就玩個爽，把悲傷拋到腦後去吧！耶耶噢！！」

瑠花小姐朝天舉起了拳頭。七瀨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你沒事吧？」

「咦？什麼？」

瑠花小姐輕輕地歪了歪頭。

「表白失敗了吧？但你爲什麼能這麼平靜呢？」

「纔沒有很平靜呢。」

瑠花小姐立刻回覆道。

「我當然非常非常失落啊。雖然已經猜到結果了，但我實在太喜歡她，難過到胸口痛個不停，不過……」

瑠花小姐彷彿要把所有負面情緒都扔到遠方一般笑了出來，說道。

「在這裏沮喪、失落、垂頭喪氣可不像咱啊。失敗就失敗了唄！盡情玩樂、忘卻煩惱，然後馬上奔向下一個目標！這就是咱的座右銘！」

瑠花小姐叉着腰大聲地笑道。由於光着腳，她的樣子就像站在水泥管上的孩子王正在發表勝利宣言一樣。她應該沒在逞強，而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吧。她的樂觀對我來說……太過耀眼了。

「是麼……」

七瀨沉默了。她像是看到了不想看的東西一般，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瑠花小姐真是非常樂觀呢。」

沒能悠閒地享受旅途。

……什麼呀。果然她心底還是很善良的，只是不坦率而已。

「咱一直都很認真呀——！」

「不是，這車是啥啊。」

瑠花小姐猛地踩下剎車。『嗚嗚嗚嗚嗚！』——引擎發出了我從未聽到過的轟鳴聲。軟綿綿薄餅號突然開始急轉彎。

「再來一次！慣性漂移哦哦哦噢噢噢！」

「好啦~好啦~別這麼着急，聽點殺戮小子放鬆一下。」

昨天也發生過這樣的對話。

「憑着留級三年的能力拿到啦！」

瑠花小姐像兔子一樣跑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向七瀨說道。

「咱馬上把車開過來，等一下喔！」

「嗯？有嗎？」

「啊，對了！」

「肯定有。」

七瀨啪嗒啪嗒地查起手機來。

嘰嘰嘰嘰！

「聽這種歌能放鬆個鬼啊！」

「地獄。」

「小涼好過分！」

「順便讓她開車帶我們去什麼地方吧。」

說起來這個人是高六學生呢。

儘管有着童話故事般的外觀，軟綿綿薄餅號卻展示出了兇殘的漂移技巧。

「啊哈哈哈哈，好好笑！小涼的表情從剛纔開始就好厲害！」

七瀨露出了苦悶的表情。

「我、我們趕緊出發吧？」

「只是想呼吸外面的空氣。不知道是誰一直叫個不停，讓我喘不過氣來。」

七瀨哼地一聲別過頭去。

「……真是很有個性的車呢。」

「說實話我是不想去的，但之後確實沒有其他安排，高橋君也說想去……而且，那個，想着多少安慰她一下也挺好的。」

「還以爲你要自誇，原來是自虐嗎！……等下，說到底你有駕駛證嗎？」

「不是……她還沒說要帶我們去——」

「殺戮小子！你不知道嗎？他們寫的歌詞都很刺激，咱開車的時候很喜歡聽。」

「好嘞，車發動了。那麼，Let9;s Go！」

隨後，七瀨一下子放鬆了下來。看來剛纔相當難受。

取代剎車聲與引擎聲的是幾年前的現象級動畫《毛茸茸動物朋友》的主題曲。出發後沒過五分鐘，七瀨便要求播放其他歌曲。這首曲子由於能讓人振奮精神，收穫了大量好評，但放在現在只能讓人感到瘋狂。

成堆而來的信息量讓我有些疲憊。我決定在抵達目的地之前都悠閒地享受旅途。

「咦！！？你們想去富士山嗎！好啊，富士山！走吧走吧！」

真是意外。

「噢，富士山不錯啊！那得去買登山裝備了。」

瑠花小姐和自己說的一樣，露出了腦袋空空的放鬆表情。

她的頭上突然出現了小燈泡。估計又是心血來潮想到了什麼。

「開玩笑的。」

「要開這輛車去富士山麼？」

「有笑的功夫還不如好好踩剎車！」

「好隨意！」

「沒什麼。」

「我可以稍微開下窗嗎？」

「喂~！」

「咱把它稱作軟綿綿薄餅號！很可愛吧~？」

「等等，你是認真的嗎——！」

「哎呀？很熱嗎？要不要咱開個空調？」

「要爬還是太難了！去能看到富士山美景的普通景點就可以了。」

聽到刺耳的喇叭聲後，我轉過身去，隨後呆住了。我的目光沒有看向探出窗外揮着手的瑠花小姐，而是定在了車身上。

瑠花小姐舉着駕駛證，擺出了閃亮的招牌動作。

自己就像稀有動物一樣，我已經忍受不了了。

「哎呀，這裏意外離富士山很近呢。」

簡直就像被人打開的潘多拉之盒一樣。

從剛纔開始，我就感受到了許多人好奇的視線。

這是啥，這是啥啊？難道其實是我得了感冒，現在正在做夢嗎？

「咱還沒爬過富士山呢，好期待呀——！」

七瀨一副已經放棄吐槽的表情，呆呆地望着虛空。

「真拿你沒辦法呢。」

「你們兩個，要不要坐車去兜風？」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瑠花小姐所乘的粉色小型車……就是所謂的痛車。

『死！死！絕對的死！死！死！葬禮！』

這真的沒關係嗎？我們的目的地不是地獄吧？

「沒想到你會同意。」

「好耶！謝謝你！」

「哈？你認真的？」

「等會問問她好了。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不同於那種畫滿了動漫角色的二次元痛車，這輛車像是從少女國度開來的。車身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愛心符號，引擎蓋上貼着一隻在說「Hello」的Kitty貓，側門上貼着只與愛和勇氣交朋友的麪包超人，車頂上還大大地畫着從夢幻國度走出來的、總愛說「哈哈！」的黑耳朵老鼠。（譯註：米老鼠）

「到底哪裏有薄餅的要素啊？」

我不由吐槽道。七瀨的瞳孔也縮成了墨點一般的大小。

「七瀨，怎麼樣？我覺得挺有趣的，想試試看。」

「慣性漂移哦哦哦噢噢噢！！」

「咱大概只是，什麼事都不往深處想而已！」

『Welcome歡迎來到毛茸茸公園！一直開心地笑哈哈~♪』

「兜風？」

我們被瑠花小姐催着強行坐上了車。七瀨坐在副駕駛座上，我則坐在了後座。

軟綿綿薄餅號嗖地向富士山開去。

如果我遇到了同樣的情況，也許會由於打擊而踏上尋找自我的旅途吧。

瑠花小姐像XXD一樣，靈活駕駛着小車飛速駛過一條條彎曲崎嶇的盤山公路。（譯註：neta頭文字D）

◇◇◇

嘰嘰嘰嘰！！輪胎與七瀨的悲鳴衝擊着鼓膜。

「久等啦~！」

「謝謝你啊。」

七瀨指着車。她的表情宛若見到了人間地獄。

「求你想個現世裏的。」

「不是，這曲子是啥啊！！？」

「嗚嘔……」

「那當然，有車想去哪就去哪！來來，快上車。」

聽到瑠花小姐的話，七瀨有些猶豫。

「沒錯，兜風！偏僻鄉下的經典娛樂活動」

她抱着胳膊，相當苦惱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一口氣說道。

「啊，這樣噢！那咱當然知道，包在咱身上吧！」

瑠花小姐一下子跳了起來。

瑠花小姐啪嗒啪嗒地按起導航。這時，七瀨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算了，試試也沒壞處。」

『爆金幣、吐一地，喫屎去吧！淨化你那污穢的靈魂！』

瑠花小姐擺出一副『你和咱只是玩玩的嗎！』的表情，七瀨無視了她，將窗戶打開。

「等等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右側襲來的強大離心力簡直要折斷我的上半身。感覺此時的自己就像甜筒一樣脆弱。

「我有好好遵守法定速度哦，沒關係~沒關係！」

「問題不在這——」

「來啦！三連U字彎！」

「三連……！？嗚誒誒！！？」

「三重失戀漂移啊啊啊啊啊！！」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呼呼……哈哈哈哈！」

「等等高橋君，爲什麼你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笑得出來啊！！？腦子壞掉了嗎？」

「有可能。」

據說，當人類遇到超出自己大腦處理能力的情況時就會笑出聲來。一切都混亂過頭了。昨天的我還是個在東京上學的普通高中生，而現在呢？

我和自殺未遂的年級第一美少女，駕着光腳JK辣妹的痛車飛速行駛在靜岡的盤山公路上。每當瑠花小姐使出漂移，我的體內都會分泌大量腎上腺素。儘管存在車毀人亡的風險，但也帶給我了前所未有的興奮感。簡單說就是High起來了。

「衝啊瑠花小姐！別輸給前面的豆腐店貨車了！」

「交給我吧小翔！」

「差不多適可而止吧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呃！！」

伴着我的歡呼聲、七瀨的悲鳴與瑠花小姐的喊聲，軟綿綿薄餅號飛馳在盤山公路上。過了大約兩個小時，我們平安無事（？）地到達了目的地。

車剛停好，我和七瀨就衝出了車門，用盡全力跑到了廁所。

剛進入單間，我就開始對着馬桶嘔吐。

至今爲止從來沒有這麼暈過車嘔嘔嘔。三個半規管不斷地上下左右搖晃，令人精疲力竭。可惡啊，這輩子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漂移了。

我讓隨着腎上腺素分泌而變得高漲的情緒隨着流水一起沖走了。

「哎呀——！真是一次絕妙的駕駛體驗啊。」

富士山的輪廓呈整齊的圓錐形，下身70%被蔥鬱的綠色覆蓋，而其餘部分則被雪染成一片純白。真是，太美了。眼前出現的僅僅是純粹的『美』。它與橘紅色的天空交相輝映，使人彷彿來到了幻想世界。

「回去的時候換條路走吧，還有更棒的彎道呢，盡情期——」

身旁的七瀨輕聲說道。平時冰冷的聲音，此刻透露着點點暖意。

說起來，從坐纜車前開始，七瀨就安靜得有些異常。

「怎麼了？」

「什麼？」

我朝着瑠花小姐的方向看去——然後屏住了呼吸。

瑠花小姐走進了掛着「富士山全景纜車」招牌的建築物。

七瀨手中的塑料瓶咔嚓一聲被捏扁了。

聽到七瀨「確實很有趣」的真心話，我也變得高興了起來。

七瀨有些不甘地說道。這時，我這麼想到，七瀨大概是不會對自己說謊的人。快樂的時候就說快樂，不愉快的時候就說不愉快，她不關心別人的意見，會直截了當地說出心中的想法。雖然有時會因此和周圍的人產生摩擦，但她的信念仍然堅定不移。我覺得這樣的她很有魅力。

我前往自動販售機買了水。回來之後，看見瑠花小姐正發出『嗯~~』的聲音愉快地伸着懶腰。這個人一定有着外星人的半規管。

我遞給她一瓶新的水。七瀨無精打采地喝起了水。

「還以爲要死了……」

我向盯着纜車場一動不動的七瀨發問道。

七瀨將身子轉向了我。她的嘴角少見地微微揚起，接着對我說道。

我們走到觀景臺邊緣，站在了安全護欄前。在富士吉田市的街景與富士急行線之間，一座雄偉到完全無法納入眼底的高山屹立在了視野中。

「要坐這個嗎？」

「爲了讓孩子也能看，人們把它改編成更溫和的故事了吧。原作意外地是個無情的故事呢，這塊展板上也有寫。」

瑠花小姐帶我們來到了河口湖。這裏位於山梨縣，是富士山五大湖之一。

「咿！！？」

「我好像喜歡夕陽呢。」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清風溫和地拂過，使她烏黑的長髮輕輕飄動。

「但是但是，剛纔還是很開心的吧？刺激感滿滿的山路駕駛！」

即使毛茸茸動物朋友們主張不會排斥任何一個朋友，但這傢伙絕對會被排除在外吧。

我聽說的故事只寫兔子懲罰了調皮的狸貓，可沒有這些獵奇的情節。

瑠花小姐光速彎下了腰。

「……沒事。」

瑠花小姐開心地點着頭。

◇◇◇

「你在說什麼呀小涼？人的嘴只有一張哦？……哈！難道說，小涼指的是下面的嘴……」

「嚯，嚯嚯……」

觀景臺廣場上，設有供人們休息的長椅以及能夠兩個人一起敲的小鐘，還開着幾家土特產店和小喫店。

「好大……」

原作中的狸貓殺死了老婆婆，把她煮成了湯，還騙老爺爺喝下了湯。真是個精神病動物朋友。

不過說實話，現在的時機確實剛剛好。無比清澄的天空與夕陽相輔相成，繪出了一幅至高無上的畫面。

我被富士山的高大於不容忽視的存在感所折服，隨後又被它的姿態奪去了心。

瑠花小姐用一副聽到八卦的女高中生的眼神看向了我們。但我覺得解釋起來有些麻煩，最終決定不去理會。

「……不過，也是呢。」

嘴上這麼說着，七瀨卻露出了一副奔赴戰場般的表情，向前走去。

「我不客氣了。」

「怎麼了，小涼？是得腸胃炎了嗎？」

「唔哦……好厲害……」

「原來如此？」

平日裏總是瞪着他人、不快地撇着嘴的七瀨涼帆此刻消失無蹤。站在我面前的，只是個望着美景深受觸動的『普通的女孩子』。

如此這般，纜車到達了山頂。

「我會努力安全駕駛的！」

「啊……難怪這裏會有……話說，《咔嚓咔嚓山》講的是什麼來着？」

纜車一邊晃動一邊快速地升高，讓我本能地感到了恐懼。但窗外一覽無餘的河口湖景觀更勝一籌，令我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感嘆。

七瀨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然後接着說道。

「……是啊，確實是這樣。」

「狸貓殺死老婆婆之後，兔子爲了幫老爺爺報仇，將狸貓殺死的故事。」

雕像刻畫了一直四腳着地的狸貓與騎在它身上的兔子，意義不明。我對指着雕像的七瀨吐槽了一句。

「嗯嗯~？小涼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啊。」

「你再不閉上上面那張嘴，就要淪爲和這塑料瓶一個下場了。」

「雖然《咔嚓咔嚓山》的故事也不錯，但還是趕緊觀賞富士山吧！這裏的景緻是最棒的哦！」

「……不，什麼事都沒有。」

「現在想稍微吹吹風。」

「沒想到會在富士山瞭解到《咔嚓咔嚓山》的原作。」

她從未向我展示過的，柔和而淡雅的笑容，在落日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誰是狸貓啊。」

「哎呀，這裏有一隻高橋君呢。」

「怎麼了？」

「我好想把這瓶水澆你頭上。」

「來旅行真是太好了……」

「可以是可以，但有這麼熱嗎？」

「噢噢……」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尊雕像。

「對吧~對吧~！？」

……哦？

我有些驚訝地跟着她身後。我們購買了往返纜車票並登上了纜車。似乎正好趕上發車時間，纜車緩緩地動了起來。

河口湖有着五大湖中排名第二的廣度，由於早期就得到了充分的開發，如今已經成爲了設施完備的旅遊勝地。沿着圍繞湖泊的國道137號公路，能看見酒店、紀念品店、山梨特產麪館等各種各樣的店鋪。將視線轉向湖泊，則可以看到寫有「天晴」的戰國風格遊艇與看起來速度很快的摩托艇。聽說可以乘坐它們在河口湖上游覽。雖然很想坐坐看摩托艇，但我們首先得前往觀賞富士山。

現在是10月，天氣有些涼意。七瀨一瞬間露出了僵硬的表情，說道。

「我能開窗嗎？」

「你還好吧？」

瑠花小姐一下子躲到了我身後。請別再把我當盾牌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涼爽且新鮮的空氣填滿了胸口。我像要將肺部的污穢盡數排出一般，一口氣將氣息吐出。從身體深處湧起了一股令人陶醉的解放感。

「要喝水嗎？」

「看見了價值五億日元的美景麼。」

「小涼，不可以這樣做哦！一定要珍惜寶貴的資源！」

據說，如果體驗了和平時不同的事物，人的體感時間會變長。

我不禁發出了感嘆。衆所周知，富士山海拔3776米，是日本最高的山。然而它的寬廣也有不輸高度的氣勢。說它無法盡收眼底一點兒也不誇張。

七瀨帶着像得了腸胃炎一樣的情緒回來了。

「今天中了大獎呢！」

我不由這麼想到。如果沒有踏上旅途，現在的我大概正坐在冰冷的黑板前看着淡白色的板書，一邊與睡魔殊死搏鬥一邊拼命地記着筆記吧。

七瀨坐在低低的椅子上。瑠花小姐湊到她面前開口問道。

「你要是敢再像那樣開車，我讓你這輩子都沒法外出走路。」

不知爲什麼，我感覺到了一絲違和感，但沒有深究。也許是她的暈車還沒緩過來吧。打開窗戶之後，七瀨的表情放鬆了下來，她沐浴着微風，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她的側臉是那麼美麗，讓我忘卻了窗外的景色，只是一味地看着她。

「沒錯！這部纜車通向天上山山頂。」

雖然不知道這裏供奉着哪位神明，但許個願總不是壞事，於是我合上了雙手。

「來到這裏不就已經夠幸運了嗎？」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天空被染成了美麗的橘紅……等等，纔剛到五點麼。今天一天的行程排得很滿，我甚至沒怎麼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這故事有這麼驚悚嗎！？」

「排放了這麼多瓦斯尾氣，你還有嘴說？」

「看了七瀨的反應，真虧你能說出這話來啊。」

「這裏是《咔嚓咔嚓山》的背景舞臺啊。」

「雖然踏入了非常驚險的危險領域……但這次體驗還是很新鮮的，確實很有趣。」

瑠花小姐帶着一副無所不知的表情說道。

看起來，瑠花小姐眼中只有對她有利的世界。

下了纜車，我們登上了臺階，紅色的鳥居出現在面前。

「是嗎，我看看……還真是……」

「我突然注意到了。」

「那可不是。這裏的風景在不同天氣下看起來完全不同。今天可是中了頭彩中的頭彩哦！你們倆的運氣太好啦，就跟買彩票中了特等獎差不多！」

與眼前的富士山相比，身旁七瀨的身姿更令我心神盪漾。

「……你的臉怎麼紅了？」

「哈、哈啊？纔沒紅呢！是夕陽的反射而已。」

我做出了小學生一般的反應。

「……哼~？」

七瀨的眼神就像發現了新玩具的小孩一樣。

「夕陽的橘紅，和高橋君臉上的顏色好像不太一致呢？」

「別揭穿我啊，你自己明白不就行了！」

「那麼，就當高橋君看我看得入迷了吧？」

「既然知道就別說出來了！」

「哼~~~~~？」

七瀨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這傢伙，完全是心知肚明以後故意這麼幹的。

看來七瀨十分喜歡壓制別人。換句話說，就是喜歡處在高人一等的位置上。也許她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相當看重在競爭中取勝一事，自然而然就養成了這樣的思考方式。

「也就是說，感受到了我作爲異性的魅力嗎？」

七瀨壞笑着不斷追擊。

……總覺得，一直被單方面捉弄好不甘心啊。

「沒錯，就是這樣，不可以嗎？」

「咦？」

七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她一定沒有想到我會承認吧。

「有點自知之明吧！你可以全年級最可愛的女孩子，我也這麼覺得，事實上你也可愛得不得了。所以……不知不覺，實現就被你吸引了啊。」

瑠花小姐一邊說着，一邊跳起了不明所以的舞蹈。

這句話彷彿有着魔力，瞬間讓人覺得全身的重擔都消失了。正因爲是瑠花小姐說的，很有說服力。

七瀨長期被家長單方面壓迫，被灌輸了『絕對不能失敗』的觀念。但恐怕七瀨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才這麼做的，所以她答不上來。

就算是總被她單方面欺負的我，該出擊的時候也能出擊啊！呼哈哈哈！

「哦哦？」

「從剛剛開始就在咱面前秀什麼呢？」

正因如此，瑠花小姐的話語有着相當的分量。

「你問爲什麼……」

「就算你問爲什麼啊……」

「唔~~~！！」

「纔不知道咧。我還想問呢。」

「總之嘛——」

「……是、是嗎……是這樣啊？」

我故意做出壞笑，向七瀨問道。

哦呀？七瀨的樣子有些奇怪。

對七瀨而言，失敗是沉重且無法被原諒的事，所以她纔沒法理解吧。

「我纔不管！別得意忘形了！」

「原來你有自覺啊。」

「比起失敗，咱更討厭忽視自己的心情。」

——無論是考試、競賽、鋼琴還是美術比賽，只要是有關和他人競爭的事情，家長都不允許我有任何鬆懈。

——咚咚，咚咚。

雖然她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剛剛失戀……但她搭在欄杆上的雙臂正微微顫抖着。

「嗯誒？什麼？」

「拳頭可不行啊拳頭……」

砰！！

瑠花將食指抵在下巴上，頭頂冒出了問號。

「夕陽的橘紅，和七瀨臉上的顏色好像不太一致呢？」

想到這裏，我的胸口傳來一陣疼痛。我悄悄地瞥了一眼身邊的七瀨。

……莫非，至今爲止七瀨都沒怎麼被誇獎過嗎？

金髮辣妹好像說了什麼，但我懶得搭理，就這麼無視吧。

「哼~？」

瑠花小姐抱着胳膊，一邊左右搖頭，一邊凝神思考起來。

「說到底，我還是不太懂啊。」

「討厭~我會害羞的！」

「嗯……」

瑠花小姐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七瀨，溫柔地笑着說道。

瑠花小姐爽朗地笑了。

我隱約察覺到了七瀨爲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

「對對！就和咱一樣，變成笨蛋吧！」

「一定要幸福啊你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道她是不習慣被誇獎嗎？

「你的臉怎麼紅了？」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這還是瑠花小姐的失戀自駕遊呢。

瑠花小姐伸出食指指向七瀨，像是在勸誡孩子一樣說道。

「我果然還是理解不了。」

瑠花小姐將手做成喇叭狀放在嘴邊，身體向前探去，發出了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無懈可擊的美少女——七瀨涼帆也有弱點。雖然我知道被人誇獎的時候心頭會癢癢的，但沒想到她會動搖得那麼誇張。

「一定是這樣嗎？爲什麼？」

「……沒有回聲啊。」

瑠花小姐對着七瀨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一時之間，起來像是忘卻瞭如何活動面部表情一般，呆在了原地。過了一會兒，她總算有些尷尬地扭過頭去。

「再活得隨心所欲一些吧！」

砰、砰、咚！

瑠花小姐有許多缺筋少弦的地方，比如對校規不屑一顧、留了三年級、開着自己設計的痛車到處跑等等。她做決策似乎也不會經過什麼考慮。真的是，各種方面都很奇怪。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小涼要不要試着變得稍微笨一些呢？」

「……什麼呀？」

這回輪到七瀨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明明我有這————麼————喜歡你！！」

「對方不但是同性，還有了男朋友。我想問的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會受傷，卻仍然向她表白的原因。」

瑠花小姐露出了暢快的笑臉。

「……我會考慮一下的。」

就像孩童質問母親一樣，瑠花小姐這麼問道。

七瀨的表情僵住了。

突如其來的喊聲讓我嚇了一跳。

「哈、哈啊？纔沒有紅！只是因爲夕陽的反射而已！」

「放鬆，一點……」

「明明知道自己會失敗，卻又爲什麼要去表白呢？」

瑠花小姐擺出了亮閃閃的招牌動作。

「也許確實是那樣……」

「咱知道了！這就是打情罵俏吧！」

「所~以~說，不要想得太複雜了嘛！再變笨一點就好！」

瑠花小姐發泄完之後，不斷地喘着粗氣。

她端正的側臉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像個從媽媽那裏得到了想要的玩具的孩童。

瑠花小姐疑惑地歪了歪頭，像是在詢問七瀨發問的理由。

七瀨轉向瑠花小姐，這麼說道。

……她真的很喜歡小萌吧。不知爲何，我也跟着湧起了一股遺憾的感情。

七瀨發出不成聲的喊叫。怎麼回事，超好玩的。

「小涼總是想太多了，咱覺得再放鬆一點會比較好哦。」

她一邊含糊其辭，一邊擺弄着髮梢，簡直像個純潔的小女生。

「我不知道你至今經歷了什麼。」

「好熟悉的回答呀，好像在哪兒聽到過呢？」

七瀨一定想知道，是什麼推動着瑠花小姐做出了這個選擇。

「我可沒在誇你。」

「既然這樣……嗯，也沒辦法、呢……」

心臟忽然開始劇烈地跳動。剛纔的表情，到底是……

「對對！」

「就連富士山也沒法回應我靈魂的吶喊吧。」

「（不過，有些意外啊。）」

七瀨的目光盯着瑠花小姐顫抖的雙臂，她的表情十分認真。

「小萌這個笨蛋————！！」

「……討厭，指的是什麼？」

「就算失敗也沒關係啦！又不會死！」

爲什麼瑠花小姐要義無反顧地進行一場註定失敗的告白。

隨後，七瀨沉默了。她像迷了路的孩子一樣，目光四處遊移。

「我可不知道，是你前世的記憶吧？」

「好嘛？」

「失敗，真的是那麼可怕的事嗎？」

七瀨踹了我兩下，又用拳頭給了我一擊，隨後氣呼呼地扭過頭去。

「當、當然是啊。」

「好痛！？你這傢伙，行使暴力可是犯規的啊！」

「只是很討厭吧？」

「總之，不行的事就是不行。一旦失敗，利益就會受到損害。從合理性的角度考慮，將利益最大化纔是最佳選擇。」

但在此之上，瑠花小姐卻一直笑容滿面，活得很快樂。

聽了瑠花小姐的話，七瀨瞪大了雙眼。對於將「不能失敗」當作絕對信條的七瀨來說，瑠花小姐的話就像晴天霹靂一般。

就像毛茸茸公園裏的猴子朋友在跳舞一樣。

「小翔現在肯定在想什麼不禮貌的事吧？」

「我單純覺得你跳得不錯。要喫香蕉嗎？」

「嗚嘎！咱纔不是猴子！」

「不就是猴子嘛。」

「確實是猴子呢。」

「好吧，那就是猴子吧！」

……噗。這算啥啊。傻到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瑠花小姐更是開始捧腹大笑。七瀨也……用手捂着嘴，發出了輕輕的笑聲。

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開懷大笑過了呢？

笑聲漸漸停歇之後，瑠花小姐突然說道。

「好嘞！難得來一次，我們來自拍吧！」

「自拍……啊，傳說中的陽角風俗嗎？」

「咦咦咦？難道說，你沒有自拍過嗎？」

「不如說，該什麼時候自拍啊？」

「咦？平時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的時候之類的？」

「啊……朋友啊。」

「啊，抱歉！難道你沒有朋友嗎？」

「別這麼自然地戳別人的痛處啊！」

我感覺受到了暴擊。

「是這樣啊~但是沒關係，放心吧！」

「招牌表情之類的，纔不會做呢。」

用手指着富士山、露出快樂笑容的瑠花小姐被我拍進了照片。

七瀨這麼評價我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你剛剛不是說會考慮一下的嗎？」

雖然她的表情仍然有些嚴肅，但我沒看漏她嘴角的一抹輕笑。

感覺這人好恐怖啊。

「咦，不是說只拍一張的嗎？」

「這是地縛靈嗎？」

七瀨已經完全被帶進了瑠花小姐的節奏。她像是放棄了一般，聽從了瑠花小姐的話。

瑠花小姐點了點頭，滿足地笑了。

「不過，這張三人合照也會成爲美好的回憶呢。」

咚咚。瑠花小姐敲了敲鼓鼓的胸口。

瑠花小姐從背後抱住七瀨，用頭不斷地磨蹭她。看了這幅場景，沒有人會覺得她們不是朋友吧。辣妹的社交能力真可怕。

「咱就是小翔和小涼的朋友！」

「那麼最後，輪到小涼了！」

「我馬上把你的手機丟進湖裏哦。」

姆姆姆姆。七瀨像輸了遊戲的孩子一樣嘟起了嘴。

「三、二，茄子！」

「你是AI嗎？參考一下剛纔看夕陽時的表情就好了，很可愛的。」

我聽從瑠花小姐的話，一個人站在了鏡頭前面。這算什麼啊。和剛纔相比，緊張感有了質的飛躍。

「我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笑容。」

「別對咱的傳家寶做這麼過分的事！」

「好嘞，那麼差不多回去吧！」

這是我人生中頭一次自拍。我體會到了一種奇妙的緊張感。

噢，拍到了一張不錯的表情啊。

「很不巧，我的表情系統中沒有儲存這個表情。」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來來，在那裏站好。」

瑠花小姐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瑠花小姐將手機遞給了我。

「好啦好啦快站好~！讓富士山進到背景裏！啊，小涼，劉海再整理一下比較好哦？小翔也是，來個帥氣的招牌笑容！」

「小翔來幫她拍吧！」

「沒事，什麼也沒有！快快，趕緊趕緊！」

「（這是什麼反應啊。）」

咔嚓。

在瑠花小姐的提議下，我們交換了LIME，她將拍的照片發了過來。

「請露出最棒的招牌表情。」

「我嗎？」

「小涼的表情好僵硬！小翔的眼睛閉上了！完全就是新手啊！」

「咦——！難得來一次，就當作留念唄！」

「喂、等下！」

「總之，今天就是你們的第一次自拍紀念日！」

「對咱來說可是必要的！反反覆覆地看，然後對着可愛的小涼嘶哈嘶……咳咳，然後沉浸在今天的美好回憶中！」

「喂！」

「你還真是不會聽人講話啊！」

手機突然被交到了我手中，我有些驚慌失措，瑠花小姐則壞笑着在我耳邊說道。

「咦？我也要嗎？」

「（不過，果然還是她的笑臉最可愛了。）」

「那種話都說出來了，真虧你還能面不改色地換話題呢。」

七瀨顯得很懊悔，隨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用最小的音量說道。

「拍得還不錯呢。」

「……什麼呀？」

都怪瑠花小姐說了奇怪的話，害得我產生了奇怪的想法。

「總之來拍照吧！！現在就拍！來，趕緊的！」

瑠花小姐熟練地給出指示。

「不行，剛纔那個不算！給我重新拍一張！」

「我還是算了，剛纔那張就夠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好的事。

七瀨慌慌張張地伸出了手。

「我有肖像權。」

「（可惡，手抖個不停！）」

我鞭策着不聽使喚的雙腿，將手機對準了七瀨。

拍出的照片就像靈異照片一樣。瑠花小姐再次噗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我也差點握緊了拳頭。好險好險。

瑠花小姐被七瀨扯開之後，拍了拍手說道。

雖然她說着不會做出招牌表情，但此時卻展現出了最美的笑容。七瀨的嘴角輕輕上揚，雙眼柔和地眯着，露出了自然的微笑。她用手輕輕捋起了飄逸的長髮，美到令人不禁忘卻了呼吸。

「就該這樣嘛！那麼，小涼也在那裏站好吧……」

「話、話是這麼說……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她推了我的背一把。

「難得來一次，幫我拍張單人照吧！」

瑠花小姐噗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不需要，大概也不會看第二次吧。」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面部肌肉變得越來越僵硬。

忽然，瑠花小姐頭頂上亮起了一盞小燈泡。

「……只拍一張的話。」

「唔……」

「只要笑出來就好啦！」

七瀨淡淡地說了一句，向我轉過了身。

「好了好了好~了，別說客套話了！嘿！」

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回到停車場之後，夕陽已經完全隱去了身影。

「自拍可不需要什麼心理準備吧！這種時候靠着氣勢上就可以了！」

「哈、哈啊？你冷不丁說什麼呢！？」

真是次突然襲擊。總是冷靜又冷淡的七瀨偶爾展露出的反差萌，擁有氫彈一般的威力。我清了清嗓子掩飾自己的動搖，將手機重新對準了七瀨。

「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朋友了？」

——好漂亮啊。

夕陽、富士山與七瀨涼帆。三樣美麗的事物完美地映入了畫面之中。

「等、等下！！你的眼神好可怕！！」

「謝謝你！小翔，我也幫你拍一張吧！」

「嗯？」

咔嚓。

「你們在偷偷摸摸說什麼呢？」

◇◇◇

咔嚓。

「從這種小細節開始拉近距離，小翔的戀愛說不定就能成功哦？」

「啊，不……再多笑一下如何？」

唰啦。喂，你的自拍棒是從哪兒掏出來的？

「那麼，要拍咯！！三、二，茄子！」

即使透過手機屏幕看，七瀨的可愛與美麗也絲毫不減。

七瀨默默地握緊了拳頭，我則拼命地哄她。

甚至就算她板着臉，也如同正在拍攝冷淡風專輯的模特一般。

咔嚓。

瑠花小姐豎起了大拇指，表情好像在說「沒關係~沒關係~！姐姐我全都看穿啦！」我有種想用手機扇她臉的衝動。

「可、可愛……你真的是……」

「哎呀，小涼真是個美少女啊……好想嘶哈嘶哈……打印出來放到相框裏去吧……唔嘿嘿嘿。」

攝影會結束後，我們在山頂閒逛了一會兒，隨後乘坐纜車下了山。

我有些擔心瑠花小姐有沒有聽進去七瀨「回去要安全駕駛」的話，但事實證明只是杞人憂天。

她的車開得很穩，以至於出發後十分鐘我就進入了夢鄉。

多虧了坐在副駕駛上的七瀨不斷向瑠花小姐施加威壓。

回到熱海站時，夜已經深了。

由於瑠花小姐這之後還約了其他朋友，我們就在那裏解散了。

雖然她邀請我們「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來？」，但我已經沒有精力再和陌生人一起玩，於是禮貌地拒絕了。

「今天真是謝謝你們兩個了！託你們的福，咱爽快多了！」

瑠花小姐和她所說的一樣，露出了剛從溫泉裏出來一樣暢快的笑容。

「我們纔是，謝謝你開車帶我們。真的很開心！」

今後肯定會無數次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吧。

它就是有那麼精彩。

「你這麼說咱很高興呀！小涼也是，如果能樂在其中就最好了！」

「我還一句感想都沒說呢。」

「你不說咱也明白啦！其實很開心的吧？」

「雖然不太想老實承認……不過，確實是挺享受的。謝謝你。」

七瀨少見地說出了坦率的話。

「嗯嗯，感覺你肩上的負擔好像輕一些了呢。」

瑠花小姐高興地點了點頭。

「我倒是覺得你放鬆過頭了，再把神經繃緊一些比較好。」

「我會考慮的！」

「咦，已經想好喫什麼了嗎？」

來熱海真是太好了。我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想這麼叫。」

「感覺被捲入了世界上最大的龍捲風。」

「好主意。總之，我們先去喫晚飯吧。」

我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沒什麼……就算是我，也多少會聽別人的話。」

「並沒有特別的原因。有什麼問題嗎？」

「怎麼覺得，只要說是『旅行的樂趣』，所有的壞事都能被原諒呢？」

「那麼那麼，雖然難得加深了友誼，但也到了該說拜拜的時候了。」

七瀨瞥了我一眼。

「這吹的是什麼風？」

明明白天的時候，無論是午飯、溫泉還是甜品店，七瀨都是用手機查好再決定的。

「我怎麼覺得你一丁點兒都不會考慮呢。」

瑠花小姐一邊叉着腰挺起胸，一邊說「真拿你沒辦法呢！」

「是呢，已經很晚了。」

「我不敢說『肯定』，不過會妥善處理的。」

「留級小姐。」

「沒什麼特別想喫的。」

「直到最後也好有小涼的風格啊。那麼，拜拜啦！」

也許是因爲瑠花小姐的話，七瀨的思考方式變得靈活一些了吧。

瑠花小姐滿不在乎地笑了。事實上，她確實過得很快樂。

「不過，你確實很開心吧？」

「不用手機查查嗎？」

就算偶爾會遇到不愉快的事，或者會經歷一些悲傷的事，她也能很快振作起來。

和早上相比，兩人的關係真是親密了不少。

七瀨有些尷尬地說完，自個兒往前走去。

「誒~總覺得有點疏遠，咱不太喜歡呢。」

「雖然聽上去有點像但完全不對！」

「不過，只要能區分人，我怎麼叫你都無所謂。」

聽了我的話，七瀨的表情也忽然稍稍放鬆了一些。

「隨你怎麼說。」

「哎呀沒什麼……只是覺得，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小涼爲什麼總用『你』稱呼咱呢？」

「哈哈~原來是害羞了呀？」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呢？已經這麼晚了，要再坐車還是有點累人了。」

「就這麼辦。」

然後說着，「哎呀，人生肯定不是一帆風順的嘛！」

「我們纔是！沒問題，再來的時候肯定會跟你聯繫的。」

「是呢。那麼就再留宿一晚，明天早上從熱海離開吧。」

「現在的人生也很快樂，保持原樣也挺好的啦。」

「開玩笑的……………………月乃小姐。」

即使是一開始打死也不想上車的軟綿綿薄餅號，一旦到了分別的時刻也還是有些寂寞。

「沒事，這樣也行吧！」

「真的嗎！！那麼，叫我瑠花姐姐吧？」

「那麼我再說一次，小翔，小涼，今天真是謝謝你們了！再到熱海來玩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呀！」

「停頓這麼久最後卻只叫了姓氏！？」

「哎呀，真是個厲害的人啊。」

「在街上閒逛，看到中意的店就進去喫——這不也是旅行的樂趣嗎？」

瑠花小姐留下這句話，開着軟綿綿薄餅號飛馳而去。

雖然只過了短短一天，但七瀨明顯發生了變化。這都要歸功於和瑠花小姐的相遇。即使這麼對七瀨說，她大概也不會承認的吧。因此，我把這個想法藏在了心底。

忽然，瑠花小姐露出了不滿的表情說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不否認。」

我用眼神向她說『看，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她卻用一種懷疑的目光回敬我。爲什麼呢。

真是個不坦率的傢伙啊。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某人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呢。」

「不過，行程難以預測也是旅行的樂趣嘛。」

七瀨率先走了起來。

「你在傻笑什麼呢？」

我一時呆在了原地，然後立刻向她追去。走在七瀨的身邊，我發現自己的胸口泛起陣陣暖意。一直以來對失敗抱有不可分說拒絕感的七瀨，現在卻自己做出了可能失敗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