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田端站

東京北區。到達JR田端站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作爲山手線中數一數二的小車站，田端站站口門可羅雀。我首先從檢票口前的ATM機裏取出了所有的存款。

不同於家長管理的壓歲錢存款，這是我私底下開設的網銀賬戶。

在Youtube上投視頻賺來的軍用資金沉甸甸的。

我一邊品味着莫名的無敵感，一邊往錢包裏放了三張一萬日元鈔票，拉上了旅行包的拉鍊。

隨後邁着輕快的步伐從檢票口走向站臺，胸中充滿了期待與興奮。

那麼，接下來要去哪兒呢？總之先去上野嗎，還是去東京周邊的樞紐站呢。

然後一直坐到末班車發車，儘可能地離東京遠一些……

「嗯……？」

我停下了走向站臺的腳步。眼前，正站着認識的少女。

也許是剛從補習班回來吧。明明已經到了晚上，她還穿着一身校服。

有着顯眼青色領花的西裝夾克。這是我所就讀的開豐高中的校服。

「七瀨……？」

我小聲地叫出她的名字。七瀨涼帆。她是和我同班的美少女。

也許「美少女」不太適合用來介紹別人。但只要看她一眼，就能明白她與這個詞多麼相稱。她的特徵是猶如雕塑一般端正的容貌、寄宿着強烈意志的銳利雙眸和不高興地抿着的櫻色嘴脣。她身高一米六左右，比普通女孩要高一些。

胸前的膨起不算誇張，與她苗條的身體相輔相成，描繪出優美的曲線。

她那及腰的黑色長髮，在站臺黯淡的燈光下反射出閃亮的光芒。就好像，七瀨涼帆身旁的一切都是爲了陪襯她的美麗而存在的。我不由看得入了迷。宣告列車即將進站的廣播衝擊着鼓膜，將我拉回了現實，我這才意識到一股違和感。

「（……總覺得，有點危險啊。）」

七瀨充耳不聞 「請退到黃色盲道內側」的廣播聲，雙腳踏在白線外面。而且，她的側臉莫名顯得有些寂寞。與其說毫無生氣，不如說，彷彿一推就會輕易倒下去，這使我警戒起來。

「跳軌」——我腦中浮現出了一個詞。對於住在市中心的人來說，這個詞並不算陌生，但一旦放到認識的人身上便完全沒有實感。

好吧沒完全解除。七瀨帶着警戒心MAX的表情向我逼問。

「暫且先不考慮自殺了。」

我像條件反射一樣脫口而出。

「你們兩個！」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自殺啊！」

七瀨拿出手機開始撥號。屏幕上出現了「110」。不妙——

「雖然不知道心境會不會產生變化，但先按你說的試試出去旅行好了……就當是死前的消遣了。」

「是、是的！我和她是同班同學，看她突然走神了，就……」

「說到底，人們本來就沒有被強制活着或是去死。你對我一無所知，根本沒有權利來否定我「想要去死」的想法。」

「去旅行吧！」

「跳下、站臺……？」

「對、對吧？就當被我騙了一次，出去旅行吧！之後說不定尋死的想法就會消失……」

「噗。」

「不好意思，剛纔我稍微發了一會兒呆，認識的人就過來扶我……所以我們才摔倒了。」 七瀨冷靜地回答道。

「然後，什麼時候出發？」

我發出了被碾到的青蛙一般的聲音。列車停了下來，車門「噗咻」一聲打開。

我在YouTube上投了一年視頻，期間見過很多次評論區炎上事件，由此瞭解到了鍵盤俠大戰這種文化。從那些盡會狡辯、偷換概念甚至站在制高點開始毫無意義的混戰並最終得到「辯論大師」稱號的狠人們那兒，我學到了許多東西。

「你、你們沒事吧？」

畢竟，現在和我對話的可是年級裏最有人氣的美少女。

七瀨忽地向前倒去——

「應該不是出於慾望才把我推倒的吧？」

遊走在右半身的鈍痛令變白的大腦回過神來。

耳邊傳來短促的悲鳴和震耳欲聾的車輪聲。我的視線搖晃着，身子後仰摔在了地上。

現在正是一副少年將少女抱着推倒的糟糕情形。

這下，只能用把腦袋磕進站臺的力度磕頭下跪了……！

但是事關人命，我可不能在這裏讓步。我的呼吸急促起來，臉也逐漸發燙。在心臟停跳之前，我還是努力地做出認真的表情，等待着七瀨的答覆。

如果在這裏棄七瀨不顧，讓她被碾成肉泥的話，我堅信自己一定會後悔到下輩子。

「但是，你根本不理解我的感受吧。」

「呀！」

「……差不多，能放開我了嗎？」

「…………什麼？」

如果是平時，位於班級底層的我絕對不會和她說上話。

「咦？」

「等下等下！你誤會了！我只是在想，七瀨是不是想跳下站臺……」

「…………咦？」

京濱東北線——東京地區的列車駛近了。淡藍色的車身滑入站臺的那一剎那。

「……你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嗎？」

「嗯，嗯？是這樣嗎？」

我誇張地張開雙臂，滔滔不絕地說着，宛若邪教教祖。

方纔的動搖已經不知所蹤。七瀨只是靜靜地，用毫無起伏的聲音面無表情地說道。

工作人員看向了我。七瀨動了動嘴，用口型說「對下口供」。

糟了，我的旅行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一定是累了吧！所以，去個遠一點的地方，喫些好喫的東西，看看漂亮的景色放鬆一下吧。這樣一來，快樂的心情就會蓋過尋死的想法，皆大歡喜！」

「在你看來是這樣的嗎？」

「是、是嗎……已經很晚了，回家路上小心一點。」

「不可以自殺啊！」

我絞盡腦汁，思索着有沒有看似正確又積極一些的歪理……有了！

「唔誒！」

「啊、不，呃……」

下車的乘客們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果然是想尋死嗎！

單純是社恐發作了。

「啊！抱歉！！」

擁有SSR人生的她，怎麼可能尋死呢。

我在學校見過很多次她講道理的樣子。

「但是，旅行啊，旅行嗎……我確實沒想過這個。」七瀨抱着胳膊，用指尖點着下巴點了點頭。

「你、你說的可能也有道理……」

我也沒有啊。大概是因爲自己正在旅行途中，從而聯想到了吧。

困境解除。我撫着胸口，鬆了一口氣。

「呃，呃，誒？」

「啊……想死的想法還在啊。」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我可不是抱着輕而易舉就能消除的覺悟……去尋死的。」

我看見工作人員向我們跑了過來，一下子面如土色。

面對七瀨不含感情的正確理論，有不少人敗下了陣來。

我說謊了。其實我也知道自己的話毫無邏輯。

……不，我在想什麼啊。我搖了搖頭。這太不吉利了。

她很快揮開我的手臂，狠狠地瞪着我。

「我是很認真的。」

咦，這個反應……難道說，是我誤會了？最糟的可能性浮現在腦海中。冷靜下來想想，七瀨涼帆是個無論是長相、能力還是社會地位都得天獨厚的完人。

現在的我，連發問的勇氣都沒有。

七瀨的聲音帶着譴責的意味，射向我的目光十分尖銳，我一度感覺血液都要凝固了。

直到列車「噗咻」一聲關上門揚長而去，我也沒能答上話。

「你還真是說了些有趣的話呢。」

爲了確認車輛安全，工作人員先行離開了。

我叫着衝上前，就像要抱住七瀨一樣撲向她。

「所以，你什麼意思？」

七瀨緊緊地皺起了眉頭，而我順着勢頭繼續說道。

「我知道了。」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究竟是什麼逼迫七瀨走到這一步的？

我第一次見到七瀨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想到了審問、聯繫家長等一系列流程。

話雖如此，我又該怎麼做呢？……對了，我還有張底牌。

七瀨用禮貌的話語替語無倫次的我圓了話。

七瀨像是放棄了一般說道。

自作主張是我的壞習慣。因爲它，至今爲止也失敗了很多次。

被她笑了。爲什麼呀。

她的動作就像剛纔只是輕輕摔了一下，而我卻是那麼慌張，真令人害羞。

唔噢噢噢噢好耶！成功阻止她了！

七瀨這樣說道。從她的眼眸中，能窺見比黑暗還深沉的情感正在肆意翻湧。

「我已經沒事了，給您添了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完了……我這是，搞砸了？）」

「對於一個覺得活着很累、很辛苦，還是死了更好的人來說，強行要求自己活下去的無關人士纔是大錯特錯吧？」

「危險！」

「覺得活在世上太麻煩了。所以想着……已經夠了。」

但是，我總不能就這麼回答說「那麼，就下輩子再努力吧！」。

七瀨停下了動作。

我慌忙移開身體。七瀨快速站起身來，撣了撣西裝外套。

說服對手的要點不是理論的正確與否，而是看你能不能用看似正確的話讓對方動搖，總之就是得靠氣勢！

「覺得太麻煩了。」

「是、是啊……」

我抓住了七瀨的肩膀，用力地喊道。

「啊，嗯，謝謝……」

「咦？」

「纔不是「咦」吧。要去旅行不是嗎。難道說，你自顧自地提出建議卻要我一個人去嗎？」

您說的是。而且仔細想想，如果在這裏和她分開，說不定她又會咻的一下跳軌了。和她一起旅行，然後想辦法打消她尋死的念頭吧。

我想，這大概就是最佳方案了……不過。

「要、要不現在就走吧。」

「哈、哈啊？」

七瀨看着我背上塞得滿滿當當的旅行包，瞪大了雙眼。

「你本來打算現在出發去旅行嗎？一個人？」

「沒錯，一個人！」

「爲什麼這麼得意啊。比起這個，有什麼原因嗎？明天還要上學哦？」

「哎呀——其實剛纔……和家長吵了架，就這麼跑到這裏來了。」

「離家出走？」

「請稱之爲走向獨立的第一步。」

「上字典查查「獨立」的意思吧。」

「別在意這麼多細節。」

過了幾秒，七瀨開口道。

「我知道了。那麼，現在就出發吧。」

「……真的嗎？」

「千真萬確哦。反正都打算要死了，而且……」

「而且？」

七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緊緊地握起了拳。

「我再也不想回家了。」

她喃喃低語道。在駛入站臺列車的車燈照耀下，我並沒有看清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