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章 濱松

《與美少女一同自由行》 · 青季ふゆ · 4萬 字

「提問。樹懶的平均睡眠時間大約是幾小時?」

10月22日星期五。退完房,來到酒店大廳,七瀨向我提出了這個問題。

「……12小時左右?」

我挺認真地回答了七瀨,可她卻做出一副即將宣告有罪判決的神情,開口說道。

「回答錯誤。正確答案是,15小時到18小時。」

「樹懶睡得可真久啊。」

「下一個問題。高橋君昨天的睡眠時間是幾小時?」

「……15小時。」

「請改名叫樹懶吧。」

七瀨的背後轟轟轟轟地散發出不詳的氣場。看樣子她非常生氣。(原文ゴゴゴゴ,netaJOJO)

「你、你看啦,昨天到處跑來跑去,總覺得累得不行,回到房間以後就倒頭大睡了。」

「所以就一覺睡到了退房前10分鐘?」

「哎呀——我真是嚇了一跳。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七瀨打來的無數個未接電話,房間的門還被人用催債的氣勢使勁敲着。」

「我也嚇了一跳呢。本來計劃從退房前一個小時開始悠閒地收拾東西準備出發,但由於某隻樹懶,最終我不得不敲門去催。」

「我還以爲是警察來找我們,實在是嚇得不輕。」

「我也以爲要趕不上退房時間了,一直提心吊膽的。」

「但你也焦急過頭了吧?就算晚了一點退房,也不用付超時費用吧。」

七瀨是會嚴格守時、嚴格執行計劃的人。

只要把退房時間定在10點,她就一定會堅持在10點前把房卡還給前臺。

「我很……你啊。」

「高橋君是那種通過暴飲暴食或者做鬼臉來賺錢的人嗎?」

回過神來,我的判斷標準已經成了『七瀨會不會同意』、『七瀨會不會高興』等等。

看着她微微發紅的耳朵,不知爲何連我的體溫也跟着上升了。

「才——不——會——做!就算我有這種想法,又何必繞這麼大一圈呢!」

「爲什麼要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那我還能活70年左右啊。」

「開個玩笑而已。我的睡眠深度沒什麼規律,不過平時的睡眠時間是6個小時,累的時候會睡大約7.5個小時。」

昨晚我睡昏了頭,都沒做每天必做的視頻剪輯。我打開了電腦,打算在到站之前完成工作。當我點開『好棒好棒棒棒噠』頻道、下載昨天投稿的最新視頻時,七瀨好奇地湊近屏幕看了過來。

我以『棒棒先生切片頻道』爲暱稱,已經投了一年視頻了。

七瀨歪了歪頭。

「明明大腦一天都沒怎麼用過,竟然需要休眠這麼久。」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確實啊。」

「你也不像是會無所事事地刷推特的人呢。」

「是『清脆』啦。嗯……你看,就是這個。」

「稍等一下啊,嗯……哦,好像有。」

「……稍微有點。」

頻道的關注人數也超過了3萬人,作爲高中生來說已經是相當可觀的收益了。

「你看,我們現在畢竟在一起行動。爲了不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最好還是瞭解一下對方的睡眠習慣吧。」

我知道七瀨故意迴避了這個話題。雖然有些好奇,但還是算了吧。

「『難得』是多餘的!話說回來,我的身體需要比普通人更深的長時間睡眠。你記住,如果我沒有及時回覆你的話,十有八九是在睡覺。」

「確實。」

「以防萬一先說一句,你決定的時候不要顧慮我的想法。」

來到熱海站。進入檢票口之前,我向七瀨問道。

「嗯~也能獲得實際收益啊。怎麼做到的?」

可以肯定地說,七瀨對人的觀察力十分出衆。

「不出我所料。我總覺得你會這麼想。」

「還有就是單純的,因爲能掙錢才做這件事。」

總算理解了她的意思以後,一種難以言喻的害羞感衝上心頭。

「求你想個現世裏的。」

「你是超能力者麼!」

我給她看了棒棒先生的視頻。在畫面中,棒棒先生用一如既往的開朗語調回答者觀衆們的消極提問。

我到底想去哪裏呢。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靜岡的熱海市。說到靜岡的話……

「地區密集型呢。……濱松也有分店嗎?」

平時我總是一個人看這些視頻,而現在七瀨正和我一起看着,讓我覺得有些奇妙。

「多謝。順便問一下,七瀨是怎樣的呢?」

「所以呢,那家『清爽』什麼的店賣的是怎樣的漢堡肉?」

◇◇◇

「你在做什麼呢?」

「不少於6小時、以1.5小時爲單位的睡眠時間是我的最佳睡眠時間。知道這些之後,我的學習效率和辦事效率都有了顯著的提高。一個人最先應該做的就是調查自己身體的各項基準呢。」

「我明白你習慣睡很久了,下次就知道了。」

她到底指的是什麼呢……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七瀨含糊其辭道。看樣子,她尋死的想法仍然縈繞在心中。

「總之,現在的我再健康不過了,你大可放心。」

我抱着胳膊想了一會兒。但是,沒什麼靈感。完全沒有「好想去這裏!」的想法。也許是因爲,我至今爲止都很少自己決定過什麼事情,總是聽從父母和老師的指示做事。這樣一來,我的獨立性就比較稀薄。

「沒錯。我將這個YouTuber頻道中的視頻剪輯編輯……切成片段之後,再上傳到自己的頻道上。」

「店在哪裏有呢?」

「你還真會說話。然後,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是他的信徒嗎?在傳教?」

雖然我提議「坐普通列車悠閒地去濱松吧」,但七瀨說着「乘坐新幹線可節約1個小時」,效率優先主義再次發作。於是,我們再次坐上了新幹線。

「但是謝謝你爲我擔心。」

我一時沒法消化七瀨的話,呆在了原地。

「所以說,只有一點點擔心啊,只有一點點。」

「應該的。如果高橋君反而死在我前面,那就本末倒置了。」

「……」

「這句話是多餘的!」

「不過仔細想想,我和七瀨都幾乎不瞭解對方呢。」

「我要編輯視頻,然後上傳到YouTube上。」

「咦?」

「你在一瞬間得罪了成千上萬的人啊。」

「咦?」

「……想喫『清脆』家的漢堡肉。」(原文:『さわやか』のハンバーグ,是日本一家賣漢堡肉的連鎖店,在靜岡、濱松等地附近有很多分店)

「另一個世界。」

七瀨嘴上這麼說,卻明顯不是「只有一點點擔心」的樣子。

我道歉之後,這次輪到七瀨移開了視線。

「……那還真是,抱歉了。」

「嗯……看心情吧。」

「我不接觸SNS,所以不知道呢。」

「至少活到我死的時候吧。」

「傳遞毫無價值又缺乏可信度的信息有何意義?」

不過以七瀨的個性,她並不會一言不發就突然前往另一個世界吧。

「這次由高橋君決定吧?去熱海和富士山都是我的主意。」

「被成千上萬連臉都看不見的人討厭也完全無所謂。」

這些短視頻受衆更廣,收穫了很高的播放量。

七瀨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難得說了句有道理的話呢。」

「總之,嚴格意義上說我並不是YouTuber,而是切片作者吧?」

我只能相信她不會這麼做了。我能做的,也只有在自己目光所及的範圍內看好七瀨,不讓她產生不好的想法。

「好厲害的洞察力啊。」

「二創作者?」

雖然我聽見了她說的話,卻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感覺靜岡縣內到處都有啊。」

「別說歪理啊。請說這是『無論什麼事都能以樂觀態度看待的優秀精神』。」

七瀨愉快地說個不停。一談到高效化與合理化的話題,她的興致就會明顯升高。有關這方面,我對她的瞭解又加深了。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真沒想到,你連睡覺都要規劃好時間啊。」

「什麼都沒。」

「你對YouTuber的偏見好嚴重啊。」

雖然某種程度上不算說錯就是了。

七瀨看着屏幕中的圖片點了點頭。看樣子她挺滿意。

初中的時候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我有些抑鬱,就在那時知道了棒棒先生的頻道,然後被拯救了。

看樣子她好奇心滿滿。我簡單地解釋了一下。棒棒先生一般只進行2小時以上的長時間直播,直播視頻則會被存檔並投稿到YouTube上,但由於時間較長,觀看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因此,我將每個回答問題環節剪輯成5分鐘左右的短視頻,並二次投稿到YouTube上。

「可以啊。你很在意濱松嗎?」

「至少活到這次旅行結束的時候吧。」

「那麼,我想去濱松的分店。」

「對對。靜岡本地的家庭餐廳。經常在網絡上成爲話題的那家。」

「你最後那句話好像不懷好意啊。不過,我確實希望有更多的人能認識棒棒先生。」

「說不定我馬上就會死了呢?」

「『清脆』?」

「我真想學學你這種心態啊。」

「我很擔心你啊。打了幾十個電話也不接,敲了門也毫無反應……我擔心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就只有一點點擔心啊!」

「居然向別人打聽睡眠習慣,我只能認爲你企圖在別人睡覺時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原來如此,高橋君莫名其妙的歪理就是從這裏學的呀。」

「還真是有趣的機制呢。」

七瀨佩服地點了點頭。

「一個視頻5分鐘左右,很適合那些想在休息時間和通勤路上稍微看點東西的人呢。2個小時的原視頻也能剪成很多個小視頻,比出一本編集還容易。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辦法啊。」

頭腦靈活的七瀨很快就理解了這種形式。

「但這樣的話,版權方面沒問題嗎?」

她提出了一個很合理的問題。

「沒問題的,我已經得到了棒棒先生本人的許可。實際上,棒棒先生也覺得這些短視頻可以作爲窗口,更好地提升自己的知名度。不如說,他還希望我能多做點。」

「嗯,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通過短視頻本身的傳播,最終也能提高主播自己的知名度,是雙贏關係呢。」

「多虧這些,我賺到了能隨心所欲出去旅行的錢。」

「真有現代感……我還在想你一直都在做什麼呢,原來是這樣啊。」

七瀨像是理解了一般輕聲說道。

她說的後半句好像話中有話,是我的錯覺嗎。

「這不是很厲害嘛。」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懷疑是不是幻聽了。

「什麼呀?」

「沒啥……只是在想,七瀨居然也會誇獎別人啊。」

「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七瀨嘆了口氣,說「真意外啊。」

「我很欣賞這種精明的機制,也覺得很厲害啊。而且你不僅創造了這樣的機制,還能持續地獲得收益,這就更厲害了。」

「……唔。」

「是誰打來的?」

「好啦好啦就試試唄。看美食評測視頻意外地讓人上癮呢。」

「這個話題先打住吧,會被網暴的。」

「看棒棒先生的頻道確實來得及。」

「我應該說過,我不喜歡接受毫無益處的信息吧?」

「我沒有排過隊,所以不知道。」

「不,現在要看的不是棒棒先生。好啦,你就當是被我騙了,打開試試唄?」

「哈姆……嗯嗯……」

我不由露出了苦笑。希望七瀨總有一天能坦率地說出「很好喫」啊。

我這麼想着,突然注意到七瀨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七瀨用譴責的目光狠狠地盯着我。

「出現了一些亂七八糟美食YouTuber的視頻。」

「好,總之我們也排隊吧。」

七瀨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可疑宗教的信徒。

我有種點了牛排就會被餐刀刺殺的預感,於是老老實實地點了漢堡肉套餐。點完餐之後,餐前湯很快被端了上來。享用着放滿蔬菜與蘑菇等食材的濃湯時,熱騰騰的鐵板也送到了面前。

「你比我還熟悉啊草。」

洋蔥醬汁與滋滋的烤肉聲刺激着食慾,讓我感覺胃袋有些發緊。

…… ………… ……………………好喫。

「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啊、等……」

是至高無上的美味奪去了我的語言功能嗎,我入迷地喫個不停。獨特的口感,鮮嫩的肉質……咀嚼得越久,肉的美味便越是在口中擴散開來。洋蔥醬汁恰達好處的酸味與甜味與相對清淡的瘦肉也完美地搭配在了一起。這已經遠遠超越了我認知中的家庭餐廳漢堡肉的等級。難怪有這麼多人排隊。

「居然無視我的意見,膽子真大呢。」

現在差不多是11點半。雖然離午飯時間還有些早,但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你真煩啊。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這種無生產性的視頻呢?」

「好,接下來搜索『清脆 牛肉餅』試試看。」

唔哦!

看樣子她很喜歡。我還以爲看個20秒她就會唾棄地說「真是無聊」,所以有些驚訝。出乎意料的是,七瀨對娛樂活動的接受門檻也許並不高。

「……那個,七瀨?」

「這次是騙你的。」

「哇,濱松比我想象得要繁華啊。」

「從剛纔開始高橋君就想讓我做什麼?」

20分鐘後。

「……沒什麼。」

我跟在看起來比我更期待漢堡肉的七瀨身後走進了店內。店裏的顧客大多是一家一起來的,能感受到當地人對這家店的喜愛。

和七瀨說的一樣,店員切開了漢堡肉,將血紅的那面放在鐵板上烤。

她不自然地頓了頓纔回答我,隨後再次一言不發地喫起了漢堡肉。

七瀨沒有刷社交媒體的習慣,排隊的時候就閒得無聊。

「纔不是,你一點都不懂呢。這之後,服務員會把漢堡肉切開,將中間的生肉在鐵板上烤熟。所以,你首先要告訴他們你喫幾分熟。」

不,再仔細看看真是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啊。她的臉頰十分放鬆,一邊發出含糊的聲音一邊嚼着漢堡肉,實在是太天真可愛了。七瀨一直給人一種冷酷的印象,但最近幾天我對她的印象已經徹底改變了。如果她一直像這樣把心情展露在臉上的話,就會好懂許多吧。正當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七瀨一邊嘟囔着,但還是老實地照做了。她的本性真是坦率啊。

「但什麼都不做只是放空自己……我很難不覺得糟糕。」

「真是興致勃勃啊……」

「我不知道能不能算富豪,但我家在經濟方面確實比較富裕。」

要找的店就在站前百貨店的飲食街中。

「我只能想象出度過了空虛時間的未來。」

「怎麼了?」

「七瀨說這話真讓人覺得新鮮啊。」

「還可以吧。」

另一邊,七瀨儘管還戴着平時的鐵面具,但仔細一看就能發現她身上時不時就會冒出幸福泡泡。

同規模城市之間的省會對決,可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忌領域。

我們的對話中斷了。七瀨大概爲了讓我能專心工作,拿出了書本讀了起來。我承蒙她的關心開始剪輯視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敲擊鍵盤的手比平時輕快了不少。我投身於編輯工作,回過神來,列車已經抵達了濱松。

我們將行李寄存在投幣式存放櫃裏,向『清脆』出發。

「好驚人的人氣啊。」

「好,那我就教你消磨排隊時間的好辦法吧。」

「沒做過的事還是做一次試試比較好吧。試過之後,也許意外地沒那麼糟呢。」

「關於排隊的事,就我個人來看,如果有人問這種僅僅站在隊伍中等待、沒有任何生產性的行爲是否健康,我的答案是並不健康。」

顯示屏上出現了『媽媽』二字。我將手機關機了。

我的胸口湧起了一股暖流。我好高興。無論是朋友還是老師,從來都沒有稱讚過我做的事……相反,父母還大聲地斥責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上!」

「等一下,高橋君。」

「久等了,高橋先生兩位。」

我們坐進座位,打開了菜單。第一頁就畫着大大的招牌拳形漢堡肉,展示圖也看起來非常美味。(原文:げんこつハンバーグ,喫法是將拳頭形的漢堡肉切成兩半後在鐵板上壓平,再澆上黑胡椒醬等。)

「別說『亂七八糟』啊。肉食餐廳的話,推薦看『肉汁TV』和『小A的外出美食』頻道哦。」

「我可沒有做什麼需要你道謝的事。」

「這裏的人口比縣政府所在的靜岡還要多呢。究竟哪座城更像省會還不好……」

我抬頭仰望着矗立在車站前、讓人聯想到口琴的高層建築,這麼說道。

「沒想到你家是富豪家庭啊。」

與接下來要喫的熱騰騰漢堡肉形成反差,一股寒意爬上了脊樑骨。

「你能接受排隊嗎?順帶一提我是無所謂。」

啊,這就是所謂的,能好喫到死的食物吧。

我也沒有特別驚訝。七瀨有着被稱爲『接受英才教育的出色大小姐』也不遑多讓的氣質,在旅行中花費了不少錢但表情卻未曾波動,一定是因爲家庭條件很富裕吧。

「在排隊的時候一直看那家店的評測視頻。這樣一來,食慾和期待值就會大大上升,即使在排隊的時候也能體會到興奮感噢!」

我剛想伸出叉子和小刀,就被七瀨喊住。

「都怪你胡說八道。……但是,也是呢。在至今喫過的漢堡肉之中,可以說是最好喫的那一類了。」

「事到如今,你該不會說要點牛排吧?」

我把滔滔不絕地講着道理的七瀨丟在原地,迅速地在排隊名單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坐在了等候區的椅子上。

「沒事的,又沒什麼。」

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七瀨說自己家裏的事。因爲這個話題有些敏感,所以我一直有意不去問她。

「別和我搭話,馬上就要到食用環節了。」

等會兒還是姑且在LIME上跟她報個平安吧。

「高橋君,到決戰了。」

店員笑眯眯地看着交談的我們。七瀨毫不猶疑地點了『五分熟』,我本來想選能直接喫的『三分熟』,但想到肉是生的還是有點可怕,只好用和陰角相稱的語氣說道『和她一樣……』。好想死。

店員用和善的笑容目送着我們走出店門。之後,七瀨開口說了一句。

「我打開了。」

仔細想想也是,她之前大概沒怎麼接觸過娛樂活動吧。

「姆……我覺得肯定沒什麼好事。」

被叫到之後,七瀨先我一步站起了身。

「我媽。」

「不接好嗎?」

「怎麼就生草了?」

「真的嗎?我又……」

「我纔剛喫完東西,別揍肚子啊!」

◇◇◇

店員微笑地行了一禮,彷彿在說「見識到有趣的場景了」,隨後離開了。終於到了可以品嚐的時刻。

「我家一直是家政阿姨做的飯,所以基本上不會去外面喫。」

「請慢用。」

「你的眼神像要殺人!」

「明明你喝湯都喝到沾在嘴上了也沒發現,卻說『還可以』?」

「是嘛。說到底你以前有去餐廳喫過飯嗎?」

噢,但是牛排看起來也很好喫啊。現在我可能更想喫牛……

「食物就在眼前卻不讓我喫,這是什麼新型拷問嗎?」

「……謝謝你。」

「好啦,放鬆點。先打開YouTube吧?」

「謝謝光臨!」

走出百貨店,七瀨這麼說道。說起來,乘坐新幹線之前,七瀨好像就對濱松有些執念。她想去的地方可能也與這有關。

「好啊,我們走吧。」

我跟着七瀨走進濱松站內。

隨後就這樣穿過了新幹線檢票口,我有些驚訝。

「等下等下等下。」

「怎麼?」

「不是『怎麼』吧,濱松就玩到這裏了嗎?」

「啊……不是,我不是打算接下來就去乘新幹線。」

「……那是?」

「跟我來。」

我有些疑惑,但還是老實地跟在七瀨後面,隨後便聽見了美妙的旋律。

真不愧是音樂之城濱松,即使在車站內也能聽見鋼琴的聲音。我一邊想着,琴聲逐漸大了起來,又過了一會兒,我們看見了大片人羣。七瀨的腳停了下來。平平無奇的通道毫無徵兆地變得開闊,巨大的空間赫然出現在眼前,黑色的三角鋼琴則站在中間。這架鋼琴就像音樂室裏的一樣,看上去十分昂貴。

一位青年用熟練的指法彈奏着鋼琴。

「真厲害……」

青年演奏旋律的水平之高,就連外行人都能明白。無論是帶着孩子的家庭、清潔工叔叔,還是穿着西裝的女職員,人們不分性別和年齡,都帶着陶醉的表情聆聽他的演奏。七瀨也露出在回憶什麼一般的神色,凝視着鋼琴。

「是在辦什麼演奏會嗎?」

「這是街頭鋼琴,誰都可以彈。」

「啊,我想起來了。這麼說,東京都廳的展望臺上好像也有一架。」

「你真瞭解啊。」

「有時候YouTube會推相關的視頻。像是職業音樂家突然開始即興演出這類。」

「鋼琴也拿到了全國冠軍,學校考試也取得了年級第一,如果不能稱之爲偉業,還能用什麼詞來形容呢?」

「就算是全國第一,也會有無數解不開的問題。」

「因爲我見過很多彈鋼琴的人,所以多少能看出來。」

「沒什麼的。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彈過琴了,連曲子的旋律都記不得了……這之後還有商務談判,沒有時間了。」

「已經不能說是『不錯的成績』了,你可是得了冠軍誒!真的好厲害!」

「看起來有些猶豫要不要彈。」

「我先走了。」

「回憶?」

「我姑且更正一下,考試也是全國第一哦。」

「我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

「我覺得她以前應該很會彈鋼琴。」

她的藉口簡直像在說給自己聽。

這麼說,她確實提到過自己會彈鋼琴。

「『無人能及的偉業』什麼的,也太誇張了。」

「這些掉在地上了。」

「呀!」

「差不多該走了吧。」

「剛纔表達喜悅的方式,滿分100分能得幾分?」

只是本人沒有自覺吧。還是說……

——無論是考試、競賽、鋼琴還是美術比賽,只要是有關和他人競爭的事情,家長都不允許我有任何鬆懈。

……我是不是差不多該踏足她的過去了呢。

七瀨向呆呆地看着鋼琴的女職員發問。

「幾分?」

「七瀨真是很厲害啊。」

「哎呀,既然這裏有一架誰都能彈的鋼琴,那我想聽聽全國冠軍級別的演奏呢。」

「剛纔的問題很難嗎?」

「你不彈琴嗎?」

「家長不允許我取得冠軍以外的成績。所以我拼了命地瘋狂練琴。」

「你看得出來嗎?」

一瞬間,女職員露出了無精打採的表情。

這麼說來,我好像聽誰說過,七瀨在考試中從未得過年級第一以外的成績。

「這個問題果然很難回答啊。」

「他是半職業性鋼琴家。」

七瀨的表情覆上了一層陰影。

女職員用流利的動作鞠了一躬。她身材高挑而苗條,面容十分端正,是個與西裝很搭的美人。爲了不影響工作,她的頭髮盤在了腦後,戴着一副與她相稱的紅色眼鏡。她左手腕上的蘋果手錶讓她更顯得像個女強人,與在熱海偶遇的某個留級辣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位女性更有一種成熟大姐姐的風範。

回想一下這幾天發生的事,能發現七瀨的感情其實很豐富。

「原來如此。七瀨在鋼琴比賽上取得過不錯的成績吧?」

然後向我轉過身來,說道。

七瀨得臉頰微微泛紅,無所適從地擺弄着髮梢。

「嗯~全國比賽冠軍啊……哈啊!?」

「哦哇!」

「不,這邊纔是。剛纔發了會兒呆。」

「你剛纔的表情有點生硬……而且我單純覺得,你可能是故意做出來的吧。」

「這個意思啊,呃~嗯……60分?」

她蹲了下來,撿起了類似資料的東西遞給女職員。

「這是哪裏的入學考試啊。」

「咦?」

七瀨就是把『身爲天才還比誰都努力』這句話發揮到極致的少女。

女職員嘆了口氣,再次將目光轉向鋼琴。

七瀨的表情一下子變了回去。

她的笑容充滿了喜悅的感情,甚至讓人想畫下來裝飾在牆上。

「果然,我不適合解這一類題目。」

「然後呢,爲什麼要來這裏?」

青年站起身來鞠了一躬,會場被拍手聲所包圍。

「這裏對我來說有一些回憶。」

七瀨一瞬間露出了猶豫的表情,但最終還是張開了口。

「……是嗎。」

「我看上去很想彈嗎?」

七瀨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向女職員走去。

七瀨做了個深呼吸,用手揉了揉臉蛋。

「嗯~原來YouTube偶爾也能派上用場啊。」

「說起來容易。」

在田端站,七瀨究竟爲什麼會試圖自殺。

「現在我沒有那個心情。」

「小學的時候得過全國比賽的冠軍。」

比如說,努力的話就能賺到錢。我和七瀨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演奏也結束了。

「我其實彈過很久鋼琴。」

青年離開了,觀衆們也隨之散去。這時,七瀨這麼說道。

「抱、抱歉。」

「別、別再誇我了。」

「那是小學時候的事情……」

「老老實實地高興就好啦。」

似乎是身穿黑西裝的女職員與急急忙忙走向站臺的大叔撞在了一起。

她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使我的反應慢了一拍。

「啊、嗯。啊……」

她拒絕的理由除了心情之外應該還有其他因素,我察覺到了這一點,決定不去深究。也許她對此有些想法,或者是以前發生過各種各樣的事吧。

「諾貝爾獎可真是廉價呢。」

「哎呀,不好意思,真是謝謝你了。」

「突、突然說什麼啊,有點噁心。」

「你等我一下。」

七瀨昨天說過的話突然又在我腦中迴響。回過神來,我已經脫口而出道。

「我倒不這麼覺得啊。」

「一般來說,如果有人完成了無人能及的偉業,誰都會覺得很厲害吧。」

「不過,也是呢……」

七瀨疑惑地歪了歪頭。我用一種自然的語氣說道。

「你從剛纔開始就懂得很多啊。」

不知爲何,我想好好誇誇七瀨,希望能鼓勵到她。

女職員踏着高跟鞋,發出咚咚咚的腳步聲離開了。

「各方面都這麼拔尖,沒法不讓人尊敬啊。實在太厲害了。」

「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感情應該是自然而然表露出來的,而不是刻意做出來的。」

「對於高橋君來說也許是一道一分制的對錯判斷題,但對我來說可是一道一百分制的小論文難題呢。」

被拒絕了。她的聲音宛若刺骨的寒冰,我的背脊彷彿被尖刀刺中一般變得僵硬。

「……是、是嗎。OK。」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看得入了迷。

看到我的反應,七瀨有些驚訝。

「謝謝你,我很高興。」

「哎呀,你這麼一說我覺得你更厲害了。已經說不出別的話了。」

「不要。」

七瀨剛開始講話,我們就聽見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短促悲鳴聲。

「我都想給你頒諾貝爾獎了。」

「對於全國第一來說不是簡簡單單的嗎?」

「實際上,YouTube在很多場合都挺有用的。」

隨後,她便露出了顯而易見的營業笑容,這麼說道。

「怎麼了?」

儘管這麼想着,但我認爲現在時機還未成熟。

「那麼,我們走吧。」

「嗯。」

我和七瀨一同走向出口。

路上,我突然想起七瀨還沒講完她來這裏的原因。

雖然我很好奇她小學時的回憶,但還是找別的機會再問吧。

◇◇◇

出站後,我們在站旁最繁華的商業街——遊樂街商業街中散着步。(原文:遊楽街商店街,neta有楽街商店街,出濱松站北口後步行約10分鐘即可到達。)

即使是工作日的上午,這裏也人山人海的,非常熱鬧。

街上不僅有着各式各樣的餐廳,還有卡拉OK、服裝店等許多店鋪。不僅如此,這裏也有不少復古的街燈與建築,給人以懷舊的氛圍。

「有很多酒館呢。」

「感覺像是社畜休息的場所啊。」

「夜晚營業的店也很多。」

「畢竟是休息的地方嘛。」

「……變態。」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但是冤枉啊!」

我明明一直都是堂堂正正彬彬有禮的紳士。

「哎呀,也有賣濱松餃子的店呢。」

「這麼一說,濱松餃子確實很有名啊。晚上就來這裏喫吧?」

「你是在找藉口想去夜晚經營的店嗎?」

「真的是冤枉啊!」

七瀨用塗了消毒液的紗布小心地蓋在男孩擦傷的膝蓋上。

如果說這句話的不是七瀨,我最多會認爲對方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我覺得吉野的課就像催眠曲一樣。」

「從一樓和二樓就能明顯看出咱們喜好的差異啊。」

「這是夢想和浪漫的集合體吧!」

濱松城前堆積的石牆約有城樓的兩倍高,而城樓本體只有兩層,十分小巧。一提到城樓,通常會給人以名古屋城或姬路城那樣巨大的形象。相比之下,濱松城的規模就像一座豪宅一樣,令人覺得有些可愛。

果然我和七瀨是徹底相反的。

聽了七瀨的話,男孩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就算是我也知道。」

「隆太!媽媽說過不能亂跑的吧……咦,怎麼了?」

七瀨一副無語的樣子走上了二樓。雖然二樓也有着濱松城相關的資料,但與一樓又有了不同的風格。這裏展示着刀、鐵炮之類的武器,同時也設有描繪天保時代的濱松城與城邑的巨大沙盤。

「果然,比起青空我還是更喜歡夕陽。」

「好奇怪啊,我明明也好好學過了,之前的定期測試只有32分啊。」

「與此相比,夕陽就會很快消失不見。就好像在說,不勉強自己活下去也沒關係。」

我和七瀨一同喊出了聲。

她跪下來與男孩平視,檢查了他的傷勢。

「我、我怕、痛……」

「但是……」

我向變回平時那副表情的七瀨問道。

「夢話還是等做夢的時候再說吧。」

男孩一邊說着不要一邊搖着頭。七瀨並沒有表現出不快,而是用柔和的語氣說道。

「這就是原因。」

我做了個深呼吸,泥土的味道與新鮮的空氣便充滿了肺部。沿着公園步行,踏上陡峭的石階,不到十分鐘,我們就到了濱松城附近。

但對七瀨而言,這句話十有八九隱含着她最近自殺未遂的關鍵。我想知道,七瀨究竟是經歷了怎樣的思想鬥爭,才最終決定要一了百了的。

雖然乍一看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悅表情,但與七瀨相處了幾天,我不知不覺已經能察覺到她表情的細微變化了。正當我想着她怎麼了時,七瀨率先開了口。

母子兩人再次急急忙忙地鞠了幾躬,消失在了臺階盡頭。

「嘿呀!」

但與此同時,我也對了解真相感到害怕。

「真是太感謝您了……好了,隆太,該走了!」

「這是德川家康爲了攻打武田信玄而建立的城樓。」

「青空總是漫無邊際地向遠方綿延,簡直像在強制要求我活下去一樣。」

隨着與七瀨旅行的時間增加,這個想法也越來越強烈。

我向母親解釋了事情的經過後,她不斷地向七瀨道謝,並鞠了幾躬。

「不出我所料呢。」

「可能會有些痛,加油哦。」

「真不好意思,這孩子,一時沒看好就會跑到別的地方去……隆太,快,跟姐姐說謝謝。」

我像個孩子一樣不斷地嚷嚷着『好棒』『好棒啊』,而七瀨只是索然無味地看着我。

七瀨先我一步跑向男孩。

隨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帶着堅強的表情點了點頭。

「風景真不錯啊——」

我的睡意一掃而空,開始仔細觀察起這個真實地還原了各個細節的沙盤。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那會兒我確實是這樣子的。」

七瀨在每塊展板前都會停下腳步,一邊點着頭,一邊饒有興趣地讀着解說內容。

公園內綠意盎然,溫暖的陽光與柔和的清風也十分舒適。

「原來如此……」

母親看見流淚的男孩和他膝蓋上的繃帶,立刻跑了過來。

七瀨從挎包中取出了消毒液和繃帶。

「不客氣。」

「壽司郎爲了救出被魚人綁架的妹妹忍受了許多痛楚,他一直都很努力吧?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努力一下。」

「你還真是逍遙自在呢。」

「濱松城嗎,我第一次聽說。」

在街上走了一會兒,下午2點左右,我們來到了濱松城公園。

小鳥的鳴叫聲與孩童奔跑歡笑的聲音令人心平氣和。

「你喜歡沙盤嗎?」

「噢噢,這種還真是讓人興奮啊!」

「還可以吧。我喜歡它的原因是,只要記住的內容越多分數就會越高。」

「真厲害,不愧是小男子漢。」

逛着逛着,七瀨又拿出手機打起字來。

方纔的氣勢不知所蹤。男孩淚眼汪汪地發出了嗚咽聲。

我回過頭,看到了一個3、4歲的男孩正拿着木劍跑來跑去。

七瀨望着那個男孩露出了微笑。

「哦?這是爲什麼呢?」

真是初心不改啊。

「上日本史課的時候你睡着了吧?」

「你知道的真多啊。」

我們付了親民的入場費進入城內。我本以爲城內的設計會有古風感,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一樓陳列着與濱松城有關的各種歷史資料,如以家康爲原型的高大人偶、看起來十分沉重的鎧甲等等。還有一塊大型電視屏幕解說着濱松城的由來,就像博物館一般。

「「啊!」」

「感覺又小又幹淨啊。」

「嗚……嗚誒……」

真不愧是對知識有極大渴求欲的人。我也學着她的樣子看了會兒展板,但沒過五分鐘就開始困了。這和吉野的課也不相上下啊。

「這樣啊……」

我一看,他的膝蓋上正一點點地滲出血來。

「你原來也知道『醋飯之刃』啊。」

伴隨着聽到耳朵起繭的招式名,男孩揮舞起木劍來。

「我上課的時候確實在做夢啊。」

七瀨溫柔地摸了摸男孩的小腦袋。男孩的表情逐漸放鬆下來。

「你很喜歡歷史嗎?」

七瀨涼帆無論在學習、體育,還是藝術方面都登峯造極,是被所有人都用羨慕的眼光仰望着的才女。而讓她足以放棄如此充滿潛力的人生的原因,一定有着、光抱有膚淺的覺悟根本無法觸碰的黑暗面。剛想到這裏——

這時,像是男孩母親的女性慌慌張張地衝上了天守閣。

「這是10年前的高橋君嗎?」

她的動作很是熟練,男孩只能任她處理傷口。

男孩子急忙鞠了個躬。

今天也晴空萬里,是個極佳的觀景日。無論是熱海的溫泉還是富士山,這次的旅行都有天公作美。我伸出雙臂享受着吹來的風,忽然看見七瀨露出了倦怠的表情。

氣勢十足的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七瀨把沉迷於沙盤的我硬拖到了最上層。天守閣的內部與外觀相符,非常小巧玲瓏。從走廊上可以一覽濱松市的街景。

他穿着國民級超人氣動畫『醋飯之刃』主角壽司郎的服裝。(原文:酢飯の刃。醋飯即摻了醋的米飯,是壽司的舊稱)

男孩一瞬間露出了悲痛的神色,七瀨立即給傷口包上了繃帶。

「好,結束了。你很努力了呢。」

「只是擦傷呢。我幫你包紮一下吧。」

「這最多隻能算應急處理,請去下面的公園好好清洗一下傷口吧。」

七瀨輕輕地揮着手送別他們。

「對不起,但這是必須要做的。」

「噢,你這麼一說倒確實。」

男孩含着淚向七瀨求情,但七瀨搖了搖頭。

下一秒,他騰空躍起,但最後沒能站穩,撲通一聲摔了一大跤。

七瀨再次摸了摸男孩的頭。

「畢竟這座城不是爲了居住,而是爲了戰鬥才建造的,自然就不用建得很大。」

「鯖魚呼吸 八之型 金槍魚三昧!」

「沒事吧?」

「我們去濱松城和濱松市樂器博物館看看吧。這些地方的評分很高。」

「完全無法理解呢。」

「嗯、嗯……謝謝你,大姐姐。」

「你喜歡小孩子嗎?」

「不知道。但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動起來了。」

「原來如此。」

看來七瀨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一面。

無論如何,七瀨的這些性格我都看在眼裏,於是我開口說道。

「七瀨很溫柔啊。」

「有嗎?」

「有,真的非常溫柔。」

我認真地肯定道。七瀨眨了眨眼睛,隨後,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一下子扭過頭去。接着她又害羞地擺弄着髮梢,說道。

「客觀來講,事實可能確實如你所說。」

「什麼客觀事實啊。」

她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坦率。

「啊、不過……」

她像剛想起來一樣說道。

「聽人向自己道謝,感覺還不錯呢。」

看着嘴角輕輕上揚、高興地微笑着的七瀨,我這麼想道。

——被人感謝會覺得開心,這就證明了她很溫柔啊。

◇◇◇

過了下午四點。離開濱松城後,我們按照計劃來到了濱松市樂器博物館。

說到博物館,人們常常會先入爲主地想到科學和恐龍,而對樂器這一主題卻有所忽略。一踏入館內,一件金碧輝煌的巨大樂器就映入眼簾。金黃色的輪廓橫向延伸,乍一看就像一艘黃金之船。

沒想到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完全不知道用法的深奧樂器,我有些緊張。

「下了新幹線,經過鋼琴前的時候……我聽見一個看起來像中學生的女孩正在彈鋼琴。現在回想起來,她彈得十分粗糙,也沒有幾個人停下來聽她演奏。」

這間博物館也展示了很多供遊客體驗、彈擊之後就能發聲的樂器,而對於所有這類樂器,七瀨全部碰都不碰。

「這我沒法否認。……但是,我是真心這麼說的。」

果然。

七瀨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開始後悔爲什麼要問她,但已經晚了。

「我們去咖啡店休息一下吧。」

我是第一次聽說七瀨的過去。我像要回味她的話一般,將可爾必思灌進喉嚨。

她欲言又止,掙扎了許久,才硬生生地擠出一句話。

我面向七瀨,再次說了一遍。

「你和鋼琴有過什麼過節嗎?」

我很在意。她和鋼琴有過什麼過節嗎?

「不知不覺,母親變得只會在我身上一個勁地追求成果了。」

「我並不是覺得有趣,只是想增加新的知識。」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母親曾帶我來過濱松。」

無論從誰的角度看,這都是值得驕傲的成果,但七瀨的聲音中卻聽不見一點自豪。

我第一次聽七瀨這麼詳細地講述她的過去。

她的語氣依舊十分平靜。

「這不是腦容量大小的問題,而是好不好學的問題。」

七瀨的瞳孔裏閃起了微微的光亮。

雖然可能會被吐槽說『這裏是樂器博物館,當然會有很多樂器啊』,但我活到現在從未被如此之多的樂器包圍過,感覺十分震撼。

因爲自己的錯,讓本該比自己得到更高評價的人落入不幸,之類的。

即使我和七瀨相處的時間不長,我也能明白,她話中的意思是『我們去一個能休息的地方慢慢說吧』。

「鋼琴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好的回憶。」

在這次旅行中,七瀨時不時便會展露出溫柔的一面。

她用溫和的聲音評說着那場10年前的演奏。

真不愧是全國第一的思考能力,我感到不寒而慄。這時,一樓的展廳已經逛完了。地下層展示着大洋洲、非洲、美洲和歐洲的樂器。我看着長笛、小提琴這些熟悉的樂器,鬆了一口氣。在我身邊,七瀨還是到處找着展板看。然後,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的母親對這項成績非常滿意,因爲那時的我再學習和運動方面都不算出衆。爲了得到母親的表揚,我開始更加努力地練習。」

可爾必思被我在一旁放了許久,冰塊已經融化,使它的味道如同水一樣淡。

「沒關係。」

「我不斷地取得好成績,地區比賽冠軍、都道府比賽冠軍、關東大賽冠軍……隨着比賽規模變大,母親也會更多地誇獎我……」

「那甚至讓我永遠都不想彈鋼琴了。」

◇◇◇

「在全國比賽上,輸給我取得了第二名的女孩子對我說——」

喝了一般咖啡,七瀨才緩緩開口道。空氣緊張得如同緊繃着的弦。

她的話語完全沒有生氣,使我感覺有些寒冷。

「當然有很多,但第一個想到的果然還是,覺得七瀨太厲害了。」

「有一天,老師問我要不要去參加區級鋼琴比賽,母親也很贊成。於是我參加了區級比賽,最終……獲得了冠軍。這時,我才學鋼琴不到半年。」

作爲替代,我聽見了咳嗽聲。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隱約察覺到了。

七瀨那時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這實在是我想多了吧?

「但那旋律,真的很美。」

「總而言之,鋼琴沒有給我留下好的回憶。因爲以此爲契機,母親……以及我自己,都向着不好的方向扭曲了。」

我嚥了一口唾沫,向她問道。

「你說過。」

她立刻回答道。那聲音中包含着明確的拒絕。

我們一邊鬥嘴一邊在館內漫步。根據館內平面圖,左手邊是亞洲樂器區,右手邊則是日本樂器區,再往裏走就是電子樂器展示區。我們按照順序繞了一圈。這裏展示的樂器種類繁多,有我熟悉的樂器,也有像編鼓一樣,我完全沒聽說過、也不知道用法的樂器。從官方信息來看,展出的樂器大約有3000件,無論是來源地域和時代都各不相同。真是間到處都是樂器的博物館啊。

七瀨繼續回憶道。

「不明白的事卻不去試圖理解,你不覺得這樣很令人難受嗎?」

「從剛纔開始你就一直在用力戳我痛處啊!」

七瀨的好奇心則被大大地激發了,她饒有趣味地在展出的樂器間繞來繞去地看,並通讀了相應的展板。一個一個讀完所有展板需要很長時間,然而七瀨花的時間卻不長,她只要瀏覽一遍展板就能輕鬆地理解並全部記住。

沉默了十秒左右,七瀨終於開口道。

我不禁將腦中的疑問直接問了出來。

「這樣好嗎?」

「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都怪我,讓真正喜歡鋼琴的人們變得不幸了。」

「嗯~這叫做編鼓。它是緬甸的樂器,通常用於佛教儀式和精靈宗教活動中……原來如此。」

「單純覺得彈琴很快樂的心情逐漸消失無蹤。我抱着不想讓母親生氣、不想讓母親失望的心情拼命地彈琴。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地彈奏考試曲目。爲了不失敗、爲了能取得再好一點的成績……」

所以,她之所以放棄彈琴的理由也顯而易見。

聽見這個厲害的成果,我並沒有感覺很驚訝。因爲七瀨不僅擁有才能,還付出了相當的努力。不僅如此,我還知道她在這之後會取得更大的成功。

「我說過,濱松站的街頭鋼琴對我來說有些回憶吧。」

「你真的很喜歡看解說啊。」

「我的腦容量可沒有這麼大啊。」

「這句話刺痛我了!」

簡直就像,故意想和樂器保持距離一樣。

七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和鋼琴有關的事就到此爲止了』。

她一個接一個地物色着新的樂器,就像喫椀子蕎麥麪一樣快。(原文:わんこそば,俗稱「一口面」,8-15碗椀子蕎麥麪大約相當於一碗普通蕎麥麪的量)

七瀨又抿了一口咖啡。她像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一般,嘆了口氣。

「這裏就算了。」

『母親』。這個叫法聽上去有點生疏,一定不是我的錯覺吧。

究竟發生了什麼,纔會讓一個小學生像這樣把自己逼到走投無路呢。

「你棒棒先生看太多了。」

「難道不該有些……別的想法麼?」

在濱松站,我請七瀨彈奏街頭鋼琴時,她也作出了相似的反應。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今後無論再做什麼事情,都會被病態地要求成果。」

我似乎沒有想錯。地下層深處展示着管風琴、鋼琴等鍵盤樂器,但七瀨卻沒有走過去。

「我現在也不知道她彈的是什麼曲子,但我一直都記得那個旋律。她的演奏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影響,以至於之後我纏着母親說想彈鋼琴。」

她再次,抿了一口咖啡。然而,杯子似乎已經空了,我沒有聽見啜飲的聲音。

說到這裏,七瀨又抿了一口咖啡。她凝望着杯子中殘留的黑色,像嘆息一般說道。

她喝了兩口咖啡,纔回答了我。

我毫不猶豫地說道。七瀨有些尷尬地擺弄起髮梢來。

七瀨這麼回答道。從她的眼眸中看不到一絲憂鬱、焦躁或是憤怒。

「母親答應了我的請求,並說『想彈的話就好好彈』,給我請了家庭教師。」

「曾經發生過什麼嗎?」

「當時,我對鋼琴非常着迷,只要一有空就會彈。無論是在學校上課還是在家,都一直想着彈琴的事。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我似乎相當有才能,每天都在不斷進步,母親也爲此感到高興。」

「所以,我後來隨便編了個藉口,說要集中精力學習,便放棄了彈琴。」

說完之後,七瀨用自虐的口吻補充道。

「既然都取得冠軍了……又爲什麼,要放棄彈琴呢?」

「你究竟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七瀨所說的『變得只會在我身上一個勁地追求成果』一句十分曖昧,也許其中還隱藏着什麼祕密。比如,如果她沒有達成相應的結果,會遭到怎樣的待遇呢?七瀨對此絕口不提,看來是不想明說。

經過幾天與七瀨的相處,我有自信可以說,七瀨涼帆是個非常溫柔的女孩子。她最初表現出來的不願接近他人、利己的性格,恐怕只是在激烈的競爭中不得不給自己裹上的外殼。而她內心深處其實是個非常爲他人着想的、深情的人。她會陪因失戀而傷心的瑠花小姐兜風,會擔心睡着的我出了什麼事,還會迅速爲受傷的孩子包紮傷口。

「我只是把想法如實說出來而已。」

「爲什麼我必須要輸給像你這樣,彈琴彈得一點都不快樂的人呢?」

七瀨忽然頓了頓,然後說道。

「七瀨真是很厲害啊。」

明明她一直欣賞着展示物,還不斷地通讀展板,卻不願實際去彈。

這讓我有些意外。我一直以爲,七瀨從小時候開始就已經在學業方面展示出非凡的才能了。

「小學兩年級的時候,我在全國比賽上取得了冠軍。」

七瀨興致勃勃地讀着展板。

我們回到了一樓,走進館內附設的咖啡店。我點了可爾必思,七瀨則點了與我完全相反的黑咖啡,坐在了落地窗旁邊。我一面享受着熟悉的甜味沁入胃部的舒適感,一面又像分數即將公佈前一樣緊張得心臟直跳。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並不是想要被誇獎或是被同情才向你說這些的。只是,高橋君可能會好奇我爲什麼選濱松作爲目的地,而我有解釋的責任,才把理由告訴你的。」

我覺得她在說謊。不過,倒也不能說完全是假話。我隱約覺得,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七瀨也多少想讓誰知道自己的過去。雖然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

「不管理由是什麼,我聽了七瀨的話,都覺得你很努力,真的很厲害了。全國冠軍正如字面意思,是全日本只有一個人才能獲得的光榮稱號,而它正握在你的手中。雖然已經說了很多次了,但我真的覺得你很厲害。」

「這又沒什麼,大賽每年都會舉行,所以全日本不可能只有一個冠軍。」

「別在意這麼多細節!舉行幾屆什麼的無所謂,可以確定的是,並非所有人都能取得這個頭銜吧?」

「話、話是這麼說……」

「看吧,七瀨就是這麼厲害啊。」

我聽見了屏住呼吸的聲音。

「……是麼。」

接着,七瀨雖然還是一副冷淡的樣子,卻用摻着些許柔情的聲音說道。

「謝謝你。」

說完,她自然地莞爾一笑,就像被媽媽誇獎了的孩童一般。

「……這能給100分啊。」

「這是指什麼?」

「沒什麼。」

你不是也能坦率地向人道謝嘛。滿分。

如果說出來的話大概又要挨一拳了。於是我閉上了嘴。

「笑眯眯的好惡心。」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吧。」

「難怪沒有朋友呢。」

「網上怎麼說?」

我將可爾必思一飲而盡,和七瀨一同離開了咖啡店。

「啊,呃,我叫高橋翔,讀高中二年級。」

「哎,這也沒辦法呢。這幾年能捕獲的鰻魚也越來越少了。最近好像還出臺了新政策,限制了每家店鋪採購鰻魚的數量,所以鰻魚在這個時間段賣光也不奇怪。」

「久等了,您點的烏龍茶和可爾必思!」

我和七瀨都沒有乾杯的習慣,於是就這樣將杯子送到嘴邊。這時,店員突然說『啊,請稍等一下』,阻止了我們。

「可以再加一瓶日本酒嗎?」

……唔。爲什麼像撒嬌一樣抬起眼角看我。犯規了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更確切地說,是爲什麼女職員小姐剛注意到我們,就說着『方便的話一起喝一杯吧』並坐了過來呢?

「實際上確實很小吶。」

「我們所居住的山手線沿線意外地很狹小呢。」

「哎呀。」

「你不知道你說的話有多悲慘麼?」

「我不是很瞭解,不過這種乾杯時的吆喝聲是怎麼來的應該不重要吧。」

對着面露停電一般陰沉表情的七瀨,我提議道。

◇◇◇

「嗯~原來是這樣。」

「果然我和高橋君的思考方式合不來啊。」

「怎麼就生草了?」

「遠州地區……靜岡西部的人們喜歡說『總之這麼幹吧』,因此誕生了『不做不罷休精神』。」

「……至少,我們都互相有一個真正的朋友吧。」

「真的非常抱歉!今天的訂單比想象中的要多……」

聽店員說,這家店似乎有着必須乾杯的規定。

噢噢,這種感覺真不錯啊,很有地方性!七瀨雖然一臉不情願,但還是被專業的店員們感染,有些不自然地舉起了杯子。

我突然注意到,一直都主張隨心所欲逛店的自己居然打算事先查店了。也許是不知不覺受了七瀨的影響吧。

「如果光憑毅力就能解決問題,那天下哪裏還有辛苦事呢?遇到困難的時候,應該認真地把當前已知的信息整理好,並冷靜地進行分析。如果在理論方面遇到了瓶頸,用這個方法同樣能解決問題。」

由於有些害羞,我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結束了這個話題。

這樣的就很不錯啊,這樣的。當地美食完美地還原了理想中的味道,我專注地大快朵頤。七瀨雖然比較平靜,但動筷子的速度比平時更快。

「好的!」

「不過,山手線一圈的面積啊,湖還真是大呢。能進全日本面積最大的湖前五名了吧?」

好一會兒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喫着東西。這時,店員帶着不好意思的表情走了過來。

「總、總之乾了這杯……」

「……約好了哦?」

「那麼,要來咯!三、二!」

咕咚咕咚咕咚!噗哈!可爾必思有這麼好喝嗎!!?

她的自我介紹成分挺雜的。

濱松餃子、內臟燒、濱松燒,還有三方原黃油土豆等等……

七瀨發出了聲音。隨後,女職員小姐注意到了我們。

突然襲擊使我的心跳個不停。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這麼說道。

從旁邊的座位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

將菜單上的推薦菜全都點過一遍後,七瀨有些激動地說道。

「噢噢!真好啊!總覺得,失落的時候聽到這句話就能受到鼓舞啊。」

「哎呀。」

「明天找個地方去喫鰻魚吧。」

我的興致直線上升,而七瀨卻像消耗了大量MP的魔法師一般,與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似乎還是不擅長應對這種需要熱情與興致的事。

「確實會讓人這麼想。但是湖的面積實際上應該是第十名呢。」

無關緊要的對話使方纔有些沉重的氣氛緩和了下來。雖然我和七瀨只相處了幾天,但從一開始就對對方沒有多少顧慮,現在已經能夠像相識多年的友人一樣交談了。和她聊天真的很輕鬆……我這麼想着,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只是在說事實。」

「就連學習都不是高橋君的朋友,你沒有資格說。」

「你已經完全會用這個詞了啊。」

「你剛纔說什麼?」

正當我沉浸在奇妙的感慨中時,店員用歡快的聲音將飲料端了上來。

我在山手線右上方的田端生活了16年。像圓圈一樣環繞整個市中心的山手線,我已經坐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從車窗中能望見高聳入雲的高樓大廈,讓人不由發出『東京不愧是日本第一都市』的感嘆。而像這樣出門旅行,就會發現廣闊的東京其實出乎意料地狹小。

明明自己一直盯着濱名湖鰻魚那頁看,完全沒有說服力。

店員做出了和剛纔一樣的反應。而在店員對面的是……

「咱們不是彼此彼此嗎?」

「……我明白了。」

「哎呀,鰻魚賣光了?」

我們今天在外面奔走了一整天,肚子已經餓得不行,聞到美食的香味後便無法抑制食慾。當地的特色美食濱松餃子外皮酥脆,內餡鮮美多汁,與小菜豆芽十分相配。遠州燒——加入了切碎的醃蘿蔔的御好燒,口感韌性十足,塗上足量的烤肉醬汁後簡直要讓人喫上癮。黃油土豆包裹着大塊奶油,在錫紙中烤制而成,與土豆的口感相得益彰,讓人體驗到了奇蹟般的滋味。

「……這個吆喝聲是什麼意思啊。」

「你不知道你說的話有多悲慘嗎?」

「好狠毒的迴旋鏢草。」

「我嘛,我在網上有很多朋友的。」

「據說,濱名湖的面積差不多相當於繞山手線一週的面積呢。」

我與她對上了目光。看着她那發現了好東西一般的神情,我產生了不太好的預感。

「什麼都沒。」

這還真是遺憾。

「你很期待鰻魚嘛。」

七瀨只要有不懂的事就一定要弄懂,於是啪嗒啪嗒地查起了手機。

「真的非常抱歉~」

「你們呢?」

「我叫筱田奏,25歲,是一流企業的有能銷售員,也可以說是黑心加班公司的社畜女職員噢。請隨意一點,叫我奏小姐吧。」

「在它之上還有九座湖嗎?」

店員聽着女職員小姐的話瞠目結舌。

「沒什麼,一般般吧。」

「又開始說難懂的話了。」

「那個人,是中午的……」

我們對濱松的瞭解加深了。這時,濱松小喫一盤接一盤端了上來。

「真是好懂啊。」

「七瀨涼帆。高橋君的同學。」

「好耶~~!!」

「哎呀,但熱情也很重要啊!總之要往前走纔行!」

「總之乾了這杯~!!」

「你才知道嗎?」

稍有些皺的西裝、盤在腦後的頭髮、紅邊框的眼鏡。中午在濱松站街頭鋼琴前遇到的女職員小姐,正滔滔不絕地講着鰻魚賣光的理由。

「是、是嗎……」

她的表情一下亮了起來。

「我還沒自我介紹吧。」

◇◇◇

店員露出><的表情離開了。七瀨則明顯消沉下來。

「查查看有什麼好店吧。」

女職員小姐推了一下紅框眼鏡。她喝得紅彤彤的臉頰與紅框眼鏡很是不搭。

「當、當然了。」

「非常抱歉!今天鰻魚已經賣完了……」

她的一系列動作過於行雲流水,我們都沒來得及拒絕。於是事情變成了現在這樣。

離開樂器博物館,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正好到了晚飯時間,我們走進了之前看中的濱松餃子居酒屋。對於一名高中生來說,居酒屋這樣的環境還比較陌生,和藹大叔們的喧鬧聲與煙味讓我感到既新奇又不安。菜單上除了濱松餃子,還有遠州美食內臟燒、濱名湖的鰻魚和一些濱松的B級美食。作爲一個追逐流行的旅行者,我的興致一下子高漲起來。(譯註:B級美食,原文B級グルメ,一般指地道便宜的日式小喫,例如濱松餃子、大阪的章魚燒、名古屋的手羽先雞翅等等)

看來非常合她口味。

什麼『一般般』啊,這不是很期待的嘛。

「我和你可不一樣。學習就是我的朋友。」

「我一說『三、二』,就請兩位舉起杯子,大喊『總之乾了這杯~!』!然後,我們會用『好耶!』回應!」

看着微笑着接受女職員小姐訂單的店員,我心中只有一個問題。

「翔小弟和涼帆妹妹,請多指教!」

女職員小姐——奏小姐再次露出了微笑。這個笑容有着足以打消對方的戒備心的魅力。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營業笑容嗎。如果她此時沒有單手握着酒瓶的話,單純的我很可能就會被騙着買下一件昂貴的花瓶。

「啊,請不要對我用敬語,否則就像在和部下交流一樣,我的社畜病會發作的。」

「社畜病……」

「求求了,至少讓我在下班以後做個人吧……」

她像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懇求道。到底經歷了什麼啊。

「嗯,我知道了。」

「謝謝!順便問一句,你們是從東京來的吧?」

心臟突然劇烈地跳了起來。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想不明白。但是,從口氣聽來她非常有把握。

「那個……」

「嗯,的確是從東京來的。」

七瀨率先開口道。頭腦靈活的她似乎認爲還是承認比較好。

「果然。你們說話完全沒有方言口音啊,一聽就是首都人。」

原來是這樣,她還真會認人。這麼看來她確實是能幹的銷售員吧。

「是的,今天是學校的建校紀念日,所以放假了。」

七瀨隨意編了個理由流利地說道,幫大忙了。

「懂了懂了~所以纔跟男孩子單獨出來旅行呀……」

奏小姐又推了推眼鏡。什麼啊,那種『我全都看透咯』的氣場。

「讓您久等了~」

也許因爲語言中十分富有邏輯,兩人很是合拍。

《與美少女一同自由行》1 第三章 濱松插圖(1)
《與美少女一同自由行》 · 1 · 第三章 濱松 · 第1張插圖

奏小姐很可能是本地人,有時也會像這樣和旅客一起高高興興地喝酒吧。這麼一想,這種一生一次的邂逅還挺令人興奮的。

「對對。我出差的時候順便請了一天年假,就是明天。」

咕嚕咕嚕。奏小姐用指尖點着酒瓶,讓它毫無意義地轉着圈。

咦,難道說?我的腦海中想到了一所聳立在文京區的超級著名大學,但很快大腦又否定了這個想法。畢竟,眼前的這位酒鬼……

「也許我的氣場已經暴露了我出身東大的事實呢。」

奏小姐將新點的日本酒倒進酒碟,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從字面上看,她就像走在順風順水的成功之路上,但從現在的奏小姐身上完全看不到這樣的影子。

她輪流看了看我和七瀨,然後問道。

「田端!在北區啊。我讀的大學在文京區,離那邊也很近呢。」

「我住在田端。」

奏小姐喫喫地笑了。

「不,我們還沒到這個年紀呢。」

聊了一會兒有關東京的話題後,我不得不承認奏小姐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咕咚咕咚咕咚!一瓶酒又喝空了。

七瀨也少見地主動與奏小姐聊了起來。

「小學一年級到三年級那段時間彈過。」

「我們只是普通的朋友!」

「你也彈過鋼琴吧?」

話說回來,七瀨不會有想法吧。擅自給我們的關係貼上毫無根據的標籤會不會惹她生氣啊。我想着她有沒有氣上心頭,向旁邊看去,卻發現七瀨正緊咬着嘴脣,喃喃地念着『……朋友』。咦,難道她真的沒把我當朋友嗎……?

奏小姐的聲音悶悶不樂的。看來,這個話題對她來說有些敏感。

「根本沒暴露啊!」

怎麼說呢……感覺她確實非常聰明,但腦中的螺絲好像有兩三顆彈飛了一般,給人一種狂亂的感覺。很顯然,她擁有與我截然不同的感性。

「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

奏小姐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瓶。

……我好像是聽說過,在一些地區,喝酒時會突然被旁邊的人搭話,然後不知不覺就開始一起喝酒聊天了。

「哎呀,我看起來更像都市女人嗎?」

「沉重的話題就到此爲止啦,我們來聊點開心的事吧。」

「你居然住在惠比壽嗎!」

「現在呢?」

奏小姐邊說邊往酒碟中倒酒,但是一滴酒都沒有倒出來。

她從東大畢業,進入了一流公司,成了一位優秀的銷售,還在六本木定居了下來。

奏小姐給人的印象就是這麼強烈。

「原來剛纔已經喝完啦!」

「方便的話,陪姐姐一起散散心吧?」

「雖然我現在住在東京,但我是在濱松出生的,直到高中畢業都住在這裏。受從事與樂器公司的父母影響,我從幼兒園就開始彈鋼琴了。」

真是不得了的巧合。七瀨和奏小姐放棄鋼琴的原因完全相反。聽了奏小姐的話,七瀨自己也陷入了複雜的心境。

「爲什麼不彈鋼琴了呢?」

「這是常有的事。在比自己更加光彩奪目的天才面前,我明白了——啊啊,我根本沒法贏過她啊。感覺自己至今爲止的努力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

我收回剛纔的話。這個人只是喝醉了吧!

我不知道對話的背景是什麼,只聽到七瀨這麼問道。

方纔還和樂融融的餐桌上瀰漫起沉重的氣氛。

她喝酒簡直像運動完喝礦泉水一樣,真的沒關係嗎?

新的日本酒送到之後,我們再次乾了杯。

惠比壽是東京市內排名前五的繁華街區之一。看來這兩人家庭的年收入和我這樣的庶民不是一個級別的。

但實際上,其中有着連超級計算機『京』都無法預測的原因。既然不能向她透露實情,就只能堅稱我們是朋友關係了。

奏小姐一邊感嘆『真是奇妙的緣分』,一邊喝了一口酒。

奏小姐將喝光的酒瓶還給店員,臉上的紅潤又添了幾分。她向我們轉過身,說道。

不過確實,她這麼一說可能還真是這樣。

「你們是朋友,嗎……算了,就當是這樣吧。」

突然,奏小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說道。

「噢哦,這樣的嗎!說到文京區的大學……」

「嗯,六本木麼。我住在惠比壽,挺近的呢。」

「之後我就逐漸失去了彈琴的動力……父母說,如果你不想彈就別彈了吧……我自己也覺得已經無所謂了,就這麼放棄了。」

店員拿來了一瓶日本酒。奏小姐一言不發,接過酒瓶一飲而盡。日本酒的度數有這麼低嗎?

奏小姐高興地斟滿了日本酒,繼續說道。

奏小姐仍舊趴在桌上回答道。

「是嗎,你是本地人啊。完全看不出來。」

這個人涉嫌學歷欺詐吧?

「好、好的。」

「健全的男女高中生兩個人出來旅行,不就已經到這個年紀了嗎?」

「年輕真好啊,想喝多少就能喝多少。」

「啊,對了對了忘記說了,我也住在東京,因爲出差纔來濱松的。」

「讓您久等了~」

從剛開始,這個人就對初次見面的我們太不加顧慮了吧?

「不好嗎不好嗎~繼續喝啦!」

「我住在六本木,那裏是堆滿了金錢和慾望的愛恨之地哦。」

她在談話中提出的話題量非常大,也會根據對方的知識水平進行易於理解的解釋,確實有聰明人的作風。雖然我們的年齡只差一輪,但她對待我們的方式就像學校裏少有的友好坦誠的老師一樣,我很快就放下了對她的戒心。

「當時的我非常非常沉迷鋼琴,每天都不斷地彈啊彈……明明當時相信自己將來一定能靠音樂謀生的。」

「散心?」

奏小姐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鎖定了獵物的食肉動物一樣。

「翔小弟住在哪裏?」

七瀨只回答了兩個字。但她的動搖顯而易見。

六本木也太不得了了吧?只有平均收入1000萬日元以上的富豪纔會住在那啊.

「說起來,我們就是在街頭鋼琴前面相遇的呢。」

——都怪我,讓真正喜歡鋼琴的人們變得不幸了。

奏小姐像是陷入了令人懷念的回憶一般,輕輕眯起了眼睛。比起日本酒,還是葡萄酒更適合這位露出懷念表情的美人。

奏小姐趴在了桌子上,無聊地把玩着酒瓶的邊緣。

在週六讓員工請年假的公司聽起來有點可疑,但我選擇不去深究。

她疑惑地歪了歪頭,往酒杯中看去,然後說道。

「你用『也』,就是說涼帆妹妹也會彈琴嗎?」

「總之,我們同是東京人,又恰好在濱松相遇。爲我們的緣分乾杯吧!」

「這麼說,是我高一到高三的時候。」

就像她白忙一場的人生一般。

「……是嗎。」

「真是的~我已經幹不下去啦……」

「我們是自由行,所以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她咕咚咕咚地將酒狠狠灌進喉嚨。

七瀨問道。在樂器博物館,我瞭解了七瀨有關鋼琴的各種想法。我認爲她發問的原因除了好奇以外,還含有其他意圖。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仔細看看,能發現奏小姐眼皮下有着連妝容都掩不住的黑眼圈,渾身也散發出濃烈的疲憊感。也許是無限加班的代價,她的脖子上貼着白色溼布。她的身上完全找不到夢想、希望或是成就感,僅僅流露出面對現實的虛無感與悲傷。

「鄉下的酒鬼。」

「你們兩個明天有什麼安排嗎?」

這正是旅行的樂趣所在啊!

「至少中午見面的時候給人一種大城市女強人的感覺。」

「但是看看,現在的我卻是這副樣子啊!」

「可以再加一瓶嗎?」

不如說跟人的印象完全相反。我可想不到東京大學這所日本最高學府的畢業生會醉醺醺地和高中生糾纏不清。但聽奏小姐這麼一說,我確實能感受到她的話語中含有高度知性,也有着一股天才一般的氣場。

奏小姐一下子抬起身子,換了一個全新的話題。

「已經有180天沒有休假了,說實話,我都忘記放假的時候該怎麼過了。」

她似乎在暗示自己已經連續工作到了不妙的程度,但我還是選擇不去深究。

「如果放我一個人,我很可能社畜病發作在家裏開始工作,所以希望你們能陪我一起玩。」

「原來是這樣。」

我的心中已經定下了答案。

「七瀨,沒問題吧?」

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還不到兩小時,但說實話,我已經開始想多瞭解瞭解奏小姐這個人。而且,這還是受到社會摧殘的人生前輩的請求,我不想拒絕她。

「嗯,沒問題。」

七瀨也回了兩句表示同意。她少見地幹勁滿滿。

「太好啦,謝謝你們兩個。」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生氣勃勃。

與其說是職場上的成熟女性,她更像因和朋友約好了一起玩而興高采烈的女高中生。

「順便問一下,你想好去哪裏了嗎?」

「難得一次想去海邊呢。現在正好是旺季吧?」

「怎麼可能是旺季啊。」

現在是十月。下海旺季早在兩個多月前就已經結束了。

「騙人……的吧。」

奏小姐很明顯陷入了絕望。

「怎麼會……沒想到啊……夏天已經結束了嗎……確實最近感覺天氣有點冷……但一直過着公司、出租車、家三點一線的生活根本沒察覺到……」

「誰來救救這個人吧……」

奏小姐說着,啪一聲合上了導遊書並戴上了眼罩。她調整好座椅的傾斜角,就這樣躺了下去。畢竟是患有社畜病的奏小姐,昨天一定在家裏工作到很晚了吧。真是辛苦她了。

她簡直就像正想要被人這麼對待一般,順從地讓我摸着頭。

「啊,你誤會了,別逃走啊~」

「你還在在意鋼琴的事嗎?」

「真是個厲害的人啊。」

「怎麼了?」

「唔……只有在這種時候才這麼機靈,真讓人不爽。」

……沒辦法,被在居酒屋認識的女職員強拉着一起去沖繩旅行本身就已經夠有趣了,再得寸進尺就有些過分了。

「…………在狹小的空間裏,我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

從剛纔開始——不如說在登上飛機之前,七瀨的樣子就很奇怪。

我們約好了明天早上十點在濱松站集合,與奏小姐分開了。

七瀨停下了腳步。當然,我也同樣停了下來。

「不如干脆換個工作吧……」

「不知不覺就摸起別人的頭來,說你是犯罪後備軍也不爲過。」

無論奏小姐有沒有喝醉,她的語氣還是一樣激昂。

「去了就知道了。好,我們走吧。」

回憶結束。

提到沖繩,就能想到海灘、國際大道、美麗海水族館、首裏城等數不清的旅遊景點。不知道能去哪兒逛,又能喫到哪些美食呢?好激動!

有關狹小空間的糟糕經歷,該會是什麼呢?雖然很想問,但看着七瀨冷汗直流的側臉,我改變了主意。看樣子,這事情沒這麼簡單。

看着眼裏無光的奏小姐,我不禁吐槽了一句。

「順帶一提我們是當天去當天回哦,畢竟還有不得不做的工作等着我,大概就在那裏待3個小時吧。」

「那麼,明天見。」

我覺得自己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我也有着身穿學校校服感到窒息的經歷。制服就是人們在社會的象徵。她一定是想掙脫社會的束縛,在自然中好好玩鬧一番吧。

指尖傳來了七瀨的體溫。我梳理着她那如絲綢般順滑的黑髮,她便微微低下了頭,嘴角變得放鬆下來。反倒是我逐漸有些害羞,把手移開了。

七瀨不願繼續往下說,緊緊地閉上了嘴——然後,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河口湖。在纜車中,七瀨這麼說過。

『各位旅客,非常感謝您今天選擇乘坐日本航空85班機前往那霸。』

「……嗯,是啊。」

——現在想稍微吹吹風。

「不管怎麼樣總之就是想脫掉。」

「哎呀,不知不覺就。」

「不、不管怎麼說,還得做做明天的準備啊。」

「坐飛機不能開窗,讓人很難受。」

「海邊。」

當把思緒理清之後,我們已經登上了飛往那霸的飛機。

我沒能馬上理解她這聲呢喃的意思。

「嗯。」

只有我跟不上兩人的思路,疑惑地歪了歪頭。

下次再去沖繩的時候再花時間好好玩吧。

「都已經過了十年了。」

「走吧。」

「所以,我們要去哪呢?」

「不,那樣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還能是什麼意思啊。」

七瀨的話中一如既往地帶着刺。可是,她卻沒有把我的手揮開。

看上去心情不好,又像是在害怕着什麼一樣。

在靜岡站下車之後,我們又被塞進了前往靜岡機場的豪華巴士中。這時才意識到——

這時,我的腦中突然劃過一道閃電,記憶在腦海裏復甦。

社畜生啊!!!!!!!!!

奏小姐把頭甩得像撥浪鼓一樣,阻止了手拿着賬單正要起身的我。真像個小孩子。

◇◇◇

「咦,那又是爲什麼?」

「我說的想脫不是那個意思。」

「總的來說,我想要在儘可能接近自然狀態的情況下好好放鬆一下。這件西裝悶熱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爲了取回行李,我們再次向濱松站走去。

我們目送着她搖搖晃晃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視線中。

「我們公司,雖然工資很高但完全不給休息,所以錢都存起來沒地方花啊……這樣下去,如果捏着幾千萬資產過勞死掉也太浪費了,所以我想在該花錢的時候就花錢。」

「既然行程已經安排好了,那我就趁這會兒小睡一下。」

這句話實在沒法置之不理了。她加了太久班,就連季節的流逝都感覺不到了嗎?

「難道說……」

Why,爲什麼呢?我的右邊坐着露出萬念俱灰表情的七瀨,左邊則是手持沖繩旅遊地圖悠然自得的奏小姐。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的心中充滿了疑問。

「咦?」

「……什麼呀。」

「不,普普通通吧?」

雖說她有些地方是不太正常,但我本來相信她不會做出觸碰底線的行爲的。

「原來是暴露狂嗎……」

「總之,我會在今天晚上想出替代方案。不用擔心,錢全都由我出。」

「翔小弟,我想過了。雖然我想去海邊,但現在是10月,已經過了下海的季節。那麼怎樣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呢?」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從剛纔開始七瀨的表情就僵住了。

「隨後我靈光一閃。只要去10月還能下海的地方不就可以了嗎?」

「沒事的沒事的~你們高中生可是被我這個疲憊不堪、即將崩潰的OL纏住,消耗了寶貴的青春時光。至少這些就讓我做吧。"

我在無意間做出了這個舉動,就連自己都驚到了。

身旁的七瀨十分驚愕。

「你是有,幽閉恐懼症嗎?」

「不是已經否決掉這個提案了嗎?」

無論如何,最終決定由奏小姐支付明天的旅費。她喝空了已經不知道續了多少瓶的日本酒,說着『爲了做明天的準備,今天就到這吧』,結束了飯局。

白擔心她了。飛機動了起來,同時,七瀨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是……」

七瀨的聲音和剛纔相比添了幾分溫度。太好了,看來她多少恢復了一些精神。

「怎麼了?」

發現她拖着行李箱的時候,我便產生了一股違和感,但她在假日還穿着西裝更令人不解。這就是所謂的『社畜的生活習慣病』吧。社畜真可怕。

「沖繩呀,10月也是下海旺季呢。」

七瀨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道。她簡直就像害怕雷聲的小貓一樣。

雖然她說得很乾脆,但其實仍然在爲這件事煩惱着吧。畢竟七瀨很溫柔啊。

正如廣播中所說,我現在正乘着飛機前往那霸。

儘管七瀨的用詞有些攻擊性,但聲音卻一點兒也不尖銳。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稍微將時間往前推一些吧。與奏小姐相遇的第二天,10月23日星期六。早上十點,我們如約前往濱松站後,穿着西裝的奏小姐就拖着行李箱一邊揮手一邊走了過來。

「啊……頭好痛」

「只是宿醉麼!」

我們被半強制地帶着坐上了開往始發站的新幹線。(譯註:原文上り方面行きの新幹線,應該是開往東京方向的)

熱海。在軟綿綿薄餅號中,七瀨這麼說過。

那些時候,七瀨都很想開窗。這難道是因爲……

儘管槽點多到吐不過來,但幸運的是我並不是個愛深思熟慮的人,所以挺輕鬆地就接受了現狀。不如說,免費去沖繩玩真是太棒了。我將大腦切換到度假模式,準備坐豪華遊輪盡情享受一番。

顯然是有什麼事,七瀨纔會停頓這麼久。但在我詢問她之前,奏小姐就先開口道。

「……不過,因爲很有趣就算了吧。」

我一問,奏小姐便推了推紅框眼睛,得意地說道。

——我可以稍微開下窗嗎?

「…………沒什麼。」

我呆住了,七瀨則睜大了眼睛。

「咦?什麼意思?」

「你喜歡游泳嗎?」

聽了我的話,七瀨只是用「……是呢。」的消沉聲音回答道。

「……我不擅長待在密閉的空間中。」

『各位旅客,本機即將起飛,請您繫好安全帶……』

隨着廣播聲響起,飛機的速度急劇加快。七瀨感受到不斷增大的振動,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看見這一幕,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行動。我,將自己的手蓋在了七瀨的手背上。隨後,七瀨睜開眼睛看向了我。

「這樣你應該能冷靜一些吧。」

本想着會捱上一拳。然而,七瀨卻用顫抖的嘴脣說道。

「……謝……」

她的聲音淹沒在了飛機的噴氣聲中,但再怎麼樣,我還是能明白她剛纔說了什麼。

總是冷酷尖銳的七瀨,這時卻不加掩飾地展現出了脆弱的一面,這讓我怦然心動。

飛機離開地面的同時,七瀨的手與我互換了順序。

她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是那麼地溫暖柔軟,又微微有些溼潤,使我的心跳跳得更快。

直到飛機抵達那霸機場,七瀨都一直、握着我的手。

◇◇◇

「生命的起源,我回來啦!」

能對着大海說出這種話的,除了穿越時空的亞當以外,就只有工作到大腦失常的OL了吧。

「昨天的我肯定想不到,今天的自己會以剛出生的姿態踏在沖繩的海灘上吧。」

時間剛到下午兩點,陽光燦爛。我們從機場乘了10分鐘的車來到海灘。

身穿泳衣的奏小姐感慨地說道。

「準確來講你正穿着泳衣,不能算『剛出生的姿態吧』。」

「確實是這樣。那麼……」

「不,我不是讓你脫啊!」

順帶一提,奏小姐穿的正是所謂的比基尼,這對於男高中生來說幾乎是致命誘惑。黑色也太煽情了吧!雖然她穿西裝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但看到她的比基尼身姿後,便更能意識到她的身材有多麼曼妙。她身體緊緻、四肢修長,如瓷器一般雪白且富有彈性的肌膚在沖繩的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我個人覺得她應該多喫一點,但又考慮到她纖瘦的原因可能是因爲連日連夜的繁忙工作,於是停止了思考。

「冷靜點!這裏腳能踩到地!就算彎起膝蓋都能呼吸!」我一邊安撫着在水中掙扎的七瀨,一邊將她抱了起來。期間,我感覺到了她身體前面柔軟的新世界,但沒有餘力好好品味。

「我不會……」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一個勁地眨巴着眼睛,看得入了迷。

明明今天早上我還在濱松,現在卻身處沖繩,向着青空高舉拳頭。

「噢——!」

「不不不不沒那種……事?」

奏小姐給了我這麼寶貴的體驗,我真的非常感謝她。隨心所欲的社畜,萬歲!

啪唰!

「那還真是遺憾……太好了呢。」

「我可從沒說過想成爲那須與一。」

「萊昂哈德·歐拉發現的算式呢。」

奏小姐突然發表了味增湯宣言,隨後一個人向大海衝去。

奏小姐也目不轉睛地盯着七瀨的身體到處看,那動作簡直像個怪人。

「不,怎麼可能什麼事都沒有啊。」

「喂~~這邊這邊!」

聽見我堅定的聲音,七瀨的表情明顯變得糾結起來。

我拉着七瀨的手向奏小姐走去。

「唔噢!」

「……變態。」

「這份感動,甚至比得上第一次看到e^0;iπ1;+1=0的時候。」

突然遭到水槍攻擊,七瀨被嚇了一跳,緊緊地抱住了我。海水的味道與甜膩的香味夾雜在一起,刺激着我的鼻腔。

「你不知道嗎?這被稱爲世界上最美麗的算式。」

「爲啥罵我!!?」

「嗯?」

「久等了,那霸之海!儘管從我身上榨取汁水吧!」

方纔一直用手環着我脖子的七瀨,一下子移開了身子。

「……關於水,我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

七瀨的口氣像個任性的小孩子。

「啊!」

泳衣的花紋和顏色都比較成熟,很有七瀨的風格。

「怎麼了,七瀨?」

「我不會游泳!」

「好啦好啦,難得迴歸自然,還是盡情玩耍比較好吧?」

「放心吧,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啊,當然……沒問題的,交給我吧。」

奏小姐撲通一聲跳進海水中,開始自由自在地遊起泳來。

不過我感覺兩人的知識量已經超越了普通教育範圍。

「沒關係啦。我會牽着你的手的。」

我被七瀨抱着,兩人一起摔進了海水中。

「噢……」

聽了這樣的對話,我不禁感慨有文化就是好啊。

不過,難得來到了沖繩,我可不忍心讓七瀨一個人抱着膝坐在沙灘上,呆呆地眺望着我和奏小姐在海里游泳。這種情況下,就該我來引導七瀨了!

「這不全是胸部嗎!」

七瀨一下子遮住了胸口。

昨天也有過類似的情景。記得是奏小姐說她想去海邊的時候。

就算是我也知道這個典故。但沒想到七瀨一聽到『船頭的扇子』就能聯想到那須與一。(譯註:那須與一,日本鎌倉前期的武士,因神乎其技的弓術而名留後世。據說當時平氏將一把扇子放在船頭,挑釁源義經的軍隊,認爲沒有人可以射得到,結果被那須與一隻用一箭即射中。)

「不許離開我哦……?」

「七瀨。」

「等……!?」

「……什麼呀。」

她全力否決了奏小姐『涼帆妹妹也穿比基尼吧?』的提議,選擇了露出度比較低的裙式泳衣。

「沒,就覺得你穿着很合身啊。」

「……變態。」

「那麼,接下來就去游泳吧。」

「回答正確。不愧是涼帆妹妹。」

「話說回來,確實是很美……很美啊……」

儘管我很快找到了重心,站起身來,但七瀨還在水中撲騰着。

「你們專門來那霸就是爲了幹蠢事的嗎?」

「好嘞,我們走吧。」

「沒事的,我們不往深處去。」

「啊、等等……」

我正想追着她一起去,卻突然被七瀨捉住了手腕。

七瀨也穿着泳裝。這是在路上的購物中心裏買的。

我想再說一次,她真的太漂亮了。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麼勻稱而完美。

不用說,實在是非常漂亮。我甚至都覺得是藝術品。她身高比普通女孩高一些,四肢也很是苗條,從敞開的前胸還能窺見豐滿柔軟的胸部。

「好啦好啦涼帆妹妹,這也是沒辦法的。只要是個男人,都沒法違抗胸部、胸部和胸部。這是刻在他們遺傳基因裏的。」

「我可不是鰻魚啊。」

「你一直盯着我的胸看。」

奏小姐離我們有些遠,正站在水浸到腰部的地方朝我們揮手。

呼啦,搭載在奏小姐胸部上的核武器搖晃了一下。

「……………………什麼事也沒有。」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多虧剛纔沉到海里過一次,恐懼感稍微減輕一些了。」

「你看,沒這麼可怕吧?」

「你說啥?」

全身溼透的七瀨如出水芙蓉一般動人,而她卻用看仇人的目光瞪着奏小姐。

她的胸部也着有不輸七瀨的誇張大小。

「你是旱鴨子嗎?」

「你們倆真是誇張啊。這樣連船頭的扇子都射不中哦。」

「你在哪個無聊網站上看到的啊……」

她就像怕黑的孩子一般懇求道。年級第一的美少女可憐兮兮地抬起了眼角。從現在這副軟弱的身姿中,根本就找不到平日那份強勢,我的心臟砰砰直跳。這反差萌有着難以置信的威力,實在不妙啊。儘管初秋的沖繩吹着涼爽的海風,但我的臉卻一瞬間變得滾燙。

奏小姐時不時便伸展雙臂大聲喊道。她的表情閃閃發亮,看起來非常開心,完全找不到居酒屋中的那種悲愴感。

社畜的宿命真叫人無奈。

有關水的糟糕經歷,該會是什麼呢?雖然很想問,但看着七瀨像懼怕閃電的孩子一樣、肩膀抖個不停,我改變了主意。

「另外,考慮到還要趕回靜岡的航班,我們只能在這裏玩一個半小時哦。」

「不行。我可是知道的,海里有長着六隻腿的怪物,一旦發現人類就會拽住人類的腳,把他們拖進海里。」

「我彷彿見到了三途川。」

「你也放棄得太早了吧!」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緊緊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脖子還是有點酸了。」

「不牽手也沒關係了嗎?」

「呀!」

「咕……我好懊悔自己無法當場否定!」

「噢,總算來了?嘿~呀!」

「……你要是敢鬆開手,我就把你做成烤鰻魚。」

「什麼啊。」

「停頓太長了。有罪。」

我牽着七瀨的手走進海浪中。腳底感受到了溼潤的沙礫。我們在波濤聲的引導下,邁出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海水沒過腳踝。因爲已經到了十月,我本還擔心海水會很冷,但水溫意外地宜人。真不愧是沖繩的海。

七瀨飛速地甩起頭來。

正當我拼命勸奏小姐別脫掉泳衣的時候,七瀨一臉無奈地走了過來。

所謂人生,連下一秒會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嗯~~~~好舒服!!!太棒啦!!!」

這回確實沒法辯解。

「但是……還是謝謝你。託你的福,我也許能試着遊一會兒了。」

方纔的弱勢消失殆盡,七瀨的眼中再次充滿了力量。

之後,她開始認真地做起了伸展運動。畢竟是不願輸給別人的七瀨,她似乎無法忍受自己不會游泳的事實,正在努力克服旱鴨子的毛病。

「你要向大自然發起挑戰嗎?」

「只不過是水而已。區區80釐米深的海水,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或許是因爲被丟進了可怕的海水中,七瀨像失去了理智一般,興致高得出奇。

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做蝶泳的動作。噢噢,有模有樣的啊。

「看好了,我華麗的自由泳泳姿。」

「這是自由泳嗎!」

雖然我一下子擔心起來。但面對一位敢於挑戰困難的勇者,我可說不出勸阻的話。我該做的就只有揮着手送她出征這一件事。

「去吧,七瀨!超越你的極限!」

「還用你說麼。」

七瀨的雙眸中閃爍着決心,向大海發起了挑戰。她一頭往水中扎去——

然後理所當然地沉進了水裏。

「七瀨!!!!!!!」

撲通!我連忙撲過去將七瀨救起。

「明明天空這麼清澄,水裏卻爲什麼是漆黑一片呢?」

「那是你閉上眼睛了吧?」

「這就是所謂的燈下黑。」

七瀨的這聲低語,讓我的胸口產生了一陣陣刺痛。

「我突然開始害怕長大成人了。」

奏小姐沒有回答。她的沉默意味着肯定。

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對於奏小姐來說,這個話題相當敏感。

「呀……」

「又、又被你得逞了!」

「所以……也是呢……你可能適合當創作者吧。」

「我想聽奏小姐彈琴。」

「我說過了吧,我已經放棄彈琴了。在高三的時候,毅然決然地放棄了。我早就與這件事和解,事到如今,也沒有再重新彈琴的打算了。」

「那麼,在回去之前還有些時間,還是好好放開玩吧。嘿~呀!!"

七瀨則欲言又止。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而這虛無縹緲的痕跡也終將消散而去。啊,果然好煩躁。

「你們看起來真開心啊。」

「下次再來就好啦。」

我對奏小姐說道。

「……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回到濱松站,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來沖繩確實很值吧?」

就像要緩和這份疼痛一般,我開始撫摸起七瀨的頭來。

奏小姐嫣然一笑。這不是職業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笑顏。

「理由呢?」

這一回,七瀨不服輸地做出了反擊。接下來的攻防戰中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就不再贅述了。我們三人像小學生一樣喧鬧了一番,一言以蔽之就是很開心。泡海水浴的這一個半小時,我們盡情享受了沖繩的海。

奏小姐的這句話成了旅行結束的訊號。回到岸上,被海水浸得發粘的身體變得沉重起來,就像在抗拒着從自然回到文明社會一樣。

「我想讓奏小姐彈琴。」

「你說的是非常抱歉。」

「這是不可能的啊。我負責的客戶數量龐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接到上司的電話。如果我不工作,就會有很多項目因此停滯不前,給很多人帶來麻煩,所以我沒法想休息就休息。今天也是我做了180天的事前工作,才終於得到的休息日。」

在她身上,游泳時那種生龍活虎的光芒已經黯去,取而代之的則是昨天在居酒屋時充斥着的悲愴、焦慮等負面情緒,這使我感覺有些煩躁。

「請不要轉移話題。」

奏小姐轉身面對我和七瀨,並將手啪的一聲搭在了我們的頭上。

我甚至懷疑,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會不會都是一場夢呢。想着想着便煩躁起來。

「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畢竟一點鋪墊都沒有,她當然會覺得驚訝。

「怎麼了,七瀨?」

「……我在想,從這裏看見的夕陽一定會很漂亮吧。」

聽見了這句堅定的話,奏小姐倒吸了一口氣。

在新幹線站臺前,奏小姐用力地伸了個懶腰。她看上去一點都不累,那神色彷彿在說自己接下來還能工作。社畜真可怕。

奏小姐盯着我看了一會兒,隨後忽地露出了遊刃有餘的笑容。

「……你說這句話,並不只是單純想聽我的演奏吧?」

「是啊。」

奏小姐眺望着遙遠的地平線,眯起了眼睛,隨後這麼說道。

「爲什麼一趁亂就開始摸我的頭了?我可不記得我有同意過。」

「翔小弟,你是會把想到的事情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的那種人吧。你不適合經商呢。」

「出檢票口之前,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現在差不多是下午四點。至少再過兩個小時才能看見夕陽。

我能感受到她的話語中寄宿着殷切的念想。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別在意,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是肯定不會來的。我反倒還要謝謝你們兩個。」

看來她已經喜歡上這個段子了。

七瀨也捂着嘴笑了。我們倆一起大聲地笑了起來。

「是啊,毫無疑問,棒極了!奏小姐,謝謝你帶我們來這裏。」

「果然,人類在120天中至少得有一天該像這樣好好放鬆一下啊。」

◇◇◇

奏小姐再次向七瀨發射水槍。

啪唰啪唰!!

「請千萬不要成爲像我一樣無聊的大人啊。」

「你明明真心想彈鋼琴,卻不去彈。你把自己置身於完全不想做的工作之中,不願直面這個事實。看你這樣,我覺得無比煩躁。」

「你還真會亂用俗語啊……噗……」

……啊——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我知道了自己爲什麼會覺得煩躁。

「想讓我、彈琴?」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穿回西裝的奏小姐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寂寞。

「啊……你很喜歡夕陽啊。」

「你在笑什麼呀……嘻嘻。」

奏小姐帶着一副清爽的表情回來了,看樣子是遊得十分盡興。

啊~好開心。真的好開心。感受到的解放感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前幾天的我一定連做夢都夢不到,現在能遠離東京來到沖繩,和那位七瀨涼帆一起在海中玩鬧。

「沒事的沒事的。如果留我獨自一人,我一定會一直擔心項目的進展,以至於無法好好休息。而且……」

「我有自覺。」

「請老老實實每週休兩天。」

——請千萬不要成爲像我一樣無聊的大人啊。

「總覺得,看着你們兩個的身影,我也回想起了自己曾經想做的事,以及一心撲在夢想上的無敵高中時代。那回憶讓人心頭暖暖的。」

◇◇◇

我將手輕輕地放在了七瀨頭上。也許是剛剛在海里泡了很久,她的頭髮溼漉漉的。

看着現在的奏小姐……我彷彿看見了自己十年後的樣子。

「你有自知之明嗎?昨天和今天,你究竟對現在的生活表現出了多大的不滿?也許這份工作確實值得你做,你也確實爲此感到充實……但比起這些,你其實更想彈鋼琴吧?」

我不由加重了語氣。我一定沒說錯。

我還只是一介高中生,即使回應了她,話中也未必就有着分量。

但奇怪的是,我能肯定自己沒有做錯。

她的雙眸露出了懷念的神色,多半是想起了高中時期對鋼琴的那份熱愛吧。但是,感傷的氛圍只持續了一瞬。

我立馬向她道歉。七瀨一邊說着「真生草」,一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原來如此。」

「快樂的時光真是轉瞬即逝啊。」

在我帶兩人前往的場所——街頭鋼琴前,奏小姐睜大了眼睛。

「我覺得,如果你想彈琴的話,你就該去彈。請不要對自己熱愛的東西說謊。」

「好啦好啦,說來聽聽唄。」

一定要再次與七瀨一同來沖繩。我在心中默默地發誓道。

離開海水後,七瀨帶着依依不捨的表情望着海平線。

由於長途跋涉,我的全身都像灌了鉛一樣疲憊不堪。

我知道這一點,卻仍然踏足其中。啊,我真是不會看氣氛啊。

我總是不經大腦思考就做出行動,或是一時衝動說一些多餘的話

「這裏是……」

「還有,雖然你一口咬定我不想工作,但實際上我對現在的工作相當滿意,也爲此感到充實。這份工作確實十分繁忙、休息時間很少,也總令人緊繃神經,但我覺得這是我值得做的,而你卻否認了這一點。是不是有點太沒禮貌了呢?」

我停下了腳步。

真是敏銳。我想自己大概騙不過奏小姐,便將真實意圖告訴了她。

「但是,你其實真的很想彈吧!」

我誠實地說出了內心的想法。聽了我的話,奏小姐的表情蒙上了陰霾。

而唯有鼻腔中殘存的、淡淡的海水味,證明着今天確實去沖繩遊過了泳。

她簡直像自己說給自己聽一樣。

「這樣好嗎?在我們身上花費了寶貴的休息日。」

匯入自動扶梯的人流中,我產生了一種彷彿回到現實世界一般的錯覺。

「怎麼了,翔小弟?」

我不由笑噴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太過約定俗成,我實在控制不住地想笑。

「接下來還要趕飛機,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用認真的語氣說道。奏小姐的笑容消失,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現場鴉雀無聲。隨後,我聽見了一聲嘆息。

「……………………我做不到。」

停頓了相當長的時間,奏小姐嘟囔了一句。

「我好像還沒玩到這裏」

奏小姐滔滔不絕地說着似曾相識的理由。

「我手指的肌肉記憶已經消失了,彈出來的曲子恐怕會難聽至極吧。而且,這之後還有剩下的工作,沒有時……」

「滿是藉口。你又想逃避了嗎?」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七瀨,丟下了一句嚴厲的話。

「我並不是……想要逃避……」

「你就是在逃避。從過去那個、沒有取得期望中成果的自己那裏,逃開了。」

人類在被他人指出不願直視的事物時,會感到憤怒。

這就是所謂的被戳中要害。

「爲什麼我一定要被涼帆妹妹指責不可呢?」

聽了七瀨的話後露出怒容的奏小姐,大概就是被戳中要害了吧。

「我能明白的。因爲…………你和被我擊潰的演奏者,露出了一樣的表情。」

七瀨這麼說着,臉色變得苦澀起來。

「……擊、潰?你在說什麼……」

「許多輸給我的演奏者,都因爲和你一樣的理由放棄了鋼琴。當時,他們以取得鋼琴方面的成就、得到他人好評爲目的彈琴,而那時的我作爲絕對的王者在這一領域稱霸,讓他們逐漸失去了彈奏的理由。」

「絕對的,王者……」

奏小姐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瞪大了雙眼。

奏小姐說完,像前往突襲敵人據點的女頭目一樣大步走向鋼琴。

奏小姐滿頭是汗,露出自嘲的笑容向七瀨問道。

明天還要照常上班的奏小姐決定乘坐新幹線回東京。

從奏小姐的眼眶中滑落下來的淚滴,即是無法化爲聲音的話語。她急忙擦拭着眼睛,但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這真的是非常抱歉,是我的監管不當……好的、好的,什麼……現在回公司本部嗎?」

她摘下紅框眼睛,解開了盤在腦後的頭髮。

「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很在意。」

那一瞬間,她那烏雲滿面的表情,變得像雨過天晴一般舒暢——

「有自己說自己是冰山美人的嗎?」

奏小姐露出了無畏的笑容,將西裝外套粗暴地脫了下來,拋給了我。

奏小姐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就好像,奏小姐的演奏奪走了他們的思考能力一樣。

「如果你不是爲了評價彈琴,而是僅僅深愛着彈琴這件事的話——」

這場演奏讓路人們停下了腳步。漸漸地、漸漸地,聽衆不斷增多,很快便形成了人羣。有帶着孩子的父母、兩兩結伴的女高中生,也有穿着西裝的上班族。所有人都陶醉地聽着奏小姐的演奏。

「什麼事呢?涼帆妹妹有借我胸膛的恩情,想知道銀行卡號的話我也能告訴你哦。」

「曲名是『請注視着我』。」

演奏很快就結束了。就算琴聲消失,聽衆們也沒有離開現場。

雖然用詞有些老套,但那音色確實震撼了我的心靈。這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演奏。是否彈得好這類評價此時已經失去了意義,從琴聲中釋放出的只有純粹的力量。

「咦……?」

「既是最棒的誇獎也是最狠的諷刺呢。」

「——!」

「我作的。」

啪……啪……一位小女孩拍起了小手。以此爲契機,全場被巨大的掌聲所包圍。我也用盡全力鼓着掌。七瀨雖然不像我一樣,但也送上了輕輕的掌聲。

一直沉默不語的七瀨突然開口道。

「是嗎……要辭職啊……等下,嗯嗯嗯!?」

雖然技術上的事我一律不知,但我知道奏小姐在這場演奏中堵上了自己的一切。就算彈錯了、音偏了,她也沒有停下手來。『我僅僅只是享受着彈琴的樂趣,彈琴好快樂!啊,爲什麼一直以來我都不去彈呢?這纔是、這纔是我的全部啊!』——從那旋律中,我彷彿能聽見這樣的吶喊聲。

「再對自己誠實一點也可以吧?」

我靜靜地看着兩人的身姿,而胸口的煩躁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了。

七瀨像在鼓勵努力了的孩童一樣,露出了滿懷慈愛的微笑,編織着言語。

她就像要把多年來積壓在心中的情感全部傾瀉而出一樣哭着。

奏小姐的吼聲大到連路過的人們都被嚇了一跳。她就這樣掛掉了電話。手機刻不容緩地再次振動起來,這次她直接關閉了電源。

「畢竟人生只有一次。果然還是該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啊。」

「……是的,黑季商務公司確實由我的下屬小川負責……什麼?交涉失敗導致造成巨大損失……!?」

「那麼……就算我向同爲孩子的涼帆妹妹提出請求,也不算奇怪吧。」

她懷念地輕輕摸了摸街頭鋼琴,隨後優雅地坐在了琴凳上。

七瀨無視了奏小姐的玩笑話,用認真的語氣問道。

「因爲比起工作,還是彈鋼琴要快樂千無量大數倍嘛~」(譯註:無量大數,約爲10的88次方)

絕望、焦慮、疲憊……許許多多的感情浮現在了奏小姐臉上。

「您、您好,我是筱田。」

事實上,作爲同樣在YouTube上發佈視頻的人,我覺得擁有1億訂閱者的可能性及其及其渺茫。但我相信奏小姐一定能獲得足夠的訂閱者以維持生計。

「可以稍微借你的胸膛靠一下嗎?」

還說『嘛~』,說好的覺得工作很值得呢?不過硬要說的話也是合情合理。

《與美少女一同自由行》1 第三章 濱松插圖(2)
《與美少女一同自由行》 · 1 · 第三章 濱松 · 第2張插圖

奏小姐睜大了眼睛。

「怎麼樣?彈得不算好聽吧?」

「就請去彈琴吧。不爲別人,而是爲你自己。」

「過去的事怎樣都好。」

這句話有着不可置否的力量。奏小姐至今爲止還空無一物的雙眼中,忽然燃起了激情的烈火——就在這時,不知是誰的手機開始嘟嘟地振動起來。

是打給奏小姐的電話。

「他的話就跟鋼琴比賽時那些令人難以忍受的演奏一樣,我已經聽到厭煩了。」

「跟上司用這個態度說話,即使後悔也沒用哦?」

我露出了笑容,這麼說道。

喂,對面是認真的嗎?

「等等……我記得……涼帆妹妹彈鋼琴的時候是……」

「看起來就像個大孩子呢。」

我們在新幹線的候車室中。奏小姐的語氣就像說自己口渴了一般自然,讓我十分驚訝。

「是一場很精彩的演奏。」

突然,身旁的七瀨發出了驚愕的聲音。還沒等我問她爲什麼,奏小姐纖細的指尖便撫上了琴鍵——這之後的十幾分鍾,成了我人生中最難忘的時刻之一。

「啊,我想起來了……第34屆全國鋼琴大賽小學部的冠軍是……」

她用着前所未有的強烈語氣說道。

七瀨打斷了她的話,接着說道。

看她彈得那麼開心,也只能相信她是認真的了。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好像是發生了什麼緊急事件。時機太不巧了。

「照你這麼說……現在的我也還是個孩子嗎?」

她的目光彷彿在呼喊着『我已經受夠了』。

我不知道曲名。但是,不由自主地便聽得入了神,想要一直聽下去。

「要看我能不能做到了……」

「……我沒聽說過呢,是誰作的曲?」

奏小姐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說道。

◇◇◇

「我還在休假,來不了公司——!!!!!!」

「是啊,我也知道。」

啪……我將手搭在了奏小姐的肩膀上,她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向我看了過來。從奏小姐的手機中,能聽見像是她上司的男性正在大聲地吼罵着。

奏小姐向四周彎腰致了謝,回到我們身邊。

「從現實的角度來說,我的儲蓄夠我玩上五年,所以我打算在期間將自己彈琴的視頻上傳到YouTube上,讓全世界都聽到我的演奏。作爲一位彈鋼琴的冰山美人YouTuber,想讓訂閱者破1億可是綽綽有餘的呢。」

奏小姐十分興奮,就像定好了旅遊日程一樣。

以此爲信號,奏小姐壓抑着聲音,在七瀨懷中哭了起來。

「……………………咦?」

簡直就像掙脫了自身的枷鎖一般。

「如果是鋼琴比賽的話,連第一輪都通不過呢。」

聽衆只有我和七瀨。路過的人們似乎對普通人的演奏不感興趣,誰都沒有停下步伐。但是,奏小姐露出了好戰的笑容,彷彿在說『正合我意』。

「但是……」

「這確實……你說得對。」

「剛纔我重新考慮過了。」

七瀨沒有說話。相對地,她也環住了奏小姐的後背,並輕輕地拍着安慰她。

滿溢而出的淚水沾溼了奏小姐的笑容。

「只是個簡單的願望哦。」

「我打算辭職。」

「一直……也太誇張了吧」

先不論強行掛斷上司的電話,她還得替部下收拾殘局。

「據說所謂大人,只是擅長扮演大人的孩童罷了。」

「……爲什麼想知道呢?」

「那個……我現在正在濱松休年假,考慮道我們公司與客戶的關係,明天前去正式道歉也是可行的……什麼,和這無關?現在就來公司?……什麼……?」

「明明是大人了還哭……真是丟人呢……」

奏小姐將身體向七瀨的胸前靠去,然後猶豫地將手繞在七瀨的後背上。

她將手放在下巴上,冥思苦想起來。然後像找到了最後一片拼圖一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幫我拿着。沒有比這更死板的衣服了。」

「你剛纔彈的鋼琴曲……可以告訴我第一首曲子的名字嗎?」

七瀨發出了無比驚愕的聲音。

「這是我高一的時候用VOCALOID作的曲。知道VOCALOID嗎?我上高中的時候,初音未來、鏡音鈴這些虛擬歌手非常流行,也誕生了許許多多的v家調音師。」

雖然過了一些年代,但VOCALOID我還是知道的。

就算是現在,也時常會在YouTube上成爲話題。

「當時的我也是v家調音師。彈着自己創作的曲子,然後上傳到YouTube上去。但是,完全沒什麼播放量,爲此很是沮喪……我最終決定,如果『請注視着我』沒有成功,我就停止做調音師,把它作爲自己的最後一首曲子。」

奏小姐回想着當時的事,說道。

「……不過,播放量果然還是很低。剛纔,我就想着當時自己的音樂沒有打動任何人的心,一邊沮喪着,一邊帶着祭奠的心情彈了這首曲子……真是好懷念啊。」

「……原來是這樣。」

七瀨的嘴角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吶。」

「你指什麼?」

對着疑惑不解的奏小姐,七瀨說道。

「至少有一個人,被你的曲子打動了心靈哦。」

「……………………咦?」

奏小姐仍不明白七瀨話中的意思,於是七瀨繼續說道。

「我的心受到了觸動,開始學鋼琴並沉迷於其中,才學了兩年就得到了全國大賽的冠軍……你的曲子就是有這麼大的魅力。」

「咦……稍微等等……難道說……」

奏小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就像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

「你是那時候看我彈琴的……那個女孩子嗎?」

七瀨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奏小姐死死地盯着七瀨,催促她。七瀨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最後像是放棄了一般,嘆了口氣說道。

「說的也是呢。」

「涼帆妹妹,爲什麼一直用『你』稱呼我呢?」

「說起來,我一直想問涼帆妹妹一件事。」

奏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

「……並沒有特別的原因。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就這樣聽從父母的話,把自己想做的事……也就是YouTube的工作全部放棄,認真學習、考上好大學,再進一家還算不錯的工作,拿着說得過去的工資……這樣的人生也許也不錯。但如此一來,我一定會苦惱於無法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在內心深處後悔着放棄YouTube工作一事,度過一段空虛的人生……我覺得奏小姐就像我未來的寫照……嗯,應該是這樣的——」

七瀨的話語十分正確,一點兒也沒錯。但是我卻沒法立刻表示同意。

「是嗎……謝謝你。」

「我可能得了不喫胰臟就活不下去的罕見病呢。」

「沒錯,我和涼帆妹妹是十年來的摯友,我們之間的羈絆就和田澤湖一樣深啊。」

「不過也是呢。等你們倆都開始工作了,再請我喝日本酒就好。」

「別在意這麼多細節啦。至少比起『你』,還有更合適的稱呼吧。你覺得呢?」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天色不早了,我們便決定在昨天的酒店裏再住一晚。

「我好像還沒說過吧,我爲什麼要離家出走。」

這也是常有的事。大多父母都會因爲孩子想從事的職業不夠穩定而擔心,也樂意支付高昂的學費讓孩子去等級高的學校就讀。

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父母的想法,但還是受到了打擊。我本相信他們一定會認同我想做的事,而現實和理想的差距令我更是失望。

我之所以繼續旅行,最大的理由之一就是逃避與父母的衝突。

聽了奏小姐的話,七瀨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然後,就想着乾脆離家出走吧……」

「啊哈哈,說的什麼話啊。你被下了病危通知嗎?」

候車室中響起了廣播聲。分別的時刻即將來臨。

「……………………筱田小姐。」

我用眼神向她說『是有這樣的說法』,她卻用一種懷疑的目光回敬我。爲什麼呢。

「這樣啊……」

「爲什麼?」

就像原諒了任性妹妹的姐姐一樣,奏小姐用手撐着腰,繼續向七瀨說道。

「這只是我觀察了高橋君幾天之後推測出來的。」

「你說的話也太讓人高興了……糟糕……眼淚又要流出來了。」

真不愧是七瀨草。我記得田澤湖是日本最深的湖。

「算了,我就讓一步吧。」

我再清楚不過了。七瀨可不是會在這種時候說場面話的人。

馬裏亞納海溝。那是世界上最深的海溝。

「從現狀來看,我在YouTube上能掙到不少錢,所以將來也想從事多媒體相關的工作。比如說視頻博主、頻道的運營人員等等……於是,我就在進路調查表上填了多媒體系的專業學校和藝大的信息學科,惹父母發飆了。他們覺得,明明付了這麼貴的學費送我進升學學校,我卻這麼不知好歹。」

在這幾天中,我已經充分了解了這一點。正因如此,我非常開心。真的非常開心。

這之後,奏小姐與我們交換了聯繫方式,走向了站臺。

「十年後的樣子?」

說着說着,我便得出了結論。

「能看出兩個人之間的羈絆……」

我注視着七瀨,想從她的表情中讀出她究竟抱着怎樣的心情,但毫無頭緒。

「至少,我覺得你們具備着、發展成馬裏亞納海溝那種水平的羈絆的潛力。」

「小孩子就別在意這麼多了。」

旅途中的邂逅竟然帶來了如此奇蹟,就連我都覺得胸口暖暖的。

「就算你這麼問……」

「慎重起見我先說在前面,這是真心話。你知道的吧?」

「我和父母因爲YouTube的事起了爭執。」

看了我的反應,七瀨輕聲說道『不出我所料』。

這就是旅程的開始,序章的開端。

她們倆都覺得太過有趣,咯咯地笑了起來。這是一次跨越了無數時間的重逢。

「這十年,我從未忘記過你的曲子。」

從概率學角度來說,這次偶然發生的概率簡直是天文數字。也許是在上天眷顧下引發的奇蹟吧。

『1號站臺,開往東京的列車即將……』

即將乘上開往東京的新幹線時,奏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說道。

奏小姐似乎只認爲這是個玩笑,哈哈地笑了起來。可我卻笑不出來。

「大人和小孩的區別也太模糊了吧?」

「歸根結底,我是爲了得到自我滿足,才讓奏小姐彈鋼琴的。」

「因爲你戴上了眼鏡,還把頭髮扎到後面去了,所以我沒認出來。」

「我一直很想問,爲什麼高橋君要讓筱田小姐彈鋼琴呢?」

「哈、哈啊?怎、怎麼可能有1620米這麼深……」

七瀨的嘴像金魚一樣一張一合。我則搶在她之前回答道。

「明明直到昨天都一面也沒見過,怎麼可能有423.4米這麼深呢?」

◇◇◇

「『一直一直』,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畢竟是演奏者,這種事是常有的。」

「你的淚點太低了吧?」

「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報你的。」

車門噗咻一聲關上了,奏小姐的身影消失在了後面。我目送着開往東京的新幹線啓程,感受到了在最後的最後、第一次比七瀨先回答出問題的成就感……以及仔細想想,發現奏小姐說的話真是相當不得了。好長時間,我都站在原地啞口無言。

「我要再次跟你們兩個說聲謝謝。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回酒店的路上,在我與七瀨間一直瀰漫着一股微妙的氣氛。好尷尬。都怪奏小姐說了奇怪的話。我向着正以將近300km的時速飛馳在軌道上的新幹線送去了怨恨的信號。說到底,我究竟爲什麼會這麼坐立不安呢?從剛纔開始,胸口就癢癢的。呼吸變得不規律起來,臉頰也跟着發燙。我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你剛纔不也自稱是孩子嗎?」

一邊是時不時出個知識問答的奏小姐,一邊是每次都能迅速回答的七瀨。

由於七瀨的問題太過突然,我花了幾秒時間才理解她提問的意圖。

「總而言之,爲了讓你的雙親放下心來,你必須好好說服他們。不是用感情論,而是用理論去說服。要是一次不行的話就試第二次、第三次,無論多少次都要說服他們。如果你能認真地將對未來的展望與自己的熱情傳達給他們,他們一定能理解的。」

聽見我的回答,奏小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如果我能活到那個時候,就送你一家酒廠當禮物。」

她先是應答了一句,隨後述說了自己的看法。

「那時候正好興致上來了嘛。」

「至少稱呼翔小弟的時候,別用姓氏,而是用名字叫他吧。」

「我之前也說過,我覺得高橋君從事的YouTube工作很厲害,也認爲你應該繼續做下去。在我看來,將來,選擇一個能利用在YouTube工作中積累到的知識與技能的職業,對高橋君來說才更加幸福。」

嘟嚕嚕嚕——發車的鈴聲響起。奏小姐一邊露出姨母笑,一邊看着臉頰染上些許桃色的七瀨,出了最後一道爆炸性的知識問答。

也許是感受到了我語氣的變化,七瀨只是靜靜地等着我的下一句話。

「咕……」

七瀨瞥了我一眼。

「我認爲你們間的羈絆有貝加爾湖這麼深啊。」

「有很大的問題啊。從稱呼就能看出兩個人之間的羈絆。」

七瀨很是狼狽。而我則在回想貝加爾湖是不是書上說的世界最深湖,沒有及時作出回應。

聽我滔滔不絕地講着無聊的獨白,七瀨卻沒有露出一絲厭煩的表情。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你只說和父母吵了架,沒有說因爲什麼吵架。」

「你是親眼看到過嗎?」

話說回來,她的觀察力真是了不得啊。就像我在這幾天中瞭解了七瀨的爲人,七瀨也同樣理解了我。不知爲何,我的胸口感到了陣陣暖意。

「我爸揍了我一頓,我媽也逼迫我註銷掉YouTube頻道……我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所做的事全部都被否認了,感到十分火大。」

「沒事沒事,不客氣。」

尤其我的父母還都是公務員,有着相當傳統的價值觀,聽到兒子突然胡說起『想靠投視頻喫飯!YouTube就是當今時代的象徵!』,會氣昏也很正常。

「回答正確。」

「你肯定發表了不少『我一定能成功的』、『這纔是我真正想做的事』、『現在YouTube很火啊』之類幾乎毫無根據的感情論發言吧。」

「我們纔是,真的過得很開心……而且,你也替我們付了很多錢,實在很感謝你。」

「……10911米?」

「沒什麼深層含義……怎麼說呢,奏小姐……讓我聯想到了十年後自己的樣子。然後就忍受不了了。」

奏小姐好像完全想通了,驚訝地用手捂住了嘴。

「什麼?」

「如果我沒想錯的話,高橋君與父母爭辯的時候,用了很多感性的說辭吧?」

如果我答應和父母好好交流並爭取與他們和解,繼續旅行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會消失。反過來說,也就意味着多了一個回家的理由。

事情要是發展成這樣,也許會變得糟糕起來。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沒有肯定或是否定七瀨的建議,只是保持着沉默。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開始振動,打開一看,是父母打來的電話。這時機實在太不湊巧了。

「你不接嗎?」

七瀨這麼問道。她的話中應該包含着『現在正好可以和她們聊聊』的意思。然而,我沉默着,將震個不停的手機關了機。

我面向七瀨,強行擠出儘可能明朗的笑容,說道。

「沒事的。因爲我現在正和七瀨在一起呀。」

話音未落,七瀨的臉上便浮現出了我至今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是憤怒?還是悲傷呢?又或者是,帶有些許罪惡感?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那絕不是積極的感情。

「七瀨?」

「………………沒事。」

就像之前一樣,從她那長長的停頓種完全看不出沒事的樣子。七瀨給人的感覺明顯很古怪,這使我有些困惑。隨後,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種可能性。

……難不成,我剛纔說的話其實相當噁心?

想象一下,如果我剛纔露出的其實不是微笑,而是油膩的笑容,還對她說了『因爲我現在正和七瀨在一起呀』……這場景屬實令人絕望。至少像我這樣的陰角不適合做這事。這樣的話,她會不高興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嗯……我想着想着,覺得自己真是搞砸了,沮喪地垂下了肩膀。即使想解釋什麼,可能也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也許是心理作用,前方的七瀨似乎刻意加快了步伐,我只好向她追去。

——之後,我才認識到。

這時的我,產生了一個嚴重的誤會。

我自以爲已經足夠理解七瀨,實際上卻根本什麼也不明白。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