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t Episode:Confession
《記憶使者》 · 織守きょうや · 2.5萬 字
夏生和真希一起泡紅茶,喫真希帶來的起司蛋糕。
在甜食和熱飲的作用下,夏生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剛纔因爲情緒激動而眼眶泛淚讓夏生覺得有點難爲情。她偷偷瞥了真希一眼。
真希緩緩喫着蛋糕,似乎在等待夏生向她傾訴心裏的話。
「真希,妳爲什麼知道記憶使者的事?」
夏生思考着該從哪裏說起纔好,最後決定先詢問真希知曉的理由。
真希邊用叉子切起司蛋糕邊回答。
「因爲記憶使者的話題在我高中時曾經很流行,而且……」
真希微微歪着頭繼續說:
「之前跟妳見面時,妳也提過記憶使者。」
「真……真的嗎?」
上次見到真希是什麼時候的事?
夏生最後一次見到真希的記憶是半年以前,在盂蘭盆節去祭拜祖父的時候。但是,在那之後她們也有見面嗎?市面上開始販售褲襪的時期應該是秋末。她只是把這件事忘記了。
「我跟妳說到什麼程度?我已經不記得跟妳說過的事,也不記得妳送我褲襪的事……或許妳不相信,但是我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
幸好有蛋糕和紅茶才讓話題不至於變得太凝重。
夏生邊觀察真希的神情邊說話,避免像四年前一樣又被建議去醫院檢查腦部。她小心翼翼讓自己的樣子看起來不像爲這件事感到很焦慮。
「某個人告訴我說這是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我也這麼認爲。我好像曾經在網路的論壇上尋找記憶使者……但是我也已經不記得了。」
夏生有自覺自己說的話非常荒誕無稽,然而真希只是默默聽着她娓娓道來。即使真希沒有說出口,夏生也能從她認真聆聽的樣子感覺到她相信自己,至少真希明白她不是在開玩笑。
「忘記過去的事,失去記憶真的好可怕。雖然沒有真實感,可是隻要像這樣思考一下就可以明白了。不過,我還是不覺得記憶使者是非常令人恐懼的存在。」
即使發現自己似乎缺乏某部分的記憶,但在別人指出之前,連自己忘記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忘記的也是無關緊要的記憶,所以夏生一直不覺得自己是受害人。
「嗯。不過,妳也必須先思考好另一個可能性。」
然而,深究這個可能性宛如背叛芽衣子,所以她一直逃避,不願去思考。
即使那不是正確的事。
她以笑容面對夏生。
「……會呀。」
如果世界上存在身爲記憶使者的芽衣子,雖然是她所不知道的芽衣子的另一個面孔,但是──不管是怎麼樣的芽衣子,都是她認識的芽衣子。
不過那並非對芽衣子感到恐懼。
「有所隱瞞是很痛苦的事,我會很生氣爲何她要自己揹負一切。所以都要怪芽衣子不好。」
或許他說「爲了記憶使者好,必須阻止她纔行」的說法是爲了說服她的權宜之計──至少這句話對她起了作用。
夏生點頭。她對真希提起過很多次芽衣子的事。
「是妳的童年玩伴芽衣子嗎?」
豬瀨也一再強調,他不認爲記憶使者是罪惡的存在。
「嗯。但是,芽衣子可能無法像妳一樣有自信。」
這套繪有鮮花圖案、只在客人來訪時纔會拿出來使用的茶杯與茶碟,比夏生平常使用的杯子還要纖細,彷彿稍微用力就會捏破。
真希對含糊其辭的夏生說自己只是打個比方,然後微笑着將杯子湊近嘴巴。
「就算她的行動是出自於好意,她也會犯錯。如此一來,她也會像我們一樣煩惱嗎?」
但是,她一點也不害怕芽衣子可能會消除她的記憶。
「我只是打個比方,如果記憶使者就是妳身邊的人,妳打算怎麼做?比方說,如果像豬瀨先生所說的一樣,芽衣子就是記憶使者的話,妳會怎麼辦?」
真希微微一笑,看着夏生說:「一定會。」
因爲不想被討厭而有所隱瞞,心中也會產生罪惡感。如果芽衣子有天大的祕密隱瞞她,芽衣子應該也會產生和她一樣的心情。
真希用溫柔的聲音說,拿起茶壺幫夏生重新倒了一杯紅茶。
這種心情夏生也能理解。
「我明白妳想要相信芽衣子的心情,不過,向本人確認不代表妳不信任她。我覺得與其和她在一起時懷疑她可能是記憶使者,不如跟她好好談一次比較好?」
茶杯裏的茶只剩下一半左右,夏生用雙手包覆仍然溫熱的茶杯,拇指摩娑薄薄的杯緣。
「或許是因爲記憶使者給我『幫助紗惠的人』的印象很強烈,所以我覺得她是可以解決一般人解決不了的問題的正義使者。明明沒有任何根據,我卻很放心,覺得記憶使者是爲了幫助人而消除某人的記憶,所以不會無端消除他人的記憶。」
不過,她不會因此討厭芽衣子,但不代表她不會生氣。
「怎麼可能!」夏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不認爲芽衣子是記憶使者,爲了證明芽衣子的清白,所以我也算有在協助他……」
「就算芽衣子是記憶使者,她是芽衣子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妳會覺得很噁心或很可怕嗎?」
「因爲那個人懷疑我的朋友可能就是記憶使者。」
真希直視夏生的雙眼,用教誨般的語氣平穩地說︰
「……如果芽衣子是記憶使者……」
「有人想要揪出記憶使者的真面目,那個人說記憶使者也會犯錯,但是記憶使者一旦犯錯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所以認爲記憶使者不應該再繼續使用能力消除他人的記憶。他還說,記憶使者也是人類,犯了錯也會受傷、後悔……爲了記憶使者本身,她不應該繼續使用這個能力,必須有人去阻止她纔行。雖然我覺得那個人這麼說是爲了讓我協助他的調查行動。」
真希微微一笑,然後低下頭。
不是因爲相信芽衣子而不問她,正因爲相信纔要問她,確認真相。爲了繼續和芽衣子當朋友,夏生認爲這麼做有其必要。
「豬瀨先生認爲,如果記憶使者還沒有察覺這件事……大概還沒有察覺,所以他想要跟記憶使者見面,告訴她這些話。我明白豬瀨先生的想法……也認爲他是正確的──如果與記憶使者見面不是爲了責備她,而是警告她、提醒她,以避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的話……」
夏生邊思考邊緩緩地說:
面對記憶使者令她感到害怕。即使她站在支持記憶使者的立場,她仍然不想接近可以輕易消除自己記憶的人。直到現在,她依然覺得記憶使者是令人恐懼的存在。
夏希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卻無法回答。真希問她:
一把話說出口,夏生覺得自己好像可以理解了。
夏生沒想到真希會回答自己,忍不住驚訝地看着真希。
「妳生氣的理由是那個?」
真希接受了她所說的話,而且以「記憶使者確實存在」爲前提聆聽。夏生感覺真希在鼓勵自己,向她點頭,然後繼續開口說下去。
在那種情況下,她不認爲向那樣的人伸出援手是壞事。相反的,她可以感同身受。
夏生對芽衣子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當妳問芽衣子是不是記憶使者,結果她否認的時候,妳要怎麼辦?如果芽衣子做出肯定的回答,妳該如何反應?等妳思考清楚,在心中做好決定後再去找芽衣子也不遲。不管最後的結果是什麼,都不會動搖妳做出的決定。」
真希把茶杯放回茶碟,垂下雙眼,眼睫毛的影子落在她的臉頰上。
如果芽衣子露出這種表情,她應該會很生氣吧?倘若芽衣子露出這種表情的原因是不敢對她說出實話,她會更加火冒三丈。
──如果芽衣子就是記憶使者……
即使對方擁有不顧她的意志消除她的記憶的能力,只要對方是芽衣子,她就不會害怕。
倘若芽衣子真的是記憶使者,而且尚未察覺自己的行爲有多麼危險,那麼指引她就是夏生的使命,而不是豬瀨的。
如果芽衣子遇到難過的事,她隨時願意傾聽,而不肯依賴朋友的芽衣子被她責罵也是活該。
所以夏生坦率地說出心中的話。
如果芽衣子和她的立場對調,或許芽衣子會協助豬瀨吧。
但是,夏生即使理智上理解,卻無法認同他所說的話。
夏生先在此把話打住。她思考了一會兒,最後決定,既然要說就把一切告訴真希。
「夏生,如果在妳心中已經做好決定,那麼就一定沒問題。」
「我跟豬瀨先生對於記憶使者的看法有點不一樣……啊,我剛纔說的『那個人』就是豬瀨先生。他認爲必須阻止『消除他人記憶』的行爲,他說記憶使者或許認爲自己是正義使者,實際上或許確實沒錯,但也不能因此而任由她爲所欲爲;消除記憶並非解決之道,應該思考正確的解決方法,像是接受現實,靠自己的力量跨越難關。」
或許是因爲如此,所以當豬瀨說記憶使者很危險時,她無法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妳說的很有道理。我會好好跟她談一談,確認她不是記憶使者,我的心情也比較暢快。」
真希對點頭的夏生微微一笑──仍然直視着她提醒說︰
如果是爲了不讓芽衣子受傷,她甘願冒這種風險。
「我絕對不會討厭芽衣子。」
「如果芽衣子就是記憶使者,那個人希望由我去說服芽衣子,所以他可能想要把我變成他的同伴……希望我跟他有相同的想法吧?」
「所以我不認爲記憶使者使錯了,應該阻止她。但是,我好像有點明白豬瀨先生說『記憶使者很危險』這句話的意思了。」
自己所不知道的芽衣子,面對這個事實,至今與芽衣子的關係可能會產生變化──夏生的心中確實懷有對這些事的不安與恐懼。
「是嗎?說的也是。」
「但是,記憶使者也是普通人。」
人無法永遠讓自己做出正確的事。縱然知道必須面對困難,有時候也會想要逃離一切。
原本籠罩着真希的虛幻消散,她的臉上又變回溫柔可靠的大姐姐神情。
「害怕說出實話會讓對方幻滅,傷害到對方。當然,這些只是假設性的話,不過……我好像可以明白。妳有什麼想法?假如妳一直覺得自己必須保護的童年玩伴其實有很多事隱瞞着妳、欺騙妳,在妳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消除妳的記憶,妳不會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對她感到憤怒嗎?她知道妳一定會對她失望和憤怒,所以纔不敢說出口。」
(但是,如果記憶使者是芽衣子……)
「一旦說謊,爲了圓謊就必須撒第二個謊言。撒謊本身就會產生罪惡感和新的隱瞞……有時正因爲對方對自己很重要,所以才無法說出實話;並不是不相信對方,而是害怕失去對方。」
真希把叉子放在盤子上,看着夏生。
但是,如果芽衣子是記憶使者──想像這個可能性時,夏希不禁感到害怕。
夏希一直避免去思考這個可能性。即使只是假設,她都覺得懷抱這種想法對芽衣子很過意不去。不過她現在的想法是,拒絕面對現實,卻一直在心中抱持懷疑反而對芽衣子更失禮。
「芽衣子……很討厭敷衍和說謊,所以我很難想像她欺騙我……」
夏生的目光遊移。
不管芽衣子擁有怎樣的能力,使用那種能力是芽衣子的意志。她沒有理由害怕摯友。
但是,夏生和芽衣子不一樣,無法只憑正義感而採取行動。不過,如果知道在某處暗自受傷的不是素昧平生的人,而是芽衣子,她就無法斷然地說這一切與自己無關。
她無法想像芽衣子會對她說謊,而且爲了圓謊又撒了更多的謊。但是,若芽衣子非得這麼做,應該有她的理由。如果她是錯的,她應該會非常後悔。
她再三強調芽衣子絕對不可能是記憶使者。雖然她對此深信不疑,但中途她開始覺得這些話彷彿都只是在說服她自己。芽衣子是記憶使者的可能性一直隱藏在她的腦海某處。
豬瀨說的話再正確不過。
一瞬間,她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快哭了。
雖然真希說這只是假設性的話,但她卻垂下目光,露出夏生從未看過的表情。
夏生喝了一口紅茶後將杯子放下。
「就算妳們的感情再好,也有不能向對方坦承的事吧?不想被對方討厭,所以不願意被知道的事就不會特地說出來。」
即使芽衣子對她撒謊,她也絕對不會討厭芽衣子。
倘若這是豬瀨的目的,她願意協助他。但是,她不想爲了做出正確的事而讓自己身歷險境。假使她協助豬瀨會觸怒記憶使者,被她消除自己的記憶,她寧願袖手旁觀。她不想爲了不知名的某人冒這麼大的風險,這是她的真心話。即使這種想法很自私,那也是她。
爲了某個不知在何時何地可能會受傷的陌生人,芽衣子說不定會和豬瀨一起尋找記憶使者。
夏生想說些什麼,但還來不及開口,真希便抬起臉說:「妳還是和她談一談比較好。」
真希忍不住噗嗤一笑,看着夏生。
另一個可能性。
彷彿懷抱祕密的是她自己一樣,不安,但近似死心的神情。
向真希傾訴的時候,夏生覺得自己的想法也逐漸成形。
「如果芽衣子就是記憶使者,而妳又得知這個事實。我不知道芽衣子會怎麼做,但是妳想怎麼做由妳決定。」
「如果我具有消除他人記憶的能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接受許多人的委託,主動幫助有困難的人……但是,如果朋友碰到困難,我會選擇幫助朋友,可能不會想到必須靠自己跨越難關而袖手旁觀吧。我不認爲幫助自己有能力幫助的對象是不好的事。」
她並非完全否定芽衣子是記憶使者的可能性。
真希彷彿看穿夏生心中想的是誰似地說道。
假如記憶使者是與她素昧平生的某個人,她希望自己永遠不要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一旦懷疑芽衣子可能是記憶使者,即使是再輕微的懷疑,她都無法視若無睹。
真希沒有否定夏生所說的任何一句話,而是委婉地說:
「我……我當然會很生氣呀,氣她爲什麼不跟我商量。」
「被消除的記憶將永遠無法恢復,那是非常可怕的事吧?一旦犯了錯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對委託人來說、對記憶使者來說,都是非常可怕的事。記憶不是一個人可以獨自創造的東西,所以也會影響到周圍的人。消除記憶可能會深深傷害到某個人,但事後察覺也來不及了。」
*
喝完第二杯紅茶後,夏生傳簡訊給芽衣子,約好喫完晚飯後見面。
她在簡訊上寫着:『剛纔很對不起,我有話想告訴妳,可以去妳家嗎?』芽衣子立刻回信給她說「可以」,讓她鬆了口氣。一想到芽衣子應該也很在意,夏生一方面感到高興,另一方面又覺得很過意不去。
真希說她下週還會來這附近一趟,她跟真希約好到時要當面向她報告和芽衣子聊完的結果。
夏生說要送真希到車站,但真希笑着婉拒,揮着手對她說「加油」後便回家了。
夏生換好衣服,寫完作業,喫完媽媽幫她準備好的晚餐,把碗盤洗乾淨後便出門了。她打算在媽媽打完工之前回家,但預防萬一,她還是在飯廳的餐桌上留了一張紙條。
夜晚的空氣冰冷澄澈。
她一點也不害怕,心情很平靜。就像真希說的一樣,因爲她已經在心中做好決定了。
夏生在八點準時抵達芽衣子家,按了門鈴,已經換上便服的芽衣子出來應門。
「剛纔很對不起。」
夏生又說了一次剛纔寫在簡訊裏的話。
「我有點混亂,沒有跟妳說明清楚就拋下妳,自己跑回家,真的很對不起!」
「很冷吧?」芽衣子說,讓夏生進入屋內後立刻把門關上。
芽衣子上學時扎的辮子已經解開,垂在背後的柔軟髮絲輕輕搖曳。
「妳還好吧?」
「嗯,我已經沒事了。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跟妳說纔好,現在已經整理好思緒了。」
夏生對芽衣子的媽媽說一聲「打擾了」,然後才爬上二樓。
她已經大約兩個月沒有進入芽衣子的房間,上一次進來是一起準備期末考時。以前她常來芽衣子的房間玩,但最近她大多和豬瀨一起行動,放學後和芽衣子一起度過的時間便減少了。
木頭地板上鋪着柔軟的地毯,兩人坐在地毯上。
「該從哪裏講起纔好呢?」
聽到夏生喃喃自語,芽衣子直視着夏生說道:
「就是剛纔和妳在一起的人對吧?」
夏生決定不要說出紗惠經歷過的事,因爲紗惠不惜委託記憶使者也希望大家忘掉這一切。
夏生緩緩說道。
芽衣子的房間整理得井然有序,很像她的作風,夏生環顧芽衣子的房間後開口說。
芽衣子抬起頭說道:
在芽衣子提起之前,夏生根本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她看着微笑的芽衣子的雙眼,吐出一口氣
「妳從小對每個人都很親切,富有正義感,無法對有困難的人坐視不理。我忍不住想,四年前當妳看到朋友很傷心的時候,會不會看不過去……無法原諒害朋友哭泣的人,所以才覺得他說的話並非不可能。雖然我心中覺得很荒謬的感情更強烈,但還是忍不住開始思考如果妳真的是記憶使者……如果妳就是記憶使者,妳也無法對我說實話吧。」
溫熱香甜的花茶草彷彿在體內點了一盞燈,讓夏生覺得很舒服。
似乎回想起當時的事,芽衣子再次輕笑出聲。
「因爲一直獨自扮演正義使者一定很痛苦,所以希望那個人……希望記憶使者身邊也有爲她如此着想的人。」
很像芽衣子會說的話,讓夏生微微一笑。
夏生可以感覺到芽衣子的目光,但仍然不敢直視她。
「記憶使者會出現在想要消除記憶的人面前,實現當事人的心願。那名記者相信她雖然是都市傳說中的怪人,但確實存在。聽起來很像在說謊,不過我也覺得她真的存在。雖然我已經不記得了,不過我的手機裏殘留着曾經尋找記憶使者的痕跡……以及我失去了某部分的記憶。」
「那個記者說,記憶使者極有可能認識四年前的被害人以及麪包店員相關的人,所以他纔會來找我。」
「在尋找記憶使者的記者說,記憶使者是單獨思考和行動,所以很危險。他好像認爲,即使不是隻有靠消除記憶才能獲得救贖的人,記憶使者會去幫助她想要幫助的人也是很大的問題。他說,記憶使者一直這麼做,總有一天一定會犯錯。出自於私心去消除某個人的記憶而感到後悔,爲了隱瞞自己的行爲又不得不消除某個人的記憶,或許會陷入惡性循環,在發生那種結果之前,必須有人去阻止她纔行。我認爲,煩惱的大小隻有當事人才知道,也無法對記憶使者說不要去幫助她想幫助的對象。但是我忍不住思考,如果記憶使者有時候會因此而備受煎熬……自己一個人揹負一切是很痛苦的事……如果記憶使者是我的朋友……如果是妳……」
芽衣子淡淡地說道。夏生的手包覆住放在膝蓋上的茶杯,芽衣子的雙手觸碰她的手。
「妳總是要自己去做正確的事。我不知道記憶使者是不是正義使者,但我知道妳從以前就很有正義感。如果妳消除我的記憶,代表妳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所以即使妳是記憶使者,我也不會感到害怕,我們之間也沒有任何改變。因爲我這麼想,所以纔會來找妳。如果妳是記憶使者,我想跟妳好好談一談;如果身爲記憶使者的妳有任何煩惱,我想要傾聽,和妳一起思考該怎麼做纔好。」
夏生說道,然後喝了一口花草茶。
(我果然不是正義使者。)
太好了。
希望她不是孤伶伶一個人。
「因爲我知道,就算妳是記憶使者,妳還是芽衣子。」
她跟芽衣子認識很久了。
她知道自己的話確實傳達給芽衣子了。
「是啊。」
「我認爲妳絕對不可能是記憶使者,爲了證明我的想法是正確的,所以協助他調查……但是在思考記憶使者是怎麼樣的存在,爲什麼要消除他人的記憶時,卻開始忍不住懷疑……妳會不會真的就是記憶使者。」
「謝謝妳告訴我這些事。」
芽衣子緩緩地眨眼睛,然後呵呵輕笑。
「看到妳一點都沒有變,讓我很高興。」
她很高興,但是聽到芽衣子這麼說讓她覺得很難爲情。她覺得自己剛纔的告白好像被反將一軍一樣。
「──他說那個店員對某個女孩做了令人不齒的事,有人爲了那名女孩消除了店員的記憶,還有受害人的女孩、聽過她訴說煩惱的朋友,以及知道那起事件的人,所有人關於那起事件的記憶都被消除了,有人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做到這種事……那名記者的友人也被消除過記憶,所以他纔會調查類似的事件。」
芽衣子的媽媽關上門,聽到她下樓的腳步聲後,夏生開始說:
「做出這種事的人是記憶使者?」
「我一點也不覺得記憶使者很可怕或是很邪惡,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即使沒有了記憶,但感覺仍然殘留在我心裏,覺得記憶使者是我的同伴。但是,我發現記憶使者或許沒有同伴。」
夏生吐出一口氣,瞬間,眼前因熱氣而變得一片霧白。
「不會。」
「我好像在聽很驚人的告白。夏生好帥,好像王子一樣。」
「我們念國一時,角麪包的店員失去記憶,之後妳、我和其他幾個人都喪失了一部分的記憶吧?有人在調查爲什麼大家會失去記憶,而我也在協助那個人調查。」
「對,他是記者。他說那時大家失去記憶不是偶然,也不是生病,是有一個共同原因。」
「正義的使者是妳纔對。」
夏生稍微思考,慎選用詞後說:
芽衣子又微微一笑,然後輕輕鬆開手。
「──當我思考萬一妳是記憶使者該怎麼辦時,忍不住感到有點害怕。不是因爲妳可能會消除我的記憶,而是原來妳擁有我所不知道的一面,那讓我感到害怕。」
「我不是記憶使者。」
「我來找妳是想跟妳說,不管妳具有什麼樣的能力,我都不會害怕,也希望妳不要害怕。」
真希所說的話以及花草茶的香氣等成爲她的助力。
夏生感覺到從包覆住自己的手傳來的體溫。
芽衣子對夏生展露男人看到會不禁墜入情網的笑容。
芽衣子說感謝她,還聽這些荒唐話到最後,沒有對瞎操心的她生氣或無奈,讓她很慶幸。
「抱歉,因爲我很高興,雖然有點難爲情。因爲……」
雖然她幫不上什麼忙,今後也不打算跟記憶使者有所牽連,但是……至少像芽衣子說的一樣,希望記憶使者也有爲她着想的人。
芽衣子的媽媽端飲料來給她們,夏生聞味道就知道茶壺裏裝的是花草茶。小學的時候,她讚美芽衣子的媽媽泡的花草茶很好喝,芽衣子的媽媽就經常泡給她喝。微甜的花草茶是夏生從好幾年前就在芽衣子家喝的飲料。
「對。」
芽衣子應該有察覺到夏生故意含糊其辭,不過沒有對此說什麼。
芽衣子明明在說自己以前被惡整的事,卻一臉懷念似地眯起雙眼。
「我是記憶使者?」
「從妳想說的部分開始說吧。」
「我還記得我的制服裙子被弄溼,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的時候,妳把自己的裙子借給我。妳說自己有穿運動褲,就直接把裙子脫下來遞給我,真的嚇了我一跳,大家也都嚇到了。制服上衣和運動褲明明是很奇怪的搭配,但是妳看起來卻很帥氣。從那次之後,就沒有人再惡整我了。」
「原來如此……太好了。」
那一定很痛苦吧?
她必須把心裏所有的話都告訴芽衣子纔行。
這時忽然響起敲門聲,夏生中斷與芽衣子的對話。
本來她一直覺得難以啓齒的話,比她想像的還要輕易說出口。
芽衣子把茶杯和茶碟放到托盤上,直視夏生,向她伸出手。
但是,她沒有和豬瀨一樣的信念和熱情,不會爲了素昧平生的人鋌而走險。
這是一個很複雜的話題。夏生想要把話說清楚,所以決定按部就班從事件的開端說起。
透過玻璃杯傳來的熱意沁入掌心,舒緩了身體深處。
夏生直視着芽衣子,把心中最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這樣啊。」
知道記憶使者真面目的人會被消除記憶,所以沒有人知道記憶使者的真面目。沒有人能夠理解記憶使者,記憶使者也無法依賴任何人。
兩人說說笑笑。夏生不禁想着──
夏生對芽衣子積極的詢問點頭。
「妳不要笑啦,我是認真的。」
「但是,妳思考我是記憶使者的可能性,爲了我如此煩惱,想要幫助我,以及妳信任我的事,都讓我很高興。」
「……我可能是記憶使者,也許會消除妳的記憶,妳不會害怕嗎?」
芽衣子靜靜地聆聽,沒有催促或打斷夏生。她一定是在試着去理解這些讓人一時之間摸不着頭緒的話。
夏生邊回答邊在心中暗想,她不要再尋找記憶使者了,今後跟記憶使者也不會有任何牽連吧?或許記憶使者在某處消除了某個對夏生而言素昧平生的人的記憶,犯了錯,讓某個人傷心,她可能會因此受傷。
芽衣子不是記憶使者,沒有獨自煩惱。
夏生鬆了口氣,放鬆肩膀的力量。
所以夏生才能放心繼續說下去。
芽衣子一臉意外地眨了眨眼,看着夏生。
記憶使者爲了實現某個素不相識的人的心願冒了很大的風險,但是……夏生覺得保護自己身邊重要的人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她先爲自己確實把話說出口而鬆了口氣,然後等待芽衣子的反應,不知道是否確實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她了。
不過,一開口就說她最想說的話,就算芽衣子再聰慧也會感到一頭霧水吧?
夏生笑着回答。
她沒想到芽衣子會笑她,不過比看到芽衣子哭泣或生氣好多了。
「有人說記憶使者很孤單,我好像也能明白。擁有消除他人記憶的能力,一定無法對其他人說吧?消除完記憶後,也無法和其他人商量自己那麼做是否正確?是不是不要消除比較好?是不是應該消除?記憶使者有時候應該也會感到很不安。」
夏生向芽衣子的媽媽低頭致歉:「對不起,這麼晚還來打擾。」芽衣子的媽媽用神似芽衣子的臉微笑着說:「妳們慢慢聊。」
她和芽衣子喝着開始變涼的花草茶,稍微聊起過往的事。
「小時候,妳看到我被人欺負就跑過來救我吧?國中的時候也是……有一段時間,我被班上的女生惡整吧?妳很快就察覺這件事了。」
夏生害羞得忍不住搔着臉,別開目光。
她把茶杯放回玻璃碟子上,微微低頭。
夏生說到這裏先把話打住。
「或許是因爲妳的挺身而出,讓我也想去做我認爲正確的事。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是正義的使者,但是我能做到對他人伸出援手,都要感謝接受那樣的我、願意和我當朋友的妳。」
夏生點頭,然後深吸冒着花草茶香味的蒸氣。
兩人各拿起一個玻璃杯。
當面對芽衣子說這些話讓她感到有點彆扭。
「那名記者好像懷疑妳就是記憶使者。」
如果有不對的地方,她可能會當面說出來,也有可能會生氣。但是,她不會討厭芽衣子,也不會害怕芽衣子。她絕對不會弄錯這一點。
芽衣子掩嘴輕笑。
「妳有時候會覺得跟我講話牛頭不對馬嘴吧?因爲我好像在四個月前見過記憶使者,所以喪失了那時候的記憶。那個記者說或許是因爲我發現記憶使者的真面目了,但我認爲不是。大概是我有想要消除的記憶,而記憶使者幫我實現了心願吧?」
*
和芽衣子促膝長談一週後,夏生放學時看到豬瀨在校門口等她。
大概是因爲她沒有回覆豬瀨傳給她的電子郵件,所以他纔會直接來找她吧?
夏生早就料到他會來找她。今天芽衣子要開學生會,會比較晚回家,她猜想豬瀨應該會今天來找她,所以看到豬瀨並不讓她感到驚訝。
她也覺得必須找個機會跟豬瀨把話說清楚。
「我跟芽衣子聊過了。」
夏生說道,然後向前邁出步伐。豬瀨也跟在她身後。
「我覺得芽衣子不是記憶使者。這只是我單方面深信,沒辦法向你提出任何證據,所以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說服你。」
兩人並肩走着。夏生看着前方說:
「但是,我已經沒有尋找記憶使者的理由了,我不會再協助你尋找記憶使者。」
她已經下定決心,所以說出這些話對她來說一點也不困難。
夏生覺得豬瀨在看她,但她繼續向前走,彎過轉角,經過他們第一次談話時進去的咖啡廳。
「或許就像你說的,記憶使者並不是完美的人,她會犯錯,行爲偏頗。但是,她只是幫助自己想要幫助的人,如果有人可能察覺到她的真面目,她就連那個人的記憶也消除,這種做法也許很自私。」
記憶使者接受了片山莉奈的委託,卻拒絕了球谷柊的請求,決定的基準非常主觀。也許就像豬瀨所說的一樣,選擇委託人本身就是一種很傲慢的行爲,而且那麼做是否真是爲了對方着想,會不會傷害到某個人,記憶使者有時候也會判斷錯誤吧?
「每個人都一樣自私。如果我是記憶使者,或許也會有同樣的想法,所以無法責怪她。我沒有資格阻止記憶使者,更何況,我跟芽衣子都不想被消除記憶,所以我決定不再幹涉這件事。」
兩人從大馬路拐進一條橫向的道路,夏生在往來路人變少的地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身後距離自己一步的豬瀨。
「我不會妨礙你,但是已經無法再幫助你了。你說的話我都明白,但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還是隻有我身旁的世界。這麼說很自私,不過是我的真心話。」
夏生面對豬瀨,注視着他的雙眼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只是要傳達在心中做好的決定,所以沒有絲毫猶豫。
她不打算說服豬瀨,只是表明自己的意志,所以很快就把話說完,沒有再開口。
經過幾秒的沉默之後,豬瀨代替夏生開口。
「這麼一來,他也能從尋找記憶使者一事解脫了。」
「那兩個人就是妳和上倉芽衣子。」
夏生忽然想起豬瀨曾經說過她是好孩子。
「……我纔要感謝你,謝謝你經常請我喫飯。」
「現實與戲劇不同,已經登場過的人物不一定就是犯人喔?說不定某個外來的旅人才是記憶使者,他在那天出現,消除了大家的記憶。」
「但是,我相信芽衣子,因爲她說了自己不是記憶使者。」
「對不起。」
(如果某一天他真的找到記憶使者……)
他似乎也察覺到夏生的樣子跟之前不太一樣,所以他的臉上不再掛着笑容,也沒有用大人教導小孩的說話方式。
豬瀨用一句話全面否定夏生的話。他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但夏生知道他這次是認真的。
「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這是妳聽完之後,經過思考做出的結論,所以我放棄了。」
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夏生在心中做好覺悟,向他鞠躬。
「但是,我和芽衣子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豬瀨懷疑芽衣子似乎有所根據,他在這個時間點坦承一直隱瞞的事,意圖相當明顯,那就是他仍然懷疑芽衣子就是記憶使者,也希望夏生繼續協助他。
「後面兩個人的委託是什麼樣的內容?」
所以她必須趁現在告訴他。她不認爲自己阻止得了他,但這一定是最後的機會了。
真希帶夏生來到一間很時尚的咖啡廳,夏生向她報告與芽衣子談話的結果,順便報告自己已經告訴豬瀨再也無法協助他的事。
豬瀨今後也會繼續尋找記憶使者吧──獨自一個人。
即使認爲消除他人的記憶是錯誤的行爲,必須阻止記憶使者,豬瀨對於自己的記憶被消除,心中應該也有一絲恐懼。但是,只有自己記得一切,必須永無止盡地追查下去也很痛苦。說不定豬瀨曾經想過,乾脆連自己的記憶也被記憶使者消除就好了。
豬瀨轉過身,夏生目送他邁步離開。
明明應該阻止、而且有能力阻止的只有自己,如果什麼也不做會讓他產生罪惡感,所以他想要阻止記憶使者──與記憶使者向只有自己能拯救的人伸出援手的行爲有點相似。
「是啊……」
夏生不認爲豬瀨會執着地對她死纏爛打,不過他退讓得比她想像的還要乾脆,反而讓她有點泄氣,同時,她心中某處也預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
夏生苦笑地回答她。
豬瀨總是一副難以捉摸的樣子,夏生覺得自己好像窺見他真正的想法了。
「有些記憶雖然你的朋友忘記了,但是你還記得不是嗎?如果連你都忘記,那些事真的就會變成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過,很明顯的,他並不支持夏生的說法。
「在那三個人進出麪包店的空檔,在沒有被任何人目擊的情況下潛入麪包店後離開的第三者說不定就是記憶使者。她在消除店員的記憶後,可能也消除了看見她的我和芽衣子的記憶。」
「嗯,不過,像這樣想一想好像也無妨。雖然就算想出一個結論,我也不會想要去確認,而且感覺也沒辦法推理。」
如果有推理劇中的名偵探,說不定就能從夏生遺漏的零碎情報組織推理,導出意外的真相,不巧的是並沒有那樣的名偵探,所以夏生只能靠自己思考。更何況,即使名偵探經過推理找出真相,他的對手是記憶使者,最後記憶也會被消除吧?
她覺得自己和芽衣子都被記憶使者消除了記憶,但她無法窺探芽衣子腦海中在想什麼。她什麼也不記得,但芽衣子是否真的不記得一切也無從確定。
豬瀨說。
「安心?」
夏生從豬瀨離去的方向看見真希。她們約好等一下一起喫飯,所以真希是來接她的吧?
真希幫夏生夾生火腿沙拉到她的盤子。
或許豬瀨心想,能夠阻止記憶使者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如果無法如願,最後被消除記憶也無所謂吧,如此一來也能忘記自己曾經被人遺忘,不需要再獨自追查記憶使者了。
「立野真和中野紗惠已經忘了麪包店員做過的事,似乎也失去了某部分的記憶,但是,失去事件發生當天的記憶的人,只有妳和上倉芽衣子而已。我認爲妳可能目擊到案發經過,或者擁有任何線索,所以纔會和妳接觸。」
無論如此,只要能夠找到記憶使者,與她面對面,豬瀨就可以從追查記憶使者一事解脫。
「那只是妳們的片面之詞。」
豬瀨用一貫溫和的笑容回答。
「太好了。」
「妳說的沒錯,那個可能性也無法否定。」
「豬瀨先生,你不害怕嗎?接近記憶使者,代表自己也會被消除記憶的可能性很高喔!」
「我明白了,妳真的是她的好朋友。」
消除自己的痕跡,不留下任何關於自己的情報給所有相關的人,想要揪出那個人的真面目或許是天方夜譚。簡單來想,就會導出跟豬瀨一樣的結論。麪包店員的記憶消失之前,被目擊到從麪包走出來的夏生和芽衣子就是第一嫌疑犯。並不是說其他人的可能性會就此消失,只是她的腦海中也無法具體浮現「某個人」的臉。
豬瀨接着說,想要阻止記憶使者的人似乎只有他而已。
「這麼說起來,妳好像本來就很喜歡看解謎類的書。」
夏生在心中想,但她沒有自信能確實表達自己的想法,所以沒有把話說出口。
豬瀨溫和地微笑,看着夏生。
「讓我有點安心。」
芽衣子是記憶使者也好,不是也罷,只要她沒有一個人暗自煩惱就好;只要芽衣子知道,當她想要找人傾訴,想要依賴某人時,自己隨時洗耳恭聽,永遠都和她站在同一陣線就行了。
豬瀨說的沒有錯。
當她思考芽衣子可能是記憶使者時,她的確很害怕,不想知道真相,不過,知道芽衣子不是記憶使者後她就安心了。她已經決定今後不要再幹涉這件事,所以對記憶使者只剩下好奇。
她不會因爲她們是朋友,就希望芽衣子不要對她有所隱瞞。
「……四年前的事件發生時,在麪包店員的記憶被消除之前,麪包店的女老闆暫時離開店鋪將近一個小時之間,有兩個女孩子被人目擊。」
「謝謝妳這段時間陪我一起調查。」
豬瀨說道。不知爲何,他似乎微微一笑。
豬瀨用彷彿在說「明天見」般的表情,一派輕鬆地對說不出話的夏生微微一笑。
豬瀨淡漠地說,什麼也不做會讓他很痛苦,或許這是最接近他的本質的答案吧。
豬瀨點頭肯定夏生指出的可能性,他是爲了表示自己完全站在客觀的立場發言嗎?
接着,他抬起頭,一臉無奈地聳聳肩膀。
因爲豬瀨在最後指出,記憶使者能犯案的一個小時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她說「就算芽衣子是記憶使者也不在乎」的心情不假,不過,聽到豬瀨那麼說,會讓她想要推理看看。
「再說,有複數登場人物的只有四年前的事件,其他事件的情報都太少了,想推理也無從下手。她消除了模特兒莉奈的記憶,拒絕了球谷柊的委託……」
豬瀨平淡地陳述事實。
他稍微看向下方,用右手調整眼鏡的位置。
真希把小碟子放到夏生面前,無奈地笑着說。
「我覺得你還是珍惜那些記憶比較好。如果可以不用消除,記憶使者應該也不願意隨便消除別人的記憶,因爲記憶使者會消除與自己相關的記憶是爲了自我防衛……只要記憶使者不認爲你是危險的存在,你就能保有自己的記憶。」
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對他這麼說,能對他說這些話的人只有她而已。
真希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店員失去記憶前的短暫時間內,確認進出麪包店的只有三個人──麪包店老闆的老婦人、妳和上倉芽衣子。麪包店老闆已經在幾年前去世,無法消除片山莉奈的記憶,所以她已經被排除在嫌疑犯的名單之外。」
「記憶使者是誰都無所謂,我覺得就算知道她的真面目也不能怎麼樣,但還是讓人很在意,就像在看推理劇卻沒有看到解謎的那一集一樣。」
真希笑着說道。
「即使被她消除記憶,只要能和她說話,讓她有所領悟,我認爲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沒有白費……或許是什麼也不做讓我很痛苦吧。」
說記憶使者很危險、想要阻止記憶使者的他,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記憶被消除的嚴重性,以及自己的立場有多麼危險。
「夏生。」
一週前的夏生聽到這些話可能會有所動搖,不過,現在的她很冷靜。不管豬瀨提出怎樣的假說,告訴她新的事實,她都已經在心中做出結論了。
*
豬瀨毫不猶豫地平靜說道。
豬瀨不可能沒有思考過自己的記憶被消除的可能性,但他對於調查記憶使者一事卻沒有絲毫猶豫,這讓夏生感到難以理解。
有事隱瞞她也好,欺騙她也無所謂,因爲她相信芽衣子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想要忘記失戀的對象;犯了錯,做出被對方討厭的事,希望記憶使者消除對方關於那件事的記憶之類的。」
豬瀨用彷彿在向她道謝的表情和聲音說:「或許吧。」
「目擊者說兩人在不同時間走出麪包店。她們可能只是普通的客人,但其中一個人也許是記憶使者,即使不是,她目擊到記憶使者的可能性也很高。她們都不記得自己在那天的那個時間在哪裏做過什麼事了。」
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消除記憶的人,連記憶使者的存在都不記得了,所以知道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能向記憶使者傳達結果的人,的確只剩下豬瀨而已吧?他是受到使命感的驅使,覺得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阻止記憶使者嗎?不過,豬瀨卻顯得非常冷靜沉着。夏生知道他阻止記憶使者的意志沒有絲毫動搖與猶豫,然而,從他身上也感覺不到必死的決心和奮不顧身。
夏生心想,難道豬瀨心中也有如果可以,希望一忘了之的記憶嗎?
他尊重夏生擁有不同的想法,接受她的決定,所以夏生無法阻止他,也沒有那種權力。
「那也只是片面之詞,沒有辦法因此將她排除在嫌疑犯的名單之外。」
「什麼跟什麼啊!好自私呀!」
夏生想,直到最後纔看見真正的他,也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見面,所以豬瀨才展露這一面吧?
豬瀨與真希擦身而過。
「即使是儘可能不要消除的記憶,當記憶使者爲了自保而判斷必須消除時,對她來說也不好受吧?所以我才必須去見記憶使者一面,告訴她消除他人記憶的行爲是多麼殘酷和無法挽回。或許我無法改變記憶使者的想法,在那種情況下,我打算對抗她,確實告訴她,強硬地消除不想忘記的記憶是多麼不可饒恕。到時如果記憶使者不改變想法,我的記憶應該會被她消除吧。」
他打算說服記憶使者嗎?對記憶使者說不應該再消除任何人的記憶……他真的認爲記憶使者會聽從他的勸告嗎?
真希輕輕揮手。夏生越過她的肩膀看到豬瀨的背影逐漸遠去,終於再也看不見。
豬瀨微微張大雙眼,闔上嘴巴,沉默幾秒之後才說:「是嗎?」
夏生笑着說。
「就算你真的見到記憶使者,你的記憶可能會被她消除啊!」
「但是……即使她真的是記憶使者,我也不在乎。」
下次再見面時,豬瀨可能已經忘了她。
「如果記憶使者爲此稍微感到心痛,我的行爲就有其意義。」
「沒關係。這本來就是我一個人開始調查的事件,我要回歸初衷。」
「嗯,因爲包含我在內,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吧?」
因爲知道自私的人不是隻有自己而感到安心嗎?但是,真希看起來一點也不自私。她在工作結束後,像這樣空出時間,預約了可以好好聊天的半包廂聽她說話。
「希望消除記憶本來就是很自私的心願吧?那本來是無法實現的願望,只是世界上剛好存在可以實現那種願望的記憶使者,她自私地接受或拒絕委託,只是這樣而已吧?」
真希邊把空盤子疊起來放到餐桌角落邊說。
「記憶使者也會想要實現喜歡的人的心願……即使想要儘可能做到公平,也無法完全客觀思考吧?每個人都一樣。但是,記憶使者所做的事並非每個人都辦得到,既然使用那種能力,或許就不能說小小的失誤是無可奈何的事。」
「豬瀨先生……或許也說過同樣的話。」
「實現這個人的這種心願也無妨,那樣的委託無法接受……做出這樣的判斷本身被說是『傲慢』大概也無可奈何吧?既然如此,今後不再動用那種能力的想法或許是正確的。」
生火腿沙拉配上紅蘿蔔泥醬汁很順口,很好喫。
在喫完生火腿沙拉之前,兩人都稍微靜默不語。
「真希,妳反對記憶使者嗎?」
「我想應該不是吧。我覺得有些人真的已經束手無策,只有靠消除記憶才能得救──記憶使者的能力就應該爲了那樣的人使用吧?不過,即使對手不是已經走投無路,有時也會想幫對方消除記憶吧?」
真希拿着筷子,目光落在喫到一半的盤子上說。
「擁有失戀的記憶也不會死,只是因爲現在很痛苦而想要消除那段記憶,就可以把那份心情的過去和未來一併消除嗎?大家都努力熬過來,想消除記憶的想法未免太天真……即使理智上明白,但如果在眼前哭泣的是重要的朋友,或是可以感同身受的對象……」
或許會幫他消除吧?夏生心想,自己也會那麼做,真希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
既然如此,記憶使者也一樣吧?每個人都一樣。
「不過,消除他人的記憶果然還是無法饒恕的行爲吧。」
接下來同時上了兩道料理,是香蒜油漬海鮮和法式長棍麪包。兩人各自從小鐵鍋舀料理到自己的盤子裏喫。
夏生將小蝦子放到法式長棍麪包上,稍微吹涼後才放入口中,然後邊思考邊開口說:
「豬瀨先生說,正義使者也會有判斷錯誤的時候,記憶使者的失誤可能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記憶使者發現自己犯錯時會感到後悔和痛苦,所以必須有人告訴她這些話纔行……我也覺得或許就像豬瀨先生說的一樣。」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記憶使者也會犯錯吧?
「真希……妳爲什麼知道這些事?」
在那之後,夏生一點一點消除店員所剩無幾的記憶做爲最後的練習,然後去見芽衣子,消除她的記憶,並依序消除了其他朋友的記憶,最後佯裝自己也失去了那天的記憶。
夏生把自己排除在嫌犯之外,是因爲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引起那起事件。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所以從來沒有懷疑自己。
然而,夏生一時之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但是,在那之後,妳有好幾年都沒有再使用能力。以前妳調查自己的能力時,在網路上找到記憶使者的都市傳說,發現可能有人和妳擁有相同的能力,但是妳不打算變得和對方一樣。雖然妳已經不記得了,不過妳以前和我商量過,我對妳說,不管擁有什麼樣的能力,只要不使用就跟不具備那樣的能力沒有兩樣。妳好像不打算積極使用能力,如果四年前沒有發生紗惠事件,說不定妳一輩子都不打算使用吧?」
真希想起眼前的料理,將盛裝着料理的大盤子拉向自己,把料理夾到夏生的盤子,然後稍微提高語調繼續說:
不過,看到真希的表情,夏生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所以沒有一笑置之。她開始思考。
夏生雖然已經不記得了,不過她很瞭解自己,所以可以輕易想像當時的情景。
這句話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妳發現自己有那種能力,但是一直沒有使用的機會,某一天,妳得知了紗惠的事。她不敢跟父母和警察說,害怕得不敢出門,妳想爲紗惠做些什麼,所以聽到她說要是能忘記一切就好了,妳想起自己辦得到那種事。所以妳在學校想辦法讓紗惠聽見關於記憶使者的事。」
夏生還來不及把想法化爲言語,便聽見真希如此說:
「如果妳一直沒有察覺的話我本來不打算說。但是,妳想知道真相嗎?」
「那一天,妳和芽衣子分別去了麪包店找那個店員,妳們說知道他的惡行惡狀,警告他不要再出現在紗惠和其他女孩面前,妳們真的很有勇氣。妳們不是對警察或父母說,而是獨自面對一個成年男人,與傷害朋友的犯人對決。妳們知道紗惠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尊重她的意志。」
芽衣子否認,說自己不是記憶使者,夏生相信她。用消去法的話,剩下的嫌犯只有她。
「我也去了?」
(奇怪?)
「練習……」
「記憶使者說不定早就知道自己錯了。」
「因爲妳是那個模特兒女孩的粉絲,去年纔會幫她消除記憶嗎?看到她那麼難受,妳忍不住想幫助她吧?這一點和我很像,讓我覺得很有趣……雖然這或許不是值得稱讚的事。」
真希低着頭,皺起秀眉,露出想擠出笑容卻失敗的表情,一點也不像夏生認識的她。
芽衣子很有可能會那麼做。
真希放下叉子,抬起頭,直視着夏生。
「意外……控制?」
真希平淡地說道。
但是,她的正義感不像芽衣子那麼強,也沒有那麼勇敢。或許只是自己不記得了,可是她不認爲國中時的自己會爲了朋友做到那種地步。
幫助自己想幫助的人是罪不可赦的事嗎?
面對夏生的目光而沒有逃避的真希斷然回答。
四散的碎片彷彿在一瞬間聚集在一起般讓她理解了一切。
真希彷彿在做心理準備般,閉上雙眼,吸了一口氣後才用平靜的聲音娓娓道來。
四年前就讀S國中,現在就讀K女子大學附屬高中,接觸過紗惠和莉奈,可以在不被任何人起疑的情況下接近記憶被消除的受害人;麪包店員失去記憶那天,在麪包店的老婦人從外面回來之前,進出麪包店的只有兩個人。
換句話說,記憶使者並不是剛好在那天路過的外地旅客。
她不明白真希露出那種表情的理由。
「雖然他說除了芽衣子,其他人不可能是記憶使者,但我相信芽衣子,也不打算向她確認。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所以沒關係,告訴我吧。」
夏生在一瞬間完全無法理解真希說了什麼。
「真希?妳怎麼了?」
「朋友受到傷害妳當然會憤怒。我記得之前也對妳說過,他是罪有應得,所以妳不需要在意。總之……妳消除了比預定還要大範圍的店員記憶,他再也無法向人伸出魔爪。」
事件發生時,真希有來這座城鎮嗎?
「芽衣子會單獨去找店員,一方面是爲了紗惠,也因爲她本身的正義感很強,不過……促成她這麼做的原因是,她發現妳單獨去了麪包店很多次。她擔心妳是不是想要說服店員,叮嚀妳那麼做很危險,她會跟妳一起去,所以妳不要自己去找店員。不過,妳否定了。」
夏生插話問道,真希微微點頭。
「不,四年前消除麪包店員、受害的女孩以及其他知情者記憶的不是我。」
這是她在記憶被消除之前告訴真希的?還是真希在喫掉記憶後得知了一切?真希平淡地敘述夏生自己早已不記得的行動。
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告訴記憶使者她有犯錯的可能性與危險性而已。
「然而,即使她發現自己犯了錯而感到後悔,想要懺悔也無法向任何人訴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她沒有被人強迫,而是自己選擇成爲使者,所以必須自己承擔起所有責任。」
那種感覺該稱爲不祥的預感……或是不對勁的感覺嗎?她感到很在意。
「在不和任何人商量的情況下一直做着不可告人的事,也難怪她總是孤單一個人吧。」
她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她只是不記得了而已。
柔和的聲音毫不留情地說道。
但是,她沒有想過那是記憶使者的緣故。
真希用不嚴厲,但可讓人窺見她強烈信念的語氣說。
「我喫掉的只有妳的記憶。我早已決定不要再消除別人的記憶,最後我只有接受妳的請求,因爲妳和我一樣。」
夏生不明白這幾個字的含意而反問。
但是,她錯了。
「因爲我喫了那些記憶。」
「記憶使者並非一出生就能自由自在地消除他人的記憶。第一次消除他人的記憶,或是間隔太久,會抓不到感覺,可能會消除太多或消除得不夠,所以練習了很多次。」
她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在老奶奶發現之前,或許有其他人去了麪包店……」
夏生忽然感到不安而開口詢問。
「……妳是記憶使者?四年前消除了我和大家的記憶……拯救了紗惠嗎?」
「並不是除了芽衣子,其他人就不可能是記憶使者。」
夏生忍不住思考,只有記憶使者不被容許犯錯,必須永遠正確嗎?
她不記得了。
國中一年級的自己有和真希商量紗惠的事嗎?
這的確是芽衣子的作風,很像她會做的事。
真希褪下冷酷的表情,用一如往常的溫柔眼神看着夏生回答。
夏生也放下叉子。
她明明無法想像真希打算對自己說什麼,卻彷彿知道了一樣。
「四年前消除大家記憶的記憶使者是妳。」
真希說,然後微微眯起雙眼。
即使如此,她也覺得沒有人有權利說因爲記憶使者總有一天會犯錯,爲了避免那種事發生,所以必須找出記憶使者,阻止她使用那種能力幫助他人。
她的胸口忽然感到一股滯悶。
服務生端來下一道料理,但兩人都沒有喫。
一思考,便發現答案顯而易見。
「嗯,不過,芽衣子沒有相信妳說的話。她覺得妳好像想要自己解決,打算瞞着她去找犯人,所以早了一步去找他。」
夏生有聽說,她想起來了。
「夏生,妳真的想知道嗎?」
她之前聽說過消除莉奈的記憶和拒絕球谷委託的是一名女孩。
就像被人從預料之外的方向摑了一掌一樣,思考停止運作。
「坦白說,我覺得他是咎由自取。即使是在可以完全控制能力的狀態,那個男人被消除所有記憶也是罪有應得。那時他的記憶被消除到無法過日常生活……近乎白紙的狀態,其實就像一場意外。」
夏生不會說那一點也不像自己的作風,不過仍然感到有點意外。當時的她在知道芽衣子不只爲了紗惠,還因爲擔心她而隻身去找那個店員後,讓她再也沉不住氣嗎?也有可能是知道芽衣子「遭遇可怕的事」而憤怒得衝去找他吧?如果是這樣,她就可以理解自己的行動。
「妳去了麪包店很多次,練習能力的使用,爲那一刻做足準備。事件發生當天,妳打算給店員最後一次機會而去麪包店找他談話,但是,有相同想法的芽衣子在同一天也去了麪包店,妳看到芽衣子哭着跑出來便氣昏了頭,幾乎一口氣把店員的記憶都消除掉了。」
然後重新開口說:
那是隻有記憶使者才知道的事情。
「明明得到機會卻不好好把握的店員,最後被消除了記憶而住院。」
那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強忍着眼淚的笑容。
(我也去了……對了,豬瀨先生說有人看到我。)
如果真希說的是實話,表示記憶使者並不是只有在事件發生當天才採取行動,而是在事件的好幾天前就開始準備消除麪包店員的記憶了。
記憶使者應該非常小心,避免自己犯錯。所以她拒絕了球谷的委託。
冷酷的聲音、輕蔑的眼神。夏生第一次看到真希露出這種表情,即使知道那種眼神不是針對自己,還是讓她有點緊張。
把問題問出口的時候,夏生就已經猜到了。即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我、我怎麼可能自己去找那個店員?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是……一個人去找那樣的犯人太可怕了!」
「嗯,我想知道。」
然而,真希聽了夏生說的話卻忽然露出笑容。
剩下大約一半的料理開始變涼。
真希緩緩地搖頭否認。
「不過,記憶使者很緊張,實際面對店員,跟他談那起事件時……店員卻一副奈我何的樣子,她很害怕,也很氣憤,結果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而把他的記憶消除過頭了。不過,我不認爲那麼做太過火,像他那種傷害國中女生而不懂得反省的男人根本不可原諒。」
夏生想,當時的自己不可能單槍匹馬去找犯人,但芽衣子卻因爲擔心她而先去麪包店。
夏生還來不及思考「和我一樣」是什麼意思,真希便告訴她答案。
夏生說到一半……
真希會用這種方式詢問,表示她知道某些夏生知道後可能會感到後悔的事。
「但是,她沒有順利說服店員。性犯罪者怎麼可能被國中女生說服?芽衣子可能遇到很可怕的事。她無功而返,在那之後,妳和她一樣去麪包店找店員,結果還是一樣,他一點也沒有反省,也不打算離開這座城鎮。」
夏生已經決定就算知道任何事也不會改變,所以她展現自己的決心說道。
「妳沒有聽記者先生說,麪包店員變得很健忘,所以當他失去記憶時,周圍的人懷疑他是不是腦部有問題嗎?其實是記憶使者練習的結果。」
「總之,記憶使者沒有決定好範圍就消除了對方大部分的記憶……然後把剩下的記憶一點一點消除做爲最後的練習。把他的記憶消除後,也必須消除芽衣子和紗惠的記憶,所以用消除失敗也無所謂的對象來練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夏生聽豬瀨說事件當天,芽衣子被目擊從麪包店走出來時,她的腦海便掠過這個可能性。
告訴莉奈記憶使者相關都市傳說的人大概也是夏生吧?
夏生決定依照從網路上獲得的情報,扮演都市傳說中的怪人。或許她決定這麼做時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她萬萬沒想到有人相信記憶使者的存在,並且在追查記憶使者的真面目,所以當時的夏生一定毫無防備。
然而,因爲她的舉動,豬瀨發現記憶使者「重新開始活動」而來到這座城鎮。接下來的展開不需要問真希,夏生就能輕易想像到了。
夏生並非在心中做好覺悟而成爲記憶使者,所以沒料想到有人會聲討她,企圖揪出她的真面目。想必當時的她一定心慌意亂吧?
當時的她不同於四年前,她不擅長演戲,在知道記憶使者的狀況下被質問一定會露出馬腳。
即使她堅稱不知道,忘記了,還是很擔心無法瞞天過海,害怕會就此失去一切──所以她求助擁有與自己相同能力的、正牌的記憶使者。
「妳覺得就算自己裝傻也會被豬瀨先生看穿,所以妳拜託我幫助妳,將自己是記憶使者的事全部忘記。」
因爲記憶使者無法消除自己的記憶。
於是真希接受了她的委託。
「在網路上流傳、妳還是高中生時流行一時的記憶使者……豬瀨先生在找的就是妳嗎?」
真希默默地點頭。
都市傳說的網站上還特別列出記憶使者的項目,可見真希比夏生還要積極主動地以記憶使者的身分行動。豬瀨也這麼說過。然而,在某一個時期之後就再也沒有傳出記憶使者的傳聞,記憶使者在不知不覺間也逐漸被人遺忘。
「豬瀨先生說記憶使者銷聲匿跡很多年……他想記憶使者可能不會再出現,幾乎就要死心了。妳爲什麼要停止活動?」
她可能問太多了。
真希似乎沒有預料到夏生會提出這個問題而露出驚訝的表情,沉默了半晌。
「……因爲我不想再欺騙喜歡的人了。」
然後喃喃地回答。
「我消除過喜歡的人的記憶,而且不只一次,是很多次。」
她的目光恍惚,飄忽不定。
似乎在回想當時的事。
真希自嘲地笑着說道。
真希平靜地承認自己的過錯。
真希露出欣喜,卻又帶點難爲情的笑容後,反握夏生的手,斷然說道。
「我本來覺得不管抱持怎麼樣的罪惡感也好過我們之間形同陌路。但是,我好痛苦。那個人對我笑,是因爲他忘了一切,因爲他不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人,對他做過多麼過分的事;因爲我知道,他並不是接受真正的我,原諒真正的我。想要重新來過,必須我們兩個人都忘記纔行。但是我無法消除自己的記憶,所以永遠不可能。」
「在知道真正的妳之後仍然接受妳……從現在開始不行嗎?」
「……對不起。」
(只有我自己讓一切重來是不是太狡猾了?如果做得到,每個人都會想要這麼做吧?只是因爲做不到,所以纔沒有這麼做而已。)
因爲這是在決定即使芽衣子是記憶使者她也不在乎之後的事,所以她很快就接受自己是記憶使者的事實。
不會有人因此獲得救贖,但同時也不會再出現受害人。
兩人對彼此說道,慌張得手足無措,其他人路過時不禁多看兩眼,她們的情緒才稍微平復。
話不能這麼說。
無法阻止自己消除他的記憶。
「真希,妳本來已經決定不再當記憶使者了,卻還特地來幫我消除記憶,謝謝妳。」
即使如此,她也知道真希無法原諒自己。渦流在她心中的情感溢於言表。
「我好想對別人說這些話。我明明知道這些都是我自己的責任,必須獨自承受一切,明明連妳的記憶都消除了……如果妳不想聽,我會幫妳消除剛纔的記憶。」
「一直沒辦法向妳道謝,對不起。讓妳一個人揹負一切,對不起。我很高興聽到妳告訴我這些事,真希,謝謝妳幫助我。」
這是傳達完真相的結果,她能死心地告訴自己這是咎由自取,接受這樣的現實嗎?
「不過,沒關係,我認爲我不能忘記自己曾經做過的事。」
(因爲一切都結束了。)
構成從以前到現在的自己,有一部分被人去除,而且永遠無法恢復。建構在那些記憶而存在於現在的自己就會消失。
(含金湯匙出生的人會用金錢解決問題,天資聰穎的人用頭腦解決問題,這和我使用能力有什麼不同?)
爲了不失去對方,爲了不讓自己失去,就無視對方的意志,消除對方的記憶
聽到夏生的話,真希微微一笑。那是溫柔的、夏生最喜歡的大姐姐的表情。
真希說完後看着夏生。
然而,夏生可以讓「當作一切沒有發生過」成真。
其實她明白──不顧他人意願消除對方的記憶,爲了自己方便而去除應該只屬於對方的記憶,這種行爲本身就是不可原諒的事。
她請真希幫她消除記憶,本來就只是爲了逃避豬瀨的質問,並不是想要忘記自己是記憶使者的事實,她也沒有像真希一樣爲此苦惱。
(──不對,不是這樣的。)
就算身爲記憶使者的真希必須受到懲罰,她受的苦也已經夠多了。
夏生鬆開真希的手,拉開適度的距離。
說的也是,總有一天或許……
「對方在知道真正的我之後還願意接受我,真的很困難,但是……一旦消除了對方的記憶,就會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了。我覺得自己做錯了。」
真希微微歪着頭,垂下眉毛,笑着說道。
「就算爲自己找藉口,說那麼做是爲了幫助某個人,使用那個能力來消除記憶,說到底還是爲了自己;同情哭泣的人,也是因爲自己很痛苦,無法視若無睹──這一切都是爲了自己。明明在看不見的某個地方,說不定有人會因此哭泣──我知道『消除記憶』代表什麼意義,但是仍然無法阻止自己爲了自己使用那個能力。記憶使者不是正義使者,只是一個自私的怪物。」
如此一來,一切都落幕了。
夏生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可以安心了。
真希應該也和其他人一樣,希望有人來拯救她。
或許這就是記憶使者做了斷的方式吧。
然而,真希以此爲恥,感到後悔不已。
「但是,那也不是真正的重新來過。消除自己的記憶和罪惡感,只是矇住自己的雙眼,過去並沒有就此消失。」
夏生沒有其他用意,只是單純地問道。
然後搖了搖頭。
她搖了搖頭,甩開這個過於偏激的想法。
那樣的存在不稱爲怪物。
夏生思考着,如果自己被芽衣子害怕和排斥,自己會怎麼做?
豬瀨和真希阻止了她,在她變得孤獨之前阻止了她,所以她是幸運的。
所以她很慶幸現在能知道真相。
夏生無法抬頭挺胸地做出肯定的回答。
真希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接着不知爲何雙眼泛起淚光。
明明沒有人責備夏生,她卻忍不住思考起這個問題。
夏生鬆開真希,輕輕抓住她的雙臂說︰
擅自奪取他人的記憶是不可原諒的事。
「再怎麼後悔,被消除的記憶也無法復原。雖然一切無法重來,但我已經決定不當記憶使者,我已經好幾年沒有使用那個能力。當我知道妳在尋找記憶使者,聽了妳的理由之後幫妳消除記憶,是因爲妳和我一樣不想繼續撒謊,所以我纔想幫助妳。不過,那是最後一次了。」
她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就像一名接受聲討的罪人──明明沒有人責備她──她垂下目光,雙手手指在膝蓋上交疊。
「對不起,我太……」
就像欠缺的碎片一切迴歸原處,自然而然地理解和接受。
「如果對喜歡的人做了很過分的事,而且是過分到無法獲得原諒的事……我知道那是自己導致的結果,所以應該接受。但一想到只要消除對方的記憶,明天也能繼續在一起,我就……」
「不是妳想的那樣,我沒事。」
如果辦得到,每個人應該都會這麼做。
真希說「記憶使者是孤獨的」,那明明再痛苦不過,她卻幫夏生實現了她的心願,讓她一個人逃離一切。
「──我一直想,這種事如果真的辦得到就好了。」
真希似乎也有自覺。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吐出來,小聲地說對不起。
說不定她在懷疑芽衣子可能是記憶使者時還比較心慌意亂。
如果芽衣子知道她是記憶使者……
但是,在違反自己意志的情況下被消除記憶,光想就讓她忍不住感到恐懼。
她忍不住回想起球谷的事,以及豬瀨說過的話。豬瀨和她都認爲,想要把自己犯錯的事從對方記憶中消除的想法非常自私,但是……如果立場對調,她不認爲自己可以選擇正確的答案。
豬瀨應該沒有再懷疑她,她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至今真希爲許多人開闢了退路,所以夏生認爲真希也應該得到一條退路,但真希卻決定面對自己,而不是選擇一條輕鬆的道路。
就像稍微讓時間倒流一樣,消除對方的記憶,當作一切沒有發生過──一般人做不到這種事,所以只能接受和麪對現實,然後向前邁進,所有人皆然。
雖然真希說夏生和她一樣,但其實她們是不一樣的。真希一併承受了她的記憶,記得一切,卻爲了她佯裝一無所知。
要忘記什麼,要記得什麼,應該只有本人才能做抉擇。
夏生可以感覺到真希緩緩地、平靜地、以儘可能不情緒化的方式訴說。
夏生知道了真希的祕密,所以嚴格來說,真希並不是孤獨的。她想,希望可以藉此稍微緩和她的痛苦……雖然她覺得真希希望知道這件事的另有其人。
(只要消除一點點芽衣子的記憶,我們就可以像到昨天爲止一樣一直是好朋友?)
只是普通的人類。
只實現自己有共鳴的人的心願,爲了保護自己或爲了自己而使用能力,犧牲被捲入其中的人,這樣的行爲確實很自私。
她的記憶在自己期望的情況下被消除得一乾二淨,直到被豬瀨指出之前,她甚至沒有發現自己的記憶消失了。
*
爲了自己使用自己擁有的能力有什麼不對?
在悲傷或某種不知名情感的促使下,夏生走到真希身旁緊緊抱住她。
(不過,那不是怪物。)
因爲就算她沒有記憶,也早就知道一切。
如此可怕的事。
就像懲罰自己一樣,一個人揹負所有無法消除的記憶。
夏生明白真希的心情。
「我雖然忘了消除記憶的方法,但是我也可以幫人消除記憶吧?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努力想起來,多加練習,然後幫妳消除記憶?」
「哈哈,謝謝妳。」真希輕輕拍着夏生的背部。
夏生握住看起來比自己還疲憊和黯然神傷的真希的手。
「對不起,我真的很自私。」
(即使什麼也不做,記憶也會一點一點消失,但是……)
在極近距離下看到真希的杏圓大眼泛起一層薄霧,讓夏生忍不住抱緊她說對不起。真希也慌張地搖頭。
「不,我才應該道歉。」
(她真的好堅強勇敢,或許她是對的。)
夏生緊緊握住真希柔軟的手,直視她的雙眼,把心中的話傳達給她。
雖然真希沒有哭出來,但她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笑着說。
「謝謝妳告訴我這些事,總覺得謎底終於解開了。」
「……沒關係。」
就像真希說的,記憶使者並不是正義使者。
夏生搖了搖頭。不知爲何,她的心裏沒有受到半點衝擊。
真希不可能沒有絲毫猶豫,但仍然果決地說。夏生覺得這樣的她很美,不禁看得出神。
「真希,妳想找人傾訴時,可以隨時來找我。」
記憶使者永遠不會再出現。
(我不想對喜歡的人做這種事,但是,被喜歡的人討厭也讓我很害怕。)
如果不管做出哪一個選擇都會後悔,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說出來。夏生也可以理解這種想法。
所以記憶使者是孤獨的。
她不禁回想起真希的側臉,以及用泫然欲泣的眼眸微笑的臉。
「好像變得比較沒有那麼冷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夏生與芽衣子並肩走着,仰望天空。
星期六隻有早上要上課,回家的路很明亮。雖然空氣很寒冷,不過在陽光的照射下,臉和手都感到一絲暖意。
芽衣子因耀眼的陽光而眯起雙眼,回答:「是呀。」
「……我之前跟妳說過的記憶使者的事已經解決了。一切都結束了。」
在夏生察覺到事實的時候,其實一切早就已經結束了。
從今以後,記憶使者永遠不會再出現。
夏生彷彿在說一件隨口聊起的事件的後續發展,芽衣子用略微複雜的表情點頭說:
「是嗎?我總覺得妳好像變得不太一樣。我不是指壞的方面,只是有點不同。」
「有嗎?」夏生回答。
在短暫的時間裏發生了許多事。
夏生思考了很多至今從未思考過的事。
說她「成長了」,好像又沒有那麼積極。她自覺自己的任性妄爲,反而降低了對自己的評價。如果芽衣子覺得她有所改變,或許就像她感覺的一樣吧。
(不過……)
「我沒有變。」
那也是她自己。
就算無法喜歡她……
「妳願意聽我說嗎?」
芽衣子所不知道的、連她自己都已經忘記的身爲記憶使者的她。
夏生在綠色長椅前停下腳步。
「我有話想跟妳說。」
夏生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
貼有料理照片的黑板,偌大的玻璃窗,塗成深綠色的門與長椅;店門前種植了冬天也不會掉葉子的植物,店門前的植物伸展枝葉,將黑板、玻璃窗、門和長椅包圍起來。
她必須前進纔行。
夏生看着芽衣子,與她四目相接。
發現聲音沒有發抖,讓夏生感到安心。
(完)
夏生和芽衣子來到那間她和豬瀨進去過數次、曾被芽衣子看到她和豬瀨在一起的咖啡廳。
雖然現在還很寒冷,但春天很快就會到來。
走在前方几步而沒有注意到夏生已停下來的芽衣子轉過身來,彷彿在問夏生怎麼了嗎?
種植橄欖的大盆栽,以及其他不知名的樹木都沒有開花,現在是一片蓊鬱。夏生心不在焉地想,不久之後,等這些樹木都開了花,咖啡廳的氣氛也會變得截然不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