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 present 2
《記憶使者》 · 織守きょうや · 1.8萬 字
一行人從校園移動到車站前的家庭餐廳。在餐廳裏,莉奈娓娓道來幾個月前發生的事。
她明明記得跟記憶使者對話的內容,卻始終回想不起長相和聲音。
豬瀨回答,即使如此,見過記憶使者並且保有部分記憶的人非常寶貴,然後沒有繼續追問。
莉奈在論壇上召喚記憶使者,但在那之後,實際上如何和記憶使者接觸仍然謎團重重。
倘若記憶使者看到莉奈的留言而主動聯絡她,應該會留下證據,但莉奈說智慧型手機和電腦都沒有留下相關的電子郵件,可能是她在記憶使者的指示下刪除了,或者也有可能是用別的方法聯絡。
如果莉奈周遭有人對她提起記憶使者的事,或許是那個人聯絡記憶使者。或者,告訴莉奈的也有可能是記憶使者本人。
以「記憶使者似乎在這座城鎮活動」爲前提,上述的可能性極高。
「很抱歉,幫不上你的忙。」
「不……謝謝妳告訴我這些寶貴的經歷。」
語畢,莉奈一臉過意不去地說。豬瀨對她搖了搖頭。
他只在自己的咖啡里加入砂糖,卻幾乎沒有拿起來喝。
他從頭到尾全神貫注地傾聽莉奈說話。
「知道自己被記憶使者消除什麼樣的記憶是非常罕見的,大部分的人甚至不會察覺自己的記憶已經被消除了……能聽到當事人分享經驗,參考價值很大。」
豬瀨沒有說出任何否定記憶使者的話。
或許莉奈以爲豬瀨只是單純想要知道關於記憶使者的事,或者他也有想要消除的記憶,所以纔會尋找記憶使者。
夏生也保持沉默。
莉奈大概不會希望豬瀨揪出記憶使者的真面目和阻止他吧?從剛纔聽莉奈說話的感覺,夏生可以明白她既不害怕也不怨恨記憶使者。
夏生也不希望如此。
莉奈看向夏生。
「妳完全不記得嗎?」
確認夏生察覺到自己後,豬瀨便朝與放學路線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彎過轉角,夏生便看到豬瀨面對她站着。
「或許在一瞬間我很想遺忘,但是……現在我已經不那麼想了。失戀的記憶的確很痛苦,但連幸福的時光都一起遺忘就太浪費了。」
「啊……對了,我想起一件跟記憶使者有關的事。我的記憶很模糊,所以可能反而會混淆你們,不過……」
對面座位的空杯上微微殘留了拭去口紅的痕跡。
(我很想去炫耀自己跟模特兒莉奈一起喝茶聊天,可是這件事我不能對任何人說。)
至少莉奈不認爲自己是被害者吧?
夏生在臉前雙手合十,不斷對驚訝地瞪大雙眼的芽衣子說對不起,然後向前跑去。
兩人穿過自動門走到室外。
夏生站起來,穿上外套。
「我纔是,不好意思,讓妳陪我到這麼晚。」
莉奈向夏生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微笑後確認時鐘,說她必須離開了,然後從揹包拿出錢包。
莉奈穿上外套,拿起揹包,站起來。
豬瀨也目不轉睛地看着莉奈,等待她的回答。
夏生本來想向他抱怨,卻沒想到被他搶先一步調侃自己的穿着,害她不禁難爲情地別開目光。
看到從揹包的開口露出、佯裝要出門唸書而帶來的教科書,罪惡感又在她心中稍微復甦。
如果沒有特別的事,他應該也不會特地來學校等她放學。
「不知道能不能成爲你的參考。」
「……我知道自己缺乏部分記憶,但完全不記得自己見過記憶使者。」
夏生利用這個容易開口的氣氛順勢詢問。
豬瀨的友人似乎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消除了記憶。但是,記憶使者消除追查他的人的記憶,可以說是他的「正當防衛」。夏生覺得豬瀨的友人也不能百分之百說是被害者。
(再說,記憶使者的事件中有被害者嗎?)
莉奈要邁出步伐時又停下動作,回過頭來看豬瀨和夏生。
夏生也理解到這是多麼令人恐懼的事。
莉奈是否後悔拜託記憶使者?豬瀨應該也想知道莉奈對於消除記憶這件事究竟是抱持肯定的態度還是否定的看法,實際被消除過記憶且有所自覺的她來回答這個問題的意義非常深遠。
豬瀨正在結帳,夏生站在他的身後,他理所當然地付了她的份。豬瀨請她喫鬆餅時她沒有多想,現在卻讓她感到坐立難安。她小聲說:「謝謝。」豬瀨微笑着搖頭。
「妳感到後悔嗎?」
夏生無法相信這麼可愛的人居然會失戀,然而失戀後卻變得更加美麗動人,只能說不愧是模特兒。
「她的情況只是湊巧。因爲失戀就消去戀愛的記憶,簡直太草率了。這跟消除犯罪被害者的記憶不可一概而論。」
夏生不明白,這樣也能說是記憶使者的罪過嗎?
夏生悄悄打量身旁一臉凝重的豬瀨。
莉奈本人比在雜誌上看到的還要有魅力。
豬瀨說因爲莉奈撥時間來分享她的經驗,希望能讓他請客,但莉奈只是微微一笑,把一枚五百元硬幣放到帳單上。
「這樣啊。」
「他們的寵愛讓我飄飄然的,貪心地想要更多,一旦知道無法得手就擅自受傷,逃離他們──很愚蠢,也很幼稚,但那也是我。如果沒有那件事,我想自己恐怕無法蛻變,所以我覺得這樣的結果也沒有不好。」
褲襪的裏側刷毛,穿一件就足以保暖。她不記得自己買過那條褲襪,不過,既然那條褲襪躺在她的抽屜裏,可見那是她的東西吧?
失去記憶的現象的確很可怕,可以自由自在消除人們記憶的能力也很嚇人。人們不應該不瞭解這一點便輕率地委託記憶使者──到此爲止,夏生和豬瀨抱持相同的看法。
長長的睫毛垂下,在臉頰落下一抹陰影。莉奈雙手捧住杯子摩娑,接着說:
杯子上沾了口紅,那不是她經常在雜誌上擦的粉紅色,而是略暗的玫瑰色。
然而,記得被消除記憶的事和自己的動機,甚至記得自己見過記憶使者的莉奈卻一臉欣喜。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很愚蠢……很不成熟,但是,說『後悔』又好像不太一樣。」
記憶使者是接受了委託人的委託,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消除對方的記憶,所以兩者之間不能說是加害者和被害者的關係。
但是,她看起來並不後悔。
莉奈在離開餐桌時,也對夏生微微一笑。
被記憶使者消除的記憶永遠無法復原。
「……當然,妳的情報有很大的參考價值。謝謝妳。」
放學後,夏生與芽衣子一起走出校門,便發現豬瀨在等她。
夏生嚇了一跳,不禁停下腳步。
豬瀨用嚴厲的目光看向莉奈剛纔坐的座位。
「我不會再那麼做了。剛好我也口渴,所以讓我自己付吧。」
豬瀨看到跑過來的夏生,對她說:「妳今天沒有穿運動褲啊?」
「請問……妳和『cyan』的兩人現在……」
莉奈先向他們說明,她完全不記得對方的服裝和髮型,只是一種依稀的感覺,然後接着說:
「不過,這是一個機會。我一直認爲記憶使者不會理睬以輕率心情想要消除記憶的人,現在我知道記憶使者也會回應『因爲失戀而想消除記憶』這種程度的委託。看來記憶使者比我想像得還要輕易採取行動。」
她想,穿兩件褲襪應該就不會那麼冷,於是打開抽屜,發現抽屜的角落有觸感與其他褲襪明顯不同、質地較厚的褲襪。
莉奈看向上方又看向下方,經過一番思考後繼續說:
但是,這些話她無法對某一天忽然被友人遺忘的豬瀨說。
(……莉奈學姐真的長得好可愛。)
「因爲我現在覺得,認真面對也代表我向前邁進了一步吧?我很慶幸沒有消除第二次的記憶。」
因爲喪失過一次記憶,莉奈才察覺到自己的錯誤──或許這是結果論,但她也因此而有所成長。
認爲記憶使者絕非善類的豬瀨會怎麼理解莉奈所說的內容?
「我知道自己做錯了,或許很接近反省吧?我知道這一切是自作自受,也爲記憶消失的事感到很遺憾。明明喜歡上他們和失戀,對我來說都是很重要的記憶。」
──都市傳說的網站上如此寫着。
莉奈閉上雙眼,再緩緩張開。
記憶一旦被消除就無法再復原,事後再後悔也無法挽回。不,當事人甚至無法後悔,因爲他已經忘卻了一切。
與莉奈見面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星期,豬瀨這段時間都沒有聯絡她,讓她掉以輕心了。
「不。」莉奈微笑着否定。
語畢抬起頭的她,忽然給人很成熟的感覺。
「莉奈學姐,妳被消除記憶後,又重新喜歡上『cyan』的兩人……再次見到記憶使者,但記憶使者那時並沒有消去關於他們的記憶,妳希望記憶使者再次消除妳的記憶嗎?」
豬瀨眼神再認真不過地等待莉奈開口。
「我覺得……記憶使者大概是年輕女性。我只是有這種感覺。」
豬瀨將身體向前傾,抬頭看着莉奈。
冷風颼颼,夏生把外套合攏在一起。最近忽暖忽冷,不過,很快就要正式進入冬天了。
即使創造新的回憶,再一次墜入愛河,之前被消除的記憶也不會恢復。過去的過錯是肇因於自己的脆弱,莉奈因爲接受了過去而可以繼續向前進,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她一樣把這種經驗做爲積極前進的契機吧?
與莉奈見面後夏生便在心中反省,即使天氣再冷也不該在裙子下穿運動褲。接下來會越來越冷,封印運動褲對她來說是非常痛苦的抉擇,況且芽衣子也老是耳提面命,叫她不要那麼做。
豬瀨大概是認爲夏生很在意吧。他又露出一貫的笑容,拿起帳單站起來。
雖然這麼說仍然無法改變她含糊其辭,有事隱瞞芽衣子的事實,不過,最起碼她沒有說謊。
「……莉奈學姐好像一點也不怨恨記憶使者。」
(……記憶使者真的很可怕嗎?就算她真的很可怕,但她是壞人嗎?)
夏生似乎不是主動拜託記憶使者消除記憶,所以和莉奈的情況與立場都不同。不過,她們都是被記憶使者消除過記憶的人,所以莉奈似乎對她抱持了親近感。
夏生本來想說自己忽然想起有別的事要做,但最後沒有這麼說。
「雖然不像以前一樣不到三天就去找他們玩,不過,我們現在的感情也很好,他們是我最喜歡的朋友。」
*
莉奈若無其事地用指尖擦去口紅的痕跡。
「除了片山莉奈,還有別人在召喚記憶使者。記憶使者可能會跟他接觸,我會試着聯絡他。」
夏生站起來,目送莉奈優美離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莉奈,才重重坐回包廂座位的椅子上。
外面已經一片漆黑。
夏生不能無視他,因爲佯裝沒發現他而繼續跟芽衣子走,他可能會追上來跟她說話。
但是,在理解一切的情況下委託記憶使者消除記憶的,是莉奈本人,記憶使者只是實現了她的心願而已。
她也說自己做錯了。
「抱歉,芽衣子,我好像……有點急事。呃,有朋友來找我。」
豬瀨用嚴厲的眼神詢問。
或許是她在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之前買的,後來就像被捲入其他意外一樣被她遺忘。
(換句話說,只要知道這是什麼時候買的,或許就能在某種程度上鎖定我的記憶被消除的時期。)
如果見過記憶使者的人都不會記得自己的記憶被消除的事,他便無法向那些人確認被消除的結果究竟是好是壞。
莉奈拿起剩下大約半杯咖啡牛奶的杯子,喝了一口。
豬瀨說要送夏生到她家附近,夏生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請說,不管是什麼內容都沒關係,再小的線索都有很大的幫助。」
夏生感覺到他是體貼她,當她和芽衣子在一起時便不來跟她攀談。不過,現在他的意思是叫她跟他去不會被其他人看見的地方嗎?
夏生和豬瀨並肩朝夏生家走去。豬瀨一路上不發一語,一定是在思索莉奈所說的話。
當然,豬瀨並不是站在道路的正中央,而是稍微保持了一段距離,但還是站在她一走出校門就一定看得到的位置,從那裏看着她。她與笑容滿面的他四目相交。
莉奈最後加了這一句,然後低頭看豬瀨。
「失去記憶的經驗讓我明白,被魅力十足的男性們溫柔地呵護讓我很高興,覺得自己像公主一樣──很快樂、很幸福,那些時光都是珍貴的回憶。但是,我不能因爲舒適而裹足不前。」
穿上內裏刷毛的褲襪,爲它帶來的溫暖深受感動時,夏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豬瀨說他第一次跟她接觸是在一個月前,表示在這一個月裏她見過記憶使者。她發現只要知道購買這條褲襪的時期,應該就可以更加縮小範圍吧?
但是她沒有留下收據的習慣。褲襪應該不是這幾天買的,所以即使有收據,也早就扔了吧?
她叫自己不要再想,換完衣服出門上學便把這件事拋諸腦後,直到看見豬瀨才忽然想起來。
沒想到自己居然邊換衣服邊思考起記憶使者的事,看來她也被豬瀨毒害得不輕。
(不是啦,先別管褲襪了。)
夏生抬起頭,嚴肅地看着豬瀨。她不能被豬瀨矇混過去,必須嚴厲地向他抗議纔行。
「我希望你不要突然來找我……不,我希望你不要來學校找我。我會告訴你電話號碼,至少下次來找我之前先聯絡我。」
「下次我會先聯絡妳。抱歉,因爲決定得很突然。」
雖然豬瀨如此說,但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過意不去的神情。
豬瀨環顧四周,然後站在人行道和馬路之間。他好像想要招計程車。
「我不是說過有人想要接觸記憶使者嗎?那個人在網路的論壇上召喚記憶使者,我跟他約好了碰面,希望妳跟我一起來。」
豬瀨還說,他不能帶着她到處晃,讓她在外面待到太晚,所以才把碰面時間設定在她放學後不久。他說得一副很體貼她的樣子,可是她不記得自己曾說過要跟他一起行動。
「咦?對方只是在網站的論壇上留言,你就連他的聯絡方式都知道了?」
「我纔沒有那種技術。我只是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他,說想跟他聊一聊記憶使者的事。如果他只是在開玩笑,就會無視我的電子郵件,但如果他出現在我們約好的地方,就表示他是認真在尋找記憶使者。」
他們接下來好像要去見豬瀨只在網路上認識、而且只通過一兩次電子郵件的人。他們連對方是怎樣的人都不知道。
「如果是怪人怎麼辦……」
「在跟他攀談之前,我先會觀察情況。」
在網路論壇上召喚都市傳說中的怪人,光憑這一點,對方有點奇怪的可能性極高,或是已經走投無路到只能仰賴那種傳聞的人。不論是哪一種情況,輕易接近對方可能會喫足苦頭。
豬瀨似乎發現夏生想要打退堂鼓,微笑着對她說:
「你是新聞記者?」
球谷伸出纖細的脖子,看向站在豬瀨身後的夏生。
她同情豬瀨,所以纔想稍微幫助他也沒關係。可是像這樣三天兩頭被帶出去東奔西跑讓她很困擾。再這樣下去,芽衣子遲早會對她起疑心吧?
大人好狡猾。她很少有機會被成熟的大人,而且還是男人仰賴和拜託,所以會讓人忍不住想要幫他。
除了他之外,夏生沒看到其他穿黑色外套的年輕男性。
夏生來回看着豬瀨和球谷。
然而,豬瀨卻用認真的眼神在大廳來回巡視。
「喂!」夏生向豬瀨抗議他忽然將話題帶到她身上,豬瀨卻視若無睹。
豬瀨冷不防向前走去。
夏生一開始還以爲他是明星,因爲廚藝很精湛而去上料理節目,直到最近才知道料理纔是他的本行。
豬瀨說記憶使者是冷門得幾乎沒有在流傳的都市傳說,難道現在演藝圈很流行記憶使者的話題嗎?
「我是在拜託妳。」
笑容從豬瀨的臉上消失,他所說的話和表情都再認真不過。
四年前的事件,夏生和芽衣子的記憶被消除是例外的案例,基本上只要不主動接近記憶使者,記憶好像就不會被消除,所以夏生不認爲記憶使者是很危險的存在。
看到外套裏的制服,球谷一臉「妳是高中生?」的表情。
在會面區停下腳步的球谷轉動脖子,飛快地環顧四周一眼纔在沙發上坐下。
「──我認識幾個人遇過記憶使者,他們都喪失了記憶。」
夏生嘆了口氣,然後坐進計程車的後座。
「妳不用擔心,我跟對方約在飯店的會客廳,所以很安全。從論壇上的留言和電子郵件來看,感覺是正常人。我想實際被記憶使者消除的妳在場,對方也會比較願意聽我說話吧?」
她不想再見到記憶使者。反正被消除的記憶也不會恢復,再見一次又有什麼意義?
「喂,是不是那個人啊?好像是帥哥耶……啊!」
夏生也決定再幫忙尋找一會兒,他們等待的人可能也一樣,懷抱警戒地從某處觀察情況。
夏生有自覺被人牽着鼻子走,她很不甘心,但還是無法拒絕。
球谷坐着接過名片,也沒有報上自己的姓名。
最好的方法就是安分守己,不要再跟記憶使者有任何牽扯。
莉奈已經讓夏生很驚訝了,而球谷知名的程度遠勝過莉奈。
「片山莉奈說記憶使者是年輕女性,可能是妳認識的人。」
「爲了證明妳沒有說謊,能不能請妳協助我?」
豬瀨和夏生沒有靠近那裏,而是躲在住宿旅客用電梯旁粗大柱子的陰影處觀察動靜。
「你就是記憶使者?應該不是吧?我上當了嗎?」
因爲飯店裏很暖和,所以夏生只有解開外套的扣子。她真的很慶幸自己沒有在裙子裏穿上運動褲。
「……果然是他吧?咦?換句話說,在尋找記憶使者的人是球谷柊嗎?」
夏生怒瞪着豬瀨做爲最低限度的抵抗,豬瀨卻對她回以笑容。
或許豬瀨說的沒錯,但對方也沒有理由聽信於她。
似乎察覺到豬瀨揚起手的計程車放慢速度靠近他們,最後在他們面前停下來。
他放下支在扶手上的手臂,坐直身體。
「我是寄電子郵件給你的人,我叫豬瀨桔平。」
「說『沒有記憶』只是妳的片面之詞,妳跟她都有可能在說謊。雖然我覺得妳看起來不像在說謊,但那也只是我對妳的印象,並沒有證據。妳還沒有百分之百被排除在嫌犯名單之外。」
如果只是被責罵那倒也罷,一想到正義感很強的芽衣子搞不好會跟豬瀨一個鼻孔出氣,說要找出記憶使者並且阻止她的行爲,夏生就忍不住感到一陣暈眩。
*
豬瀨毫不遲疑地走過去,站在坐在單人沙發上球谷的正前方。
豬瀨卻先下手爲強,打斷她的話。
在超過約定時間大約五分鐘左右,夏生看到一個纖瘦的身影穿過大廳走向沙發,那個人穿着看起來很昂貴的黑色外套,是一名年輕男性。
設置在大廳的立柱式時鐘的指針正好指向約定的時間。
距離聖誕節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飯店的大廳已裝飾得璀璨絢爛。
「是哪一個人?他來了嗎?」
豬瀨指定碰面的飯店是位於東京都內的高級飯店。
看來球谷正是他們等待的人。不過,他那有別於在電視上看到的爽朗笑容,充滿嘲弄的笑容和語氣,讓夏生明白他們並不受歡迎。
他似乎很快就察覺到豬瀨和她並不是自己在等待的記憶使者。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好幾年來,我始終無法掌握一絲線索,她卻突然開始行動……而且是以我們看得見的形式,我不想放過這次的機會。」
彷彿躲在豬瀨斜後方的夏生連忙低下頭來。
雖然豬瀨沒有明說如果夏生不願意協助,他就要去問芽衣子。但只要沒有洗刷嫌疑,他就有可能那麼做吧?就算他沒有說出來,夏生也心知肚明。
「雖然我沒辦法給妳錢,不過身爲一個大人,一點茶水費我還付得起。」
「咦?是那個人!他有上電視,被稱爲『廚房的貴公子』,他是……呃……球谷!是球谷柊!」
球谷大概是判斷,如果豬瀨是爲了寫八卦新聞,就不會帶高中生一起來找他吧。
「我調查了那份名單上的人有沒有不在場證明,妳的同學都是可能性很高的嫌犯──不管是上倉芽衣子還是妳。」
夏生瞥見那人的側臉,下意識地揪緊豬瀨的衣服。
他優雅地交疊雙腿,一副在等人的姿態。
她本來就不像豬瀨一樣對記憶使者有特別的執着。
不知道彼此的姓名與長相,只靠電子郵件約定會面,見不到對方的可能性肯定不低。夏生忽然想到,他們甚至連對方是不是認真的都不知道。
他沒有叫夏生在原地等他,也沒有叫她跟過去,猶豫了一會兒,夏生還是追了過去。
「你果然還在懷疑我跟芽衣子……」
「對方是二十幾歲的男性,他說會穿黑色外套來。」
豬瀨明明說過她是被害者。
豬瀨直視球谷的雙眼報上姓名,接着從外套拿出名片夾,遞出自己的名片。
他可能以爲這是設陷阱給他跳的採訪。
夏生沒有尋找記憶使者的理由。
豬瀨把手搭在開啓的車門上,催促夏生進入後座。
(而且我覺得再見到記憶使者,只是再一次被消除記憶而已……)
「我穿制服,要是被誤以爲在做援交,你要怎麼賠我?」
豬瀨似乎無意退讓。沒辦法了。
「……期末考快到了,我本來想請芽衣子教我功課。」
「咦?等一下!真的沒有弄錯人嗎?不用先確認一下嗎?」
夏生心想,範圍那麼廣,符合條件的人太多了,根本沒有參考價值吧?幸好今天是平日,再加上可能因爲這裏是高級飯店,所以咖啡區和會面區的人都不多。
「……看來這似乎不是針對我個人的採訪。」
在意外的地方看到知名人士,讓夏生不禁一陣興奮。
「在這裏的她就是其中一個人。」
櫃檯前方的大廳有一片較低的區域,偌大的玻璃窗邊是咖啡廳區,咖啡廳前有一塊空間,擺了讓人可以稍微坐下等人的沙發。豬瀨似乎和對方約在沙發區碰面。
球谷將左手肘支在沙發的扶手,左邊的太陽穴靠在手背上,斜斜地抬頭看豬瀨。
不認識的某人想委託記憶使者,她也無意阻止對方,他想要消除記憶就隨他去,所有責任必須自己負擔。
「……真的嗎?」
「……我覺得我好像被你威脅。」
「呃,豬瀨先生,關於尋找記憶使者這件事……」
球谷柊是廚師。夏生不知道他擅長的是義式還是法式料理,只知道他做的料理都非常時髦。球谷才二十幾歲就已經擁有自己的店鋪,他的餐廳還經常被電視節目介紹,那是非常時尚、與高中生無緣的高級餐廳。
這裏是繼大學校園之後,另一個穿制服很顯眼的地方。
豬瀨也低喃球谷柊的名字,將目光轉向夏生所看的方向。
豬瀨也用沉着的態度說道。
他一臉無趣地瞥了名片一眼,然後看向豬瀨,微微張口。
有幾個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輕男性,但不是邊拿着手機講電話邊走路的外國人,就是和家人一起行動,看起來都不像和豬瀨有約的人。
表情瞬間從球谷的臉上消失。
夏生想要對豬瀨說自己不能再協助他,沒想到……
看來他似乎有意願聽他們說話了。
「你想和我聊什麼?關於記憶使者的情報,我只知道網路上流傳的內容。我不認爲我握有的情報對身爲記者的你有什麼幫助。」
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也還沒有確定球谷就是他們等待的人。她跟在豬瀨身後,與他稍微保持一段距離。
關於這件事,一方面當然是因爲她不想把芽衣子捲入其中,另一方面──告訴芽衣子自己在協助豬瀨,就不得不說自己喪失了一個月前的記憶。如果可以,她不想讓芽衣子知道,被芽衣子知道一定會被她罵。但是,爲了沒有記憶的事被斥責,她也無從爲自己辯駁。
俊秀得足以媲美明星和模特兒的外表讓他擁有許多女性粉絲,他甚至還曾在雜誌上擔任過流行模特兒。
「我會盡快結束,讓妳早點回家。」
「我在調查記憶使者,能不能和你聊一聊?我不是記憶使者,但我擁有比你還要多關於記憶使者的情報。」
豬瀨不理會夏生的嚷嚷,筆直地朝會面區走去。
不過,他沒有在一怒之下拂袖而去,而是用從容不迫的態度低頭看手上的名片,確認豬瀨的身分。
她也是比較容易死心的人。
即使聽到夏生忿恨地抱怨,豬瀨仍然不以爲意地說:
「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是從哪裏得知記憶使者的事,以及打算委託記憶使者做什麼?」
「情報來源就算了,後者完全是我的隱私吧?」
球谷微微一笑,接着說:
「我只是很好奇而已,並沒有想要委託記憶使者的事,我很喜歡都市傳說這一類的話題。」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豬瀨也沒有相信他所說的話吧?
赫赫有名的他應該很忙碌,卻爲了一封電子郵件出門,還特地來到這個地方赴約,想也知道不可能只是爲了滿足好奇心。
「之前有稍微一起工作過的女孩提起記憶使者的話題,我只是覺得好像很有趣。」
夏生想到一個人。
她忍不住插嘴問:
「那個女孩子是模特兒嗎?」
球谷也經常上年輕女孩取向的流行雜誌,雜誌上有時也會刊登他穿著名牌服飾的照片,所以他和身爲模特兒的莉奈一起工作也是有可能的事吧?
「對……哦,你們已經採訪過她了嗎?」
球谷似乎很快就察覺到夏生提出這個問題的用意。他試探性地看着豬瀨。
從球谷的臉上看不到在電視上經常看到的,有如王子般的笑容。夏生感覺得到他對他們的防備,不過他面對她的表情和聲音比面對豬瀨時稍微溫柔一些。
「這個女孩也有委託過記憶使者吧?你去問她不就好了?妳是怎麼接觸記憶使者的?」
球谷一開始看向豬瀨,後半則是看着夏生問。
「我的情況並不是我主動委託……而是受到牽連……不過我已經不記得了。」
「……哦?」
球谷眯起細長的眼睛,重新交疊起雙腿。
「是嗎?聽起來真有趣。」
等笑容可掬的服務生離開後,豬瀨纔開口繼續說:
夏生邊打開立在餐桌上、封面是高級皮革的菜單邊說。
(不過,不一樣。我覺得還是不一樣,不是那樣的。即使有想要消除的記憶,因爲被遺忘的人會難過,所以就不應該消除──不能這麼說。)
她很後悔。
球谷說自己對記憶使者的話題很有興趣,卻中斷這個話題打道回府,看來似乎不想被深究他的目的。
的確,站在被遺忘的人的立場來說,他們絕對無法接受「因爲記憶是自己的,所以要消除記憶也是自己的自由」這種理論。
球谷對他們說他無意再談下去,然後站起來。
爲了不讓某個人傷心,就必須咬牙忍耐,再痛苦的記憶都必須懷抱着它活下去。
夏生理解了「既然無法主動接觸記憶使者,就讓真正的委託人自由行動來釣出記憶使者」的策略,雖然她不認爲事情會進展得那麼順利,但他們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接觸到記憶使者。
豬瀨搖頭說沒關係。
豬瀨的友人大概不是自願被消除記憶,即便不是如此,她也無法對身爲被遺忘一方的豬瀨說出這些話。
「球谷柊說記憶使者的事是從一個女模特兒那裏聽來的,那個人會是莉奈嗎?」
只是置身於那個狀況之下的當事人會不會選擇那個方法。
豬瀨目不轉睛地看着不願正視他的球谷,繼續說:
豬瀨沉靜地說,讓夏生一時語塞。
「想要消除失戀的記憶不是當事人的自由嗎?畢竟那是他的記憶,不想消除的人不要消除就好了,莉奈學姐想消除自己的記憶也是她的自由吧?既然沒有被害者……」
記憶使者向那樣的人伸出援手可以說是罪惡嗎?
爲什麼沒有考慮到被遺忘的人會如此難過──即使想向對方說,也無法將話語傳達給對方吧?
這和自己的記憶被消除的是非對錯是不同次元的問題。
他對上夏生的雙眼,對她微微一笑。那大概是商業笑容,但還是讓夏生不禁心跳漏了一拍。就像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讓人忍不住想把任何話都告訴他。
豬瀨坦率地道歉。
「既然她接受片山莉奈的委託,就有可能接受任何人的委託。那一起事件讓我明白,記憶使者比我想像的還要輕易去消除他人的記憶,我果然還是不能放任她胡作非爲。」
「在此先不談論四年前的事件,我也認爲那是一起例外的案例。不過,片山莉奈的情況是非常輕微的案例。每個人都會失戀,如果要消除每個失戀的人的記憶,一輩子也消除不完。」
「應該是,也有可能是別的模特兒聽莉奈說的。無論如何,片山莉奈完全不記得是誰告訴她記憶使者的話題,所以無法從她那裏獲得情報的來源。」
「你想委託記憶使者消除的該不會不是你的記憶,而是某人的記憶吧?」
「『消除記憶』是一件比你想像得還要無可挽回的事,不管是你的記憶,還是別人的記憶。消除構成那個人的一部分,那個人可能會永遠改變。」
她完全沒有想到被遺忘的人的立場。
球谷回過頭來皮笑肉不笑地說:
不是將想法強加在她身上,而是邊思考該如何傳達邊開口。
「壞人的記憶就可以被消除嗎?」
夏生纔在納悶豬瀨怎麼會收手得這麼幹脆,原來他心中還有這麼一番打算。豬瀨說的沒錯,他們知道球谷柊工作的店鋪,網路上也會流傳他的目擊情報,跟普通人相較之下,監視他的行動的確容易多了。
某個人即使傷害他人、失去某些東西也想要遺忘的傷痛,以及被遺忘的某人的傷痛,一定是無法比擬的吧?
「片山莉奈現在好像跟森下青和森下綠的感情也很好,如果她忘記他們,我想他們會很難過吧?」
豬瀨看着咖啡廳說,既然都來了不如去喝杯茶再走。夏生想起豬瀨之前說過,一點茶水費他還出得起。
豬瀨看到球谷的反應後開口說:
有警告總比沒有警告好,但夏生不認爲球谷會因爲那種程度的警告就放棄尋找記憶使者。雖然球谷說只是好奇,但他出現在這裏,便可說明他是認真在尋找記憶使者。
「記憶是當事人的東西,旁人的確無權置喙。不過,對當事人來說雖然是痛苦的記憶,在那段記憶構築起來之前,有許許多多的人牽扯其中吧?應該說……共有一起創造的記憶?」
「那是因爲……」
他們似乎得不到情報,不過豬瀨的反應平淡得讓夏生覺得有點意外。
豬瀨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看着夏生。
自己徹底從對方的記憶裏消失,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會小心。」
豬瀨闔上菜單,邊將之擺回餐桌的菜單架邊說道。
豬瀨叫住路過的服務生。
網路上對記憶使者的介紹是,記憶使者是會接受某個擁有痛苦記憶的人的委託,消除委託人記憶的怪人。
夏生感覺到豬瀨緩緩地、慎重地選用文字。
「剛纔說的話……委託人不是委託消除自己的記憶,可以擅自委託記憶使者消除別人的記憶嗎?有可能有那種委託嗎?」
等服務生離開餐桌後,豬瀨掌心朝上說:「喝吧。」要夏生不用客氣。
因爲他是壞人。
雖然夏生沒有說出口,但豬瀨似乎察覺到她的心思,目光從菜單抬起來看向夏生。
和球谷之間的談話一下子就結束了,其實夏生一點也不口渴,不過,在高級飯店的會客廳喝茶可不是常有的機會,所以她欣然接受豬瀨的提議,兩人在窗畔寬敞的座位坐下。
或許渴望消除那樣的記憶是當事人的脆弱,那段記憶有多麼痛苦也只有當事人才懂。
「你的意思是要把他當誘餌嗎?」
(啊,但是,球谷柊想要消除的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是別人的記憶嗎……)
她覺得不要去幹涉當事人就好了。
縱然知道會讓周圍的人傷心也好,被認爲是虛假的人也罷,如果有說什麼也想要消除的記憶──那也是當事人的抉擇,不是嗎?
球谷離開了。
他視爲問題的是記憶使者行動的是非對錯,沒有將莉奈的煩惱視爲庸人自擾的意思。夏生也明白這一點,不過……
「……我無意評斷莉奈的煩惱是嚴重還是輕微,我的說法不恰當,抱歉。」
相反的,豬瀨對已經邁步離開的背影說:
他們分別點了熱可可和綜合咖啡。
在旁人眼中看來,應該正視自己的痛苦並且跨越,即使看起來並非做不到,但對於置身漩渦中的當事人來說是痛不欲生的事。
他們聊的內容有限,但豬瀨看起來似乎沒有感到很遺憾。
她低着頭說。
「沒關係嗎?」夏生問道。
「……對不起,我……我才應該道歉,說了很沒神經的話。」
「對當事人來說,消除掉痛苦的記憶或許會變得很輕鬆,在那個過程當中也有失去的東西。即使失去記憶是當事人的抉擇,也有人會因此感到悲傷。越鑽牛角尖,一心一意只想消除記憶,就越不會想到這一點……等記憶真的消失就太遲了,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就跟你說了我只是好奇而已。再說,一個成熟的大人怎麼可能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會消除記憶的怪人?」
「記憶使者不會對在網路上召喚他的每個人都有所反應,不過,我還是會繼續監視球谷柊一陣子。如果記憶使者來接觸他,那就太幸運了,說不定還能撞見現場。」
被豬瀨說中了嗎?
年輕有爲的球谷或許也有不爲人知的煩惱吧?
是醜聞之類的事嗎?或許知名人士抱持着只有他們擁有的煩惱,只是夏生完全無法想像。
至少她不應該在豬瀨的面前說出「想要消除記憶是當事人的自由」和「又沒有被害者」這種話。
服務生端飲料過來,將熱可可的杯子放在夏生面前,咖啡杯和帳單放在豬瀨前方,躬身說:「請慢用。」
豬瀨不是用責備的語氣,但夏生無法回答他。
比方說,夏生光想像自己被芽衣子遺忘,就害怕得不禁打冷顫。
「……對莉奈學姐來說,那應該不是很小的煩惱。」
「他還沒有跟記憶使者接觸,對於記憶使者也只知道傳聞的內容。至少我已經警告過他,現在就先這樣吧。」
「麪包店員的記憶被消除了吧?還有妳們的記憶也是。」
如果不想要消除記憶,認爲那是不正確的,不要牽涉其中就好了。
笑容從球谷的臉上消失,他不悅地別開目光。
辦得到跟是否真的實行又是兩回事。
「反正叫他不要去找記憶使者,他也不會聽進去,不如趁他跟記憶使者見面時去妨礙他們,這麼做比較有效率吧?幸好球谷柊是知名人士。」
夏生以爲豬瀨會叫住球谷,但他沒有這麼做。
即使知道論點不在此,她還是無法保持沉默。
如果「想要消除自己以外的人的記憶」的心願是有效的,那麼夏生心中對記憶使者的印象將大大改觀。
夏生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把話說出口了。
「不是每個人的記憶記憶使者都會願意消除……至少在以前……在十年前流行時,記憶使者應該沒有接受每個人的委託。用半是惡作劇的心態召喚記憶使者會遭受懲罰的傳聞,也是在『記憶使者是那樣的怪人』的思考爲前提下而產生的,我也這麼認爲。記憶使者只有在判斷當事人真的有其必要,纔會去消除他的記憶。」
他是被遺忘的人,應該很難過,卻沒有責怪夏生說的話很沒有神經。
關於那個麪包店員,夏生認爲消除他的記憶是正確的,那是他應得的報應,不過,豬瀨問的不是個案吧?
至今累積的時間,構築起的關係都在一瞬間化爲烏有。
「某個論壇上有寫……無意委託,抱持着玩玩的心態去召喚記憶使者,會被他消除記憶做爲懲罰,這是好幾年前在女高中生之間流傳的流言。」
夏生把手伸向杯子,豬瀨微微一笑,等待夏生啜飲可可亞,彷彿在對她說他不介意。
可可亞的溫度剛好,沁人心脾的甜味讓夏生放鬆肩膀的力道。
她不認爲這是對錯的問題。
帶刺的說話方式,可見他被豬瀨說到痛處了吧?
夏生對記憶使者抱持的情感既不正面也不負面,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的感覺也很薄弱,向認真尋找記憶使者的豬瀨提出意見也讓她感到很過意不去。不過,她認爲自己必須跟他把話說清楚,自己雖然像這樣和他四處探訪,但不代表和他抱持相同的看法。
那麼可愛又有超高人氣的模特兒──莉奈因爲失戀而希望消除那些記憶。
想要斥責忘記自己的人,讓對方知道自己有多麼憤怒和悲傷都辦不到,甚至無法問對方「爲什麼」。
倘若她具有消除記憶的能力,她不認爲對飽受煎熬的人說那種話是正確的。
夏生還是無法認爲只有豬瀨的論點是正確的,委託記憶使者是錯誤的行爲。然而,因爲他擁有實際被人遺忘的經驗,所以他所說的話分外沉重。
(要是我做了丟臉的事或做錯事,有時我也會想如果能消除目擊者的記憶就好了,不過……)
「看樣子似乎很難說服他。」豬瀨乾脆地點頭說。
「要身陷煩惱漩渦之中的人顧慮到周圍人的感受很殘忍吧?所以我才認爲記憶使者如此輕易接受他人請託的問題很大。難受得一心只想逃離痛苦時,聽到有人可以消除他的記憶,也難怪他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懇求記憶使者。」
夏生放下杯子,抬起頭看着豬瀨。
豬瀨用沉靜的聲音繼續說:
「我也不否定有些情況下的確消除記憶會比較好,那有可能是最好的……根據情況的不同,也有可能是唯一的解決方法。但是,有誰可以判斷在怎麼樣的情況下才是正確的呢?如果記憶使者在每一次委託時下判斷──如果她認爲自己足以判斷,我認爲那是一種傲慢。」
豬瀨對記憶使者不可能不感到憤怒,然而他卻冷靜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幾乎不帶任何情緒。不過,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平時的笑容,而是認真、不含糊其辭地面對夏生,向她說出真心話。
不是憑着像夏生一樣模棱兩可的感覺,關於記憶使者的事,他早已經過無數次的反覆思量吧?他會尋找記憶使者,也不是因爲友人的記憶被消除的憤怒而衝動行事。
夏生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近似無可撼動信念的感覺。
「記憶使者不是神,看樣子她只是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人類。既然如此──她也會犯錯吧?但是,一旦消除他人的記憶後才發現自己犯了錯,一切就後悔莫及了。如果傳聞是真的,被消除的記憶將永遠無法復原。」
莉奈在記憶被消除後再次見到記憶使者,想知道自己向她委託了什麼樣的內容。同時,她也說消除記憶是錯誤的決定。不過,她的案例本身就是一個例外。
一般來說,記憶被消除後就永遠不會知道那樣的決定是對是錯,因爲委託記憶使者的人甚至不會記得自己的記憶被消除了。
已經無法挽回才發現做出錯誤的決定,以及甚至無法察覺那是一場錯誤──夏生不明白究竟哪一種情況比較好。
「人難免會犯錯,但我不認爲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我才反對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
豬瀨並非盲目地認定記憶使者是罪惡的存在,想要全面排除她。
夏生雖然無法百分之百認同豬瀨的意見,不過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即使消除記憶,事實並不會隨之消失,只是藉由遺忘來讓自己變得輕鬆,的確不能說解決了問題。
只有當事人逃離了痛苦和責任,相對的,讓被拋下的某個人傷心難過──沒有人能改變結果,一切都絕望得無可挽回。
夏生認爲,實際被拋下的豬瀨想要阻止記憶使者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沒有說妳應該和我抱持相同的意見,只是希望妳能明白我的想法。」
豬瀨緩和表情,用平穩的聲音說道。
他的聲音有別於剛纔的語調,而是變得更柔和。
(如果我有想要消除的記憶,而主動去找記憶使者呢?)
「夏生?」
她無法懷抱和豬瀨一樣的熱情來調查這件事,不過她還是決定陪他一起行動。
「畢竟記憶使者連失戀的女孩說想要消除戀愛記憶的委託都接受了,記憶使者只要同情委託人,可能連其他人的記憶都會消除。雖然我很想告訴自己,如果沒有可以讓她接受的理由,她就不會輕易行動。」
但是,她最近經常和豬瀨一起行動,也難怪芽衣子會起疑心。眼尖的芽衣子可能早就發現埋伏在校門前的豬瀨了。夏生斜眼偷偷打量小口喝着咖啡的芽衣子,感覺到自己很緊張。
如果是平常,她總是率先跟芽衣子商量,然而現在卻必須小心翼翼,才能不被芽衣子知道和懷疑。
豬瀨會在咖啡里加很多匙砂糖,既然他這麼愛喫甜食,也點蛋糕或其他甜點來喫就好了,但他總是隻點咖啡。
雖然芽衣子一直活得很正直,對芽衣子來說,幫朋友消除令人煩惱的記憶是不正確的嗎?
就夏生所知,芽衣子比任何人都要正直,即使與自己無關,只要她認爲是錯誤的事,她也會挺身而出。
「不過,我有跟他說清楚,這周要考試,我必須專心念書,所以已經不要緊了。」
(我不是在懷疑芽衣子。)
豬瀨說的沒錯。是不是應該消除記憶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
倘若如同豬瀨所推測,就讀K女子大學附屬高中的某個人是記憶使者,那麼她的年齡應該和夏生差不多吧?一思及此,她就能明白豬瀨爲什麼會說不管有無惡意,記憶使者都是危險的存在。
豬瀨說他並沒有強迫夏生必須擁有和他一樣的看法,但要夏生協助他調查是早已決定的說法讓她不禁苦笑。不過,夏生以善意爲出發點來解釋他的行爲,認爲他是爲了化解沉重的氣氛才故意那麼說。
芽衣子打量夏生的臉,夏生笑着搔了搔頭。
「……是嗎?」
爲什麼至今她從來沒有想到?一定是因爲現在的自己沒有想要遺忘的記憶,所以纔會無法想像一個月前的自己處於不得不仰賴記憶使者的處境。
「……只靠一起事件就下評論會不會太武斷了?或許有特別的理由讓她對莉奈學姐產生共鳴。」
「……嗯,我知道。」
他在咖啡里加入大量的砂糖攪拌,輕咳一聲,然後把他們的對話導回原來的話題。
因爲人類本來就會在感情的驅使下行動。
(記憶使者會在感情的驅使下采取行動……)
記憶使者對失戀的痛苦產生共鳴而消除委託人的記憶,夏生對豬瀨因此懷疑她的判斷能力也有無法釋懷的部分,但他的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先不論她的記憶在紗惠的事件中被消除,即使不希望被夏生知道她的真面目,在不顧夏生的意願下消除她的記憶,一點也不像芽衣子的作風。
豬瀨又恢復成平時的樣子──雖然他們認識的時間還不長。
她瞞着芽衣子和懷疑她是記憶使者的豬瀨一起行動。
不過,那是記憶使者爲了自我防衛而不得不使出的手段,並非出自於她的自願吧?
「我的話會拒絕他,我不認爲那是應該消除的記憶,不過,也有人會猶豫吧?」
他冷靜地繼續說。
冷不防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讓夏生猛然一驚。
豬瀨點頭贊同夏生的意見。
(和芽衣子在一起居然會感到緊張,我討厭這種感覺。)
要不要消除,都憑記憶使者的一己之念。
她感覺到他在誠摯地向她說明。
她的沉默彷彿成了她的回答。
因爲豬瀨總是說些耐人尋味的話,害她似乎稍微受到影響了。
芽衣子對任何人都很親切、無法對有困難的人坐視不理。夏生不是沒有想過芽衣子擁有消除記憶能力的可能性。
夏生一時語塞。
「那很明顯的是犯罪,再怎麼樣她都不會協助壞人吧?」
夏生一口喝光還很燙的咖啡,彷彿想借此掩飾湧上心頭的罪惡感和內疚。
夏生不認爲記憶使者會聽從壞人的指示幫忙湮滅犯罪的證據。
豬瀨否定記憶使者的行爲,但夏生始終無法釋懷。
夏生和芽衣子平常都不太喝咖啡,爲了讓她們在唸書時提振精神,芽衣子的母親特地爲她們準備了咖啡。
如果記憶使者是高中女生,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她不是高中女生,如果她有過失戀的經驗──或者她也有可能是莉奈的粉絲。豬瀨給她看的「嫌疑犯」名單上也有老師的名字,比方說,她可能是莉奈的導師,聽完學生商談的煩惱後無法置之不理──可能性多得數不清。
他說完這句話,纔開始喝終於不再冒熱氣的咖啡。
夏生說這些話與其說是爲了反駁,不如說是想化解自己的不安。
拿着杯子的手下意識地用力。
*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一個月之間因爲什麼緣故而被消除記憶。
「因爲記憶使者會在感情的驅使下采取行動。」
(在什麼情況下消除纔是正確的,什麼情況下不應該消除──如果下判斷的記憶使者和我一樣都會受他人的意見影響,也是會失敗的人……)
「……抱歉,我剛纔在發呆。」
豬瀨不等夏生的回答便逕自說道。
記憶使者似乎從將近十年前就存在,然而她的傳聞只成爲冷門的都市傳說,是因爲她活動得非常謹慎吧?
她和豬瀨明明也都是在感情的驅使下行動。
爲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感到不安也無可奈何。
她想,豬瀨應該也知道這一點吧?豬瀨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先不論那樣的作法是對是錯,但是,想要幫助人是壞事嗎?)
芽衣子沒有繼續追問。
每個人對記憶使者的評價不一,至少夏生認爲記憶使者的活動是爲了幫助人。
夏生邊喝加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咖啡邊回想豬瀨的事。
她不願把芽衣子捲入其中,不想讓她難過,也不希望她介入危險的事和因爲隱瞞失去記憶的事而惹她生氣──這些都是真的。
「有高中生偷東西被發現了,照這樣下去,他會無法升學。如果那個高中生拜託記憶使者消除目擊者的記憶,只要這一次就好,妳覺得該怎麼做?」
放學後,夏生在芽衣子的房間唸了三小時的書,總算把今天預定的範圍複習完了。
豬瀨說。
不過,芽衣子絕對不會擅自消除夏生的記憶,她絕對不可能這麼做。
只知道自己在一個月前嘗試接觸記憶使者,結果就失去了記憶。
她同樣對記憶使者的真面目很有興趣,而且她也很想洗刷自己和芽衣子的嫌疑──雖然她很想告訴自己,豬瀨並非真的在懷疑她們。
不用問她,豬瀨也知道答案吧?
「因此,我反對就算是在當事人的同意之下消除他的記憶……如果記憶使者連『消除他人的記憶』這樣的委託都輕易接受,事態將變得更嚴重。」
至少現在沒有那樣的傳聞。連積極收集記憶使者情報的豬瀨,在這四年半里也只能調查到兩起事件──麪包店事件和莉奈的案例──即使加上夏生的失憶也只有三起事件。
被消除的記憶將永遠無法恢復──記憶使者本人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能力。
如果記憶使者「出自一番好意」,逐一聽從每個有煩惱的人的心願,甚至開始消除他人的記憶──那的確是非常危險的情況。
居然懷疑芽衣子,簡直太荒謬了。再說,芽衣子對夏生纔不會有所隱瞞──應該沒有。
距離期末考還剩下幾天,照這個步調,應該可以在做足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去應考所有科目。
全都是想像,這只是一種可能性。
「……夏生,妳昨天回家的時候說有急事。」
那麼芽衣子呢?
「不過,記憶使者不是完美的人,我認爲她的判斷不可信賴的想法仍然不會改變。」
記憶使者是幫助人的存在,至少夏生有這種感覺。
看到夏生點頭,豬瀨又微微一笑,接着把咖啡杯拉近自己。
(如果芽衣子哭了,我會想要幫她消除記憶。就算有人說我很狡猾,我也不在乎。)
「如果哭着來求妳的是妳的朋友,就讓人更難拒絕吧?」
記憶使者應該是向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就網路上的描述以及豬瀨和莉奈說的話來看,她對記憶使者的印象都沒有改變。
「啊,對呀,認識的人……請我稍微幫他做一些事情,我有跟他說考試快到了。」
「妳說的沒錯,樣本數太少了,不能就此斷定,片山莉奈的案例可能是例外。」
收拾唸書用具的芽衣子彷彿忽然想起來似地說道。
她不是因爲接近記憶使者纔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消除記憶,而是主動拜託記憶使者消除她的記憶──如此一來也能解釋,爲什麼在她的心中沒有對記憶使者抱持負面的情感。
(但是,如果不是擅自消除呢?)
她們互相慰勞對方說辛苦了,今天就唸到這裏吧,然後拿起保溫壺,在杯子裏注入甜甜的咖啡。
倘若一個月前的夏生希望記憶使者消除自己的記憶,那麼這一切將另當別論。
夏生知道也有例外是──即使沒有任何人委託,只要知道記憶使者的真面目,或是太接近她,記憶好像會被消除。
(不過,可能性不是零。)
如果她的想像是正確的──那麼她向記憶使者請求了什麼事?
(只有這樣嗎?)
「比方說,有人委託記憶使者消除犯罪目擊證人的記憶,而記憶使者又接受那樣的委託──」
夏生正好在思考記憶使者的事,芽衣子冷不防地詢問讓她嚇了一跳。她含糊其辭,小心翼翼地不讓驚嚇表現在臉上。
但是,倘若記憶使者會那麼輕易就消除人們的記憶,新聞應該會開始報導發生多起原因不明的喪失記憶事件。
豬瀨說夏生可能得到了能揪出記憶使者真面目的情報,因此被記憶使者消除了記憶,但豬瀨花了那麼多年都無法接近記憶使者,她不認爲自己辦得到。她尋找記憶使者的動機,與其說是爲了洗刷自己和芽衣子的嫌疑,或是爲了阻止記憶使者,不如說她有想要消除的記憶纔會尋找記憶使者還比較自然。
然而,夏生現在卻有事瞞着她。
夏生忽然想到一個很單純卻又不可思議得至今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記憶使者到目前爲止都慎重地選擇委託人,夏生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忽然改變作風。
「如果妳是記憶使者,妳會消除目擊者的記憶嗎?還是冷淡地回絕,說當事人是自作自受?比方說,他平常是很認真的孩子,只是累積了太多壓力,一時鬼迷心竅,而那個孩子又哭着反省。」
事到如今她已經無從知曉,她甚至連自己請求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爲何,她不太想知道。
她覺得有點可怕。
期末考結束,學校正值寒假時,豬瀨傳了電子郵件給夏生,說球谷柊的記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