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 present 4

夏生操作智慧型手機，追蹤都市傳說網站的瀏覽記錄。

豬瀨說第一次與她接觸是在去年秋天的十月，但她已經不記得了。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豬瀨在十一月底來再次造訪她時，她已經將豬瀨忘得一乾二淨。換句話說，在這一個月之間，她見過記憶使者，還被記憶使者消除了記憶。

從十月底開始出現用「夏生」這個名字的投稿，一直持續到十一月中旬。

「我說什麼都想見你一面」、「求求你」、「請你幫助我」──隨着時間的流逝，投稿的內容越來越迫切。

夏生無法相信那是自己寫的內容。即使豬瀨懷疑她和芽衣子都有很大的嫌疑，但是──若說她是爲了洗刷她們的嫌疑而尋找記憶使者，之前的她與現在的她之間的態度落差太大。

（我果然有希望記憶使者幫我消除的記憶，所以纔會尋找她嗎？）

她對豬瀨說自己不知道記憶使者，但其實有想要消除的記憶而瞞着豬瀨試圖與記憶使者見面，這種想法還比較合乎邏輯。她無法想像自己曾經處於迫切得不得不求助記憶使者的處境，可是，她也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明明沒有想要消除的記憶，卻單獨去見記憶使者的情況。

不管哪一種行爲都不像她的作風。

更何況以她的個性來說，她不太可能聽完豬瀨的片面之詞就相信記憶使者的存在，之前跟豬瀨說話時她似乎很焦躁，或許在那時她的心裏就已經有底了吧？不過，現在她也無從確認。

如果她是爲了消除自己的記憶而與記憶使者接觸，她想消除的究竟是怎樣的記憶呢？

現在的她已經不記得一切，表示記憶使者聽從她的請求了嗎？

「真木伸一郎是清白的。球谷柊與記憶使者見面是八月的事，那時候真木伸一郎不在日本，他剛好去國外研修了。」

豬瀨說，畫兩條線刪除自己製作的「嫌犯清單」上的名字。

夏生把智慧型手機的畫面蓋在桌面上，抬起頭來。

「你連真木老師都懷疑嗎？他只有在我國中的時候來實習一段時間而已。」

「除了學生，在這幾起事件發生的當時同時任教於Ｓ中和Ｋ女中的只有他。現在知道他是清白的，代表記憶使者是學生的嫌疑很大。」

球谷柊與記憶使者見面是去年八月的事。

換句話說，夏生和芽衣子失去了不在場證明。那時候正值暑假，她們沒有不在場證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只是夏生和芽衣子，曾經就讀Ｓ中，現在就讀Ｋ女子大學附屬高中的幾名學生仍然無法洗刷嫌疑。

球谷說記憶使者似乎是女性。既然會被誤認爲是球谷的戀人，表示她是年輕女子吧？莉奈也說過同樣的話，所以可以把這視爲有力的情報。因爲這層關係，豬瀨更加確信記憶使者是就讀Ｋ女子大學附屬高中的某個學生。

夏生也隱約感覺到，其中他最懷疑的人就是芽衣子。

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每個人都會犯錯。

她不認爲豬瀨在責備抱持不同論點的自己，也不害怕他指出自己的錯誤。但是，一旦認爲豬瀨是正確的，她覺得自己將無法全身而退。

夏生知道豬瀨尋找記憶使者並不是爲了讓友人恢復記憶，卻還是故意說這種話。

穿好外套，圍好圍巾後，夏生接過書包，對芽衣子說：「謝謝。」

任何人都不可能只將能力用在正確的事情上。

有時候明明知道不正確，卻仍然會去做。

她覺得自己的退路被豬瀨一一封鎖了。

夏生不認爲自己能說服他，所以也預料到他會反駁自己。雖然已經事先預料到，但被他反駁的時候，她還是反射性地戒備。

夏生想起紗惠的事。

穿着制服的芽衣子站在馬路的另一側。

「更簡單來說，妳把當事人代換成自己。除了消除記憶外還有其他辦法，但消除某人的記憶對自己來說是最輕鬆──倘若自己處於那種情況，我沒有自信可以阻止自己，妳呢？」

芽衣子看向咖啡廳──看向豬瀨。

「如果她一直沒有察覺這件事，就必須有人來阻止她纔行。」

如果無法阻止他，至少不要再跟他有所牽連。

桌上只有咖啡和可可亞的杯子。被豬瀨找出來時，夏生只有在一開始才興奮地點了蛋糕和甜點拼盤。被豪華的甜點引誘，決定協助豬瀨調查時，夏生並沒有多想。但是，現在她反而想要阻止豬瀨。

一方面是和懷疑芽衣子的豬瀨一起行動讓她對芽衣子有一股罪惡感。但是，在芽衣子開口詢問之前先爲自己辯解，說自己沒有懷疑她也很不自然，所以最後什麼也說不出口。

夏生對芽衣子說回家吧，然後邁開步伐。

位於上學路上的咖啡廳裏很安靜。

即使揪出記憶使者，也沒有人能獲得好處。或許豬瀨的想法是，這麼做可以拯救將來可能會被消除記憶的某人，可是夏生只覺得他這麼做太多管閒事了。

「……我想那一定是應該消除的記憶。」

「因爲我覺得妳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豬瀨說，拿着咖啡杯看向窗外。夏生也隨着他的動作向窗外望去。

夏生不知道她這麼問是因爲她沒有穿上外套，還是拋下豬瀨，所以反問：「什麼？」

「什麼事件？」

無法輕易開口，表示她內心某處的確懷疑芽衣子有可能是記憶使者。因爲夏生有所自覺，所以不敢直視芽衣子。

「我還是不認爲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是罪大惡極的事。我現在沒有希望被消除的記憶，所以不明白，不過，對於有想要消除的記憶的人來說，或許她就像是救世主一樣的存在吧。」

豬瀨說過等記憶使者鑄下大錯就後悔莫及了。夏生並非無法理解，但還是無法釋懷。

「如果失去記憶的人陸續出現，或許需要抱持危機意識，但是記憶使者也不是活動得很頻繁，她只是幾年才忽然出現一次吧？莉奈的記憶被消除是去年的春天……啊，對了，我的記憶被消除是在秋天……但是，在莉奈的記憶被消除之前，上一個人被消除記憶是四年前的事，距離更早之前的事件也相隔了很多年吧？」

「……我沒事，學生會結束了嗎？」

自己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希望對方忘記的時候。只要消除一點點對方的記憶就好，如此一來就可以重新來過。在那種狀況下，如果自己擁有消除記憶的能力──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消除對方的記憶……

「記憶使者有可能會在認爲自己做出正確判斷的過程中發生失誤，也有可能明明知道是不正確的事，卻仍然因私心而使用自己的能力。無論如何，使用能力的次數越多，犯錯的可能性就越高。最後，那個錯誤變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等她發現自己犯了錯，或者被某人知道她犯了錯，她爲了彌補自己的過失而使用能力，將會造成惡性循環。」

「雖然你說記憶使者很危險，但我是認爲只要不主動接觸記憶使者，她就沒有那麼危險。」

根本沒有人辦得到吧？

記憶使者的能力確實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或許也有不少人被捲入其中，在非自願的情況下失去記憶，或是被人遺忘。豬瀨是被遺忘的人，站在他的立場，夏生也可以理解他認爲應該阻止記憶使者的想法。相對的，也有人因記憶使者而獲得救贖，夏生無法舉雙手贊成「爲了避免不相關的人被捲入其中而應該阻止記憶使者」這個結論。

豬瀨說道，然後放下名單和筆，將咖啡杯拉向自己。

豬瀨看起來並不怎麼驚訝。

「……」

「當時的我說不定有想要消除的記憶，只是不記得了而已。」

以論壇的紀錄來看，以前的她似乎試圖主動接觸記憶使者。她對記憶使者沒有任何恐懼和憎恨，或許是因爲當時的自己接受了記憶被消除的事吧。雖然豬瀨或許會說，她只是連對記憶使者的負面情感都被消除了而已。

因爲天氣真的太冷，所以夏生連忙穿上外套，圍上圍巾。芽衣子幫她拿書包，等她穿戴好防寒的衣物。

（芽衣子明明不可能是記憶使者。）

其實只要她向芽衣子確認，證明芽衣子果然是清白的，然後再向豬瀨報告就行了。如此一來，她跟芽衣子就可以擺脫豬瀨了。

「那四年前的事妳要怎麼解釋？」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

她可以明白爲什麼關於紗惠祕密的記憶會被消除。但是，她很在意的是，麪包店員的記憶消失的那一天──她們沒有「事件」當天的行動的記憶。

「……四年前不是有一間叫『角麪包』的店員失去記憶嗎？他問我那件事。」

「正義感很強、親切的普通人，無法對有困難的人坐視不理，如果是喜歡的人的期盼，自然會想去實現對方的心願。如果自己辦得到──如果只有自己辦得到，這樣的心情會更強烈。」

「不只是學生吧？學生的家人也會在角麪包店買麪包。」

夏生抓起外套和書包站起來。

然而，她不知道該怎麼向芽衣子開口。

「只要記憶使者認爲那麼做是對的，就會去實行，相信那麼做就是正義，而且記憶使者也辦得到。但是，沒有人阻止她。妳不覺得這是很可怕的事嗎？」

夏生步出咖啡廳跑向芽衣子，芽衣子擔心地問她：「妳還好吧？」

豬瀨溫和地看着默不作聲的夏生，彷彿在對她說自己並非否定她的意見，想讓她安心。

「嗯，他是記者……好像在調查這一帶發生的事件，所以問了我很多事。」

芽衣子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看向夏生和豬瀨的方向。

她覺得應該爲自己找藉口，但她在情急之下衝出來，完全不知道該跟芽衣子說什麼纔好。

夏生不是第六感很敏銳的人，不過這兩個月來，她察覺到一件事。

他用溫和有禮且循循善誘的方式說。他是大人，是新聞記者，是思考記憶使者許多年並且調查多時的人。

「就算是出自於親切和正義感，總有一天必定會犯錯。若不是聖人，就不可能憑藉意志的力量每次都做出正確的事。」

那不是帶夏生東奔西跑的藉口，豬瀨是真的懷疑芽衣子就是記憶使者。

「記憶使者的確沒有接受球谷柊的委託。在她的心中有一定的基準，不會輕易消除他人的記憶吧？但是，如果是自己重要的朋友、戀人或家人，希望他人忘記自己想要重新來過的記憶，她要怎麼辦？更甚者，若是她自己呢？不管對方是誰，她都能公平地判斷嗎？在我看來，片山莉奈的委託和球谷柊的委託沒有太大的差別。但記憶使者有與片山莉奈產生共鳴、同情她的理由吧？或許是她對身爲人氣模特兒的莉奈有所同情吧。簡而言之，是否消除記憶，單由記憶使者的主觀意識來決定。」

「記憶使者不一定是聖人君子，我也沒說她是惡貫滿盈的壞人。相反的，我認爲她應該是具有和常人一樣的正義感、親切的普通人。但是，普通人擁有可以消除他人記憶的能力──我還是認爲那是很可怕的事。」

豬瀨所說的話是否正確另當別論。

夏生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到了學生會結束、芽衣子放學回家的時間。她本來打算在芽衣子開完學生會之前回家，沒想到留到這麼晚。

她會對抗那種誘惑，貫徹正義──這種話連三歲小孩都騙不倒。

「妳對於讓記憶使者自由自在地行動沒有任何排斥嗎？」

他想利用她來證明這件事。如果芽衣子真的是記憶使者，他打算讓她去說服芽衣子。豬瀨在心中懷抱着這樣的期待來「教育」她。

她還沒有理清頭緒。

這間咖啡廳的價格對高中生來說偏高，所以即使位於女高中生往來的路上，平日的客人也不多。今天的客人特別少。店員也沒有靠過來，所以他們說話時不需要刻意壓低音量。

「所以不管是對周圍的人而言，還是對記憶使者本身而言，繼續使用那種能力都非常危險。尤其是記憶使者的個性越正直，風險越大，因爲當她犯錯時，她自己也會傷得很深。」

豬瀨看着窗外的芽衣子說。

「我認爲是否應該消除個別的記憶並非問題的癥結。我所害怕的是，不論有什麼理由，記憶使者都會在沒有當事人的委託和同意下消除他人的記憶。」

「我之前也有在學校前看過那個人。」

也沒有非要說服夏生不可的企圖。

或許是因爲她說過芽衣子的正義感很強，正好與豬瀨心中記憶使者的形象重疊了，但是以客觀的角度來說，應該沒有懷疑芽衣子的根據。芽衣子從來沒有說過關於記憶使者的事，也沒有任何可疑的舉動。

有人像四年前的紗惠一樣被記憶使者拯救──如果沒有記憶使者就無法得到救贖。爲了實現紗惠的心願，自己的記憶被消除了，她對此毫無怨恨。這只是爲了完成大我所犧牲的小我。

縱使記憶使者是宛如融入人類社會的野獸，她也是平常不會加害於人的溫馴野獸，她與人類共存。只要不去狩獵她，試圖揭穿她的真面目，她應該就不會傷害任何人。

夏生思考起自己和芽衣子被懷疑是記憶使者的原因──四年前的事件，也思考爲什麼自己和芽衣子的記憶會被消除。

「更大的問題是，即使想要消除某人的記憶或是幫某人消除記憶，仍然壓抑私心，只接受除了消除記憶之外別無他法的人的委託……一般人辦得到嗎？當然，即使記憶使者認爲自己下了公正的判斷，結果其實並不公正或判斷錯誤的可能性也很大。」

即使站在正義的一方，再優秀、理智和高尚的人都辦不到這種事。

夏生無法回答。

抑或者，也許說自己四年前已徹底調查過的豬瀨早已知道一切，只是沒有明說而已。

然而，豬瀨的想法似乎沒有改變。

豬瀨明明知道她的答案，卻毫不留情地趁勝追擊。

她覺得那是很大的線索，但是猶豫要不要告訴豬瀨。

「記憶使者沒有接受球谷先生的委託，表示她不會隨便消除別人的記憶。如果沒有委託她，她不會消除記憶；即使有人委託，她也會依據委託的內容判斷而拒絕，所以應該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安全吧？」

「妳沒有希望被消除的記憶，表示記憶使者在妳非自願的情況下消除了妳的記憶。」

或者豬瀨早已預料到芽衣子會在這個時間路過。

難道是她們目擊到記憶使者的廬山真面目？

夏生覺得他彷彿在對自己說，其實她也早就明白了吧。

「如果可以任意消除他人的記憶……只要消除一點點對方的記憶就好，自己失敗再多次都可以重新來過。當然，擅自消除他人的記憶是不對的事，不過，對或不對只是倫理上的問題，妳有自信能戰勝那樣的誘惑嗎？」

剎那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夏生也考慮過這一點，所以無從反駁。

最後，豬瀨用夏生從未看過的嚴厲目光看向她。

芽衣子在寒冷的氣溫中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等夏生。

平穩、沉靜，這是豬瀨一貫的說話方式。這是他反覆思忖多年的想法吧，所以在化爲言語時沒有絲毫遲疑。

（爲什麼？）

豬瀨說，和女孩子一起行動比較不會引起對方的警戒，讓記憶被消除的「被害人」同行也比較有說服力。不過，他帶着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她東奔西跑，讓她跟莉奈和球谷見面，像這樣告訴她關於記憶使者的事，以及讓她藉此思考那些行爲的對錯，應該都別有目的。

「已經夠了吧？我覺得不要再繼續深究比較好。如果找到記憶使者就能恢復記憶，或許尋找她還有意義……可是被消除的記憶不會再恢復，就算真的找到她，對你我來說都沒有好處。」

記憶使者具有特殊的能力，只要她有心，就可以爲所欲爲──以這層意義來說，那或許是很危險的能力。但只因有潛在的危險，在記憶使者還沒有具體地胡作非爲的這個時間點就將她視爲危險的存在，夏生不禁爲這個想法打了個問號。

她無意說豬瀨的友人因追查記憶使者而被消除記憶是自作自受。但只要不是抱持希望記憶使者實現自己的願望，或探索記憶使者真面目等目的而主動接近，就不會被她消除記憶吧？

如果記憶使者只會出現在有想要消除的記憶的人面前，她覺得不相關的人應該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結果我還是在懷疑芽衣子。）

夏生認爲，記憶使者在什麼地方接受誰的委託都跟她無關，萬一犯了錯而受傷，那也是記憶使者應付的代價，也是委託記憶使者的人自己的責任；即使周遭的人受了傷，那也是記憶使者和委託者應該揹負的責任，旁人無權置喙。但是，如果記憶使者是她身旁的某個人……

如果是她最重要的朋友──芽衣子，她絕對無法坐視不理。

如果不是芽衣子，她想確認清楚。她不想要心中一直懷有疙瘩。

（對她說我有想要消除的記憶……或是有人希望可以消除記憶之類的。）

告訴芽衣子自己在尋找記憶使者，然後觀察她的反應。豬瀨期待她做的大概就是這類事吧？

不過，她對試探芽衣子仍然有所排斥。

「記憶使者……」

夏生在理清頭緒之前，不小心把話說出口。芽衣子反問：「什麼？」夏生連忙搖頭說：「沒什麼。」

她覺得觀察芽衣子的反應，用探試性的問法問話，感覺就像是對芽衣子的背叛。

她厭惡自己對芽衣子的懷疑。

如果芽衣子有煩惱，她想要幫助她，想阻止會讓她煩惱的事。這份心情再真實不過，然而她卻覺得連這份心情都像是在爲自己找藉口。

芽衣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夏生擔心地說：

「對了，夏生，妳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夏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嗎？」

芽衣子指的是她提起莉奈的事情時？還是在別的情況下跟她說過？她在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之前找芽衣子商量也不奇怪。

夏生不敢問自己對她說過什麼話。現在問的話，也必須一五一十地招出關於記憶使者的事。她還沒有做好面對芽衣子的心理準備。

「夏生，如果妳有任何煩惱……」

「抱歉，今天表姐要來我家，我必須先走了。」

她低着頭，擦拭眼淚，用顫抖的聲音問：

『記憶使者說不定就在妳身邊喔？』

從微卷的髮絲間隱約可見真希的耳朵上載着渾圓的珍珠耳針，柔軟的玫瑰粉紅色針織衫也很適合她，她穿起來很可愛。真希已經是社會人士，但看起來就像高中生或大學生。與其說她是女人，她更像個女孩。

也跟芽衣子無關，她懷抱着想要相信芽衣子的心情說道。

「……對不起，其實妳送我這雙褲襪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了。」

夏生說完想說的話，等待豬瀨的反應。

她雖然回答自己過得很好，但不知道是否有笑着回答。

「我還是沒辦法繼續幫你了。」

她不想知道任何真相，所以對電話另一端的豬瀨重複在咖啡廳裏說過的話。

她不想連對真希都撒謊，所以決定說出一切。

不過，她其實一直很希望能夠向人傾訴。

「真希……妳知道記憶使者嗎？」

她很不擅長擠出虛假的笑容，但還是笑容滿面地走進客廳。

只是看到真希的臉，就讓夏生無條件地放鬆心情。對夏生來說，真希就是那樣的存在。

夏生完全不記得真希送過自己這雙褲襪。她沒有理由忘記褲襪的事，所以一定是真希送她褲襪的時期與她接觸記憶使者的時期重疊，所以當時的記憶也被記憶使者一併消除了吧？她也不知道有多少像這樣無關緊要的記憶被記憶使者消除。

真希看着夏生從制服裙子下方延伸而出、包覆在褲襪裏的雙腿說。

她在尋找記憶使者，所以害怕被消除記憶，害怕面對記憶使者。雖然她不認爲芽衣子就是記憶使者，但她知道可能性不是零，所以確認真僞也很可怕，思考確認後的事更令她恐懼。

真希一定會露出驚訝的表情，一開始以爲她在開玩笑，然後知道她是認真的而開始擔心她，也或許直到最後真希都不會相信她。

「妳還是穿褲襪比較好看。難得妳有一雙美腿，隱藏在運動褲裏太浪費了。」

真希聯絡她們說自己一月太忙，沒能來打招呼，剛好工作上有事要來這附近，所以想跟她們拜個晚年。媽媽雖然對真希說不用特地過來拜年，但心裏其實很高興。

夏生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裏。

即使向芽衣子確認，知道她不是記憶使者，自己曾經懷疑過芽衣子的事實也不會消失，光是這一點就令她百般排斥。她不想做出任何會讓自己與芽衣子之間留下芥蒂的事。

她知道不要說出口比較好，說出來的風險太大了。但是，現在她不想一個人承擔這一切。

她邊在玄關脫鞋邊說「我回來了」，化好妝、梳理好頭髮的媽媽便出來迎接她。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任何人商量，也不認爲這是可以商量的事。

不過，她說什麼也無法跟真希商量關於記憶使者的事。

她家和真希家並非近得可以隨時見面。不過，或許也是因爲她們雖然感情很好，但又不若親姐妹親近，所以許多無法向朋友和父母說的話，夏生都可以向真希暢所欲言。成績不好而跟媽媽吵架的時候、隔壁班發生霸凌事件的時候、第一次被男生告白的時候……只要向真希傾訴，她的心情就會輕鬆不少，而真希也總是給予她適切的建議。

不只是夏生，所有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的人也一樣吧。

夏生反射性地回答後才霍然驚覺。

她一直想向人傾訴。

「已經夠了吧？如果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對她不好，讓她身旁的人去阻止她就好了。這件事和我無關！」

在她不敢向芽衣子說出真心話而逃回家之後。

芽衣子一定覺得她的樣子不太對勁，但只是沉默不語。

真希是媽媽那邊的親戚。她住在別的縣，所以她們見面的次數並不頻繁，不過從小有親戚聚會時，她總是陪夏生玩。

其中也有或許在旁人眼中看來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對當事人來說卻是再珍貴不過的記憶。

兩人剛好走到回各自的家的岔路口。

夏生忍不住這麼想。

這雙褲襪似乎是真希送她的。夏生回想起芽衣子曾經如此告訴過她。

夏生還來不及說歡迎，真希便從沙發站起來，對夏生說：

看到媽媽梳妝完畢，夏生纔想起今天是媽媽要去打工的日子。

即使如此，她也不想知道。

原來她在害怕。

「妳回來啦？今天回來得好晚。」

媽媽向在客廳的真希說，接着對夏生說：「我出門了。」然後走出家門。

「我不知道。」

懷疑芽衣子和對芽衣子有所隱瞞，都讓夏生內疚得恨不得立刻逃跑。她對芽衣子說再見後便轉身跑開。

「夏生，妳過得好嗎？」

『妳感覺很慌亂。在四個月前，妳被消除記憶之前也是這種感覺。』

（不用回答我沒有關係，但請妳相信我。）

真希不是用擔憂，而是用再自然不過的語氣問。

無論如何，豬瀨應該已經知道夏生並非沒有思考過芽衣子是記憶使者的可能性。不過，他沒有明確地提出芽衣子的名字；他明明在心中想，如果上倉芽衣子就是記憶使者，阻止她就是夏生的責任。

真希絕對不會相信她說的話，不要覺得她腦袋有問題就不錯了。

「真希來了。我得出門打工了，幸好妳剛好回來。她帶了蛋糕來，妳跟她一起喫吧。」

「我不記得了。」

豬瀨應該認爲夏生已經跟芽衣子提及了。抑或者，他已經發現現在離她跑出咖啡廳的時間太短，結果她還是沒有和芽衣子提及話題的核心？

如果芽衣子就是記憶使者，她打算消除知曉這個真相的夏生的記憶──光想像這個「可能性」，就讓夏生悲從中來。

夏生跑到回頭也看不見芽衣子的距離，纔拿出智慧型手機打電話給豬瀨。撥號聲才響一次，豬瀨就立刻接起電話。他大概還在咖啡廳裏吧？

「嗯？」

「我回來了，歡迎妳來。」夏生回答的同時，也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目送媽媽離開後，夏生把門鎖好，拿着揹包吐出一口氣。

豬瀨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事，而是用沉穩的聲音說：

『真的跟妳無關嗎？』他只是靜靜地說道。

好不容易可以跟最喜歡的表姐見面，在這種心慌意亂的狀態下無法打從心底笑着面對真希，讓夏生感到很遺憾。雖然很疲憊，夏生還是轉換心情，心想至少不能讓真希望覺得她的樣子不太對勁。

她沒有多想，只是衝動性地打電話。

「記憶使者不會連無關之人的記憶都消除，所以不要被牽扯在內纔是最好的方法。再繼續尋找記憶使者，說不定連我也會被她盯上。我不想忘記朋友跟家人，也不想被他們遺忘。」

真希微微垂下眉毛，笑着回答：「我知道。」

真希理所當然似的掛念起了作用，夏生感覺到鼻腔深處開始發熱。

豬瀨一接起電話，夏生便蓋過他應答的聲音，連珠炮似地說。

夏生也很期待見到真希。

「妳回來啦。打擾了，夏生。」

調查記憶使者的這兩個月來明明沒有想起過真希，卻在看到她的瞬間忍不住想向她哭訴。

「真希，對不起，沒辦法好好招待妳。夏生回來了，妳們慢慢聊吧。」

「褲襪很溫暖吧？我以前念高中的時候也常穿。」

真希高興地讚美夏生。夏生回答：「嗯，很溫暖，謝謝妳。」然後低下頭。

鞋櫃前方整齊地擺了一雙陌生的鞋子，大概是真希的鞋子吧？

「之前和妳見面的時候，妳有點沒精神，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芽衣子停下腳步，似乎想要繼續說什麼，但夏生打斷她的話，裝作沒有察覺。

『妳在怕什麼？』

她不想讓芽衣子做出這種事。

還有另一個可能性──確認的結果，證明豬瀨的假說是正確的。

她如此想着──希望可以一直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