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rd. Episode:Curse Breaker

小學五年級時，他參加了電視臺主辦的兒童料理比賽。

優勝者的額外獎勵是以來賓身分參加以美食爲主題的綜藝節目，那個節目當年具有超高人氣，參賽者超過兩千人。其中，通過預賽的參賽者可以進入攝影棚的廚房製作料理，讓評審試喫評分。

綜合料理的味道、外觀和創意評價，由評審和觀衆投票，合計票數來決定冠軍。

他記得很清楚。

自己做了什麼料理、砥上做了什麼料理、在試喫時品嚐的味道、在那之後發生的事──以及砥上的表情。

比賽的結果是球谷第一名，砥上第二名。

砥上大概已經忘記了吧？

接下第二名的獎牌與額外獎品的旅行禮券的砥上，表情沒有顯露出太多喜悅，也沒有一絲不甘心。

彷彿一切都對他無所謂。

從那一天起，球谷就被詛咒了。時至今日，詛咒仍然沒有被化解。

和砥上重逢是夏天的事。

距離那場比賽已經過了十五年。

友人帶他去一間餐廳，砥上就在那裏工作。

那是一間等級頗高的日式料理店，他的朋友似乎是常客。不知道喫到第幾道菜時端來一道海鮮什錦炸物。

那是將苦瓜切成薄片，以昆布高湯和鹽巴調味後，與海鮮拌在一起油炸的炸物。做出這道料理的人也將苦瓜的種子和白膜一起油炸，讓人享受外酥內軟的不同口感。

球谷喫一口就知道，這道料理與目前端上桌的所有料理是不同人做的。

「苦瓜什錦炸物嗎？很有夏天的感覺。」

「是啊。苦瓜、蝦子、貝柱……還有這個茄子，軟軟的口感，真的好好喫！」

與球谷同行的女記者歡呼着說。

（那不是茄子，是苦瓜的白膜。）

球谷重新面向記者，爲中斷討論道歉，然後打開線圈筆記本，在筆記本上寫下「菇類」、「美肌」、「香草？」。

她似乎想要相關情報，但不願被人追問細節。

她露出略微苦惱的樣子，好像在猶豫該怎麼跟他說明纔好。

將灰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主廚笑容滿面地行禮，然後看向後方高呼：「徵一！」

只是在心中暗想，她也有想要消除的記憶嗎？

幸福滋味的回憶與首次品嚐的失望和自我厭惡並存着。

他認爲自己身爲廚師應該小有名氣。

「消除記憶……？」

因接電話而離席的記者剛好講完電話回來。

連載的內容是年輕女性讀者羣會喜歡的，時髦、簡單又健康的料理，將食譜和照片刊載在雜誌上。不只是料理的照片，每一期雜誌上也會刊載調理中的球谷特寫。這個企劃讓部分同行不以爲然，不過在讀者之間似乎廣受好評。他們剛纔討論到這次要刊載對皮膚很好的食譜。

（如果是我會想做成什麼樣的料理？比如說……把苦瓜切得更薄炸成脆片，活用它的苦味，像佐料一樣……搭配白肉魚排……）

「欸，妳知道記憶使者嗎？」

她在臉前揮動雙手，含糊其辭地笑着說，似乎對自己提起這個孩子氣的話題感到很難爲情。

他想起自己正在開會。

年輕廚師在主廚的指示下雙膝跪地，姿勢端正地向他們行禮。看到年輕廚師五官端正、棱線剛毅的臉龐，女記者扭動着身體說：「真的嗎？我一定會去捧場！」

「記憶使者」這個單字很自然地滑入他的耳朵。

「那是……一個都市傳說。據說名爲『記憶使者』的怪人會出現在有想要遺忘的記憶的人面前，幫他消除那段記憶。」

在那之後，砥上似乎在Ｋ町開了一間餐廳。

就是這樣而已。

畢竟他們只在十五年前見過一次面，也難怪砥上不記得他，而且小學時的長相和現在多少有些不同吧？

她目光遊移，支支吾吾地說：

將夏季蔬菜做成如此美味料理的砥上，會根據不同季節利用當令的食材做出什麼樣的料理？一旦開始想像，便讓球谷興奮得無法靜下心來。

只要坐在綠色長椅上等待，他就會出現；在車站的留言板寫下聯絡方式，他就會主動聯絡；在網路上召喚成功的機率最高──球谷在網路上找到幾個可以接觸記憶使者的方法。

「說的也是。」

今年他開始在時尚雜誌連載。

那明明不是什麼新奇的傳聞，在和記者討論時，記憶使者的事卻始終盤旋在他的腦海中。

（不過他好像不記得我，就算真的去了，他也不會發現是我。）

「妳們在聊什麼？」

雖然他可以做出自己喜歡喫的料理，但砥上的料理中蘊含了他所沒有的創意。

「球谷先生，您知道記憶使者嗎？」

＊

（但至少他應該認得「球谷柊」的臉吧？）

他對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廚師創作的料理大爲感動，但他並不嫉妒，也無意做爲參考，只是受到刺激後想做料理想得不得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不管是對品嚐的人還是創作的人來說，都是無上的幸福。

倘若他真的去光顧，砥上一定會認出他來。

「是。」一個低沉的聲音回應主廚，接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廚師來到他們面前。

喫不出味道的女人給我閉嘴，球谷心裏這樣想着，邊咀嚼什錦炸物。

「苦瓜？我記得苦瓜含有豐富的維他命，是很有營養的蔬菜。」

「秋季號還是以菇類……」

沒有任何要素讓人相信記憶使者可能真的存在。可以消除人們記憶的怪人──只有設定而沒有充實的內容，讓球谷無法感受到記憶使者的真實性。就像整容失敗的裂嘴女戴着口罩，到處問人：「我長得美嗎？」一樣荒誕無稽。

後方傳來女孩子說話的聲音。

「咦？」

「不過，下一期將在秋季出版……苦瓜食譜好像有點不合時節，而且也很難買。」

即使他對砥上的印象極差，但不得不說砥上做的料理真的很對他的胃口。

她穿着大衣，手上拿着包包，不知道是拍攝結束要回家，還是剛剛抵達。

球谷反覆思量。

剛好只有他記得。

然而，具體的經驗談──誰在何時何地見過記憶使者、發生過什麼事──卻沒有記載在任何一處。這就是都市傳說最重要的地方，也是最有趣的地方。

搜索結果出現幾個網站和論壇。它不像漫畫或電影一樣有所依據，似乎是像很久以前流行的裂嘴女和人面犬一樣，是傳聞裏的怪人。

她應該已經過了相信都市傳說的怪人實際存在的年齡。

他纔不在意，也無需在意。

他拿起酒杯將啤酒一口飲盡，洗去殘留在舌頭上的味道。

那一道苦瓜什錦炸物外皮酥脆，裏面鬆軟滑嫩，真的很好喫。

球谷在那場比賽出了洋相，沒有美好的回憶，所以他還巴不得砥上忘記他。

不用他報上姓名，球谷早已將他的長相和名字銘記在心。

「不，我沒有聽說過……怎麼了嗎？」

「呃……」

（既然見過記憶使者的人的記憶會被消除，流傳出經驗談也很不自然吧？）

喬裝去光顧又好像自我意識過剩，如果在喬裝的情況下被揭穿反而更丟臉。最好的方法是讓某人邀請他，他佯裝不知那是砥上開的餐廳去用餐。爲了讓這個計劃順利實行，他必須先做好萬全的安排纔行。

球谷忘我地品嚐這道料理的滋味時，主廚不知何時來到他們的桌前向他們打招呼。

球谷回過頭去，看到一名曾經看過幾次──他們好像還有一起拍攝過的──女模特兒，她正在和女造型師聊天。

他第一次聽到「記憶使者」，這個名字卻縈繞在他的耳畔。

女孩似乎發現球谷在看她，便向他行禮打招呼：「啊，球谷先生。」

即使如此，在他心裏還是沒有「不去」這個選項。

「這道料理就是他做的。九月他要從這裏獨立，在Ｋ町開店，今後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主廚，這道料理真好喫，我第一次喫到這種料理。」

「苦瓜嗎……」

他知道意識過剩的人只有自己。第二次見面時砥上或許根本不記得他，即使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用餐也應該不會有任何人在意。不過，球谷還是覺得去砥上的餐廳喫他做的料理好像認輸了一樣，讓他的心裏產生一種彷彿被所有人知道自己承認這一點的疙瘩。

（砥上看起來似乎不太看電視，而且那麼久以前的事他不記得也是正常的。）

是讓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敗北滋味的人。

無論如何，那都是捏造出來的謠言。

莉奈說完，再次向他行禮後便邁步離開。

在那麼狹小的店用餐，不可能不被砥上發現。

設宴招待他們的友人似乎認識主廚。

球谷漫不經心地捲動論壇的頁面，看到某一則以「ＲＩＮＡ」的名字投稿的文章。

年輕廚師向她行禮後抬起頭。看到他的臉，球谷錯愕得無法動彈。

（砥上徵一。）

他很慶幸自己有先放下筷子，如果拿在手上，可能會拿不穩而讓筷子掉在地上吧。

「我聽到『記憶使者』。」

那是在女高中生之間流行的漫畫之類的東西嗎？

球谷在等待經紀人把車開過來時，用智慧型手機搜索記憶使者。

那一間餐廳很小，只有在裏側擺一張餐桌與吧檯的座位而已。球谷獲得了這個情報，但始終沒有去光顧。

那不是很稀奇的筆名，不過球谷心想，這個人應該是莉奈吧？

砥上應該也有看見球谷卻面不改色。

「抱歉，打擾你們開會。我先失陪了。」

高湯滲入切成薄片的苦瓜中，形成絕妙的風味，連火候都掌握得無可挑剔。

（無所謂。）

（記憶使者。）

「啊，呃，我只是聽到這個傳聞覺得很有趣而已。」

球谷下意識將心裏想的事脫口而出，聽到對方重複他說的話，才讓他回過神來。

這四個字具有不可思議的聲響──記憶使者？

姑且不論他一看到砥上，十五年前的苦澀記憶就會在腦海中自動湧現這件事，砥上的料理對他來說非常出色，具有極大的魅力。

即使他將目光投注在砥上身上，砥上也無動於衷。湧上心頭的不甘心和莫名的羞恥讓球谷下意識低着頭。

然而不知爲何，他一點也不覺得她很傻。

女孩驚訝得張大雙眼，他記得那名女孩的名字叫做「莉奈」。

心想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的話說到一半，這時……

球谷欣喜地指着喫到一半的什錦炸物說。

（哦？原來她真的相信。）

討論的結果，決定在下一期專欄上刊載的食譜是，菇類和羅勃的沙拉佐紅酒醋沙拉醬。

見到他的一瞬間，十五年前的記憶悄然復甦，彷彿無助孩童般的侷促不安讓他目光遊移。

（除了自己之外早已沒有任何人記得，卻遲遲無法遺忘而成爲精神枷鎖的失敗記憶。）

明知道在意的只有自己，卻無法不去在意。那個記憶是無聊的失敗。如今他已經長大成人，明明可以一笑置之，卻因爲當初還年幼，因此在心裏留下很深的創傷──那起事件是造成他長大後個性扭曲最初始的肇因。一切只發生在他的心裏。既然全都只殘留在他心中，那麼只要他忘記那件事，一切就能順利發展。

爲了跨出那一步，只要能夠消除那段記憶……

（……我在想什麼啊？）

太愚蠢了。球谷搖了搖頭，把手機收起來。

仰賴虛構的怪人，想再多都沒有意義。假使記憶使者真的存在，他也不能那麼做。他不能向記憶使者許下消除自己記憶的願望。

從那一天起，球谷便對這個世界感到失望。然而，品嚐到那個味道也是在同一天。

現在回想起來，他一定是從那天起開始矢志認真做料理。

即使以苦澀的記憶做爲交換，他也不想遺忘那個味道。

＊

他在應酬的招待會上發現砥上。

砥上帶了一名看起來年紀與大學生相仿的年輕男子，那男子是他的師弟嗎？可能是在他的餐廳工作的學徒吧？

球谷在心中慌亂地思考，爲什麼砥上會出現在這裏？然後隨即想到發送邀請函給他的，是喫那道苦瓜什錦炸物時同行的男人。

男人和那間餐廳的老闆似乎交情匪淺，所以纔會發送邀請函給他吧？砥上可能是被老闆帶來的，或者是老闆無法親自前來，由砥上代理？

球谷在意得時不時偷瞄砥上，但砥上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砥上的反應讓球谷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不過，就算砥上察覺到他的存在，也會讓他很尷尬（而且尷尬的只有他），所以他選擇轉過身，沒有上前攀談。

他到現在都還沒能去光顧砥上的餐廳。一想到自己錯過多少道料理，球谷便不由得心急。他心想，不如干脆裝作偶然路過，趁客人少的時候直接進去用餐吧？

（咦？這個方法好像可行？）

對了，只要裝作忘記十五年前的事去跟砥上攀談就行了。以普通客人的身分──對他說：「我們在你之前工作的餐廳見過一面，當時聽說你要自己開店，原來這裏就是你開的餐廳啊？」這個方法應該行得通，因爲砥上完全不記得他。

（沒錯，就這麼做吧。爲什麼我沒有在更早之前想到這個方法？）

仔細想想，砥上不記得他反而是好事。

球谷抬起頭來想向對方道歉，卻在看到對方的瞬間全身凍結。

即使做出美味的料理也不一定會得到認可，要說居心叵測，球谷本身也不例外。

但是，他不能這麼做。不然他不只更新了自己在砥上心中印象最差勁的紀錄，還會讓「球谷柊」沉穩瀟灑的公衆形象蕩然無存。

他希望得到他人的認可，非常在乎別人對他的評價，卻無法打從心底相信任何對他的讚美。

（糟透了。）

然而，對那個宛如小種子的肇因灑水培育的，毫無疑問地就是他自己。

他不可以自亂陣腳，冷靜下來。他已經是大人了，所以要從容應對。

那名青年記不記得並不重要，問題在於砥上。

他好想哭，好想回家。

身爲當事人的砥上卻幾乎面不改色。

「只是被潑到一點酒，沒什麼大不了。」

「健二，別大呼小叫的，會給主辦人和其他賓客添麻煩。」

「若無其事地向砥上攀談」的作戰計劃已經不能實行，在實行前察覺只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然這個臉真的丟大了。

不過，從砥上的語氣聽來，他似乎也記得在十五年前的比賽時發生過什麼事，而且知道對方就是球谷。

「……唔！」

球谷在喝第二口酒時，聽見有人直呼他的全名。

球谷忽然想到，這名像柴犬一樣的青年那時好像也在會場。他應該不是參賽者，不過，在頒獎典禮後，球谷記得好像有一個小孩一直跟在砥上身邊。

球谷想重新拿好快要從手中滑落的酒杯，卻因爲手上戴的戒指而沒有接穩。

球谷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球谷的父親是擁有米其林星等餐廳的經營者，現在已經幾乎沒有在電視或餐廳露臉。不過，他以前是名氣更勝球谷的廚師，現在在各界都很喫得開，富有，也具有影響力。

球谷和來攀談的男人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隨口敷衍他，然後佯裝在賓客裏發現認識的人。

男子又拿來一條餐巾與第一條重疊按在砥上身上，同時怒瞪着呆立在原地的球谷。

（偏偏是他！）

球谷呆立在原地回想起十五年前的事。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就跟平常一樣，維持自己的形象。

（還是不要待太久，早點回去好了。）

（不會吧？）

球谷覺得彷彿聽見自己血液被抽乾的聲音。

「徵一先生！您沒事吧？」

他和一臉驚訝的砥上徵一四目相交。

飯店自助餐的料理只能說差強人意，他本來就沒有抱持太多期待，不過酒的味道還不賴，所以他對這場宴會的餐飲還算滿意。

球谷面向牆壁，壓抑高亢的心情，後方冷不防傳來一個聲音。

（連先生都不加！）

如果砥上還記得他，回想起十五年前的事──一想到這個可能性，球谷便害怕得瑟縮，不過仍然有一賭砥上不會回想起來的價值。至少只要他裝作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偶然進入砥上的餐廳，即使砥上回想起來，也能把打擊降到最低。

「再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只是微微眯起雙眼。

他發出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冷靜。

聽到年輕男子的聲音，球谷忽然發現剛纔就是他直呼自己的名字。

他在路上經常遇到直呼他全名的路人，但在這種宴會的場合倒是很少遇到。球谷心想，自己大可不必理會對方，不過既然對方都叫他了，他就用燦爛的笑容來回敬對方吧。他在心中做好盤算，轉過身去──拿在左手的高腳杯順勢撞到站在他後方的某人的胸口。

時至今日，球谷本身的名氣越來越大，別人當他的面提起父親名字的次數越來越少，但對他的料理不感興趣的人別有居心地接近他的現象仍然沒有改變，只是目的不一，有的是爲了他父親的名氣，有的是爲了他的知名度和收視率。

那個聲音聽起來不懷好意，感覺上不是對着球谷呼喊，而是在賓客之中偶然發現他而忍不住叫出口。

他回過頭去，看到一名穿西裝的男人站在他身後，男人打了一條品味不佳的領帶。

在砥上的制止下，被稱爲「健二」的男人才不滿地閉上嘴。

他明明知道卻做不到。

（啊！）

砥上把吸了白酒而變得溼答答的餐巾一併放到餐桌邊緣，用冰冷的聲音說：

他的心臟明明鼓譟得很劇烈，腳趾尖卻變得冰冷，彷彿全身血液都停止流動了一樣。

公開批評他是輕浮年輕人的知名廚師，實際來到他的餐廳品嚐料理後對他讚不絕口時，讓他心中充滿喜悅。然而，一想到對方可能是顧忌父親才言不由衷，他就無法真心感到欣喜。

他早已習慣用表面的笑容來回應表面的讚美，只要接受這一點，就不會感到氣憤，也不會一再受傷。

「啊，是球谷柊。」

事到如今，他也不會爲此感到失望。

其實男人根本不在乎年輕廚師，他只是想要跟他父親攀關係而已。

（他記得？）

「不，您的衣服都溼透了！」

還沒有品嚐就說可以寫出好報導的記者，沒有喫過他的料理就邀請他上節目的製作人──球谷一直在利用他們，所以彼此只是在互相利用。

球谷從侍者手中接過白酒的酒杯，喫着開胃小菜，不着痕跡地伸展脖子外側的肌肉。

既然砥上什麼也不記得，他只要經常去砥上的餐廳喫飯，變成常客就行了。上電視多年讓他練就在人前扮演好人的演技，他有自信可以演出完美先生。以好客人的形象讓砥上記住他，等他們開始變得熟稔，往後即使砥上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事，他也能用「當年自己年紀還小不懂事」來一語帶過。

健二大叫：「你說什麼？」

然而，比起健二的指責，砥上這句話更讓球谷驚愕得全身凍結。

砥上按住餐巾說。

砥上看起來似乎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所以可能早就打道回府了吧？

他好像在哪裏見過男人，卻想不起來。對方沒有遞給他名片，表示他們以前見過面，但至少不是最近在工作上有所往來的人。

如此一來，總有一天，如果他能讓砥上也認可他身爲廚師的實力──在那一刻，他們一定可以成爲對等的關係。

酒杯傾斜，裏面的酒不是濺灑，而是幾乎全潑在對方西裝的右側腹上。

話說回來，砥上怎麼不見了？

他不知道砥上是從一開始就認出他，還是在事後回想起來？

這樣的人比比皆是。球谷雖然不悅，但也早已習以爲常。

球谷覺得砥上對他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輕蔑。一思及此，便讓他的心臟爲之凍結。

在脫身時，他找到宴會的主辦人，所以順便和主辦人寒暄。

他不討厭盛大的筵席，也很擅長擺出虛僞的笑容，但那不代表他不會對此感到疲憊，當自己不是主角時尤其疲累。

品嚐到砥上的料理，會讓他想起喫到美味食物的純粹感動和興奮，以及單純喜歡料理的心情，彷彿一點一滴取回某種被消磨一空的東西。

「不需要。」

「今天你父母沒有來嗎？」

球谷內心感到厭煩，但表面上還是笑容可掬地應對。

球谷心想，自己大概是在和父親相關的某個活動上與這個男人打過照面吧。

不要記得比較好。

（他說「比賽的時候」是指……）

「這是清潔費。」

如此一來，該盡的禮數都盡了。一想到隨時都可以離開，他的心情便輕鬆不少。

然後轉身邁步離去。健二喊着「請等一下」，追在他身後。

小時候……在十五年前獲獎，開始上電視之後，這種事就成爲家常便飯。

十五年前，從第一次見面，他就一直出洋相，砥上對他的印象應該已經糟到不能再糟，現在他又做出令砥上對自己的印象更差勁的事。

（如果直接去他的餐廳卻預約客滿，感覺會很丟臉。對了，我只要用假名預約，在接近預約時間時打電話去取消，然後湊巧路過的我直接進入餐廳說：「我沒有預約，有位子嗎？」……像這樣就很自然。嗯，很好，這種作法很自然。）

只是，相對的，他可能也失去了一些東西。

他做出一個表情，從外套拿出錢包，取出一萬日圓紙鈔放到桌上。

（雖然我已經夠丟臉了。）

太丟臉了！沉穩瀟灑的廚房貴公子居然出這種洋相。

「在那場比賽的時候也一樣，你對徵一先生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白酒濺灑出來。

（從小我身邊就圍繞着這樣的人，害我長大後個性變得越來越扭曲。）

他已經看不見砥上和健二。

他的心裏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十五年前他和砥上都有出場的料理比賽。

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愚蠢。不管旁人怎麼說，他只要相信自己身爲廚師的實力跟舌頭就行了。只要自信滿滿地創作自己的料理，就不需在意周遭人對他的評價，也無關相信或不相信。

砥上帶來的年輕男子連忙從餐桌拿來餐巾遞給他。

「球谷先生，好久不見。」

這是再明確不過的拒絕。

球谷抿緊雙脣，然後揚起下顎。

那是十五年前的比賽會場上施加在他身上的詛咒。

＊

很久以前有一個標榜「料理綜藝」的人氣電視節目。

那個節目在幾年前已經結束製作，不過直到現在，到了暑假或是年底，就會以特別節目的形式重播，球谷也上過幾次。那是一個人氣長久不墜的節目。

在十五年前是擁有超高收視率的電視臺招牌節目。

當年十一歲的球谷參加了節目企劃中由電視臺舉辦的料理比賽，他不記得出場的契機是什麼，大概是他主動說想要參賽的吧？他對自己的手藝很有自信，從那時候起就很喜歡聽大人對他的讚美和奉承。

他的父親在當時已經是老闆兼主廚，擁有一間刊載在米其林雜誌上的餐廳，現在是設計師的母親當時仍然從事模特兒的工作。

簡單來說，球谷是知名人士的兒子。

他輕輕鬆鬆就過關斬將通過預賽，一進入攝影棚內決賽用的廚房，便可以聽到「聽說他是球谷主廚的兒子」或「他的眼角與母親神似」等旁人的紛紛議論，也感覺得到周圍的人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主持人在介紹參賽者的時候，也理所當然似地加了「繼承父親才能的天才少年廚師」和「遺傳自母親的美感也備受矚目」等，這一類煽動的詞句。

不過，球谷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受人矚目並不是壞事，而且他的神經也沒有纖細到爲此感到緊張或產生心理壓力。

他有自信做出讓所有人眼睛爲之一亮的料理。

在有限的時間之內，球谷做出三道料理。

以低溫煮熟的蝦子加上綜合生菜葉做成前菜，主菜是烤鴨肉佐以葡萄酒與紅酒醋調合而成的醬汁，甜點則是以酥派挾冰淇淋與焦糖蘋果。

他也很重視呈現的方式，以蔬菜慕斯搭配料理，在甜點的盤子上先抹上一層醬料，再以不同顏色的醬料畫出圖案點綴。

以視覺上的華麗感來說，應該無人能出其右吧？

比賽的流程是，參賽者必須先完成所有的料理並裝盤展示，評審先依據料理的視覺呈現做審查，然後再品嚐盛裝來試喫用的料理審查味道。

評審和觀衆各自依據料理的外觀評判優劣，將票投給自己認爲比較好的參賽者，接着進入試喫時間，試喫完的人再依據味道的好壞投票，最後發表綜合審查的結果。

除了分別盛裝給評審的份之外，每一道料理都會在小碟子裏盛裝一口大小的分量，讓觀衆和參賽者都能試喫。

球谷做的料理排的隊伍最長。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球谷感到非常滿意。

「你是白癡嗎？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無聊的事？喪家之犬的亂吠實在很難看。」

某個人大叫，球谷不禁嚇一跳。

他忽然明白了。

刻意向他們說明「是那名少年先來找碴的」，聽起來很像在爲自己找藉口，所以球谷閉口不語。不過，這麼一來，彷彿他是欺負弱者的壞人一樣。

還擅自解讀了球谷的沉默不語。

那是再明顯不過的嫉妒，他實在受夠了。

如果說這些話的人是砥上徵一就算了，但他實在沒理由被一個做的料理和長相都沒有讓人留下印象的人說這些閒言閒語。

「沒什麼。」

他笑得很完美。

盛裝小芋頭的器皿開始傾斜。球谷連忙伸出沒有拿小碟子的手，雖然他在器皿翻倒前成功扶住器皿，但滷汁濺灑出來，疊在最上方的小芋頭滾到桌上。

（這是什麼？看起來好樸素。）

即使知道這個知識，球谷也會因爲在意料理的外觀，而無法將殘留外皮的小芋頭直接盛裝到器皿裏。

就這樣，他在沒有人察覺的情況下被詛咒了。

「你是故意推倒別的參賽者的料理吧？」

（啊！）

（至少我的實力和品味都在你之上，應該說你根本沒有任何一點贏過我。）

瞬間，他冷靜下來。

他們在看到盛裝得樸素的小芋頭時，不可能直接跳過離開餐桌，沒有品嚐它的味道。

砥上不發一語地走向桌子，把滾到桌上的小芋頭撿起來放到空的小碟子裏。

對他的料理充滿讚賞的評語大半左耳進右耳出，這時候，他不經意看到一臉百般無聊站着的砥上。

對方錯愕得張口結舌，似乎沒有預料到球谷居然會反駁自己。

他遲遲無法開口，試喫時間結束了。

砥上仍然一貫面無表情。

他和砥上始終沒有正視對方。

如果是他，就會統一形狀，將小芋頭切成六角形，如此一來，不僅能讓味道均勻滲入芋頭中，也可以展現刀工。然而，砥上似乎不是用菜刀削皮，而是用抹布或其他東西去除外皮，以儘可能留下可食用部分的方式來調理。

球谷將原本看着入口的臉朝向對方，再用極度輕蔑的眼神看着他。

砥上沒有看他。他應該也沒有興趣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糾纏着球谷。

理解的人也不多。

他們聽見剛纔他跟那名少年的對話了嗎？那名理着小平頭、他不認識的少年用彷彿在看待危險物品的眼神看着他。

那個人應該不是參賽者，不過他也不記得所有參賽者的長相。

他沒有察覺到兩個跑過來排隊試喫的低年級男孩在自己後方嬉鬧。

然而，砥上的料理是貨真價實的真品。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無庸置疑的是，砥上徵一是超羣出衆的廚師。

球谷覺得莫名其妙，心裏一團混亂，彷彿自己作弊似的罪惡感讓他感到一陣暈眩。

微焦的油豆腐搭配切成一口大小的蔥，佐磨成粗泥的白蘿蔔，看起來非常清爽；高湯蛋卷的色澤鮮豔，煎得很均勻。

自動門的玻璃上朦朧地映照着他，他看見自己後方重疊着兩名少年的身影而回過頭去。

他早就可以猜出比賽的結果，不過他想還是去試喫一下其他人做的料理好了，於是繞了每張擺放參賽者料理的桌子。

少年會哭？還是憤怒？球谷冷眼觀察他。如果被反駁就哭，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招惹他。

球谷聽到主持人評論砥上這道料理的巧思是不需使用菜刀，小朋友也能安心做料理，根本不瞭解這道料理的精髓。

（好好喫……）

「──非常出色的料理。接下來，我們請榮獲第一名的球谷柊告訴我們他現在的心情。」

砥上獲得第二名。

不只是類型，他們對料理的想法也南轅北轍。

會場廣播投票時間結束，請所有人回到座位，球谷被請回參賽者的座位。砥上也一樣。觀衆們回到觀衆席。

（比起其他做出毫無統一性創意料理的參賽者，看來他似乎有兩把刷子。）

虛僞的讚美，鼓掌和快門聲。

一個人開玩笑地推了另一個人，被推的人撞到球谷。受到撞擊的球谷身體向前傾，手撞上擺放料理的桌子。

（爲什麼？）

（他們覺得我的料理贏過那道小芋頭？）

高湯蛋卷、煎油豆腐、味噌湯和滷小芋頭。

「……什麼事？」

球谷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對方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着他。

球谷想自己必須向他道歉，卻擠不出一個字。

砥上徵一和他是類型截然不同的廚師。

因此，外皮顏色較深的部分仍留在小芋頭上，會讓小芋頭的顏色變得不均勻。球谷想，這麼做在視覺審查上會被扣分吧，邊用牙籤將小芋頭送進嘴裏──擴散在口中的味道與香氣讓他驚訝地瞪大雙眼。

「啊！你做什麼？」

看到對方戰意全失，球谷便將目光轉回前方。

不知何時走近他的砥上，和另一名看起來年紀較小的少年，站在距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

他回過頭去看，發現出聲的人不是砥上。

展示用的料理旁擺着盛裝在小碟子中的料理。

因爲自己也是贗品，或者該說是僞造的？

「我纔不在乎在這種不起眼比賽上的輸贏，會說那種話，看來你也成不了什麼大器。我是知名人士的兒子又怎麼樣？難道你想說如果我不是知名人士的兒子，你就能得到第一名嗎？」

球谷對攝影機和麥克風展現笑容。

球谷差點就要開始唱「糟糕了，糟糕了」（注２），不過現在不是唱歌的時候。他看到砥上徵一走過來。

整體而言很樸素。小芋頭上只灑上柴魚粉，盛裝在不使用釉藥燒製的陶器中；長得奇形怪狀的小芋頭沒有切，而是直接盛裝在器皿裏。

剛纔那名糾纏着球谷的少年不斷擦拭滲出的淚水，從自動門離開。

他能理解觀衆在投票時會把票投給看起來很華麗的料理，喫完口味較重的料理後，再喫活用食材本身味道的料理時，有時也會覺得味道不夠濃吧？然而，評審是料理專家、藝人和老饕。

那名看起來比球谷年長一、兩歲的少年指着球谷。

要反駁對方很簡單，但他不是自己想要花費力氣說話的對象，跟他認真也只是浪費時間。球谷把目光轉回前方，然而對方卻沒有就此放過他。

（外皮和小芋頭本身的味道不一樣。）

少年大概是心想年紀比他小的球谷只是身材矮小的小少爺吧？因爲球谷總是在大人面前扮演優等生，所以難怪少年對他產生這種印象。不過，他要誤會是他家的事。

（怎麼辦？）

「對不……」

一名排在球谷前的老婦人拿起一個小碟子，用牙籤插起一小塊芋頭放進嘴裏，驚呼「真好喫」，讓球谷好奇得忍不住走上前去一探究竟。

他不應該心不在焉地站在原地。

（不過，聞起來好香。）

外觀看起來明明很樸素，味道卻很豐富。淡淡的泥土香氣、高湯的風味、讓人可直接品嚐到小芋頭本身濃郁和強烈的味道。

他也很在意高湯蛋卷的味道，不過還是先拿起裝有小芋頭的小碟子。

對方得寸進尺的語氣激怒了球谷。

球谷收拾廚房，換好衣服，等父親從停車場把車子開過來的時候，一名身材高大、看似參賽者的少年站在他附近，故意看着別的方向說：

預料之外的反擊讓少年陷入沉默，他的臉逐漸漲紅。

那是接受審查中的料理。

因爲真正的廚師很少。

球谷也知道外皮和小芋頭之間的味道最濃郁，但得實際喫了像這樣只是去除外皮表面的燉煮料理才能真正體會。

他明明知道置若罔聞是最好的應對方式，但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等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把話說出口。

擺放砥上料理的桌子前方排隊的人不多。

他是笨蛋嗎？難道他不瞭解這道料理的價值嗎？

「你連自己的水準也不知道嗎？有時間說閒話，還不如去磨練自己的廚藝。」

「你想要得到第一名，所以才使出卑鄙的手段對付你的對手吧？」

即使看起來一點也不精緻，也應該明白那道料理纔是真正的料理。

他正位於這些虛僞聲音的中心。

審查結果揭曉，第一名是球谷。

在解說每一道料理的主持人剛好提到砥上做的料理。

擅自來找他的碴對他來說是極大的困擾。

「唉，知名人士的兒子真喫香。」

現場還擺放了其他參賽者的料理，但球谷卻拿着小碟子佇立在砥上做的滷小芋頭前方。

他恍然大悟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

砥上做的是單調的日式定食。

球谷彷彿要掩飾自己的尷尬似地故意用冷淡的聲音說話，對方也同樣冷淡地回應他。

對方已被他駁斥得說不出話，或許他應該適可而止，但他正在氣頭上，所以忍不住繼續炮轟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自己被說了什麼的少年。

他剛好撞上盛裝滷小芋頭的器皿。

砥上保持沉默，他的雙眼不帶任何責備的目光，但球谷覺得他好像在苛責自己而忍不住別開目光。

「你的……」

球谷再也忍受不住瀰漫在空氣中的尷尬而開口。

他有話想對砥上說。

「……你的料理太樸素了，缺乏魅力，所以……」

所以在外觀上很喫虧。那道料理那樣就夠了，那麼做纔是正確的，但是理解其價值的評審和觀衆都太少了。

味道一定是所有參賽者的料理之中最好喫的，雖然看起來很單純，但其實是一道非常費功夫和細心製作的料理。

他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這一點，所以認爲砥上的料理輸給他是不恰當的評價。

「所以你只能獲得第二名，本來第一名應該是你。」

球谷說，沒有正視砥上的臉。

他不記得砥上回答什麼，或許砥上什麼也沒有說。

他記得來迎接自己的汽車停在建築物前方，而自己逃也似地離開了電視臺。

搭上車後，他才發現自己說的話聽起來似乎很傲慢，不過爲時已晚。

球谷坐在後座反覆思考自己說的話，不禁臉色發青。

你的料理太樸素，沒有魅力，所以只能得到第二名？

（聽起來全是在貶低他啊！）

不，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想說的不是這些話啊。

球谷想到還沒有爲自己毀掉他精心製作的料理而道歉。

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十五年後與砥上重逢，所以只能不斷爲無法挽回的事懊悔。

他們邂逅的方式錯了，他對砥上說的第一句話就錯了。

他一字不漏地反覆仔細閱讀郵件的內容。

球谷全身顫抖。

他想要消除的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是砥上的。

順利地告訴砥上，自己很喜歡他的料理，很想和他暢談料理的事。

球谷知道他們似乎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但豬瀨並不是記憶使者。

「嗯……拉大與競爭對手間差距的料理……先決定場合我可能比較容易想像。比方說便當、帶自己做的料理去參加宴會，或是慰勞品的甜點……」

他在心中反省不要再做無謂的事，然後面對開會遲到的記者。

不管睡覺還是醒着，球谷無時無刻都在思考記憶使者的事，日復一日，當他開始逐漸冷靜下來時，他收到一封電子信件。

記者不斷道歉，球谷看向她的後方，眼睜睜看着兩人離開的背影。在電梯門關上之前，女孩似乎看見他，他向她們點頭致意。

＊

一路上，球谷小心翼翼地不讓喜悅滲入自己的聲音中。

那不是恐懼，而是興奮。

即使如此，他還是很激動。

一開始他以爲是惡作劇。

莉奈和她的朋友在記者走出來後搭上電梯。

「咦，球谷先生，您有黑眼圈。幸好今天不用拍攝，所以沒關係。」

現在最重要的是，記憶使者可能真的存在。

球谷在論壇上投稿好幾次，也在車站的留言板寫下電郵地址和留言；另一個情報是隻要坐在綠色長椅上等待，記憶使者就會出現，所以他只要看到綠色長椅就會坐下來，不久之後便發現這麼做實在沒意義而結束了這個行爲，記憶使者不可能確認全國的綠色長椅。在網路上召喚記憶使者是最實際的方法。

重新打起精神的球谷把話說到一半時，記者的智慧型手機再次響起。

不過，對方大概沒把他放在眼裏吧？

他的確希望世界上真的有記憶使者，但還沒有天真到認真相信記憶使者的存在。對於不存在的東西，在網路上收集再多情報也沒有意義。他明明知道，然而……

只要能消除砥上徵一的記憶，十五年前對他的惡劣印象以及他在宴會上出的洋相都可以一筆勾銷。只要能從全新的狀態重新開始，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對砥上，不必再畏畏縮縮，也不需對他抱持自卑感。他在十五年前失敗了，但現在一定會成功。

「唔……但是，醫院好可怕。我應該不要緊啦，妳擔心過頭了。」

球谷記得自己見過記憶使者，也記得自己向她許下什麼願望。

「不，沒關係。」

兩人並肩走回會議室。

上面同時還寫着，他不能對任何人說即將與記憶使者見面的事，也必須刪除電子郵件，消除所有痕跡──記憶使者會知道他是否真的有刪除電子郵件。

模特兒和髮型師在這一層樓進進出出，看到與雜誌讀者層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或許也可以詢問她們的意見。只要在外面走動，應該會遇到認識的人。

消除討厭的記憶的確會變得很輕鬆，但也會讓自己變得毫無防備。

是跟他提過記憶使者的模特兒──莉奈。

就算自己忘記羞恥的過去，只要對方還記得就沒有意義。在沒有記憶的狀態下與討厭自己的人打照面，對方明明記得一清二楚，卻只有自己不明白爲什麼被討厭──光想像就讓他幾乎要恐懼得發抖。

他忍不住笑着想，這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笑完後，一股自我厭惡感卻向他席捲而來。

（她的記憶消失了？）

記者離開會議室後，球谷對經紀人朝井說自己也去外面走一走，然後站起來。他打算只在這一層樓繞一繞，以便會議可以立刻重新開始。

（這一切已經不可能了。）

因此，他錯失了和砥上結交爲朋友的機會。

「對不起，球谷先生，讓您久等了！」

他錯過詢問莉奈的機會，不過沒有向她搭話或許是正確的。他差點就要跟她搭話，如果他當場問她：「那是記憶使者做的吧？」一定會被徹底當成奇怪的人，球谷柊的形象會就此瓦解。假如要問她，一定要事先做好更多準備纔行。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死心地不斷在論壇上留言。他想再見記憶使者一面，有話想跟她說。他擔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所以沒有寫「再一次」，不過，他使用的暱稱和電子信箱都和之前的一樣，所以記憶使者應該知道投稿的人就是他。

根據他在網路上收集的情報，見過記憶使者的人甚至會忘記自己尋找過記憶使者的事。所以他當然無法期待莉奈幫他引見記憶使者，或得到任何有關記憶使者的情報。

如此一來，不就無法應付和對抗形成討厭記憶的原因嗎？

「緊急的事已經處理完，可以專心討論了……很抱歉，今天一直很匆忙。」

氣氛柔和、笑着說話的長髮女孩看起來很眼熟。

（再說，「消除自己的記憶」──這麼恐怖的事，我怎麼能做？）

球谷聽到那句話而停下腳步。

「我一時之間想不到。如果是尊敬的廚師，我倒是想到很多人。」

網路上寫着，見過記憶使者的人會被消除所有關於記憶使者的記憶，但似乎不全然如此。

然而，他的記憶只到這裏爲止。

「我在調查記憶使者，能否和您聊一聊？」

「能成爲您的參考嗎？」

討論到一半時，女記者接到一通電話而離席。球谷對一臉過意不去的她說：「沒關係。」笑着目送她離開。食譜不是大眼瞪小眼就能想出來的東西，比起一直跟她討論，他反而很慶幸得到自由思考的時間。

「妳失去的只有關於那兩個人的記憶，這種情況太詭異了，還是去做一下檢查比較好啦！」

（我太不長進了……）

因爲他回想起之前聽過關於記憶使者的事，整個晚上都在看論壇上的留言和網站上的情報。

球谷申請了免費信箱的免洗帳號，在論壇上留言給記憶使者。

他不知道記憶使者使用的是催眠術還是什麼，實際上莉奈的記憶已經消失，證明記憶使者能使用某種方法消除他人的記憶。

他只見過記憶使者一次，寄給他的電子郵件也只有一封。

「莉奈，妳還是去一趟醫院比較好吧？那已經超過健忘的程度了。」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他好想一切重來。

如果可以，他想要忘記一切。但是，只有他忘記並沒有意義。

郵件上寫着，如果球谷真的有想要消除的記憶，就刪除這封郵件，然後一個人到指定的時間和地點。

光想像就讓他忍不住打寒顫。

黑色短髮的女孩擔心地對另一名留着微卷褐色長髮的女孩說。

他一直很想和砥上成爲朋友。

（希望能忘掉一切。）

沒想到是真的！但是，如果記憶使者真的存在……

兩個女孩子站在電梯旁的自動販賣機前聊天。

「球谷先生，您有競爭對手嗎？」

（我居然熬夜上網……）

他已經依照記憶使者的指示，在赴約之前把記憶使者寄給他的郵件刪除。不過，就算沒有刪除，他也不記得信箱的帳號了吧？

（成功了！）

「我邊思考邊等妳。總之，我先以宴會爲主線來思考。」

當作沒有發生過料理比賽的事和宴會上的對話，從邂逅之初從頭來過。

然而，他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經紀人朝井擔心地說。

他本來只是利用工作的空檔轉換心情而開始調查，當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天亮了。

球谷揉了揉眼睛下方，回答他自己只是有點睡眠不足。

「記憶」是情報，活在世上，擁有較多情報的人具有壓倒性的益處，「沒有記憶」將使自己變得脆弱。

（即使如此，還是想要忘記──或許正因爲這樣的心願如此痛切，所以記憶使者纔會接下委託吧？）

他一切依照記憶使者的指示行動，記得自己去了記憶使者指定的時間和地方，也記得記憶使者現身在他們約定的地方。

記者過意不去地站起來，球谷笑着對她揮手。

當他開始心灰意冷的時候，從一個陌生的電子信箱地址傳來一封郵件給他，說想跟他聊關於記憶使者的事。

如果不是自己，他大概會恥笑做這種事的人吧。

不過，在他確認防毒軟體已更新成最新版本之後，小心翼翼地點開電子郵件，直覺那封郵件不是假的。

事隔十五年，他們好不容易重逢，他又犯了錯，爲了彌補所犯的錯，結果卻犯下另一個錯。

今天是每個月定期的流行雜誌會議，下一期雜誌的主題好像是「拉大與競爭對手之間的差距」。球谷心不在焉地思考，這個主題是不是指「如何在宴會上以自己做的料理引人注目」或是「讓人印象深刻的慰勞品」，邊翻閱女記者說供他參考、預定刊載在同一期雜誌上的其他報導──「在羣芳之中脫穎而出的穿搭術」或是「史上最強香水讓妳抓住他的心」。他不禁佩服起雜誌編輯，每一期的內容都大同小異，卻能做出不同的特輯，真虧他們不會膩。

記憶使者沒有回覆他。

那封電子信件夾雜在無聊的詐騙信、色情網站和惡作劇的電子信件之中，寄到毫無防備的免洗帳號信箱中，標題是「我是記憶使者」。

球谷想要叫住莉奈，偏偏電梯門剛好在這時候開啓，中途離席的記者走出電梯。

＊

十五年前的比賽和去年在宴會上的插曲，都是他不願再回憶起的事。

球谷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編輯部好像還是一樣忙得人仰馬翻。

出現在約定地點的，是一名叫做豬瀨的新聞記者。豬瀨還帶着一個女高中生。

他完全無法忍受。

辦完事回來的記者看到球谷拿在手中的報導，邊拉開椅子邊問。

再者，即使詢問似乎失去記憶的莉奈關於記憶使者的事，她也只會回答什麼也不記得吧？

如此一來，這次一定可以順利。

那是他見到記憶使者約莫四個月後的事。

球谷回信表示自己一定會赴約。

球谷心裏浮現某個人的臉，然後自嘲地笑了。

比起失望，結果在他預料之中的心情更強烈。

記憶使者應該不會再出現在他的面前了吧？即使找出記憶使者，再見到他一次，他也不認爲記憶使者會接受自己的委託。

他總算明白自己在論壇上不斷留言的行爲有多麼白費力氣。

「我只是好奇，不是想要麻煩您爲我做些什麼。我很喜歡都市傳說這一類的話題。」

球谷挑起眉毛，笑着說：「什麼？你們相信記憶使者的存在？」

他沒有義務告訴他們實話。他似乎也無法從他們身上得到任何情報。

眼前的女高中生好像也被記憶使者消除了記憶，豬瀨的友人也是，所以球谷可以確信記憶使者的存在並非自己在作白日夢或是妄想。他唯一的收穫只有這個。

他早就知道記憶使者確實存在。

不過，如果記憶使者不願意接受他的委託，就算存在也沒有意義。

「您想要委託記憶使者幫您消除的，該不會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是他人的記憶吧？」

囉嗦死了！

球谷強忍住咂舌的衝動，別開目光。

（不是「想要」，而是「已經」，雖然我被拒絕了。）

球谷見過記憶使者。然而，記憶使者不願意幫他消除砥上的記憶。

「不管是你還是別人的記憶，『消除記憶』是一件比你想像得還要無法挽回的事。消除構成那個人的一部分，那個人可能會永遠變成另一個人。」

這些事他也明白，用不着豬瀨來說。

其實根本不需要藉助記憶使者的力量，只要自己鼓起勇氣，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那不是隻能靠記憶使者來解決的煩惱。或許記憶使者就是做出這樣的判斷，所以纔會拒絕他的委託。

如果想要消除的是自己的記憶那倒也罷，爲了讓自己出洋相的事沒發生過而消除他人記憶，他的委託未免太自私了。

到頭來，他只是想要維護自己的尊嚴。

「……」

朝井似乎叫了他很久，但他一直沒有清醒過來。他有睡得那麼沉嗎？或許他太疲憊了吧。

別說十五年前，即使是更小的時候，他的個性也沒有這麼坦率。然而，夢中的小球谷卻一直紅着臉。

既然如此，至少記憶使者明白他的委託是認真的吧？因爲他的記憶並沒有被消除。

（如果記憶使者當時真的消除了我的記憶，現在我會變得怎麼樣？）

有時他甚至無法相信別人的評價、自己的舌頭與心情。他也知道對那麼久以前的事耿耿於懷的行爲很愚蠢。

公寓的廚房不若餐廳的寬敞，設備也不充足，但好歹也是他砸下重金特別打造的廚房。球谷在自家廚房舀起鍋子裏的食物。

「球谷先生！球谷先生！你振作一點！」

球谷趴在很喜歡的沙發上，吐出一口氣。小睡一下好了。他心想，在洗碗機還在運作的這段時間稍微休息一下，然後閉上雙眼。

記憶使者確實存在，而且也具有消除人們記憶的能力。

然而，照這個情況下去，他的心願永遠不會實現。

不要搞這些小把戲，直接以客人的身分去光顧砥上的餐廳就行了。即使砥上討厭他，也不會趕跑來店裏用餐的客人吧？

他在極近的距離聽見朝井的聲音。

這些東西明天再收拾，他今天什麼事都不想做。等洗碗機洗完他就去淋浴，然後睡覺吧。

球谷想不起來記憶使者的長相和姓名，卻記得自己被拒絕的事。

然後，就算砥上沒有給他好臉色，覺得他臉皮很厚，也要抱持着對方不會寬恕自己的覺悟，爲自己至今的無禮道歉，告訴砥上自己很喜歡他做的料理……

球谷在想着自己實在太娘娘腔的時候睜開雙眼。

他本來就是自私又利己的人，也有所自覺。開始上電視和雜誌後，擺笑臉和說言不由衷的話變得越來越厲害。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改變自己了，這樣的他也是自己。

從十五年前的比賽中他獲得第一名的那一刻開始。

換句話說，記憶使者也會消除委託人以外的人的記憶。

（啊啊，這是夢。）

球谷並非想做出像砥上一樣的料理，也沒有這種打算，他和砥上本來就是截然不同的類型。但是，砥上在某種意義上是他的理想。

球谷苦笑地說。

他知道記憶使者不會回覆他。

所以這是他最後一次召喚記憶使者了。

大概是睡姿不正，他覺得全身痠痛。

別人聽到前因後果，會覺得那些事根本微不足道。

球谷甚至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去接受協助人面對心靈脆弱的心理諮商。

他想要得到砥上的認同。

小學生的他坦率地爲自己推倒器皿的事向砥上道歉，拚命對他說：「你做的料理很好喫喔，你是很棒的廚師！」

單純是自己的心願並沒有獲得記憶使者的青睞而已。

砥上是一名對料理誠懇、名副其實的廚師，如果可以得到砥上的認同，他覺得自己也能打從心底認同自己。

直到再次見到砥上之後，他纔回想起原因早在十五年前就刻畫在自己身上──第一次品嚐砥上料理的感動，以及在那之後發生的事。

然而，即使這麼想，他的心裏也沒有比較好過。

即使如此，假如記憶使者改變心意，願意接受他的委託，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再次拜託記憶使者吧？

看樣子他今天似乎無法再動腦思考工作的事了。球谷將弄髒的鍋碗瓢盆用力放進洗碗機，自暴自棄地大口喝原本要用來做料理的葡萄酒，然後走到客廳。

不過，他大概再也見不到記憶使者了吧？他沒能讓記憶使者幫他消除砥上的記憶。

（等等，這種事不是不可能！）

如果想要再喫一次砥上做的料理，他只能靠自己想辦法。

不過，他也不想告訴心理諮商師自己的心事。他心想，早知道就不要上電視了。倘若被人知道球谷柊爲了這種事煩惱，他會身敗名裂。

距離在飯店大廳和那名叫做豬瀨的記者見面已經過了幾天。他告訴自己早該死了這條心，結果還是忍不住在論壇上投稿，想再見記憶使者一面。

他想要喫砥上做的料理，也想要讓砥上喫自己做的料理。就像自己爲他的料理深深感動一樣，即使自己的料理和他的料理風格迥異，他也希望砥上能夠認同他的料理。

更何況，自己很景仰對方，但對方討厭他──他無法忍受在這種自己很明顯處於劣勢的情況下，向對方低頭說出真心話。他討厭這樣，那會讓他想哭，而且也很丟臉。

所以沒有人能拯救他。

他對現狀很滿意。然而──明明應該如此，有時心中卻會湧起一抹令他束手無策的不安。

朝井安心地籲出一口氣，然後站起來。

「……朝井，我當然知道你是誰。」

記憶障礙，解離性失憶症，爲了在強大的壓力下保護心理的自我防禦反應。

他覺得自己從小個性就有點傲慢。在富裕的環境下成長，再加上學習能力很好，所以──或許正因爲這樣，他的個性有點惹人厭。不過，他對料理的態度再認真不過。自己竭心盡力從事的工作受人稱讚，讓他很高興，他也喜歡看喫着他的料理說很好喫的人的表情。

自己紊亂的心情似乎影響了味道。

砥上做的是貨真價實的料理，他是名副其實的廚師。

並不是他想要消除的是別人的記憶所以才被拒絕。

球谷看過無數次的都市傳說網路上的說明如此寫着。

小學生的砥上也笑了，靦腆地說謝謝。

我想跟你當朋友。

球谷心想，自己看起來有那麼精神恍惚嗎？或許是因爲自己沒有立刻回應，所以朝井纔會擔心吧。

沒有人詛咒他，是他向自己下了詛咒。

球谷不屑地拋下這句話，然後站起來。

只要開口，他一定又會失言。

球谷想要回答自己只是喝醉睡着了，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而作罷。

（又不是小學生在談戀愛！）

球谷的腦海中浮現砥上的臉龐。

最後，他自嘲地笑着回答：「我會小心。」

「抱持着遊戲的心態無端召喚記憶使者，會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做爲懲罰……某個論壇上有寫喔。」

他應該試做新菜單，但當他回過神來時，發現廚房居然變得一團亂。

（但是，如果可以解開這道詛咒……）

在比賽上獲獎，二十出頭就擁有自己的餐廳，也受到電視和雜誌接連報導──他對自己的料理充滿自信。

（那個女高中生明明沒有委託，記憶卻被消除了。）

他心想，自己怎麼可能忘記昨天才見過的經紀人，不禁覺得可笑。

「啊啊，太好了，您沒事吧？嚇了我一跳……您一定是過度勞累了。您又工作到深夜吧？」

球谷一直在思考，他明明想用無憂無慮的心情來面對自己唯一的核心，爲什麼偏偏辦不到？

他不禁感到一陣自我厭惡。

他猛然想到一件事。

他不死心地繼續在論壇上留言，但記憶使者始終沒有回應。這時候，他明白記憶使者不可能再理會他了。

難道那不是他真正想要消除的記憶嗎？記憶使者似乎認同他想要消除記憶的心情並非虛假，所以他纔沒有受到懲罰吧？

記憶使者只會消除當事人真的想要消除的記憶，如果沒有想要消除的記憶卻無端召喚記憶使者，就會被消除無關的記憶做爲懲罰。

球谷躺在沙發上微微張開眼睛，反覆閱讀自己投稿在都市傳說網站留言板上的內容。

接着，他伸出手關閉視窗，仰躺着閉上雙眼。

跪在沙發旁的朝井一臉認真地問道。

不過，他決定只有面對料理時一定要誠懇。

在現實生活中有某一天忽然失去記憶的病例。除了因生病或意外而造成腦部損傷的情況，也有因爲遭受巨大的打擊而封閉記憶的例子──不僅如此，原因不明的失憶事件多不勝數。不只是全日本，甚至是全世界，這種案例比比皆是。

豬瀨帶來的女高中生被記憶使者消除了記憶，但她似乎沒有向記憶使者提出任何委託。

微微睜張雙眼，他看見朝井一臉憂心忡忡地看着他。

「……只是好奇？一個心智成熟的大人怎麼可能相信這世界上有消除人類記憶的怪人？」

球谷心不在焉地想着，這時，熱湯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纔回過神來連忙關掉瓦斯。好險，差點就煮到滾沸了。

「球谷先生，您還好吧？知道我是誰嗎？」

他的意識彷彿從霧中浮現般逐漸清晰。

電腦和寫着食譜的筆記本攤放在客廳的玻璃桌子上。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即使和砥上不同類型，但自己也是擁有真材實料的廚師。

他嚐了一口用魚骨熬的湯頭，然後歪着頭，覺得不是他理想中的味道。

這些病患的人數遠遠多過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的人數吧？一般來說也比較容易被理解。

在夢裏，球谷變回小學生。

料理不是他唯一的優點，而是最大的長處。無庸置疑的是，料理總是在他的世界中心。

糟透的第一印象和在宴會上更新最差勁的壞印象的醜態，永遠不會從砥上的記憶消失。

球谷身後傳來豬瀨的聲音。

在都市傳說的網站上成立了「有些案例並非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的假說──即使經過ＭＲＩ和腦波檢查也找不到任何異常，也確實存在着「心因性失憶」。

當球谷沉浸在夢境的餘韻時……

每次受到他人的褒揚時，他的內心會不由自主地懷疑對方說的是真心話嗎？

他一定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在某處邂逅砥上做的料理並且深受感動吧？那時候，如果砥上在附近，他應該可以告訴砥上自己的感想，說他做的料理很好喫。如果沒有任何心裏芥蒂，在那個時候──在去年的夏天喫到那一道苦瓜什錦炸物的時候，他就會對砥上說出他的感想了。

如果他不記得十五年前和之前的醜態，他應該就能那麼做了。

朝井拉開窗簾，晨光射入室內。

「對了，Ｔ飯店宴會的邀請函寄來了。去年辦得很盛大，今年也會舉辦耶。」

朝井將看似從郵箱拿來的郵件放在玻璃桌上，放在最上面的是一隻以金色貼紙封緘的上等白色信封。

「……什麼宴會？我怎麼不記得了？」

「您去年不是也有出席嗎？就是每年在Ｔ飯店舉辦的宴會啊！去年的照片我一直沒有整理，所以前陣子不是才彙整在網路相簿上給您看過嗎？您看。」

朝井操作智慧型手機，找出相簿給球谷看。

熒幕上顯示了他將白酒潑灑在砥上身上那天的照片。

啊啊，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嗎？他在宴會上醜態畢露的記憶清晰得恍如昨日。

「我有出席這場宴會嗎？」

「真是的，您振作一點啊！您一定是工作過度了。」

球谷坐起來，背靠着沙發，從朝井手中接過手機，看着液晶熒幕。

有些照片只有照到一半的砥上。

他覺得胃部上方一帶一陣緊縮。

他想要當作沒有發生過這些事，讓一切重新來過。

因爲自尊心作祟，事到如今他也說不出「當年真的很對不起」這句話，即使說了，恐怕也爲時已晚。他害怕看到砥上的反應，所以連試都不敢輕易嘗試。

回到一無所知的時候的自己，重新與砥上相遇。

「……我不記得了。」

他不知道。他已經忘記了。

「晚安，今天好冷啊，大概是今年最冷的一天。」

做料理的人的心境似乎也會反映在料理上，那天來餐廳用餐的客人都給予高度的評價，說用完餐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球谷閉上雙眼品嚐飯糰的美味。

「我今天有帶客人來喔。」

「用這個當作最後一道料理好嗎？」

＊

坐在吧檯座位的客人忽然向球谷打招呼：「啊啊，球谷。」球谷看向他，認出他是一起共事過幾次的廣播作家。

球谷細細品嚐米飯和幸福的滋味，這時候……

這間餐廳爲客人上的最後一道米飯料理是人間美味。球谷第一次來的那天喫到的秋刀魚棒壽司很美味，上週喫的鯛魚茶泡飯也好喫得令人覺得像在作夢一樣。

「哇，白飯好甘甜……好好喫……」

「以前的我是怎麼樣的人？」

「好，交給你決定。啊，不過，我想喫小芋頭。」

滷小芋頭是他每次必點的料理。當令的小芋頭沒有韌筋，口感滑嫩，和十六年前一樣美味。

「嗯。哇，看起來好好喫。」

那時候，球谷喫不完用一人份的陶鍋煮的米飯。他爲自己喫不完這麼好喫的米飯感到苦惱，所以看不過去的砥上這次才幫他做成飯糰。

「海鰻高湯嗎？好好喫，讓人的身體瞬間暖和起來。」

這一次，球谷單獨預約了吧檯的座位。

「你喫好多。」

他大多挑剛開店或快要打烊，客人較少的時間去。

搭配的醃山藥和醃黃蘿蔔是砥上自制的吧？這些醃菜也很好喫。味噌湯的料是紫菜，還帶有淡淡的柚子香味。

球谷恨不得早一刻前往「一里」，不過他想，還是等傳聞徹底傳開後再去而等了一段時間。

「晚安。」

昆布漬棘黑角魚、白烤西太公魚、風呂吹白蘿蔔（注３）──每一道都令人食指大動。

把臉埋進圍巾的球谷走進一里，在他點菜之前，砥上便端出用小巧容器盛裝的熱騰騰茶碗蒸給他。茶碗蒸散發出高湯的高雅香氣，球谷用容器旁的小漆器湯匙舀起滑嫩的蛋送進嘴裏。

「咦？」

「跟之前的氣氛很不一樣。」

球谷和喝得醉醺醺而心情愉悅的男人說了幾句話，然後看準時機抬起目光，看向吧檯後方──用很自然的方式。

他在追求女人時也沒有這麼用心過。

球谷心想，茶碗蒸裏怎麼都沒有其他材料，這時，湯匙正好抵到大約位於容器一半高度的百合根。

這道茶碗蒸好喫得彷彿要滲入寒冷的身體。

那是球谷徹底成爲常客的一月底的星期三晚上。

我不認識他。我是第一次來這間餐廳，第一次喫他做的料理的客人。

詢問和慰問他的身體狀況的電話接連不斷，他向大家說明自己只有失去一小部分的記憶，不會對工作產生影響。應對時的球谷與平常無異，讓擔心得來探望他的人們似乎也放下一顆七上八下的心。

球谷說道，讓對方相信他不再是以前的自己，然後以一名高雅的客人的姿態享受美食以及和砥上的對話，用完餐便離去，絕不久留。

回過神來，球谷才發現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球谷品嚐着幸福的滋味。

砥上對他抱持着什麼樣的印象？

因爲球谷向砥上提出過這樣的要求，所以在餐廳裏沒有其他客人時，砥上也開始像朋友一樣跟他聊天。不過，他幾乎是被動地回答球谷的詢問，除了說明料理以外，他很難得主動開口，像這樣談論球谷還是第一次。

「簡單幫你做幾道料理好嗎？」

判若兩人的球谷似乎讓砥上有一點困惑，但沒有向球谷擺臉色。

＊

接着，他回到自己的餐廳，站在廚房裏。

「我後來才聽別人說，原來那次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抱歉，其實我的記憶有一點混亂……好像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

其中，也有廣播作家半開玩笑地說：「他那麼做是爲了引人注目吧？」不過，看到大部分的人都不疑有他，讓球谷不禁感到些許內疚。

烤螃蟹的盤子裏擺放的小菜是生白蘿蔔，切成條狀薄片的白蘿蔔挾了烏魚子。烏魚子似乎有浸過日本酒，喫起來很柔軟，鹹度適中。

同行的評論家似乎來過很多次，那名叫做「健二」的青年在他們報上姓名之前便引領他們來到預約的餐桌。

砥上的態度給了球谷勇氣，他開始每週去一次砥上的餐廳，有時會去兩次。

砥上邊擦拭砧板邊回答。

現在這樣就夠了。他應該已經一步一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接近可以稱爲「朋友」的關係。至少他沒有踏錯第一步。

他們大概是聽朝井說他不記得去年的宴會和關於砥上的事，所以纔會來這裏向砥上打聽情報吧？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們應該也已經告訴砥上他不記得砥上的事，這種情況正中他下懷。

在一瞬間，他很納悶爲什麼他們會來這裏，不過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砥上不發一語地向他點頭致意。

一想到晚一點可以喫到砥上做的料理，球谷便感到很興奮。

他暗地裏握拳叫好。

「因爲你做得很好喫。還有，因爲你有幫我減少每一道料理的分量，所以我才能喫下很多道料理。」

「我知道了。」

球谷心情愉悅地做完工作後，在評論家的帶領下來到「一里」，在店門前又巧遇豬瀨和那名女高中生。

佯裝表情和聲音，他早就駕輕就熟。

他要讓一切重頭來過。

或許是因爲球谷是今天最後的客人，飯糰和味噌湯是最後一道料理，所以砥上也放鬆心情。

「日式料理真好喫，跟日本酒很對味……螃蟹的味道很濃，很甘甜，口感很鬆軟。」

（啊啊，我真幸福……可以一直喫這麼好喫的料理，我怎麼會這麼幸福呢？）

球谷笑容滿面地打招呼。

坦白說，他反而很意外自己的知名度原來這麼高。

朝井一臉不敢置信地看着球谷。

一開始他很客氣，貫徹初次見面的客人態度來接觸砥上。到了第二次、第三次的時候，他開始親近砥上，小心翼翼，以不失禮節的方式拉近與砥上之間的距離。

「初次見面，我是球谷柊。」

砥上使用的似乎是認識的農家栽培的米。砥上將剛煮好的飯盛成一字形，球谷先品嚐米飯原本的滋味，然後喫砥上醃漬的醃鯛魚，最後將鯛魚置放在米飯上，注入用鯛魚骨頭熬的高湯，做成高湯茶泡飯。

電視節目的錄影結束後，球谷雀躍地走出攝影棚，在一樓的大廳遇到豬瀨和那名女高中生。

球谷佯裝一無所知，天真無邪地詢問。

「真巧，說曹操，曹操到。」

心情很好的男人似乎喝了酒，球谷笑着對滿臉通紅的男人說。這個男人很大嘴巴，所以他失去記憶的事應該會是他們聊天的話題。他非常樂見這種發展。

「……球谷先生？」

「我以前和你沒有說過幾句話，對你只有從電視上看到的印象。」

雜誌甚至撰文報導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這麼一來對他的計劃也比較有利。砥上大概不會看雜誌，但某個看過雜誌報導的人可能會告訴他，所以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實際見到砥上時，就算砥上不知道他「喪失記憶」，只要知情的某個人在場，應該會當場幫他向砥上說明。

那位美食評論家應該也知道他失去記憶，所以很適合當他與砥上「初次見面」的同行者。

他誘導了好幾次美食家朋友們，說自己想要開拓Ｋ町的餐廳，問他們知不知道評價不錯的日式料理店。最後，他成功誘導父親的友人、以前曾共事過一次的料理評論家說出「一里」的店名。他擺出後生晚輩的姿態央求對方，說自己想去品嚐，對方很乾脆地說當天晚上要帶他去。

球谷用手巾擦拭手掌後，直接用手拿起飯糰掰成兩半，飯糰冒出蒸騰的熱氣。裏面還加了切成細絲的紫蘇葉和剝碎的鮭魚肉。

球谷發表對料理的感想時，砥上總是淡然地點頭而已，不過看起來好像有一點高興。當別人稱讚自己做的料理時，沒有廚師不會感到喜悅。球谷心想，自己只是說出發自內心的感想而已，不過看到自己說的話讓砥上感到欣喜，他也覺得很開心。至少知道砥上似乎不討厭現在的他，讓他安下一顆七上八下的心。

「是嗎？可是沒有人說我的個性有改變。」

「咦？你們在聊關於我的事嗎？傷腦筋，你們說了些什麼？」

砥上沒有說他給人的感覺很差勁。僅僅如此，還是讓球谷在心裏暗暗鬆了口氣。

他早就預料到他們會來找他。「球谷失去記憶」的情報擴散得越廣越好，但直接與他們對話，被他們詢問細節的話恐怕會露出馬腳，所以隨口打發他們後就讓朝井來應付他們。

絕妙的鹹度，白飯是魚沼生產的米。

「這個人是誰？」

這不是偶然。因爲他們在調查關於記憶使者的事。

雖然砥上省略了主詞，但球谷知道砥上是在說他。

砥上端出來的是味噌湯和飯糰，雖然只有一個飯糰，但是分量十足。

大約一個月後，砥上也開始與他輕鬆地聊天。

大部分料理都是設定兩人享用的分量和價錢，但球谷總是單獨前來，所以砥上最近開始爲他準備一人份的料理一道一道慢慢上。

球谷不是每次都會事先預約，有時候也會佯裝剛好路過的樣子踏進一里。

看到他們從餐廳走出來，球谷不由得感到一陣驚訝。他沒有想到一天會遇到他們兩次。

「下次你也來我的餐廳吧，我請你喫飯。啊，健二，你也一起來吧。」

「啊，還有飯糰，我想喫飯糰。」

球谷向兩人點頭致意，與他們擦身而過，進入第一次踏進的「一里」。

今天球谷在工作結束後打電話給砥上，問現在去一里來不來得及後纔過來。因爲今天特別冷，所以砥上纔會第一道菜就幫他端上可以溫暖身體的料理吧？

這一週以來，傳聞擴散得比球谷想像的還要快。

球谷知道砥上不可能對他抱持良好的印象，但是，至少砥上沒有把話說出口──他會顧慮「現在的球谷」，表示他也並不認爲他們現在的關係可有可無。即使砥上把他當作是很大方的常客，但以「不想破壞現在的關係」這一點來看，表示砥上也有點在乎他。

砥上從吧檯後方看着球谷說。

走過吧檯前方的時候，評論家向砥上示意球谷的存在。

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本來在擦拭桌子的健二回過頭來。砥上的反應很薄弱，但健二的反應很大。

球谷對上健二的目光，對他微微一笑，健二尷尬地向他點頭致意。

畢竟球谷是常客，所以健二似乎很注意自己的態度，避免對他失禮。不過直到現在，每次球谷來光顧的時候，健二仍然會露出複雜的表情。

一開始健二總是用警戒的眼神看着球谷，懷疑他是否別有居心，現在則是似乎對本來被自己視爲敵人的人突然變成無害又親近的客人感到困惑。只能讓健二逐漸習慣這件事了。

「啊，還是你不喜歡喫義大利料理？」

「不。」

聽到球谷的詢問，砥上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向他。

「你以前不是做法國料理嗎？」

「咦？是啊……你居然知道。」

球谷在十幾歲的時候學的是法國料理，也有在法式餐廳修行過，現在經營的是創意義大利料理餐廳。

沒想到砥上知道這些情報，這讓球谷感到很意外。

「以前……已經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吧？在比賽上，你做了法式料理吧？啊啊……你已經不記得了吧？我也有參加那場比賽。」

砥上收拾碗盤，語氣平淡地說道。

他不只接受了球谷失去記憶的事實，還如此輕易地說出球谷恨不得一忘了之的第一次見面時的事情。

（我還記得。）

也知道你還記得的事。不過，我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做的料理。

球谷隱藏內心的動搖，點頭說道：

「原來如此。經常有人說我做的義式料理很像法式料理，我也會使用日式的食材，或許我做的料理不夠正統吧。」

他做的料理經常以「義式法國菜」或「法式義大利菜」的形式受到介紹，其實他對此並沒有任何不滿，不過，他知道有些像砥上這樣做出正統派料理的廚師對他的料理方式頗有微辭。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自稱正統派的頑固廚師怎麼評論他，但是很在意砥上的反應。

他好高興，好愉快，連聲音也變得很興奮。

「今天沒辦法做很豐富的料理，你不介意吧？」

「一里」的廚房是砥上的城堡。得到砥上的許可後，球谷走進廚房，仔細地洗手。

球谷從紙袋取出水壺拿到吧檯後方，水壺裏裝的是用他餐廳廚房的鍋子熬煮的鯛魚骨高湯。

「好好喫啊！」

砥上不一會兒便將碗裏的燉飯喫個精光，拿着空碗走到陶鍋前，自己添了第二碗。

碗裏的燉飯已經剩下不到一半。看來砥上不是在說客套話，這道料理真的很合他胃口。

「我想在家裏繼續做試作的新菜單，所以帶了一部分食材過來。啊，還有，這個有多，分一些給你。」

兩人都站在吧檯後方，砥上將筷子遞給球谷。

球谷用飯杓將鮭魚卵與米飯混合後添了兩碗飯。

砥上似乎剛收拾完畢。

健二雖然點頭同意，但仍然一副狐疑的表情。考量球谷至今的一言一行，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是砥上神經太大條了。

球谷將砥上的碗遞給他。

米飯煮熟後，球谷打開陶鍋蓋，瞬間，高湯的香氣四溢。最後，他灑上些許橄欖油後，將以醬油醃漬的鮭魚卵置於飯上，再蓋上陶鍋蓋。

兩道前菜是蘇格蘭鮭魚及冬季松露起司盅；海鮮料理是將搗碎的開心果和蝦膏置於蝦肉上燒烤；以香檳和玫瑰冰沙換換口味，接着上桌的肉類料理是煎腓力牛肉佐香濃黑胡椒醬；義大利麪料理是燉沙丁魚生義大利麪；甜點是稍微在盤底淋上焦糖醬的和三盆糖香草慕斯；以油封小芋頭做爲海鮮料理的配菜是他的玩心。

「聽說主廚沒有用菜刀削皮，而是用布之類的東西去皮後直接滷，雖然外觀看起來不討喜，不過這種做法可以讓人徹底品嚐到小芋頭的味道。」

現在做的正是他夢寐以求的事。

「但加了橄欖油很有義式料理的感覺。橄欖油爲這道料理增色不少。」

砥上很直率地接受任何事物。

砥上邊說邊打開冰箱，確認裏面的東西。

＊

「給你。」

雖然砥上是正統派的日式料理廚師，但他的思維很有彈性，心胸很寬敞。

「對。日式料理的高湯很簡單，深奧、純粹，感覺去除了多餘的東西。經常來這裏喫飯後，就受到了你的料理影響。」

看到他添第二碗飯讓球谷喜出望外。任何客人喜歡喫他做的料理，他都很高興，不過，這道料理好喫得讓廚藝精湛的砥上徵一再添一碗的事實，讓球谷心中洋溢着幸福。

「你今天帶了好大的行李。」

「可以跟你借廚房來用一下嗎？我會幫你收拾乾淨……啊，還是你不喜歡自己的廚房被別人使用？」

球谷向砥上借用「一里」的陶鍋，用鯛魚高湯來煮飯，加入少許鹽巴。到這一個步驟爲止幾乎是日式料理的調味。球谷用營業瓦斯爐的大火加熱，等陶鍋開始發出滾沸的聲響後轉爲中火加熱五分鐘，之後以文火加熱四分鐘，最後再加強火力加熱幾秒鐘，然後熄火悶蒸。

「真的可以嗎？太好了！」

「真好喫。」

「好，完成了，這是鮭魚卵燉飯。本來在做燉飯的時候不會蓋上鍋蓋，不過這次是義式日本料理，所以沒關係。」

起初，只要能在想喫的時候喫到砥上做的料理，他就已經感到無上的幸福，但經常光顧「一里」後，他便開始爲只有自己喜歡砥上的料理感到不公平。他們之間並沒有取得平衡。

「啊，對了。我有一些在思考中的新菜單。」

「好喫的料理不分正統或旁門左道。」

「……好好喫！」

等鮭魚卵被加熱至微溫後，球谷向砥上借來一個鍋墊，把陶鍋放在砥上面前，重新打開陶鍋蓋展現他的成品。

「對了，增加風味使用的酒是法國酒嗎？」

「不過，這道燉飯還需要改良。想要做得更像義式燉飯，米飯還要煮得再硬一點，不然就跟日式的炊飯沒有兩樣。」

聽到「鮭魚卵」，球谷忽然想起來。

「那道新菜單還在試作的階段，不介意的話，想請你試味道。啊，我可以用鮭魚卵嗎？我等一下再還你材料費。」

「有醬油醃的鮭魚卵。剩下的量又不夠做成丼飯……要不要拿來當下酒菜？」

客人與廚師間的關係無法滿足他。爲了成爲對等的關係，他們必須以廚師身分認同彼此。

砥上一臉稀奇地看着法文的標籤說：「真不好意思。」

「原來如此。」

而且這裏有米和調理用的器具。

「你允許的話。」

球谷坐在吧檯的角落喝着酒，以烤真牡蠣當下酒菜，這時候，他偶然聽見坐在餐桌座位的兩位女客人的對話。

砥上在吧檯裏，但球谷沒看到健二，店裏也沒有其他客人。

他從以前就一直很想這麼做。

「對，是干邑白蘭地。你真清楚。」

球谷向其他桌的客人打招呼而經過兩人的座位時……

即使球谷說自己失去記憶，突然以客人的身分出現在他的餐廳親近他，他也不疑有他地接納這一切，乾脆得令人錯愕。

球谷接着說，以義式料理來說，這道料理的日式風味色彩似乎太濃了，砥上用以木頭直接削成的褐色筷子將一大口飯送進嘴裏，說道：「只要料理好喫就行了。」

「啊，我之前在這裏喫醋漬鯖魚時得到的靈感，就是用紅酒醋來醃鯖魚……」

聽到兩人的對話，他用手掩住忍不住上揚的嘴角回到廚房。

球谷從紙袋裏拿出橄欖油的瓶子放到吧檯上。

很像他會說的話。球谷不自覺揚起嘴角。

然後睜大眼睛說道。

「對吧？」

砥上張大嘴巴喫了第一口。

「可以。店裏有醃菜，還有米，也可以煮飯，不過會花一些時間。」

只要讓砥上品嚐他的料理，他就有自信達成這個目的。

球谷故意用鄭重的方式說道，讓砥上難以拒絕。

「不，我不會介意。你來做嗎？」

「可以做高湯煎蛋卷給我喫嗎？」

「說的也是。」球谷笑着說道，也接着喫了第二口。

隔週，在「一里」的公休日那天，球谷招待砥上和健二來到他經營的餐廳。

喫砥上做的料理，發表自己的感想。從中獲得靈感，活用在自己的料理上，再請砥上品嚐，聽他說他的感想。和他聊彼此的料理。

他無法拋棄除了自己以外不在乎任何人的自我形象和自尊。

球谷興高采烈地拉出吧檯的椅子。

「太好了！那麼，你一定要來喫喫看我做的料理。你每次都做很好喫的料理給我喫，這次換我大展身手來做爲回禮吧。」

「健二家裏有事臨時請假。今天只有一組預約的客人，他們用完餐後我就先打烊了。」

砥上思考了一會兒，最後從吧檯後方向整理餐桌的健二說：「我們就接受他的好意吧？」

佯裝友善過頭也會被懷疑，分寸真難拿捏。

他只是失去記憶，不代表個性也會跟着改變。球谷反省自己是否裝友善過頭了。

不要佯裝失去記憶，好好向砥上道歉，或許砥上會願意原諒他。坦白告訴砥上，自己其實很喜歡他的料理，很想和他當朋友，砥上一定不會拒絕他吧？

球谷也試喫自己的料理，爲成品感到很滿意。鯛魚高湯的味道濃郁，鮭魚卵的鹹味也恰到好處；鍋巴也很香，最後轉爲大火的幾秒似乎發揮了功效。

「不只是日式，我也使用了各式各樣的食材。」

這是特別待遇。他已經從常客向前邁近一步，感覺更接近朋友的關係了。

他是卑鄙小人，膽小的騙子。

從第一道料理到最後的甜點，都是球谷親手調理擺盤。

只是他做不到而已。

砥上果然用再平淡不過的語氣說道。

他看店裏的燈還亮着，便不客氣地打開門直接走進去。

「你的料理很適合做這樣的結合。之前在你餐廳喫的套餐，最後端上桌的的香草慕斯也用了和三盆糖吧？那道甜點很好喫。」

然而，自己卻在向他撒謊。

球谷站起來，脫下外套，捲起袖子，拿下雙手手指上的戒指放在吧檯的角落。

「……我要開動了。」

更重要的是，這是讓砥上試喫，問他感想的大好機會。

球谷買到上等的橄欖油，想要分一瓶給砥上，所以沒有預約就直接前往「一里」。明明時間尚早，店門口卻掛着打烊的牌子。

「這道滷菜好好喫！我本來還想，小芋頭的皮怎麼沒有削乾淨，沒想到味道卻這麼濃郁！」

「高湯用的是鯛魚嗎？」

「咦？你要打烊了嗎？今天不是公休日吧？」

略帶奶油色的米飯因橄欖油而帶有光澤，光看就令人食指大動。

他一直很希望砥上也能品嚐他做的料理。

＊

他有自覺，但絕不後悔。

他的臉上自然地漾起真正的笑容，沒有半點虛假。

球谷覺得很遺憾，但還是決定把橄欖油給他後，今天先打道回府。當球谷死心時，砥上卻拿出菜刀，用純白的毛巾擦手。

看到滷小芋頭被端到餐桌，球谷已經預料到會傳來一陣歡呼。

對吧？

明明不是自己做的料理，球谷卻用得意的心情喝着酒。

然而……

「我在泰瑞的部落格上看到他說，六本木有一間叫做『初藏』的高級料亭，那間餐廳好像就是像這樣調理小芋頭讓客人享用，這裏的主廚大概也是受到『初藏』的影響吧？『初藏』太高級了，不是可以輕易進去用餐的地方，不過來這間餐廳的話就可以喫到了。」

女性客人接下來所說的話讓球谷下意識停下筷子，無法置若罔聞。

（什麼？）

泰瑞是美食部落客，最近也在許多雜誌上寫專欄。球谷跟他有在同一本雜誌上連載，所以也認識他。

球谷拿出智慧型手機確認女性客人所說的部落格，上頭確實寫了關於「一里」的文章。

泰瑞寫的文章給予「一里」高度評價，其中也有幾處提及滷小芋頭。

（「說到滷小芋頭，前陣子我也在『初藏』喫過。上菜時我還心想高級料亭卻端出滷小芋頭嗎？沒想到意外地好喫，讓我完全喫上癮了。那道料理應該說是鄉村風吧？後來，我來『一里』時也點了這道料理，『一里』讓我忍不住想起『初藏』的滷小芋頭」……）

球谷讀着泰瑞寫的文章，眉宇皺得越來越緊。

泰瑞提起砥上以前修行過的餐廳名字，還寫着那間餐廳的主廚和「初藏」的主廚是師兄弟，所以「一里」的滷小芋頭是參考「初藏」來調理的。

（「『一里』的器皿和盛裝的方式比較樸素，不過，我認爲沒有完全剝皮的調理手法應該是受到『初藏』的影響……」啊？你在說什麼蠢話？根本完全相反好不好？）

球谷上個月也喫過「初藏」的滷小芋頭。跟「一里」的相比，「初藏」的鰹魚高湯味道比較重，而且應該還放了切細的柚子皮。

「初藏」是高級料亭，不可能將滷小芋頭做爲一道料理端給客人享用，所以說「初藏」的滷小芋頭是受到「一里」的影響還比較符合邏輯。其實無所謂，他們並沒有盜用彼此的食譜，從其他餐廳的料理得到靈感也是常有的事，球谷自己也從砥上的料理得到許多靈感。

然而，姑且不論靈感的問題，自己在十六年前品嚐後受到衝擊的料理，居然被認爲只有「很像高級料理的滷小芋頭，可以便宜享用」的價值，卻讓球谷怎麼樣都咽不下這口氣。他知道她們在實際喫過之後覺得很好喫，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忍受。

電話鈴聲響起，砥上走進餐廳的後方接電話。球谷見機不可失，立刻轉身看向餐桌的方向。

健二似乎在客人看不見的清洗處洗碗盤，球谷聽見水聲。健二應該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在球谷出聲攀談之前，坐在面對吧檯座位的女性先注意到球谷，與他四目相接。球谷微微一笑，對方忍不住驚呼。

他不知道下次該用什麼臉去面對砥上。

從砥上的表情無法讀取任何情緒，所以他無法判斷。

球谷也向餐桌座位的兩名女性客人點頭致意。他本來打算像平常一樣瀟灑地向健二和砥上打招呼後便離開，偏偏今天砥上卻從吧檯走出來幫他開門。

球谷一口飲盡原本只是小口啜飲的威士忌，喉嚨也隨之發熱。

即使知道球谷對自己撒謊，砥上也沒有機會責備他，隨着時間流逝，砥上遲早會淡忘這一切。他們之間的羈絆只有這點程度而已。

球谷一路跑到從「一里」看不見自己的地方，纔在路旁蹲下來，抱着頭。

（糟透了。）

如果本來就是「兩情相悅」，結果就會不一樣了。

他已經回想不起來上一次像這樣全力衝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不斷向前跑，直到彎過轉角之前都沒有回頭。

「……我接完電話，回到吧檯後發現你不在……」

「咦？不會吧？爲什麼？」

「不瞞你說，我剛纔看了你的部落格上最新的文章，我也很喜歡喫滷小芋頭。」

（我完蛋了……）

他緩緩站起來，砥上當然沒有追過來。他的餐廳還在營業，球谷知道即使砥上覺得他的行動很可疑而想要質問他，也不可能追上前來。

笑容僵在球谷的臉上。

砥上一定會對他起疑心了。好不容易順利進行到這一步，一切都白費了。

從健二手中接過找零後，球谷穿上大衣──儘可能緩慢，看起來不像心急如焚。

球谷對洗完碗盤的健二說。健二似乎沒有察覺到異狀，一如往常地將手寫的帳單拿給他。

遺憾的是，球谷無法靜下心來享用，不過砥上做的料理味道依然無可挑剔。

現在他的思緒停擺，總之必須先離開這裏，重新振作纔行。只要他重新調整好自己的狀態，一定可以幫自己找到藉口。

他不惜撒謊說自己失去記憶，好不容易纔能隨時喫到砥上做的料理。

砥上什麼也沒問，只是將料理一道一道端上桌，沒有說是否聽見剛纔那通電話的內容。不過，球谷好像感受到他的目光。

他希望自己尊敬的人也尊敬自己。他相信只要接近對方，認識彼此，就能夠達到這個目的。爲了接近砥上，爲了認識他，他撒了謊。或許有人會覺得他沒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但對他來說是必須的行爲。

「呃，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他們在很久以前交換過電話號碼，不過這是球谷第一次打電話給他。大約兩個月前，他們在雜誌的編輯部巧遇，當時還約好之後找時間一起去喝酒，所以現在忽然打電話給他，他應該不會起疑心纔對。

只要他不主動去砥上的餐廳，就不會見到砥上，但他也不想再也見不到砥上。

果然被他聽見了。他發現了嗎？自己必須矇混過去纔行。

照這樣下去，只要他不去砥上的餐廳，他們大概再也不會見到彼此了吧？

他講話的速度不自覺變快。

如果砥上質問他爲什麼要撒謊，他覺得即使自己坦白回答，也得不到砥上的諒解。正因如此，所以砥上才一點也沒有懷疑他吧？

「嗯……我講完電話了。」

真不愧是我，簡直太完美了。

「那麼，我……謝謝你的款待！」

之前客人不多時，砥上有時也會送他到餐廳外面，但今天砥上這麼做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恨不得早一刻回去，在這個時間點跟砥上獨處，不知道砥上會對自己說什麼而心懷警戒。

球谷沒有正面指出泰瑞寫的部落格內容有誤，不過，泰瑞應該已經察覺到自己寫錯了。幸好泰瑞不是以爲他在指桑罵槐而惱羞成怒的人。

砥上不一定有聽到電話的內容，即使他真的聽到了，他也有方法可以矇混過去。行爲舉止越可疑，越容易引起砥上的疑心，只要冷靜沉着地應對就不會有問題。

「尤其是這道滷小芋頭，我完全喫上癮了。這裏的主廚小時候……大概是十五、六年前了吧？他在料理比賽上做出這道滷小芋頭，我也試喫了，當時的我受到非常大的衝擊。沒想到長大後可以像這樣在餐廳裏喫到這道料理，我真的很高興。」

球谷邊吸着鼻子，不斷罵自己，明明只差一點點了，自己真是蠢到無藥可救。

「咦？啊，是球谷柊？」

本來只要以客人的身分喫砥上做的料理，他便心滿意足，但現在他無法這麼想。

「『一里』的料理很好喫，身爲廚師，我也受到不少刺激，最近成爲『一里』的常客。除了我以外，好像也有很多廚師來用餐，我聽說前陣子『初藏』的主廚也有來『一里』喫飯。哈哈哈，就是說啊。」

「不好意思，因爲剛好聊到這個話題……不，我只是很想告訴你，我也喫過而已。很抱歉，忽然打電話給你。等你有空的時候，請務必再來我的餐廳用餐。」

外面很冷。沒有穿外套的砥上應該更冷吧？球谷想跟砥上說不用送了，催促他回去店裏的時候，砥上思索了半晌，目光遊移，然後開口說﹕

有其他客人在場，他不敢問砥上是否有聽見剛纔的對話。

「我也有喫過你寫的『初藏』的滷小芋頭，那裏的滷小芋頭帶有柚子香氣，說它是鄉村風，風味卻很高雅。『一里』則是可以直接品嚐到滷小芋頭的味道，我比較偏好『一里』的滷小芋頭……你感到很意外嗎？或許是很久以前喫過，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對那道料理有特別的情感吧……是啊，就是那樣。大概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吧？『一里』的主廚小時候在料理比賽上做的滷小芋頭我也試喫過，那時的滷小芋頭還有加鰹魚粉，現在的味道變得更簡樸了。」

「在米飯料理之前，還有一道料理。」

球谷不着痕跡──還是有刻意──讓她們留下「砥上至少在十五年前就做出這道滷小芋頭」的印象。

「……剛纔那通電話……」

球谷陶醉於自己的話術，掛斷電話。

球谷的背部冷汗直流。他喫完炸蛤蜊配菜的海苔炸根菜後，放下筷子。

他強壓下想要拔腿就逃的衝動，等待健二找零錢給他時對自己說道。

球谷用百分之百的業務用笑容和聲音對她們說﹕

（這在戀愛上是常有的事吧？女孩子謊報年齡和裝乖巧都是家常便飯吧？女孩子總是會對單戀的對象撒一點小謊或是加油添醋，相反的，這種行爲反而有點可愛。等到兩情相悅之後東窗事發，只要笑着道歉就沒事了。）

人不會沒有理由就逃跑，他的逃跑彷彿在說自己做了虧心事一樣。

砥上說要在水分滲入面衣之前喫完比較好，不需要砥上提醒，球谷一下就喫個精光。

球谷沒有穿大衣就走出來，所以吹在身上的風讓他感到格外寒冷。他用右手摩擦拿着手機的左手，慎選言詞後說﹕

「喂，是泰瑞嗎？晚安，我是球谷。」

（被他聽到了嗎？他從哪裏開始聽的？）

喫砥上做的料理，讓砥上喫自己做的料理，彼此交換意見──一想到只差一步他跟砥上就能成爲對等的關係，就讓球谷懊惱無比。在交往之前被對方發現自己一直在裝乖的女孩子就是這樣的心情嗎？

無論如何，他都想要接近砥上，這一切都是出自於自己的意志，所以他一點也不爲自己撒謊的事感到懊悔。然而，他卻在可能被砥上聽見的店門口打電話，他很後悔自己的輕忽大意。

「可以上下一道料理了嗎？」

太好了，她好像認得他。這麼一來，事情就好辦多了。

球谷越思考，越焦急得說不出話，也無法裝出表情。

他好想趁天寒地凍的時節再喫一次滷小芋頭和烤海老芋，接下來時序進入春季，當令的食材也會改變。白魚和蜂鬥菜的花莖等，都是時令之初正好要上市的食材。無論如何，他都想要圓這個謊，矇混過去，維持常客的立場。

砥上的話才說到一半，球谷便打斷他，說完立刻轉身。他好像有聽到砥上在叫他，但他仍然不顧一切地向前跑去。

今天推薦的油炸料理好像是裹上薄面衣的炸蛤蜊。炸蛤蜊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蛤蜊煮太熟會變硬，而這道炸蛤蜊的口感柔軟得絕妙，一入口，貝類的高湯隨即溢出。

「來這裏可以得到刺激，所以我經常來用餐，好像有很多廚師也像我一樣。先失陪了。」

倘若他是具備即使被厭惡和輕蔑也無法被忽視的才能和實力的廚師，如果只要廚藝夠精湛就能夠被原諒、被砥上認同就好了──就像砥上之於自己一樣。

「抱歉，今天我先回去了。幫我結帳。」

球谷跟砥上一起回到店裏，坐在吧檯的座位。

球谷維持蹲在路旁的姿勢好一會兒，但他總不能一輩子蹲在這裏。

「前幾天真的很謝謝你。我有看你寫的新專欄……」

（啊……我搞砸了這一切……）

砥上用一如往常沒有情緒起伏的說話方式說道。

球谷回答。他有自覺自己的表情很僵硬。

另一位女性也轉過頭來，驚訝地用手捂住嘴巴。

球谷和平地結束這個話題，順利達成目的。

球谷拿着智慧型手機站起來。明明沒有來電，他卻一副有緊急聯絡電話的樣子走到外面。

幸好電話立刻接通了。忽然接到球谷的電話似乎讓泰瑞很驚訝，不過球谷可以從他的聲音得知他並沒有任何不悅。

他關上門，因寒冷的空氣而縮着肩膀，然後找出泰瑞的電話號碼。

他毫不猶豫地走進酒吧，點了較烈的酒。他覺得自己不買醉就無法面對這一切。

他逃跑了。

球谷雙手手肘抵在吧檯，臉壓在手上。

「啊……這、這樣啊……嗯，我出來講電話。」

「有嗎？跟平常一樣啊。啊，不過，我有點累了，所以今天想早一點回去休息。」

球谷先隨口說幾句社交辭令後才進入正題。

他坐在有別於「一里」的昏暗吧檯角落的位置，拿着威士忌杯，吐出一口氣。

「妳們好。」

球谷再次強調料理手法受到影響的是「初藏」，電話另一端的泰瑞則是發出有點傷腦筋的聲音說道：『原來是這樣啊？真傷腦筋。』看樣子他似乎願意訂正部落格的內容。球谷也不忘說「你的部落格具有很大的影響力」來取悅他。

雖然這麼做會從好不容易接近的距離向後退三步，但是他絕對不要全面撤退。現在他必須思考該如何善後來維持他們之間的關係。

球谷因寒冷而流鼻水，他吸了一下鼻子，開始邁步走去。他環顧四周，想要招一輛計程車，這時候，他看到馬路對面有酒吧的招牌。

（怎麼辦？怎麼辦？不……不要緊，冷靜一點。）

光聽到這裏，球谷便感到心臟一陣緊縮。

好尷尬。

他本來想，如果自己的話惹對方不快，就說自己沒有別的意思，說完想要傳達的情報就停止談論這件事，但看來似乎不需要操這個心，所以他繼續說下去。

即使說他是騙子、卑鄙小人、人格掃地也無所謂，只要自己尊敬的人能夠敬他爲一名廚師，他就心滿意足了。

在任何人眼中看來，他都像是「落荒而逃」吧？

泰瑞非但沒有生氣，還很鄭重地說：『謝謝你告訴我。』

「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我只是客人，是這間餐廳的忠實顧客。」

球谷思考着這些無意義的事，搖晃着威士忌酒杯。

即使砥上對他抱持些許不信任感，只要不是決定性的不信任，砥上應該會允許他以顧客的身分繼續光顧他的餐廳。之後再一步一步逐漸接近他就行了。

他拿着智慧型手機，打算回到溫暖的餐廳，一轉身卻發現砥上站在自己身後。

在酒吧的角落獨自飲酒哭泣，要是被寫在雜誌上，他就沒臉見人了，所以他強忍住淚水，大口喝着酒。

哭泣也無濟於事，他必須想辦法矇混過去纔行。他一定做得到。爲了圓謊，他必須撒更多謊，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即使會受到良心的苛責，也好過甚至再也不能去「一里」用餐。

他只能準備好合理的藉口，等自己可以擺出若無其事的態度之後去見砥上，再視情況一點一點縮短與砥上之間的距離。

球谷在酒吧裏待了約莫兩小時，喝到不至於醉倒的程度後才離開酒吧。

今天已經無法思考任何事，他決定回家倒頭就睡。

如果他無法順利矇混過去，如果砥上爲了他撒謊而責備他、輕視他，如果他再也無法進入那間讓人心曠神怡的餐廳──一旦開始思考，會讓他恐懼得睡不着覺和忍不住哭泣，所以他儘可能不要去思考。他告訴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回家睡覺吧。過了一晚，等自己冷靜下來，或許可以想到很好的藉口。

球谷搭計程車回到公寓，搭電梯來到自己的公寓所在的樓層。

他走出電梯到走廊上，抬起頭來看到自己的公寓前方站了一個男人。

倚靠在公寓房門邊站着的男人聽見電梯門打開的聲音而轉過頭來，球谷與他四目相接。

是砥上。

球谷立刻酒醒。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的態度讓人很難不在意吧？」

砥上淡然地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這似乎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餐廳……」

「我在打烊後纔來的。」

球谷本來想問砥上怎麼知道他家在什麼地方，然後隨即想起自己以前有給過他名片。那張名片不是給媒體用的，上面寫着他的地址和電話。

他知道砥上爲什麼知道自己的住處了，但是不明白砥上特地來找他的理由。

看到砥上在自己家門前的瞬間，球谷渾身一僵，但從砥上的樣子來看，他知道砥上並不是來斥喝、毆打或責難他，更何況砥上也不是那種男人。不過若要這麼說，特地來造訪自己也不是砥上的作風，至少就球谷認識的砥上而言，他這樣的行動令人不禁大感意外。

「我有說！我說你的料理很不起眼……」

「大概是四年前的情人節，你有跟某個業者合作製作蛋糕吧？那個也很好喫。」

「對了！既然你也記得十六年前比賽的事，你那時做過把蘋果和冰淇淋一起挾進派皮裏的甜點，再做給我喫吧，那個很好喫。」

期待對方懷抱「責備失去記憶的人也沒有意義」的想法，一筆勾銷至今自己的所作所爲。

「我根本沒有忘記，只是一直很想忘記而已。第一次見面出的洋相和後來對你說很過分的話被你討厭，我希望這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球谷現在的感受與其說是安心，倒不如說因爲明白自己至今的苦惱、努力和緊張全部白費而產生的無力感，讓他差點就要當場跌坐在地。

球谷吐出一口氣，死心地靠着牆壁說。他難以判斷這件事是否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砥上願意原諒他，他可以像以前一樣繼續去砥上的餐廳用餐，所以表面上還是先若無其事地和砥上說話。

「不論對你做什麼，你都不會生氣嗎？」

砥上喃喃說道，沉默了半晌後重新看向球谷，不解地歪着頭。

「料理的外觀也很重要吧？參加比賽時確實應該考量到這一點。在那之後，我也開始留意使用的器皿。所以相反的，我很感謝你。」

「……我對你撒謊……」

他一直以爲砥上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爲了自然地接近砥上，他不知道費了多少苦心。

「喂，你還好吧？」

當時他想說的其實是，砥上做的料理明明很好喫，只是因爲賣相不佳而沒有得到應得的票數，真是太可惜了。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臉來面對砥上，所以一直低着頭。砥上則用一如平常的表情與聲音說﹕

果然被砥上聽見了。

他到底在做什麼？難道他想要向砥上坦白，希望他原諒自己嗎？考量到砥上不願意原諒他的風險，打馬虎眼明明是最好的方法。他以爲自己在演熱血青春劇嗎？事到如今也太可笑了吧？因爲他們是朋友，所以對砥上說謊讓他心裏備感煎熬？他們之間又不是那種關係，而且他也不是會爲這種事感到內疚的人。

（就好像我們是朋友一樣……）

砥上略微心虛地補充說，其實他是想要第三名的菜刀組纔會參加那場比賽。或許他說這些話是爲了讓球谷能放寬心情，但那些話現在卻無法成爲他的心靈慰藉。

砥上不發一語地看着球谷。他似乎有一點驚訝，看起來好像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也難怪砥上會感到困惑，即使向砥上說明，球谷也不認爲自己可以得到他的理解。

「我喜歡喫甜食。」

他承認自己很卑鄙。然而，到了這個節骨眼，他還是無法向砥上道歉。

他心裏明明這麼想……

無論自己現在說什麼，砥上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他吧？所以他只要再撒新的謊言就行了。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擺出朋友的樣子。他的個性卑鄙、狡猾和利己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這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而撒的謊。

「沒、沒問題……」

然而，脫口而出的卻是別的話語。

沒錯，其實我最近逐漸回想起過去的事，因爲特地跟你報告也很奇怪，所以我纔沒有說──

「那是因爲……」

「你把衣服的清潔費退還給我。」

即使是這一刻，他向砥上坦承讓自己苦惱多時、撒了兩個月的謊言，砥上看起來卻無絲毫不悅。

砥上點頭幾次後，微微揚聲說：

「啊啊，的確有那麼一回事。那是意外吧？你不是被人撞到嗎？」

他費了那麼多苦心究竟是爲了什麼？這出獨角戲也唱過頭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自我意識過剩，說不定在意的只有他自己，即使如此……

「也就是說，我想要喫你做的料理，還有……我想和你當朋友，爲此，我希望能夠一切重新來過。或許只要向你道歉就行了，但是我卻做不到……所以纔想，只要佯裝忘記一切，就可以和你聊天，就像上電視的時候一樣騙過所有人。」

「明明你做的滷菜比較好喫，得到第一名的卻是我……因爲我的父母是知名人士，你會對這種結果感到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是我，就會覺得第一名的人明明沒有實力，獲得優勝根本是靠父母的光環。」

「很過分的事……」

不過，他根本不需要問，光看砥上的表情就知道了。他的表情再認真不過。

球谷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低着頭喃喃自語。

「在那場比賽上，我差點打翻你的料理。」

「你恢復記憶了嗎？」

（很在意？在意什麼？……我的行動嗎？）

砥上理所當然似地說，球谷的思緒被不容分說地拉回現實。

「而且非常華麗。我也有試喫，所以很清楚。在綜合審查味道和外觀之後，由你得到第一名，我不認爲那是不公平的結果。」

不過，把話在這裏打住只會產生更多不必要的混亂。球谷察覺到越說只會讓砥上越錯愕，但還是半自暴自棄地說下去。

「我不是說了那是意外嗎？不管是比賽的時候還是在那場宴會上。」

「……我一點也不這麼認爲。」

砥上對一臉茫然的球谷繼續說︰

「你爲什麼要生氣？」

砥上並非顧慮球谷的心情，而是真的那麼認爲。他真的什麼也沒有放在心上。

「……原來如此。」

或許……或許他今後也可以像以前一樣，繼續去「一里」用餐，跟砥上聊天，發表對彼此料理的感想，一起研究料理，就像朋友一樣──或許他們可以成爲朋友。或許砥上願意當他的朋友。即使什麼都不說，他們也能成爲朋友。

砥上不這麼認爲嗎？因爲砥上的個性不像他一樣彆扭的關係吧？既然如此，當年他也沒有必要那麼緊張，坦率地對砥上說雖然只得到第二名，但他做的料理真的很好喫就好了──不過，他不認爲自己辦得到就是了。

球谷抬起頭來看砥上，砥上用一如往常近乎面無表情的樣子說︰

他說的沒錯。

他不是那個意思。

球谷倚靠着牆壁──正確來說是攀着牆壁才能站穩。砥上對他說：

「啊？你在胡說什麼？不起眼跟樸實是兩回事！說『不起眼』好像在詆譭你一樣！我明明沒有那個意思，感覺卻很像惹人厭的傢伙……雖然我或許也不是好人，但是……」

「我不是恢復記憶……」

「坦白說，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撒那種謊，不過我沒有生氣。你說你非常喜歡我做的料理，感覺也很不賴。」

一時之間，他似乎無法消化球谷所說的話，所以一件一件回想確認。

「那也是意外吧？」

「你早點跟我說啊！」

「你有對我說過嗎？」

（什麼啊？好像我們是朋友一樣！）

「清理衣服的污漬不需要一萬日圓。」

球谷懊惱地抱着頭，希望砥上不要再說出宛如補刀般的話，不過砥上完全沒有那個意思。球谷一時語塞，但砥上絲毫不以爲意，只說：「這樣啊，原來你全都記得嗎？」

（我該不會其實沒有被他討厭吧？）

「不過，你說的是事實。」

向球谷問道。

球谷一直站在出了電梯的地方而不走向家門，砥上不解地看着他。

球谷又開始鑽牛角尖的時候……

砥上一臉認真地問，球谷下意識抬起頭揚聲說：

球谷越說越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他心想，不行，這麼說無法傳達自己的想法，所以先在此把話打住，然後才繼續說︰

在近距離之下與砥上四目相接，話語卻梗在他的喉嚨。

「你喜歡喫那種料理嗎？」

再怎麼責罵自己，說出口的話也覆水難收。

砥上看向斜下方，看似陷入沉思。

一思及此，球谷便忍不住想哭，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拳。

「因爲特地跟你說也很奇怪吧？總覺得讓人很難爲情，很丟臉吧？而且我覺得你好像有點討厭我……」

「那時候你提到十六年前的比賽吧？」

球谷打算對砥上這麼說而抬起頭。

不過，現在的氣氛並非無法矇混過去。

球谷沒想到砥上會提出這個要求，不小心就答應他了。

毫不知情的砥上一副不明白球谷爲何要責備他的樣子回答：

「我只是覺得你想太多了。」

球谷用等待被宣判死刑的心情閉緊雙脣。

球谷差點就要把這句話說出口。

他知道砥上一點也沒有懷疑他。

砥上一副既佩服又無奈的樣子下結論。

所以纔會在結束工作後這麼晚的時間特地來找他嗎？

（如果立場對調我也會傻眼吧？我也會說：「幹嘛做這種事？向我道歉不就好了嗎？」）

球谷也記得砥上做的料理，因爲那道滷小芋頭正合他的胃口，一方面也是因爲那是當時的他很少有機會接觸的料理。

砥上面不改色、直截了當地說，讓球谷驚訝得張口結舌。雖然砥上說得沒錯，但是聽到砥上這麼說，讓他感到很難爲情。

「你做的料理真的很好喫。」

「我在宴會上還把白酒潑到你身上。」

砥上用詫異的聲音說道。看樣子他似乎沒有在生氣。

球谷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坦白地說出本來不打算說的真心話。

不說出來，對方就不會知道。不願意說出來的人是他自己。

（我簡直太丟臉了……）

「在十六年前的比賽上，我喫了你做的滷菜，覺得你真的很厲害。之後在你之前工作的餐廳喫了苦瓜什錦炸物，還想再喫一次，也想要喫喫看你做的其他料理。但是，我已經被你討厭了，所以無法去你的餐廳……我害怕即使向你道歉也得不到你的原諒，所以一直不敢向你道歉。最後，我就像在爲自己找藉口一樣──佯裝忘記一切，這麼一來，即使你對我很冷淡，如果我什麼也不記得，就可以裝作沒有察覺的樣子，厚臉皮地去光顧你的餐廳。」

是真的嗎？

看到砥上似乎打算走向自己，球谷只好死心，邁出步伐，在自家門前停下腳步。

砥上的話又讓球谷語塞。

自己十六年前做的料理他記得很清楚。

他一直在演戲。

不過，他覺得自己不能利用砥上的好意。

因爲砥上現在給了他面對一切的機會。

（這麼做真的非常不符合我的個性。）

他覺得砥上接受了他心中真正想傳達的想法，他才能邁出新的一步。他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

（如果說出口就能傳達給他的話……）

球谷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

「──我知道必須說出來才能讓你知道，所以我要把心中的想法告訴你。」

球谷站直身體，重新面對砥上。

不過，他無法直視砥上的雙眼，所以還是低頭看着下方。

「我真的非常喜歡你做的料理，你的料理全部都很好喫，好喫到我不惜撒謊也想去你的餐廳喫飯。我從十六年前就一直覺得你很厲害，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夠認同我，換句話說，就是……我想跟你成爲……」

朋友。

球谷說到這裏便把話打住。他覺得口乾舌燥。如果是演戲，他可以說得天花亂墜，但他沒想到以真實的自己說出真心話，居然會如此令人難爲情和緊張。

他的雙腿在顫抖，聲音也是。他邊說，眼眶也逐漸泛起霧氣。

他哪裏沉着瀟灑了？如果不扮演廚房貴公子，原本的他竟然是這麼不中用的人嗎？

「我一直以爲你討厭我，而且被你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不敢跟你說希望你不要討厭我，所以我纔想，如果你討厭的我不存在，就可以一切從頭來過……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不過我還是裝作失去記憶的樣子，一直沒有好好向你道歉……」

不對，現在他應該做的不是說明也不是爲自己辯解，在這之前，他有更應該做的事。

「那時候……在料理比賽的時候，我不敢向你道歉，對不起。把白酒潑到你身上之後也沒有道歉，更重要的是，我一直對你撒謊……」

球谷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砥上一直默默聽着，等球谷停止說「對不起」，他才說道：

「我已經不記得了。」

「我說自己失去記憶，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豬瀨向球谷鞠躬懇求。

他記得豬瀨說友人的記憶被消除了，跟他一起行動的女孩似乎也被消除了記憶。

＊

注２：「糟糕了，糟糕了」 日本童謠。

一副「出乎意料之外」的表情。

「據說被記憶使者消除的記憶不可能恢復，但是這個說法沒有獲得任何證明。假如您的記憶真的恢復了，代表其他人也有可能回想起被消除的記憶。請告訴我您的情況！」

換句話說，他們擁有被記憶使者判斷具有消除價值的記憶──跟他不一樣。

看到他失望的樣子，球谷感到很過意不去，但也好過讓他誤信錯誤的情報吧？如此一來，球谷的心裏也暢快多了。

球谷補充說明，對一臉錯愕地看着自己的兩人感到些許過意不去。對認真尋找記憶使者的他們來說，他的案例可能造成了誤導。不過，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認得他們。

「在那之後，不管我在論壇寫下多少留言，始終得不到記憶使者的回覆。我把她的電子信箱刪除了，也不記得她的長相和聲音。」

看到他們那麼認真的樣子，球谷再也無法保持沉默地開口。

雖然過去的記憶沒有消失，但是對球谷來說，其意義已經產生巨大的轉變。

「不過，記憶使者好像是女人？還是女孩？」

所以他決定在他們開口詢問之前，先回答他們一定會產生的疑問來做爲補償。

「去年夏天的八月，是八月底。」

十六年前，球谷製作時使用的是香草冰淇淋，這次他打算用肉桂蜂蜜冰淇淋來搭配蘋果。用焦糖蘋果、蘋果脆片和派皮製造出不同的口感，冰淇淋有使用香料，所以也會佐以清爽的洋甘菊果凍。當他向砥上說明自己的構想時，砥上無奈地說：「那已經變成不同的甜點了吧？」不過，他最後還是對球谷說：「聽起來很好喫。」

「其實……那是謊言。」

「這樣啊……」

球谷在心中暗自竊笑，在高級超市買完食材回家時，發現有人站在他的公寓前方。

「我聽說您恢復一部分的記憶……」

「咦？」

「居然掌握到這些情報，你真有一套。不過，這種小事應該沒有被寫成報導吧？」

對球谷來說，這些事絕對不是令人愉快的過去，他也有自己的一段黑暗歷史，所以邊說明邊在心中祈禱他們不要詢問細節。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您。」

他應該不會再見到他們和記憶使者了吧？

————————————————

球谷答應砥上做蘋果和冰淇淋的甜點拼盤來向他賠罪，時隔十六年的「和好」就此落幕。

豬瀨的樣子再認真不過。女高中生不知所措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最後她也一起鞠躬。

「您記不記得關於記憶使者的任何事？哪怕是雞毛蒜皮的事也沒關係。」

對記者來說這是家常便飯吧？但那名記者還是特地向球穀道歉。因爲這不是工作，而是私人調查的關係吧？

球谷邊回答邊從兩人面前走過，然後在打開玄關玻璃門的操作盤前停下腳步。

「很抱歉，擅自跑到你家找你。」

玻璃門在球谷身後關上。

「算是吧。」

大概是爲了顧及球谷的顏面，砥上始終沒有看他不斷吸鼻涕的臉。

「因爲在那之後，有女高中生說想要拍我時，問我：『剛纔那個人是你的女朋友嗎？』」

「我本來不打算說，但是你們看起來很認真……剛纔我說的話不可以對外公開喔。」

你就好好品嚐球谷柊拿出真本事做的甜點拼盤吧！

經過十六年，他的廚藝也精進了不少。

豬瀨用球谷無法判斷是失望還是安心的表情嘆了口氣說：

「球谷先生，您還在尋找記憶使者嗎？」

追溯過去，即使詛咒消失，個性也不會因此改變。不過，現在他知道就算是同樣的記憶，接納的方式不同，詛咒也會變成祝福，所以跟以前相較之下，現在的世界看起來美好多了。

注３：風呂吹 將蒸煮過的蔬菜沾味噌喫的料理。

「我以前犯過很愚蠢的過錯，一直以爲對方討厭我，所以希望記憶使者幫我消除那個人當時的記憶。啊，我也知道自己像個笨蛋一樣，你們不需要幫我下評論。不過，這個請求太自私，果不其然，我被記憶使者拒絕了。」

一名男子和一名女高中生。

「再見。」

球谷的眼淚瞬間潰堤。

「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尋找記憶使者的必要。」

玻璃門打開了。

「很遺憾，我什麼也回想不起來。我只知道跟她見面後被她拒絕了。見面的地方是Ｓ車站車站大樓的某處。」

「我想見記憶使者，在論壇上留言，實際見過記憶使者是真的──但是她拒絕了我的委託。我想我的委託得不到她的青睞吧。」

「這樣啊？您跟記憶使者見面是什麼時候的事？」

兩人抬起頭來。

他們似乎還在調查關於記憶使者的事──認真得不惜埋伏在他的公寓前等他。

球谷說道，正要轉身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女高中生忽然問他：

豬瀨無精打采地說。

「您恢復記憶是真的嗎？」

直到這時候，兩人似乎才理解球谷說的都是真的。

今晚砥上工作結束後會來球谷家。

球谷走向電梯，開始思考該如何調配肉桂和蜂蜜。

球谷搖了搖頭，說已經沒有必要了。

聽到球谷的回答，豬瀨的表情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