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十七岁

第2章

《昨日寻找星星的借口》 · 河野裕 · 1.8万 字

1.坂口孝文

晴朗明净的天空上,一道烟徐徐升起。

那道烟白得如此彻底,哪怕说它会直接变成云,我都很难怀疑。

我仰望着天空,想起过去在澳大利亚旅行时看过的沙漠。去年在网上看过一篇报道,说一架探测器已经到达距地球三亿公里的地方。按照原计划,那架探测器本该已经回到地球,但由于麻烦的事故延期了。据说探测器会在明年六月落在澳大利亚的沙漠上,真不知道那将是多么美的光景。

上周星期六我离开制道院,乘电车来到离医院最近的车站,便见到来迎接的母亲。听说祖母已经咽气时,心里没有感到悲伤,只像是再次确认已经知道的事实。但没有亲眼见到那个人去世,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并不喜欢祖母,也没能明确讨厌,只是说服自己和她无关。尽管如此,我心中根基的部分还是出自那个人之手吧。我没有讨厌祖母,而是将目标定位绝对不可能和她交错的方向。否定她认为重要的事物与价值,想找到其他重要的事物。朝相反方向前进——从这个意义来讲,那个人始终是我的指针。

烟囱里冒出的烟逐渐变成浓灰色。

天上似乎吹过一股强风,烟朝东边拖长淡化,那个人也渐渐溶化在空中。关我什么事——我暗自嘀咕,想象小行星探测器像一道流星般划破同一片天空,降落在夜晚的沙漠上。我当然没有哭,但感觉一阵钝痛火辣辣地从左眼扩散。

火葬结束后,我按指示去捡遗骨。筷子夹起的骨头实在太轻,仿佛一件廉价的仿制品。轮到自己捡完,我心里全是眼睛的疼痛。

回去时到卫生间照镜子一看,发现只有左眼充血,变得通红。带着一只红眼睛的我显得可怖,一副凶穷恶极的模样。在过去,黑色眼睛对绿色眼睛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看法呢?我像个傻子一样勉强微笑,镜中的自己也露出相同表情,印象却没有变化。

从洗手间里出来,发现一个白发的小个子老人站在走廊窗边,朝烟囱的方向仰望天空。他拄着散发光泽的黑手杖,身穿礼服的轮廓很是悦目,仿佛直接从商品目录上裁剪下来一般。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也来参加祖母的告别仪式,不过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四年前的章明节。他姓三木,是制道院校友会的会长。

我朝三木先生靠近。

「感谢您今天能来参加葬礼。」

被我搭话,三木先生露出亲切的笑容。

「这次的事情,我衷心表示惋惜。」

「谢谢您。」

「你长这么大了呀,孝文君。」

「很抱歉,以前我们见过面吗?」

四年前的那件事中,我没有和三木先生打过招呼。既然能来参加葬礼,应该和祖母关系亲近,但我没有在坂口家看到过他。

「怎么办?」

「所谓责任就是男人该肩负的东西。于是有人被责任压垮,结果自己了断性命,或是染指犯罪。我们一直在背负这一文化,你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如果和女性一起走时遇到暴徒,你会挡在她前面对吧?」

三年前拜望会的那个晚上,茅森说过同样的话。既然当时已经回答说「我懂」,那么我果然必须反驳面前这个人,让漫长夜晚般陈旧的时代尽快过去。

两年前担任制道院学生会会长的,是红玉舍的荻同学,而今年是茅森。

「遇到那种事,要一起跑啊。」

三木先生说道。

感觉这问题真蠢,因为只能用表面话来回答。

「要是久子太太再晚生二十年,就会当上学生会会长吧。」

随着三木先生的笑容,我也想附和他笑一下,却没能成功。我喜欢制道院的图书馆,但「祖母也一样」这件事在心里留下一小道划伤。

「这样好吗?」

「就算这样,我的想法还是没变。如果转得太快,这颗星球会毁掉的。」

「多少要急一些,地球的自转速度太慢了。」

那我走了——他说着离开。

如果走在身边的是茅森,我会保护她吧,但就算身边的人换成绵贯也一样,不能把没法从轮椅上起身的他扔下不管。然后绵贯一定不会原谅我,打心底发怒说你怎么不快跑。茅森呢?不知道。如果我挺身保护她,会让她感到开心吗?

「不。男人是有责任的。就算嘴上说什么平等,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所以无论自杀者还是罪犯,都是男性远比女性多。」

这主张其实很蠢。和海豚星相比,按性别和眼睛颜色来计算的做法相当陈旧,但应该也算是种前进。

换作是以前的我,听过他的话就点头了。时代径自推移,伦理观不断更新,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强求对方赞同。随着时间变化,我们会成为多数派,然后又变得陈腐,被下一代淘汰。直到和茅森良子相识之前,我都觉得这样就好。

2.茅森良子

我露出微笑,然后做好被他讨厌的心理准备。

「那更要一起跑了。」

这个时节白天还长,夕阳刚好正迎来最高潮,将我的视线吸引。在曲折绵延的亮紫色天空西侧,鲜艳的橙色光辉被云朵反射,耀眼地映衬山与天空交界的地方。那片傍晚的天空让地表显得更加昏暗,我看不清站在正门旁的她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比例重要吗?」

熄灯两小时后,凌晨一点在校舍前见,这便是和坂口的约定。我抑制内心的激动,尽可能和平常一样度过等待的时间。回宿舍吃过晚饭,到起居室和低年级学生聊天,然后独自入浴。

「没有。」

「逃走,然后叫警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三木先生温柔地说着,低头看了看手表。

不知不觉中,左眼不舒服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只能想起她严厉的对待。」

「你刚出生的时候,见过几次,不过听了这话你也觉得麻烦吧。」

制道院的学生会会长没有义务在暴徒出现时站到学生们前面。不可能有这种义务。

「恐怕我会逃跑吧。但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考虑,或许应该是更强的一方站到前面去。和性别无关,纯粹看谁更强。」

是这样啊,我应了一声,但心里还很难想象祖母的学生时代。回想起来,我没有看过那个人的老照片。

偷出教师办公室的钥匙没费多大力气。

他的话很跳跃,我没能跟上,也不知道自杀者人数和犯罪者人数按男女分开是怎样的比例。

「就连制道院的时间也变快了。三年里出了两名女性学生会会长,而且现在的会长是绿色眼睛。」

「因为在白雨过得挺舒服。没必要分性别计算学生会会长的人数吧?」

干这种坏事要是被抓住可没法辩解,我紧张得指尖发抖,但绵贯面对桥本老师时嘴上功夫实在漂亮,把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注意力吸引了很久。拜此所赐,我能慢慢花上一点时间,把备用的办公室钥匙换成假货。

「如果对方拿着手枪呢?体格上多少有差距也没有影响了。」

那么我的表面话自然是这个:

三木先生把身体重心放在两手撑住的手杖上,注视我的眼神变得有力。

三木先生始终带着柔和的微笑。

「哦。」

今天谢谢您能来,我说着低下头,所以看不到三木先生的表情。

虽然母亲说「可以在家里多待一天嘛」,但我想尽快回制道院。在家里总是能感觉到祖母的存在,于是想保持距离。

说到这里,我第一次真心露出笑容。

她举起攥在右手里的小钥匙。不必多想,便知道那个黑色轮廓的东西代表什么。

「是所很棒的学校,我过得很开心。」

比起一千年前,肯定是一百年前更快,而现在又比一百年前更快。有人对这颗星球迟缓的自转感到心急,于是加快了那个速度。

「这和学生会会长的事有关系吗?」

「那个人入学到制道院,是在她高一那年。她是接受女性入学后的第一批女生之一,但远比其他人更美,也更聪明。那时我在初中部,还特地和朋友一同到高中部的教室去参观。当时女性在制道院里显得相当不可思议。」

「毕竟三年出了两个,很多呀。」

我答道。

但三木先生慢慢点头。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必须比较。」

我想否定他靠性别来决定谁来承担责任的想法,但另一方面也有所自觉,自己多少有相同的价值观。无论如何掩饰,感情上还是觉得应该让男人挡在暴徒面前。靠我现在的理性,光是把这一感情拦在心里就已经是极限了。

「你们这代人有你们的矜持吧,但我们这代人也一样有我们的矜持,没法比较谁更正确。」

茅森良子说。

「对我来说,祖母是个可怕的人。」

「或许吧。」

「嗯,要是你能参选就好了。为什么没去紫云?」

但她不一样,会更切实、更具体地相信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谢谢,不过有几个朋友比我优秀多了。」

回到制道院时,已经快到晚上七点。

他看着我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柔和而亲切的笑容。

「我觉得没必要说成是例外。」

久子是祖母的名字,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她会为孙子感到骄傲。

「欢迎回来。」

尽管嘴上违心地回答说「我也这么想」,但我心里从没觉得被祖母疼爱过。记忆中她只是想支配坂口家的一切,理所当然觉得坂口家应该完全在她掌握之下。

「哦,听说你成绩相当好。」

「制道院怎么样?」

「为了什么?」

「为了不满足于现状。」

「星球的速度没法说变就变。」

「当然可以有例外。」

「就算那样,还是应该让男人站到前面,这就是我的正义。和强弱无关,站到前面是种责任。」

我想和三木先生说说茅森,但他有些唐突地改变了话题。

「不,现在已经快了很多。」

「不会。」

「久子太太喜欢图书馆。现在也还在吧?那座图书馆是我刚入学时建的。每当在图书馆的座位上发现久子太太,我都会假装翻书,不停朝她那边偷看。」

「我不是说希望您能改变想法,但请好好看着茅森。她一定和祖母一样,是个可以算作例外的人。」

三木先生说道。

我心里明白,这话是骗人。

「有啊,当然有。在现代的这个国家,身边见不到手枪一类恐怖的东西吧。但有更加司空见惯的凶器,那便是责任。责任会给人带来痛苦,甚至死亡,而背负责任就是男人的工作。」

「那牺牲的会是女性,因为你跑得更快。」

三木先生继续说:

最后,我又加了一句话:

我们将寻找海豚星。在大家睡熟后偷偷溜出宿舍,连夜空的星辉也无暇顾及,一心寻找那个美好故事的结局。

但三木先生似乎没在意我的样子,只是一个劲想拿祖母的事情和谁说说。我尽可能带着笑容听下去。

「是的。」

对她简短的提问,我的回答早已确定。

三木先生再次低头看了看手表,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久子太太在制道院时的事情,你有没有听说过啊?」

三木先生口中的祖母是我完全不熟悉的女性——活泼、明快、又有魅力。三木先生升上高中部后当选学生会会长,而祖母也在给学生会帮忙,于是两人变得亲近。正好当时文库版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开始出版,每当新书发售,他们便会抢着看。「有一半是为了和久子太太说上话才看的呀。」他说着笑了。据说祖母平时性格大度,但遇到喜欢的书就变得相当固执。我无法想象大度的祖母,感觉和她在养老院时也有所不同。

「我还以为三木先生不想让女生做学生会会长呢。」

「没必要急呀,反正会赢的是你们,过不了多久我们就都死光了。」

我已经成为茅森一派,所以不能让对话就此结束。

「久子太太说起你时相当得意呢,比如『已经会走路了』『已经会说话了』。」

「那也是因为疼爱你吧,她这个人不会娇惯家人的。」

「我回来了。」

和普通家庭相比,红玉舍的浴室还挺宽敞,但作为公共浴室又有些狭小,能一起进去的最多四五个人。

其他宿舍——特别是人数众多的白雨或是黑花,入浴时间已经分学年定好,但红玉没有那样的规定,大家多半和关系要好的伙伴一起去。但我洗澡时想一个人待着,而现在的红玉里几乎没人会妨碍我的自由,就连高年级学生知道我在里面,也会错开时间再来。

但今天晚上,我在浴池里伸开手脚时,听到浴室门被打开。会毫不顾忌地打扰我私人时间的住宿生,我能想到的只有两个。樱井,或者八重樫,这次是后者。今年春天,八重樫住进了红玉舍。

她朝我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便坐在淋浴旁的凳子上。我也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她洁白的后背。

八重樫朝脑袋打开淋浴,然后伸手去拿旁边配备的洗发剂。我在心里犹豫该怎么和她搭话。

先开口的是八重樫。

「你要潜入教师办公室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了,应该没表现出内心的动摇。

「你说什么呢?」

「不用掩饰了。我也一起试验了怎么给门上锁。」

入侵办公室的计划和绵贯也有关系,那八重樫知情没什么奇怪的。如果是她,应该不会跑去向老师告发吧。

她把头发揉得满是泡沫继续说:

「和坂口君一起?」

「保密。不过不说你也知道吧?」

「不是很清楚呀,条吾又不会把那种事说出口。」

绵贯不喜欢涉足他人的隐私,而且像洁癖一样坚守这一原则。虽然只是举个例子,但我猜就算问他「坂口喜欢吃什么?」他都会回答「去问他本人」。

带着些许好奇,我开口说:

「一眼看去,你和绵贯君虽然很像。」

「是吗?」

「嗯。比如总让人感觉性格乖僻。」

八重樫用很小的声音说道,似乎是笑了。

他答道。

「谢谢。」

面对失去家人的同学,我不知道怎样的话语才合适。夜色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感觉语调也和平常没有差别。但在内侧一定不一样。正如他所说,心里在考虑各种事情吧。

「从哪里进去?」

听了她的话,我回答说:「我会的。」

我们的意见一定永远也不会达成一致。我有我理想中的幸福,八重樫有八重樫坚信的幸福。

「谢谢。不过,比不上你对坂口君的喜欢吧?」

离凌晨一点还有十分钟时,我从窗户溜出宿舍,湿润的空气带来夏夜的芳香。

「我觉得那时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那是三年前,在图书馆的一个房间里发生的事。从那以后,每当和八重樫两人独处都会让我有些紧张。为了不被她嘲笑,说话时总要很小心。

她是这样说的。

「一直没有变。勉强自己接受所有人,无论对谁都努力去喜爱。」

结果,我还是说起完全不同的话题。

就是说不准变得麻木吧。不能把因眼睛颜色不同而发生的悲剧看得事不关己,要始终记住,现在的我们与历史息息相关。

那边,我说着伸手指去。总觉得自己的言行显得稚气。这个夜晚有什么让我变得软弱,而我没有勉强去抵抗。

我轻声说。

「多余的事是什么?」

「那可不好说。」

八重樫早已把头转了回去,结果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真的。她是为数不多的例外,让我打心底想交上朋友。

「是吗?」

「况且,这件事是我提起的,算不上陪你。另外今天时间刚好。」

「晚上好。」

「这种事是指?」

换句话说,这和八重樫对绵贯的评价相同。

「那个?」八重樫小声纳闷,然后说:「良子你总喜欢一个人想明白,然后把话说得很跳跃。」

「哦。」

「这话我只和你说。」

八重樫扭头瞄了我一眼,在她脸上是挑衅似的笑容。

泡沫成团从她头发上落下,在地上打出声音,不断被流水带进排水口。八重樫胡乱拂去头发上的水珠。

「这是说人坏话?」

到了熄灯时间,我姑且是躺到床上,但丝毫没有睡意。

我跟着她笑了。

「是啊,每个人我都喜欢。」

刚和他认识时,是我个子更高。但他初三时长了不少,和我追平,高一便超过了我。靠坂口帮忙,我好不容易翻过窗框。他的手比想象中更大。

因为明白自己不了解,所以哪怕了解到一点都想去珍惜。我承认无法接受八重樫的看法,但一样可以尊重那份看法的由来。

「但是对你不一样。我非常喜欢你,也感到尊敬。」

「但是,就算无法接受对方的想法,一样可以互相尊重,我觉得这也是理解的一种形式。」

我想知道的,就是他口中的「各种事」都有什么。但我只是说了声「哦」便不再追问。

当时我还不具备客观的视角,而是相信无法理解自己理想的人都是蠢货,不用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不小心哭了。

今晚星星很漂亮。月亮近似满月,但仔细看发现有点歪成椭圆形。不过月亮又大又亮,称为满月也没什么不妥。在夜晚那片浓密的黑暗中,我选择更暗的地方走在制道院。周围很静,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微弱的虫鸣。忽然想起今天是七夕,但我没有在天上寻找银河。

「良子你一点也没变呀。」

「就觉得,心里不用想多余的事。」

「的确。」

在我理想的世界,不会特地强调黑色眼睛虐待绿色眼睛的历史。不会按眼睛的颜色来区分过去的事件,也不会把黑色眼睛看成反面角色,而是当成人类全体的过错来接受历史。

「大半夜偷偷跑进校舍。」

「唯独对他,我讨厌透了。」

「哪里刚好?」

感觉无论八重樫还是坂口,都和绵贯互相了解。比如有些事我花很长时间才懂得,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先是坂口爬上去,然后向我伸出手。

对已经决定不讨厌任何人的我来说,他是全世界唯一的例外。

平时我应该不是这样,而是时常注意用简单易懂的话来细心解释。况且八重樫不也一样,时不时短短嘀咕一句,让人很难理解话里的意思。

「那个时候,我不认为有哪种想法不能让双方都认同,结果没能接受现实。」

「有各种事了。」

「真不好意思,让你陪我干这种事。」

在今晚以前,我们从没有互相道过这样的问候。道别时是不是要彼此说声「晚安」呢?光是想象一下,心跳就变得剧烈。

这还是第一次刚洗过澡去见坂口,心里果然有些紧张。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知道自己无法接受你的想法。」

我也和普通人一样会害怕。去鬼屋时——虽然长这么大只去过一次——心里也忐忑不安,而且我不太喜欢独自走夜路。

「这话套谁身上都能用啊。」

我倒是觉得,刚刚已经证明自己和当时相比多少有所成长。

「然后呢?」

「因为那个人的葬礼刚过。」

「条吾明白自己其实不了解对方,所以了解到一点就会很珍惜。」

「没什么不好呀。挺有意思的,像试胆一样。」

「但我果然无法同意。虽然明白你这种想法的由来,但把每一件过去的事都看得很重,效率就太低了。为了幸福,就该把碍事的东西全都抛弃。」

「嗯。所以我们大概无法互相理解。」

「但总觉得,说不定你们两人完全相反。」

「嗯。」

八重樫接着拿过润发乳。

「在我看来,正好相反。」

我好几次想提起坂口去世的祖母,张开嘴却没能出声。或许说句「节哀顺变」也好,但怎么也不习惯这句话,感觉没法带上真实的心情。

坂口已经等在校舍前,悠闲地坐着仰望夜空。

我们并肩走着。虽然看不太清他的脸,但也意味着我比平时离他更近。两人手背相碰,他稍稍放缓了步伐。

「可那个幸福终归只是你所认为的幸福吧?」

「嗯。」

「这样啊,很像你会喜欢的想法。」

从外面看,那扇窗户显得很高。

「没有这个意思,如果你不喜欢我会道歉。」

就是说,该如何对待绿色眼睛的历史。

我们走在比屋外更暗的走廊。虽然准备了手电筒,但害怕光线被人看到,还不敢用。透过窗户,夜空朦胧的光照进屋子,倒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半夜里校舍寂静无声,或许是因为墙壁很厚,脚步带来清晰的回音。

入侵路线已经在放学后准备好。我留在校舍假装忙学生会的工作,一直等到巡视后给各处上锁的老师过来打招呼。然后在回宿舍途中,把走廊里一面已经锁好的窗户打开。

来制道院时我就下定决心。无论至今遇到的人,还是今后会遇到的人,我谁都不会讨厌,对每个人露出相同的笑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偷偷跑进教师办公室那种地方,不过祝你愉快。」

「是吗?」

「我一直在思考那时听你在图书馆说过的话。」

他回答。

我对他说。

但八重樫的想法不同。

「是吗?」

「什么意思?」

「不用谢。」

「正因为我不了解那个,才会被你弄哭。」

——比起完全不受伤害,我更愿意接受会受到伤害的现实。

八重樫动作轻柔地把润发乳涂在头发上,「哦」地小声回应。我继续说:

「晚上好。」

坂口站起身。

「没什么。然后呢?」

「条吾知道,自己和谁都无法互相了解。」

但今晚我没有感到恐怖。哪怕半夜的制道院再暗,内心依然风平浪静。坂口小声说:

我强行回到原来的话题

「不管怎么说,我本可以选择其他方法。如果想调查教师办公室,和老师说明情况就好了。」

只要说我想找清寺伯伯的剧本,老师们也没法随便拒绝,因为他作品的权利全都在清寺夫人手上。当然办公室里也有不能给学生看的资料,很难全部让我亲眼确认,但如果真的有《海豚之歌》的剧本,他们应该不会隐瞒。

坂口似乎笑了。虽然没听到声音,但总觉得他身上传来类似的气氛。

「的确,夜晚潜入校舍不像你的风格。感觉你会选没人能有怨言的方法才对。」

其实也不是。

我喜欢狡猾的做法,如果可以,想只让自己得到好处。时刻按优等生的标准要求自己,只是为了实现目的,而不是因为拥有引以为傲的清廉人格。

坂口继续说:

「不过,感觉我能懂。虽然也可能完全想错了,都是我自以为是的错觉,但对你来说,《海豚之歌》不是能轻易对别人提起的东西吧。」

他的话有些笼统,但基本上没错。

那部剧本是我价值观的象征,是非常重要的指针,就像是还要靠星星来辨别旅途方向的时代中北极星对人们的价值。在黑暗的夜里,它始终在不变的位置发出光芒,告诉我该前进的方向。

如果只顾孩子气、愚蠢、又不考虑现实的任性感情,我其实想独占那部剧本,想把它抱在怀里,不交给任何人。直到几年前我还是这么想,但如今已经不一样。我相信应该把那部剧本向世间公开,如果能有更多人对海豚星产生共鸣,我会很高兴。

我勉强露出笑容。尽管在黑暗中没法让坂口看到表情,但总觉他已经明白我在逞强。

「《海豚之歌》的事,我的确不想和任何人说。」

「哦。」

「总觉得有点舍不得,毕竟好不容易和你有了两个人的秘密。」

对中川老师,我曾表明有一部未公开的剧本,但别提具体内容,连名字我都没说过。在制道院里,知道《海豚之歌》的只有我和坂口。

听到我鼓起勇气告白,坂口什么也没有回答。在眼前的黑暗里,他一定正为难地皱起眉头吧。我不肯罢休。

「要是和其他人说了,不就会失去和你寻找剧本的理由吗?不能像现在这样单独和你潜入校舍,用对讲机时的话题也要费点脑筋。」

坂口终于开口:

《海豚之歌》就在这里?今晚,我真的要和那部剧本再会?

「钥匙呢?」

「外观一样,唯独钥匙尺寸不同,是什么原因?」

铁柜子需要的钥匙形状明显不一样,那么该试的只剩下木柜子了。

老师的声音出奇平静。不像是在发怒或是烦躁,非要说的话只是显得悲伤。

自从三年前那个拜望会的夜晚起,Hi-CROWN在我们之间便成了一种特别的巧克力。

坂口很认真地盯着那个柜子,不久后轻声说:

「给老师添了麻烦,我觉得很抱歉。」

推测在脑中连成一串。

「那该怎么做?」

坂口朝我伸手,抢过手电筒。

桥本老师轻声笑了,朝这边走过来。

「但和这个柜子很像,是不是一模一样啊?」

我把钥匙轻轻伸向锁孔,毫无阻碍地插了进去。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也见过,是在学生会办公室。

不过,我没有纠正坂口的误会。

如果可以,我不想把这样的解释说出口。

如果学生会办公室的柜子里有清寺伯伯的剧本,我不可能看漏。

不过我们在办公室里发现了各种东西。只有下卷的推理小说、褪色的照片、寄信人不明的信件、折断的奖杯、精巧的汽车模型、底部焦黑的水壶、晒黄的检讨书、十年前的报纸、杂乱的集体寄语、装进木盒的石头标本、放映机的说明书,等等。

他就像我们刚见面那时一样,简短地轻声说:

最后一把钥匙能开的不是这个柜子。我长出一口气。其中大半是丧气,但还有一点点放心似的心情。

——对于家人这个概念,我远比你想象得更无知,所以我对那部剧本的感受并不是你所想象中那样切实而具体。

我露出微笑。

——你竟把它用在这种地方。

心脏猛地一跳。

但另一方面,我也没有急躁。

「知道。」

「学生会办公室里的柜子也对不上,锁孔太小,根本插不进去。」

「你在干什么?」

坂口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我注视着他的侧脸,但接着慌忙蹲下,关掉脚边的手电筒。

「门没锁,我想在夜晚的校舍里走走。」

「要是找不到,你要好好安慰我对吧?」

「你真的在反省?」

「就算插进去,转不动也没有意义啊。」

坂口问道。清寺伯伯留在书房的钥匙中,只剩下一把钥匙还不知道用途,那把钥匙我当然带着。

所以对我来说,今晚的主题不是发现《海豚之歌》。

「剧本一定会找到的。」

这种犯规的做法已经成为我们之间的规则。

「规格相似。说不定其他地方还有同样的柜子。我见过和这个相似的柜子。」

今晚,我们没有追求效率。就像是交替站到天文望远镜前,谈论看到的星星。每当发现什么,便小声聊上一会儿。我们大约花了一个小时,把整排柜子看了一遍,但没有找到《海豚之歌》。

当一方明白自己任性的想法没法让对方接受,便会轻轻递过一份Hi-CROWN。

但我猜错了。

我小声说道。坂口也意识到我这么做的理由。

「对不起。」

要寻找真正的《海豚之歌》,可以之后再说。等章明节结束,向大家说明剧作的由来以及原版剧本的存在,然后再征集情报也不迟。

我们偷偷潜入教师办公室,蹲在办公桌背后,免得手电筒的光透出屋外,然后逐一查看柜子里的东西。很多文件在书背上写着标题,遇到无关的东西便小心不去乱碰。

「当然是骗你的。」

「锁被换过?」

不,是谁都一样。恐怕是手电筒的光线照到了屋外,有人注意到便来看情况。这样下去会被发现。

原本,学生会办公室是借给清寺伯伯用的房间。而放在那里的柜子,钥匙自然是清寺伯伯拿着。虽然不知是什么理由,但他没有把自己保管的钥匙还给学校,于是钥匙现在仍在我手里。结果为了打开那个柜子,有人把锁弄坏了。

「果然,《海豚之歌》不在制道院。」

「你在逗我?」

「你干这种傻事,是为了什么?」

捏住钥匙的手慢慢用力,却没能转动。感觉完全对不上。

话虽如此,对办公室的探索也不是就此结束,还有其他上了锁的柜子。其中大半是灰色的铁柜,但唯独一个是表面光洁的古风木柜子。

「我也不知道。」

他如此回答。

我动起莫名僵硬的嘴,说出的回答连借口都算不上。

「不,是真的。」

他说着,手上递来一盒Hi-CROWN。

坂口轻轻吐出一口气说:

他对待《海豚之歌》的态度太过慎重。打个比方来说,或许在他心里我和《海豚之歌》的关系类似于亲子——如果《海豚之歌》是个真实存在的人,那么本该理所当然般生活在一起,现在却失散了。

「那,回去路上牵住我的手。」

「如果找到了,我一样会那么做。」

这次他还是会皱起眉头,然后沉默不语吧。

可是坂口再次打开手电筒。看到他脸上不合时宜的温柔笑容,我没能发出声音。

「别出声。」

我很清楚坂口的想法。与其两人一起被发现,不如他一个人主动站出去。但这样分配角色,我可没法接受。开什么玩笑——我暗自嘀咕,正想朝他逼近。

为了我而一脸认真地寻找剧本的坂口待在身旁。他一定不知道,在我十几年的人生经历中,这样的事有多么珍贵。

「嗯,是啊。」

我打心底想得到《海豚之歌》的剧本,说什么也想知道清寺伯伯给那个故事准备了怎样的结局。

离开教师办公室,便看到桥本老师拿着手电筒,站在走廊另一头。

「这话是认真的?」

但对于那部剧本和我的关系,坂口似乎有些误会了。

如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么保持沉默被他训一顿是最轻松的。但茅森还在办公室,不能让老师注意到。

「没时间多说了。可以拿这个原谅我吗?」

「但是,钥匙插进去了。」

如果是这样。

「不行,钥匙不对。」

和坂口一同寻找剧本的这段时间才更珍贵。那就像是在夜空中寻找星星,和他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3.坂口孝文

——是谁?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你这个学生真让人难办。」

「我很抱歉。」

果然,我对坂口孝文讨厌透了。

章明节上演的内容,靠我和坂口准备的剧本就能解决。前半根据模糊的记忆写下,后半则靠我们的想象执笔,但只要说是以清寺时生未发表的剧本改编,就足以引起人们关注。

如果硬要说《海豚之歌》对我的意义,那就像是可以打心底尊敬的恩师,所以并不是现在立刻想要再会。可以等我有所成长后再见面。

所以尽管狡猾,眼下我还是保持沉默,优先自己的利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你待在这儿别动。」

这话才是骗人,有一半是认真的,而且想更坦率地向他表明心意,却没能顺利开口。像这样靠近到手背偶尔相碰的距离令人愉快。

「嗯。我会考虑好怎么安慰。」

「做这种事不对,你知道的吧?」

「办公室是怎么进去的?」

「门锁开着。」

「是绵贯吗?」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一惊。嘴上应该是用以往的语气回答「和他没关系」,但不知道掩饰得顺不顺利。桥本老师没有继续追问他的事。

「说实话嘛,为什么到办公室来?」

我想到可以救急的理由,在轻吸一口气的工夫里稍作犹豫,然后下定决心回答:

「我想看看过去的毕业相册。」

其实我不想拿这种话当底牌,但只要能保证茅森不被发现,其他事都无所谓了。

桥本老师似乎正确理解了这枚底牌的意思。他猛地皱起眉毛,像是忍受刺痛,然后吐出一口气说:

「祖母的事情,想必让你很难过吧。」

老师的声音很温柔。柔和,又温暖。

在一部分学生看来,他真的是个很棒的老师吧,所以这种借口很好用。

见我低着头,桥本老师继续温柔地说:

「不过,并不是什么事都能拿不幸做理由来得到原谅。」

「是的。」

「明天午休到我办公室来。直接说不就行了,毕业相册想看随便给你看。」

「好的,谢谢。」

「钥匙呢?」

「放回办公室了。」

我嘴上答着,打心底觉得想哭。这个人总是把眼前的人套进既定模式,然后擅自同情,擅自变得温柔。所以我讨厌桥本老师。

「那种事谁也拿不到满分吧。」

这问题很有桥本老师的风格,我忍不住笑了。总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于是我坦率回答:

4.茅森良子

我想忘记祖母,一丁点也不愿想起。

「像个伪装出来的好老师。」

「确实很完备。」

他说着笑了。那笑容很不成样子,像是在自嘲,但在桥本老师露出过的笑脸中是最棒的一次。

「岁数大了,就很难再感到纯粹的悲伤。说不定这是个非常完备的系统。先是体验祖父母去世,轮到父母去世时心里就会带上各种杂念,得以冲淡死亡带来的悲伤。」

见我为难地沉默不语,桥本老师说: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懂。写着写着,越来越觉得木天寥重要。」

带着这份后悔躺到床上,祖母葬礼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那可以把木天寥换成主角,把猫放在其次。」

「怎么会。由我主动表白,还没有一次被接受过。」

我没有感到悲伤。真的。但说不定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住眼泪。桥本老师的声音果然温柔,话语也依旧自以为是,而他的车子坐起来很舒适。

中川老师说道。把刚写好的剧本拿给她读,便得到了这样的感想。

回去时被问到饿不饿,我回答说有点饿了,两人便来到唯一一家开门的拉面店。那家店的拉面好吃极了,于是我和老师提议说,来年七夕约她到这家店就挺好。

「两个都有,但最重要的是为了让我自己满足。」

「所以,现在能悲伤就尽情悲伤。这是教育中重要的一环,会成为你内心的一部分。」

「就是这里做得不好吧?」

给中川老师读剧本之前,我已经说过这是以清寺伯伯未公开的剧本为原型创作。老师几乎完全准确地指出到哪部分为止是靠我的记忆再现、从哪里开始是由我和坂口靠想象创作。

「那也是悲伤的一种。」桥本老师说。「不只限于流泪,无论露出怎样的表情,人一样可以悲伤。」

虽说想尽早开始排练,可盂兰盆节时期学生们会回老家,等回到学校应该已经是八月末了。章明节基本在九月的第三个星期日举行,今年是九月二十日,大约有二十天排练时间。以学生拿出的成果来说,也算不上时间太短,但在我看来完全不够。不管怎么说,开始排练时我希望能挺胸抬头地说,这就是最终稿。

「就算现在,或许还是没能理解人的死是怎么回事,感觉留下的人只能带着某种无法接受的心情活下去。上个月母亲住院了,最近我老是想这些事。」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我就有点喜欢这个人。要是临时想出的谎话,那就相当喜欢他。桥本老师人不坏。

兜风大概花了一个小时。

「但这必须是一个写猫的故事。」

跟着老师走到的地方,是制道院的停车场。

但是,感觉连这个讨厌的地方都值得喜爱,让我内心一阵郁闷。我想要保持洁癖,对讨厌的事物一直讨厌下去。我才不想喜欢上那种东西呢。要是对讨厌的东西都能变得喜爱,那说不定我对那个祖母产生好感,现在也能真心为她的死感到难过。

「还有下次的吗?」

「明明还要开车?」

「怎么说呢。她不愿意动手术,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这样啊。最终定稿的期限呢?」

桥本老师忽然调转话头。

「后面一半,感觉有些模糊啊。」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始终皱着眉头。

「下个月月末开始排练,虽然那之后也能多少做些修补——」

「我当然没有喝,吃过饭还要送对方回家。」

「我可是拼命做了准备。预约有名气的餐厅,买了新外套和鞋子,还去美容院修过眉毛。红酒也狠心选了高级货。」

「怎么样?我刚才像个好老师吗?」

「是说她每年都特地来拒绝你。」

见桥本老师迈开脚步,我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或许是想传达的内容一点点发生了转变。就好像最开始是写猫的生态,可木天寥的话题太多,最后主题变成了植物学。你懂吗?」

「因为清寺先生的剧本是那样。」

七月底,初稿算是完成了,但我对剧本没有自信。

「要是以再现清寺伯伯的剧本来说呢?」

为什么夜里潜入校舍,会变成和桥本老师兜风啊?

我和坂口每天晚上都会拨通对讲机。清寺伯伯的剧本我只读到一半,于是两人反复讨论,总算创作出后半段故事。和坂口一同想象《海豚之歌》的结局,那时间令人愉快。爱也好,和平也好,关于这些美好的事物,我们交谈的话语一定远超过普通的恋人。

「她也和我说了同样的话呀,所以决定下次改叫出租车。」

「老师的母亲情况很差吗?」

「所以,我不是觉得悲伤,只是心里莫名不痛快。」

「嗯,是呀。」

「我被她拒绝,已经是七夕的惯例了。」

车子开过山道,沿乡间小道南下。如果继续开下去,不久后就能看到海吧。

「哪里温柔?」

「没错,简直太温柔了。所以已经可以定来年的计划。」

「不错啊,真的不错。做得很细心。」

「这样啊,那来陪我待一会儿。」

「没错。」他说道。「其实今天,我和一位女性共进晚餐。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表白,然后被拒绝。所以带你兜风的真正目的是想换换心情。」

车子开在山道上。在夜幕前方,新的道路接连出现。路上没有信号灯,只有天上撒下的月光。

在那期间,我几乎没有考虑祖母的事。想了一点桥本老师和对方那名女性的事情,但想到最多的果然还是茅森。

「我的祖母去世,也是在高中的时候。」老师小声说了起来。「那是我失去的第一个家人。当时相当难过啊。但回想起来,那时我可能还不是很明白家人去世的含义。」

「是的。」

今晚我不想拙劣地掩饰。这不是因为信赖桥本老师,也不是为了表示诚意,纯粹是为了我自己。

「哦。」

听他询问,我摇摇头。

老师合上剧本。

「要去哪里?」

车子非常安静地发动,在停车场掉头开进车道,正面刚好看得到月亮。月光照向山间漆黑的树林。那片黑暗看起来又像是提纯到极致的蓝色。

「没什么想法。随便逛逛吧。」

老师一时间沉默了,然后操作车载音响,播放两年前流行的抒情曲。这首曲子选得也不太合我口味。果然我和这个人合不来。

「现在光是能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如果孑然一身,就只能凄凄独歌。」

夜晚偷偷潜入校舍的事没有引发任何问题,甚至没有传开。

「我对祖母应付不来。」

如果是我,和不打算喝酒的人一起吃饭时,可不愿意开昂贵的红酒。两人一起拿橙汁干杯要好得多。

我没有回答,感觉无论怎样回答都是错的。

但关于搜索清寺伯伯的剧本,情况可以说近乎绝望。眼前的问题是即将在章明节公开的剧作,需要的剧本果然只能由我们来执笔了。

桥本老师走进办公室,拿起备用钥匙又出来。那把钥匙在我和茅森潜入办公室便立刻放回了原位。茅森应该是藏在办公桌后面,但我没有看到她。桥本老师把门锁好。

车子沿山道缓缓转过一个大弯,身体被离心力拉向车窗。

老师用纤细的指尖翻着剧本,继续说:

据坂口说,那之后他和桥本老师「关系好了一点」。虽然白担心了一场,但结果还不坏。

「我还以为,老师不可能被拒绝呢。」

「那还真是相当温柔。」

总觉得这个人的一切都是假的。无论热情还是温柔,无一例外。除了偶尔让我烦躁的言行外,其他的一起都是刻意而为。

他寂寞地笑着,然后问我「你觉得是为什么?」可这种问题我当然没法回答。

制道院在名义上已经进入暑假。因为有必须参加的夏季补习,在校的学生似乎没怎么减少,但图书馆的闭馆日在暑假期间有所增加。今天也是闭馆日,但为了商量剧本的事,中川老师特地给我开了门。

「作为在制道院留下极佳成绩的学生会会长?还是说作为在清寺先生身边长大的孩子?」

「想象母亲的死,就会接着想到被一个人留下的父亲会怎么样。我是不是得回老家住呢。虽然也有哥哥姐姐,但两人都成家了,又不想因为父亲的事情弄得像互相推脱一样。估计大家是希望我来照顾吧——会觉得这种事麻烦,我这个人是不是很过分啊。」

我老实地按指示坐进副驾驶席,系好安全带,然后朝驾驶席上的老师问:

「当然拿不到,但我想尽量拿高分。」

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我们面对面坐着。

老师继续说:

「不,没有那回事。」

本想说声「好的」然后点头同意,但总觉得心里不舒服,结果我皱起眉头。

桥本老师说道。

没有找到《海豚之歌》剧本的夜晚,我没能牵起她的手。

「困吗?」

宽阔的停车场大概能容五十辆车停放,边缘处亮着星星点点的圆形灯光。微弱的灯光下,有辆锃亮的白色厢式轿车似乎是他的,发动机盖上是海外的著名车标。

「以学生要演的剧本来说?」

中川老师在桌上托着下巴,脸跟着稍稍倾斜。

「就是说还有一个月左右,对吧。」

「是的。」

「以清寺先生的剧本来考虑,最大的问题是太理想化,缺乏真实感,没法让人有切实的感受。这部剧本讲述的内容非常坦诚,也非常正确,但怎么说呢,读起来总觉得事不关己。」

完全没错,我自己无法认可的也正是这里。

中川老师打开刚刚合上的剧本。

「字迹有两种。」老师翻开纸页指着说:「这部分大概是你写的吧。另一种字迹我也眼熟——」

「是坂口。」

「没错。总觉得坂口对你有些顾虑,但他的字迹写下的内容更有清寺作品的风格,带着苦涩。」

「我也这么想。坂口很擅长写剧本。」

其实我想过让自己只说意见,完全交给他来执笔或许会写出更好的作品。但那样太不负责任,而且在这部剧本中,我也有想要主张的内容。

「应该不只有苦涩才算真实,幸福的现实一样存在。」

「嗯。清寺先生的作品中,这方面的平衡就做得很好。」

「而对我来说,只写幸福的内容才是《海豚之歌》该有的模样。」

从某种意义上讲,《海豚之歌》这部作品不像清寺时生的风格。

正如中川老师所说,那个人的作品中带着苦涩。尽管内容绝不是只有悲酸,但毕竟是让弱者眼中的世界带着说服力呈现出来,无论如何都会带上浓重的阴影。在那些作品中,唯独《海豚之歌》是个例外。

中川老师继续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向我注视。

「确实,不是只有残酷才算现实。不过啊,没有阴影的故事看起来只像一场梦。」

「我觉得,清寺伯伯一定是想把那个梦一样的故事写成现实。」

「是不是呢。不管怎么说,那非常难。」

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感情上却不愿接受。真不知道再过多久我才能从这里起身。说不定自己会在这里永远等下去,直到和制道院一同风化。不过实际上应该不会,什么时候肚子饿了便会放弃。虽然完全无法想象,但那时我一定会站起双腿,迈开脚步。

「哦。不是还要改吗?」

茅森良子没有来到这里,那么我或许该像八年前下定决心那样,闭上嘴默默离开。

我和坂口花了很长时间,交换种种意见,寻找《海豚之歌》真正的姿态。每到夜晚便仿佛牵起对方的手一样,通过对讲机的电波相连。

「按我的感觉,『牺牲』这个词不适合用来衡量温柔。」

我问道。

十七岁时,我对茅森良子了解多少呢?我看过她的眼泪,看过她的笑脸,也曾用混着噪音的声音和她交谈,于是自认为已经了解她。但那些或许全都是错觉。

我们的意见并不总是一致,比如说有一天晚上,在台词中蕴藏的微妙色彩上出现了分歧。两人都觉得那句台词必须温柔,但我和他在如何衡量温柔的问题上看法不同。简单来说,就是讨论「温柔的人会怎样说出有些悲伤的事实。」

对我来说,《海豚之歌》是特别的剧本。

然而,我没能那么做,而是把擅自产生的错觉单方面套在她身上,然后每到夜晚便一次又一次后悔。如今哪怕过了八年,我仍不知道这份后悔的心情将何去何从。

「说到底,温柔要怎么来衡量?」

「我觉得,是自己为了对方的幸福能做出多少牺牲。」

我卖力地解释,可发现对讲机没声音,心里一阵不安,便问了一声:

在最后,中川老师这样说道。

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我轻吸一口气,然后定住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么——」

「如果孑然一身,就只能凄凄独歌。」

「那么,这部剧本就非常好。」

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海豚之歌》的内容。

————————————————幕间 / 二十五岁

这句台词,也是我清楚地回想起的词句之一。

我在信中这样写道。

——八月二十七日下午六点,我在制道院等候。

或许正因为如此,心里才会时不时想起已经忘记的词句。有时是从校舍走回宿舍的路上,有时是在洗澡,有时是早上还在床上半睡半醒。

可是,那么做真的对吗?

「那什么都不用牺牲就能让对方幸福的人,就不算温柔吗?」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本已经从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的台词或舞台提示冷不防又冒了出来,于是我便知道,那些词句并不是完全被我遗失,只是藏在了记忆深处。

这是个只描写温柔的故事,也是个没有任何谬误的故事,就像飘在夜空的一颗星星,成为给我指明方向的指针。

「是的。」

清寺伯伯写的原版自不必说,而后来有一半靠我们的想象完成的仿制品,已经变得同样特别。

「说不定,我们能找到清寺先生的剧本。」

低头朝手表看去,时间已经快到六点三十分。再过十分钟左右,到车站还能坐到最后一班公交,可我还没法从这里离开,感觉赶不上了。

「不是有个小时候遇见的男孩吗?那个孩子说以前听过从大海传来海豚的歌声。这是他的台词,不会有错。换成我们的剧本,感觉可以放在第十幕末尾,不过总觉得和后半的发展也有联系——」

「那不就挺好。时刻记得要点,不断更正细节就行了。」

茅森良子很美。比起长相、身材或声音,最美的是她一心坚持自己信念的姿态。那种美会带来敌人,但同样也会得到众多伙伴。我想做她的伙伴。然而。

对讲机正在被呼叫。

皱起眉头,耳边传来声响。

我睁开眼睛,可视野一片模糊,傍晚的天上也看不到星星。

那时,我必须接过Hi-CROWN,以此来证明两人找到了真正的海豚星。

我不由得皱紧眉头,不明白中川老师话里的意图。再怎么说肯定是清寺伯伯的剧本更优秀。但就算为了鼓励学生,我也不觉得她会说出违心的话。特别是这件事和清寺的作品有关。

「尽管不完美,但错得漂亮,所以非常好。能保持真实的想法坦率地犯错,或许比写下正确答案要棒得多。这部剧本不像清寺先生的风格,但没人能断言它不如与清寺先生写的原版。」

如果这之后起身离开,可以再给茅森写信吧。或许下次可以写得更加情绪化。写出忏悔,写得像封情书,表达出内心的全部想法。那封信不用她回复,也无所谓她看到寄件人的名字后扔进垃圾箱。哪怕徒劳,哪怕愚蠢,我也想紧紧抓住什么当成寄托。

到了八月临近放假回家的晚上,我对他说:

如今,我仍能自信地说自己了解的,只有一点。

我在心里反复思考。

我们会一直谈论下去,直到结论得到双方认同。两人一步步靠近,逐渐互相理解。我的价值观与坂口的价值观在剧本中交融,所以仿制的《海豚之歌》也是特别的。我想让这份特别的东西变得无限接近完美,这纯粹是为了我自己。

「我无法认可这部剧本。」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是的,我就做不到。」

「剧本果然非常好。我想看看这部剧了。」

刚好在八年前,我们十七岁时她生日那天,两人也曾在同样的时间约好见面。那天我有些去晚了。她看到我说「你好慢」,然后笑了。

坂口小声说。

「那倒不是。不过,比如虽然捐款数额相同,但与花费自己万分之一财产的人相比,花费自己一半财产的人显得更温柔。」

我动笔记下那些词句,晚上通过对讲机说给坂口,然后一起讨论能否顺利加进我们的剧本。

他回答道,但我无法接受。

然后,老师再次把剧本从头翻开,给出几处具体又简单易懂的意见,比如「这里的措辞有些别扭」「这里说得不清楚,或许调换台词顺序比较好」「这里非常棒,最好能留下」等等。

寄出的信没有收到回复。

「我说,你在听吗?」

我和坂口不断修改,剧本每天都有新面目。因为没法每次都重写,于是到处贴上了便条,不知不觉中笔记本的厚度已经加了近一倍。

一连串电子音反复响起,比心跳声更轻,比脚步声更淡泊。

——里面缺了点什么。

所以,我对今天茅森没有出现并不意外。

「会尽力改,不过只能想到细微的修正。」

剧本的质量着实在提高。每句台词都得到打磨,衔接变得顺畅,读起来的感觉也越来越好。我对此感到自信。但让我不确定的是,这样做下去真的能得到打心底认可的剧本吗?

这是为了得到谁的夸奖?为了让章明节成功?为了当成获得校友会认可的垫脚石?都不是。

对讲机里先是传来他吐出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才是回答:

坂口孝文

「就算明白也不能改变主题,对吧?」

中川老师挺直后背,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漂亮。柔和,又带着赞许,却让我莫名感到寂寞,就像是晴空万里的蓝天忽然显得寂寥。老师带着那样的表情继续说:

单方面把她牵扯进自己后悔的心情,真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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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昨日寻找星星的借口 1 十四岁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5. 05第3章
  6. 06第4章

第二卷昨日寻找星星的借口 2 十七岁

  1. 01第1章
  2. 02第2章正在阅读
  3. 03第3章
  4. 04尾声
  5. 05电子版特典《两人二十四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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