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四歲

第4章

《昨日尋找星星的藉口》 · 河野裕 · 3.1萬 字

1.坂口孝文

所謂拜望會,就是「拜仰望月的集會」。

(譯註:日文和中文裏,望月一詞都指望日的滿月,而日文中更多指八月十五的滿月。)

所以,這一活動每年都會在中秋明月那天舉行。

這天非常晴朗,藍天上飄着羊羣般的絮狀雲。陽光強烈,彷彿正逐漸離去的夏日忽然駐足回望,但吹過的風並不潮溼,令人感到舒適。

下午一點,我們在操場上集合。聽完校長講話,拜望會便開始了。我們穿着學校指定的運動服,背上揹包,從初中一年級開始依次出發。

揹包裏有水壺、毛巾、涵蓋地圖與注意事項的冊子,此外還有簡餐類。只有在拜望會期間,學校允許我們自由攜帶飲料與食品。

過去前輩們曾擴大這個「簡餐類」的解釋,創造出帶上杯麪的文化,我的揹包也因此變得沉甸甸的。目的地的瞭望臺上沒有開水壺一類方便的東西,所以燒水的工具要和朋友們一起分攤攜帶。我在猜拳時輸掉,背上了卡式爐,走在眼前那人揹包裏硬塞了一口單耳鍋,鼓囊囊的不怎麼好看。

離開制道院,我們來到山路上。大步走過三公里左右的下坡,遇到第一個信號燈,便知道山路到頭,隨後來到田園地帶。之前被山林遮擋的視野豁然開闊,道路不再有坡度,我們的步伐也隨之放緩。每當風吹過田間,稻穗便泛起陣陣波浪,遠處能看到收割機劈開波浪前進的一抹紅色。

剛出學校時秩序井然的隊列已經零零散散,拖得又細又長。拜望會上要四五人一組走,只要小組不散就好,學校不會管到每組前進的步調。

我所在的四人組全員是白雨的住宿生,黑色眼睛與綠色眼睛各兩人。初中二年級的男生中,共有七人是綠色眼睛。其中兩人和我一組,剩下的五個人就能組到一起。

綠色眼睛的一人——野見說:

「差不多該行動了吧?」

我點頭同意。

邀請野見他們一起走,理由不只是給茅森幫忙。原本我就打算這樣,完全由白雨舍的「清掃員」組成一隊。

在可以自由攜帶飲料食品的拜望會期間,學生間流通的零食價值暴跌。經營清掃員業務時會遇到人賒賬,我們打算趁今天徵收被欠下的費用

「要是綿貫也能來就好了呀。」

野見嘀咕道。

我們組有四個人,剩下的一個位置當然是爲他留的。

我曾問過綿貫:今年你也不參加嗎?

「對不起,我說過頭了。」

聽到這話,我已經無話可說。

「騙人的。應該說待的箱子更好一點吧。」

「是什麼綽號?」

把心裏的想法原樣說出來就好。

我聞聲轉頭,便看到櫻井拿着水壺露出微笑說:「二年級裏面,我們好像是最後了。」

聊了有三十分鐘,我們已經相當融洽——恐怕是她們努力和我融洽相處的。

排到隊尾時,樹蔭的長凳上傳來聲音:「坂口君。」

綿貫終於朝我看來。

「真的嗎?」

「要喫啊,我很期待。」

「孤兒,在福利機構長大,十歲時被清寺伯伯收養,然後今年春天轉學進了制道院。」

意思是說,關係混熟以後一直叫「茅森同學」不太好。

我只是想和綿貫一起走,覺得那樣更開心。不是出於什麼同情或正義感,而是更加私人的心情。

「貓森(やもりん)。」

他橫躺在牀上,什麼也不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我沒有介意,繼續說:

「是這樣嗎?」

實際上,「傷害」這個詞對我來說過頭了,只不過會想起以前的事。對我來說,綽號不是用來親切地稱呼我,而是用來無視我的人格、給我強行歸到特定類別、貼上不符合實際的標籤。

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只好苦笑。

和眼睛的顏色無關,關係良好的四人組和另外一人湊到一起,我無論如何都會顯得突兀。爲了儘量不打擾她們四個,我獨自走在末尾。剛離開學校她們便開始快活地聊天,但氣氛上還是顯得不知該如何對待我。

算起來五人一組會多一個人。我率先成了多餘的那個。

儘管不覺得這回答有多奇怪,可那四人一起笑了。步伐開始遲緩的一個人——瀨戶同學說:

「嗯。我沒有父母。」

「茅森同學到底是什麼人呀?」

「一個人沒法推三十公里。」

「感覺茅森同學還沒累呢。」

我不在乎什麼拜望會的終點。月亮而已,在哪兒都能看。要說拜望會有什麼價值,也就是和朋友一塊兒累得筋疲力盡的經歷。

這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清寺夫人是喫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們誤會了。

「原來有錢人也喫杯麪呀。」

唯獨這個綽號中沒有惡意。是小學時交到的黑眼睛朋友給我起的。她對我很溫柔,而且,也深深傷害了當時的我。

「你什麼時候成橋本老師的手下了?」

「我要喫啊,不過茅森同學喫過杯麪嗎?」

綿貫說:

森同學回過頭來。

初中二年級的女生中,有六個人是綠色眼睛。

雖然想過乾脆加入櫻井那組算了,但不出所料被拒絕,好不容易纔被拜望會運營委員會里認識的一個人收留。她姓森,是田徑社的成員,個子不高,皮膚被曬成小麥色。聽說其他三人都是森同學的朋友。

「別在意他的話啦。」

而想必也是那份努力中的一環,瀨戶同學毫無惡意地說:

但綿貫輕聲說:

「和我們組一起來嘛。到了晚上就能拿收上來的零食盡情揮霍。而且這次我負責帶卡式爐,要是能放你輪椅上就輕鬆了。」

猶豫再三,我還是選了大份的。爲了得到衆人信任,我覺得維持體形也很重要,日常生活中經常接受體重秤的檢查,但今天要走三十公里,多少攝取些卡路里也能接受。

在清寺伯伯家也喫過。若草之家注重營養管理,很少能喫到速食食品,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福利結構辦活動去野營時,晚飯就是杯麪。

「我聽他說了,好像是計劃靠全體二年級推我走全程。簡直棒極了對吧?每到登記點就換班,大家齊心協力到達終點。」

我知道那個人在熱情地邀請綿貫。這次,新加的路線靠輪椅也能完成,橋本老師是想靠綿貫到達終點來證明路線選擇制的成果吧。

兩個小時走過坡道衆多的十公里,以初中生的體格來說有些過於急促。其原因是田徑社的森同學腳力強健,但一名組員顯得疲憊,於是我提議說:「要不要走慢一點?」

2.茅森良子

第二個登記點是一座小神社,安靜的氣氛完美展現了人工產物是如何通過風化迴歸自然。出發後不到兩小時,我們到達那座神社。

森同學開口說:

不久後,便看到制道院的學生聚集在前面的公園。

綿貫繼續罵道:

「瀨戶同學不喫嗎?」

那是大概兩週前,一個看不見月亮的晚上。

「如果你參加,我要來推,不讓給任何人。」

「走了十公里肯定會累啊。陽光又強,包裏的杯面還嘩啦啦響。」

沒辦法,我只好從至今得到的綽號中選擇唯一一個順耳的來回答。

來講段以前的事吧。

哦。我簡單應了一聲。老實說,面對櫻井時我有些不自在。

然而綿貫冷淡地笑了。

「沒錯,我完全不在乎,只不過是聽他說了。」

聽到另外一人發問,我籠統地概括:

行程過了三分之一——走過十公里左右時,情況發生變化。

「我在福利機構長大,算不上有錢人吧?」

「倒沒這回事。」

好可愛——耳邊傳來瀨戶同學的聲音。

聽到這話,若草之家的人會不會難過啊。我被他們周到地保護起來,對那裏的生活沒有不滿。不過,冰冷的雨始終在外面下個不停。

我回答說也不是沒有,然後笑了。她們一定沒想到,這種問題竟然會傷害到我。

「看情況棄權就行了。只要找理由說走不動,老師就能開車送我們。」

我沒有這個意思。真的。

我毫無意義地搖頭。

由於走得相當緩慢,我們被後出發的高年級學生們接連超過。遇到欠賬的前輩,便去悄悄搭話:「之前說好的那盒巧克力,差不多該付清了吧?」

「你跟他講,要是想玩接力,體育倉庫有更輕更好拿的東西。」

杯麪,瀨戶同學揚起了聲音。

我們走在水渠旁的路上。一路笑話製作太過粗糙的稻草人,或是毫無意義地沿電線的影子前進。

「很累。」

只不過被有錢人家收養,在那兒生活了四年左右。

「可是,清寺時生是你父親吧?」

蠢死了。橋本老師覺得這個計劃能讓綿貫開心嗎?

一旦疲勞感累積起來,細微的聲音也會刺激人的神經。真想和那塊麪餅抱怨,你被揹着又不出力,給我安分一點行不行?

但綿貫一定也明白這點,不明白的反而是我吧。綿貫的感情中,一定有我無法理解的部分,於是他不能參加拜望會,而我也不能自認爲理解他那份心情。

「但就算是你,也在顧慮我對吧?」

我搖搖頭。

「茅森(かやもり)同學有綽號嗎?」

「當然喫過。」

森同學問道。

森同學聽了眉毛一跳。

拜望會時,大概每隔五公里設一個登記點,有老師負責在那裏確認每組是否全員到齊。先到公園的小組正排隊準備登記。

今天零食隨處可見,徵收也很順利,揹包變得更加沉重。

基本上,就這麼多。身世說不上太複雜,不過非要說的話應該算少見的吧。她們好像很感興趣,之後又不停問這問那。

「累了嗎?」

「無論你想對我說什麼,都沒有過頭這回事。」

「你要喫嗎?」

「別連你都要把我的自尊心像塊破抹布一樣扔掉啊。」

「那個人是養父。下雨天我在硬紙箱裏哭,就被他撿去了。」

這是過去貓森被淺薄的絕望所籠罩時的故事。

當時貓森九歲,是個內向的少女。在學校的成績還不錯,但什麼事都沒有自信,不太喜歡和同學打交道。周圍已經習慣把她看成弱者,再加上她自身陰沉的氣氛,眼睛顏色也好,家庭的情況也好,隨便就可以找到由頭來作弄她。不過,貓森有唯一一個關係好的女孩,我們姑且把她叫做A。

A很溫柔。比如說她是第一個邀請貓森參加生日聚會的孩子。貓森央求福利機構的人拿到零花錢,買來對小學生來說昂貴的泰迪熊做禮物。A非常開心,在貓森過生日時送給她不同顏色的泰迪熊。兩人關係很好。

有一天上圖畫手工課,貓森與A面對面給對方畫肖像畫。底稿已經在上一次課上完成,這天準備用水彩畫的顏料上色。

那個時候,貓森和以往一樣遭到惡劣的「作弄」。胡鬧的男生拿畫筆伸向貓森的眼睛。

——看我把你眼睛變成黑的。

那人是這麼說的。

恐怕他只是想看貓森害怕的樣子取樂。但貓森慌忙背過臉,結果不知是因此失了準頭,還是沒控制好力度,畫筆戳中閉上的眼皮。沾滿畫筆的黑色顏料淌下,湊巧流進睜開的眼睛。

老師發現後,帶貓森去了醫務室,花很長時間清洗眼睛。之後福利機構的人來接她,早退去眼科看了醫生。幸好眼睛沒有受傷。

學校的解釋好像是男生之間打鬧,手裏的畫筆偶然碰到貓森的臉。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會怒不可遏,用盡全部力氣反駁,讓學校承認事實。但當時的貓森是個軟弱的女孩,閉上嘴默認了一切。

第二天上學,A溫柔地安慰貓森。

——沒事吧?那種人別理他。

她是這麼說。

然後,A拿出她畫好的肖像畫。

畫中的貓森不是那個總在教室裏低着頭的少女,而是露出開朗笑容的明快女孩。

——貓森和我們沒什麼不一樣喔。

她說道。手裏的貓森正露出笑容,眼睛上塗的是黑色。

那時,我真想搶過她的畫撕個稀爛,但並沒有動手,只是擠出笑臉說了聲「謝謝」。

在那之後,我和她仍有交往,繼續被她叫做貓森。而每次被叫起這個綽號,我都會想起她畫中黑色眼睛的自己。

被清寺伯伯收養後轉學時,她哭着來送我。我表面上一臉寂寞,心裏卻暗自鬆了口氣。以後再也不用被她叫「貓森」了。

作爲人,不該忘了自己應該保持的志氣吧。

如今,被叫起這個綽號已經不像當時那樣難受,只不過會想起過去的事然後苦笑。

「基本上。」

「是什麼?」

「我要不要也選那邊啊。」

只要走到住宿設施就可以棄權,而且之後的路也不用和原來分好的組一起行動。森同學好像和田徑部的成員們約好一起走,其中就有她喜歡的那名前輩。

心裏一陣難堪,我感到臉頰發燙。

說這句話時沒在意嗓音。但儘管平時不擅長說「な(na)」行,我還是感覺這次「の(no)」的發音還不錯。

3.坂口孝文

出發後走過十八公里,時間已經到了下午五點。

我不是說讓她做個不討厭任何人的善人,那種事簡直就是洗腦。聽到踐踏他人意志的事情會讓我非常不舒服。有討厭的傢伙繼續討厭就好,但我們應該更加謹慎地處理惡意。

「不用。停下就再也動不了了。」

我們爬上連續五百米左右的上坡路。寬闊的人行道和車道之間是種着杜鵑花的綠化帶,腳下是胭脂色與奶油色地磚鋪成的連鎖鋪面,很是好走。儘管如此,體力仍然不斷被坡度奪走。抬起頭想看看坡道什麼時候結束,卻發現林立的樹木伸出枝頭,遮住了頭頂。陽光透過樹葉間隙打下,隨微風輕輕搖擺。

爬到那段坡道的七成距離,櫻井開口問:

「就算再怎麼討厭對方,也沒理由自己去做壞人。」

森同學皺起眉頭。

「原本就有這個打算(もともと、そのつもりだったから)。」

我望着他們互相談笑,感覺像在看電視劇的一幕。櫻井似乎相當侷促,但還是努力找到話題,斷斷續續說起她的近況。學校功課的事,拜望會的事,還有從小學一直堅持下來的吹奏樂。她吹小號的聲音很好聽。想到這些,我不禁感到懷念。

「到能棄權的位置還有四公里左右。不過要走到瞭望臺再回來,就再多十七公里出頭。」

我喜歡書。比起單獨一本書,更喜歡擺滿書的書架。由老洋房移建而成的制道院圖書館很美。

「那肯定很快就會變成大家一起去了,我們社團關係很好。」

「海濱公園那個。」

兩座小區間有個小公園,裏面有長椅、滑梯、飲水點,還有叫不出名字的遊樂設施,玩法只是單純騎上去前後搖擺。公園裏有三個小學生,拖着長長的影子投球玩。

選班級委員的那間教室裏,我感到煩躁。不是對特定的某個人,而是對更寬泛的漠然氣氛,那氣氛帶來的壓力讓人無處可逃。

「貓森有戀人嗎?」

「就算討厭,也要分做法的吧?」

「那麼遠,我可走不動。」

「但,還是想傷害茅森。」

畢竟一直在歷史考試上交白卷。

森同學說道。

就算櫻井自己沒做什麼,仍然暗自期待茅森受傷。

「你討厭茅森沒什麼不好,你的朋友站在你那邊也沒關係。」

「你要約前輩一起去店裏喫鬆餅吧?」

「有一點。」

森同學的問題相當突然:

「光明正大點,當面去約不行嗎。」

「挺好的吧,前輩不是也在。」

瀨戶同學問道。

4.茅森良子

什麼意思?櫻井輕聲問道。恐怕,她知道答案。就算沒法用語言表達,也能從直覺上理解。小學時的櫻井心裏有那份志氣。

當然,我知道不是說這個。

小學時我們同校,已經認識很久了。其實有段時間我曾喜歡過櫻井。無論是那份戀慕的出現還是消失,都沒有特別的理由,只不過我擅自抱有幻想,又擅自感到幻想破滅。如今回想起來,說不定這樣的戀愛感情對小學生來說司空見慣。

小學時,我還曾和她兩人獨處。因爲同樣想考制道院,我們時常在放學後的教室裏面對面學習。非要說的話是她喜歡講自己的事,對於極力保持沉默的我而言,和她相處很愉快。但進入制道院後,我們開始疏遠,或者說,是我單方面避開她。

我露出坦率的笑容回應說:「什麼事?」

拜望會傳統的終點是鉢伏山上那座瞭望臺,不過這次又加了另一個終點。不用登山,只要沿海岸邊的路走就能到達一座大型海濱公園。那裏比瞭望臺更遠些,但沒有漫長的階梯,路程輕鬆。

「貓森,還有多遠?」

「感覺貓森適合比你年齡大的,畢竟個子高。」

森同學的一個朋友說:

櫻井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那,是哪裏不對?」

始終保持那份志氣纔算自尊不是嗎。討厭一名少女,不想和她扯上關係,這想法很正常。但心裏討厭,和爲了攻擊而顯露惡意是兩回事。這不是靠好惡能解釋的問題。

「說不出口呀。」

她說的吉城同學好像是田徑部的經理,上高二。根據森同學的觀察,那個經理也看上了森同學喜歡的前輩。

「有喜歡的人嗎?」

櫻井低頭走着,然後似乎微微搖頭。

「對了,貓森。」

於是四個人輕快地聊開,提起森同學好像喜歡田徑部的前輩的事情。

櫻井停下腳步,吐出一口氣。

「貓森要走到終點嗎?」

「休息一下?」

額上的汗水流進眼睛裏,有點刺痛。我粗暴地抹抹眼角。

「原本就打算和茅森同學做同樣的班級委員?」

我本可以配合她們,隨便舉一個像那麼回事的名字。儘管心裏明白,卻沒法順利開口,只好一言不發地皺起眉頭,就像忍耐寒冷的企鵝一樣。

「哪個終點?」

我小聲喃喃:

大概是前半路程太過急促吧,瀨戶同學顯得疲憊不堪。她貓下腰,走路時腳步拖沓。我和森同學還相對有精神,輪流幫她拿着揹包。

怎麼會有,我答道。我是優等生,而制道院禁止戀愛。而且,老實說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對「男生」帶有偏見,小學時還堅信他們是敵人。

「當然要。」

——沒能順利抑制惡意,這點我也一樣。

「不行。感覺肚子兩邊疼。」

櫻井真琴走到我身旁。

我們組的四人加上櫻井組的五人湊成一大幫。我和櫻井排在隊尾。前面不遠處是兩名女生,正頭碰頭小聲聊着什麼。再前面是剩下的五個人——我們組的三個男生和櫻井組的兩個女生圍成一圈。

四個人聽過都笑了。「不是說這個啦。」瀨戶同學說道。

是這麼回事嗎。

「班上的同學我全都喜歡。」

「如果你說想兩個人單獨去呢?」

「只是這個理由?」

「我沒說讓大家無視。」

「不過,吉城同學也會一起去啊。」

這心情我懂。我也相當累。鞋裏莫名發熱,燜得不舒服,真想立刻把鞋脫掉。不過,不知是不是體驗到了跑者興奮感(runner9;s high),一直走個不停並不痛苦,至少只要不遇到上坡就沒問題。

「身高倒無所謂,不過沉穩的人比較好吧。」

漫長的上坡路暫且迎來結束,前面是平緩的下坡,但更前面又看到新的上坡路。

沿拜望會路線走過十二公里左右,我們再次進入山路。從地圖上的地形看,這裏要越過一個山脊,路上不斷出現上下坡。

「怎麼會。是想做圖書委員。」

「爲什麼,你要做圖書委員?」

這幾個小時裏,我已經很瞭解那個前輩的事:現在是高一,主要項目是四百米賽跑;喫不慣辣的,連宿舍做的咖喱都喫不下,但非常喜歡甜食。此外,前輩喜歡可愛的東西,現在正在收集以熊貓原型設計的角色相關的雜貨;對髮型沒有拘泥,有時睡亂的頭髮會保持到放學,模樣很可愛;喜歡的顏色是橙色,也喜歡皮克斯製作的所有電影;生日是五月十二日,金牛座,與森同學的獅子座還算般配。雖然話裏沒有什麼特別吸引我,但頭髮睡亂的模樣可愛這點多少能理解。

穿過山路,我們來到山中住宅區,走上經過規劃的寬闊道路。由於沿海市區人口飽和,大約三十年前這一地區作爲市郊住宅區得到開發。秋日西斜的太陽下,眼前兩座外觀完全相同的小區便是當時建起的吧。陽光裏帶着一點暗紅,讓景色顯得有些懷舊。

「有機會的話。吉城同學防得很緊。」

「我覺得直起腰走路更輕鬆。」

「還有其他理由嗎?」

基本上,她重複道。聲音像玻璃般冰涼生硬。

森同學嘀咕道。

如果那時不舉起手,就等於我接受了惡意,接受整個班級想要攻擊茅森良子的惡意。

我光是邁出每一步都用盡力氣。感覺揹包更重了,重力彷彿不停拖着領子朝後拽,我沒怎麼考慮就回答:

我把她留在原地,繼續邁步。

我並不討厭櫻井,對她和茅森的關係也沒有太大想法。我討厭的是幾年前的自己,是毫無根據地相信自己遠比周圍聰明那段時期。這經歷太丟人了,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對此知情的櫻井纔好。

森同學走到我旁邊。

我還不是很瞭解戀愛。在若草之家時,很喜歡一位對我溫柔的職員,但感覺把那時的感情稱爲戀愛不太對。對方大我二十歲,而且已經結婚,我也不嫉妒和那位職員結婚的人。非要說的話更像是孩子親近父母。

本已經筋疲力盡的瀨戶同學出了聲:

「貓森要和誰一起走?」

「還沒決定——」

要讓路線選擇制給人留下成功的印象,前往新終點的學生越多越好。雖然拜託過紅玉舍幫忙,我自己還是打算去和綠色眼睛的學生們打個招呼。

拋開這個理由,我也有個想要一起走的人。

「最好,能和八重樫同學一起。」

我想和她再聊一次。

5.坂口孝文

男女兩組聚到一塊,我們的隊列拖長到二十米左右。

最前頭是我們組的兩人,後面是櫻井組的三個女生,再往後是男女二人組,最末尾仍然是我和櫻井。

櫻井已經沉默了很久。感覺她好像放慢了步伐,我小聲問:

「要休息嗎?」

櫻井一言不發,繼續走了一會兒。

不久後,她回過頭,說出的話卻不是回答我的問題。

「茅森同學這人,我討厭透了。」

現在才說,也太晚了。班上的同學都知道,估計隔壁班的也知道。不過——她繼續說:

「不過,有點帥氣。」

嗯。我也這麼想。

茅森良子很帥氣,包括她的舉止,還有說出每句話。她始終堅定地帶着一份信念,要求自己保持正確的自尊。像這樣的人——簡直像英雄一樣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清寺時生的推薦,可能確實有點耍賴。」

「不,是拿去還債。」

「爲什麼?」

我們咬緊牙爬上坡道。路邊是一枚標示牌,寫着坡度爲百分之十。

入口處有一座相當氣派的道之驛。白天時有人在這兒賣附近能採到的野菜等等,不過現在已經收攤。入口並排設了四臺自動售貨機,發出炫目的光。

「不知道。但是,總覺得茅森同學在嘲笑我眼裏非常寶貴的東西。」

她沒有回答,眉間擰起皺褶,和專心吹小號時一樣。那表情從小學時就沒變化,很有魅力。

在蒼白色路燈燈光下,津村同學提不起勁地看過來,嘴上嘀咕道:

「是嗎?」

我皺起臉回答:

小號?櫻井疑惑地嘀咕。

「參選的事,可以請您考慮一下嗎?」

「或許吧。」

拜望會的路線沿着能安全步行的道路左繞右繞,朝山中制道院西南方的海岸前進,期間要翻過兩個山脊。

遇到什麼事做不到,就一件一件努力學會,纔有現在的茅森。這完全不是耍賴。

「我和你一樣。四月份時聽茅森自我介紹說要做首相,的確在心裏嘲笑。可那對她來說肯定也非常寶貴。」

津村浩太郎。我幾次用賭博遊戲向他挑戰,結果全都敗給了他。

太陽快要落山,拖長樹木的影子。路燈不知不覺間已經亮起。走在前頭兩人停下腳步回頭,從我這裏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夜晚就要來了。

櫻井用與她不相稱的模糊聲音說:

當然,茅森也準備了備選方案。她打算在青月舍找一個對學生會有興趣的人,談好條件讓他報名參選。

「能贏過紫雲的,只有您了。」

「關我什麼事,一開始我就沒覺得會輸。」

學生會選舉預定在下個月十五日舉行。

「今年第一學期,是我這輩子最用功的時候。」

小學時,櫻井真琴簡直是個完美的孩子。頭腦聰明,性格開朗而溫柔,擅長運動,又很可愛。有一半男生都戀慕着她,大家相信櫻井與衆不同,把她當成神話一樣看待。

不過要對抗紫雲,如果不是津村浩太郎果然還是有點弱,不知道備選的競選對手能從紫雲手裏搶走多少選票。我在準備把清掃員的票都投給荻同學,但也只能影響十幾票,沒法產生決定性影響。

「約會開心不?」

津村同學靠在離長凳有一點距離的牆上,把瓶裝的運動飲料送到嘴邊。

「宿舍的事?」

「朋美。」

櫻井在身旁長出一口氣,然後發怒似地加快腳步,我也跟了上去。

「是的,應該沒錯吧。」

野見過來搭話。

制道院是一所有歷史的學校,出過不少名人,但像他那樣聞名於全世界的人物,我想不到第二個。

6.茅森良子

是什麼?我小聲問道。

我還覺得礙事呢,揹包已經滿了。不過我沒有表現出反抗。

傍晚時分,天空的顏色變換得令人眼花繚亂。天上的水藍色已經相當單薄,在西邊染上赤紅後,便有小鳥的影子成羣飛起,大概是一兩百隻吧,也不知道是什麼鳥。而後天上的紅暈愈發膨脹延展,又像退潮般萎縮。深藍的夜色從天頂降下,與晚霞交界處的縫隙變成泛白的黃色,唯獨雲彩泛起強烈的光輝。那陣光輝消失時,我們已經來到通向住宿設施的坡道入口。

(譯註:道之驛是日本各地方自治體與道路管理者合作設立的公路設施,具有商業、休息、住宿、振興地方等綜合功能,作用類似於高速公路的服務區或休息區。)

「這我當然知道。」

「哦。」

「在制道院,朋美比我更聰明,那也沒什麼不好。」

「嗯,覺得她不是什麼好人。」

「還挺開心。」

茅森打算讓荻同學當上學生會會長,她的計劃大體上順利。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在校內校外都成爲話題,再加上荻同學自身的人氣竟然很高,應該能拿到超出預期的票數。

這倒不是。茅森一樣在努力,努力到十天就用光一份手電筒的電池,而且臉上毫不見疲倦。

「可是,完全沒能贏。真是耍賴。」

「你的份隨你啊,現在就喫?」

只要到達住宿設施,前面就是沿着海岸的主幹道,都是下坡。順那條路往西走不遠是鉢伏山,山上有最後一道難關,便是那三百級的臺階。不過在拜望會的路線中,還有另一道難關:山裏的新興住宅區通向住宿設施的那條路超過兩公里,是段很陡的上坡。

八重樫朋美。她一直看着這邊。

另一方面,爲應對紫雲準備競選對手一事卻遲遲沒有進展。在有說服力的候選者之中,最好的選擇果然還是津村浩太郎。他住青月舍,成績又位居高一首席。然而他沒有點頭的意思。能用來說服的材料也就是賭博遊戲,但很難找到誰能贏過他。

「你贏不了我的。」

哦,他小聲說着點頭。

「拜拜。」

「以前我一直覺得她耍了手段。」

拜望會期間,我的任務不只是徵收清掃員的費用, 還要給一個人上交零食。

我繼續問:

「之後再說,現在礙事。」

「其實,我差點就要對茅森同學產生好感了。」

允許棄權的住宿設施位於第二個山脊。那裏與自然公園相鄰,很多學校舉行課外活動時都會用到。

所以,讓這個人蔘選的價值,沒有其他人能代替。

她苦笑道。

「明白了,那麼夜裏再說。」

自動售貨機前擺有長凳,上面是幾個制道院的學生聚在一起,櫻井叫起其中一人。

或許我戀上的就是那個神話。我喜歡完美的人。不過,櫻井當然不是神話。

「哦。」

太陽幾乎完全落山,森同學和瀨戶同學身上都蒙上一層昏暗的深藍。路燈間隔很遠,只有從那些孤零零的路燈下經過時,才能隱約看到兩人本來的顏色。

身邊的一人嘟囔說,十度有這麼陡嗎?我也是一樣的心情,不過這段坡道的傾角並不是十度。所謂坡度百分之十,是指每過十米距離,高度會上升一米,實際上也就六度左右。然而如今這個六度卻彷彿成了一堵牆。就算說垂直太誇張,感覺也有三十度。標示牌上沒騙人吧?

「那,就再用遊戲比試。」

「就算考試輸給坂口君,我也不會懊悔。」

「可爲什麼唯獨茅森同學讓我無法原諒呢?」

「幹嘛啊?」

爲了不讓組員掉隊,我走在最末尾。包括森同學在內的三個人步伐還穩,但瀨戶同學已經快堅持不住,身體左右搖晃。我輕輕把手放在她腰上。

「她也不是一開始就什麼都能做到。」

我問野見:

「那真是不錯。」

櫻井簡短留下這句話,朝八重樫走去,她組裏的四個女生也過去匯合。從小學起,櫻井總是自然而然成爲集體中心的一員,現在一定也有很多朋友,與她所屬的紅玉舍無關。

我露出還不習慣的諂笑向他搭話。

「之前說好的零食,我拿來了。」

「不過,茅森應該不會吹小號。」

和櫻井一起走,大體讓我侷促不已,但也沒那麼糟。我想起小學時的事。放學後一起在教室學習,偶然看到她的側臉很漂亮。

櫻井皺起眉頭。

我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自以爲知道,在心裏否定她:怎麼可能做到?做到了又有什麼用?

不知是沒聽清,還是沒理解我的意思,櫻井輕輕「咦?」了一聲。我重新問:

完全沒錯。無論成績還是知名度,津村同學都不輸給紫雲的人。

參選報名截止到這個月末,還有一週時間。

而且,恐怕他贏不了綿貫。

「您辛苦了。」

「嗯,所以很耍賴。」

「可是,她說想和我做朋友。」

「我已經拒絕好幾次了吧。」

有那麼一小會兒,櫻井朝我轉過頭。天色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什麼寶貴的東西?」

「收上來的零食,我能拿幾樣嗎?」

「所以呢?」

我遞出兩盒餅乾加一盒巧克力。

「先走到下一個路燈吧。」我說着穩穩在她腰上一推。「不用考慮太多,每次只要想着走到下個路燈就好,依次完成每個小目標。」

重複這樣簡單的事情就好。無論距離多遠,只要不停下腳步便能到達。我們所向無敵。

「果然啊。」

瀨戶同學小聲嘟囔。「嗯?」我簡短地詢問。

下一盞路燈照亮她近似苦笑的表情。

「茅森同學不會累吧?」

沒那回事。

不過,我轉學到制道院,就是爲了走上坡道一樣的道路。

「腳尖稍稍向外張開,小幅度邁步,等腳落地後再移動身體重心。據說這麼走比較好。」

我講起昨天剛查到的知識,在推着她腰的手心用上力氣。

瀨戶同學一言不發地爬着坡道。抬起頭看去,住宿設施依然藏在山林背後,不見蹤影。正幫她拿着揹包的森同學放緩步伐,走到我們身旁。

「本以爲貓森是個更可怕的人呢。」

這算什麼話,我可是自認爲向來溫柔。

但她的意思也多少能理解。

「我也是,本以爲制道院是更可怕的地方呢。」

本以爲這裏只有敵人,帶着跳進泥潭般的心情來到這裏。但我錯了。在這裏的只是十四歲的我們而已。過去的我連這都不知道。因爲不知道,纔會害怕。

森同學猶豫地小聲說:

「貓森你討厭拜望會嗎?」

「完全不討厭,只不過有的日子不得不討厭。」

「這算什麼意思嘛?」

「可是,爲什麼?如果有人在拜望會上逆行,我應該也能發現。」

「但我還是會特地想這些,所以或許真的不是完全沒有關係。」

晚上六點三十分,我靠在市立醫院一般設計乏味的住宿設施牆上,喝着水壺裏的麥茶稍事休息。夜風涼爽,身體內部卻依然發燙,接連不斷地冒汗。看看旁邊的野見,發現他也一樣。我問道:

那樣做沒有任何象徵意義,與過去的歷史無關,只是對我個人今天一整天的總結。坂口去年喫過的那份全世界最好喫的杯面,我也想嘗一嚐了。

接下來要繼續走八公里以上,而且還要爬三百級臺階,簡直傻透了。不過不走不行。

「哪裏不對?」

「八重樫同學比我先在這裏登記過,還蓋了棄權的章。」

聞此,茅森皺起眉頭。

是說去那個瞭望臺。

「爺爺不停大喊,可救護車連車窗都沒打開,只有副駕駛座上的人朝爺爺瞄了一眼。」他說着咬了口巧克力。「特地爬上幾百級臺階,在一塊無聊的石頭前面給我講這個,我又能怎麼辦?這沒什麼關係吧?再特地強調沒關係也夠麻煩的。」

本來現在該準備出發纔行。去住宿設施的食堂,把已經空了的水壺重新灌上冰涼的麥茶,領到盒飯,朝那個瞭望臺前進。可是,我怎麼也抬不起頭。

我打開放在一旁的揹包,從裏面塞滿的零食裏挑出一份Hi-CROWN。Hi-CROWN這種巧克力很不錯。在白色煙盒狀的小盒裏,裝着四片細長的板形巧克力。我打開包裝,朝野見遞去。他拿去一片。我也同樣拿出一片,剝開銀色包裝紙。在揹包裏待了一天的Hi-CROWN已經變得柔軟,略微融化。入口很甜,但餘味是苦的。巧克力和勇氣相似。

「那天好像是奶奶的忌日。她在我爸才三四歲的時候就死了,離我出生還遠呢。」

我低着頭,在野見身旁待了一會兒。

「你要去海濱公園嗎?」

「我是想和綿貫炫耀,說走到瞭望臺了。」

心裏隱約有了想走到瞭望臺的念頭。

「不是不能去。去了也沒什麼。不過,那兒有塊石碑對吧。」

「果然,瞭望臺那個地方不能去嗎?」

「那可能她還沒到,但老師弄錯了。」

7.坂口孝文

「按爺爺的說法,當時家附近有另一個人倒了,本來該接走奶奶的救護車被那邊搶走。結果,奶奶死了,好像是因爲心肌梗塞。」

她說出的話和緊繃的聲音形成反差,讓我笑了。

「哦。」

「你呢?」

「嗯。」

野見笑了。

老師站在大門口,清點到達的小組。只要在這裏提出棄權,就不用再走下去。

在護欄另一邊,一片漆黑的林間看得到夜空,上面浮着圓圓的月亮。

「記得是小學四年級吧。爺爺到我家裏來,說是去散步,卻讓我坐上了車。」

野見沒有提起眼睛的顏色,但他說的一定就是這麼回事。比起綠色眼睛,那輛救護車優先救了黑色眼睛的命。

確實莫名其妙。不得不討厭的日子,到底是哪天?我也不知道是昨天,還是五百年前,但至少不是今天。

「嗯。」

鉢伏山的瞭望臺上,有塊墓碑一樣的西式方形石碑,上面記錄着約五百年前的史實,換句話說,就是黑色眼睛的部隊攻擊綠色眼睛的領地,並且殺了很多人的內容。

茅森立刻回答:

野見用他綠色的眼睛靜靜盯着我。他咬了口Hi-CROWN,然後輕輕搖頭。

——要不,我也走到瞭望臺吧。

「沒什麼想法。」

「可能性是有的,比如蓋章時位置偏了一格。」

我想和八重樫朋美成爲朋友。

在一塊石頭上刻着文字。文章感覺像是課本一樣。篇幅不長,但看到一半左右就膩了,剩下的一眼掃過。

「我是覺得沒什麼關係。對我來說,那東西遠不如一片巧克力重要。」

所以我才這麼想啊。野見說着總結自己的心情。

——喫完這個,去找八重樫吧。

如果能和她一起走到海濱公園,那簡直棒極了。

對於在拜望會上推行路線選擇制,我開始有些後悔。

「真的?」

和去年一樣累得要吐血,不過杯麪果然好喫,拜望會還是和去年一樣的拜望會——我只是想和他這麼說罷了。

她能輕易說出這這句話,讓我有些羨慕。什麼時候我也能用和她同樣的語調,說出同樣的事情呢?

「果然我還是選海濱公園好了。」

拜望會讓我們累得筋疲力盡,稍稍顯露出自己真實的一面。所以無論我還是野見,都一樣嚼着Hi-CROWN。

我猶豫了一下,不過儘可能坦率回答:

「可能嗎?」

「嗯,我覺得挺好的。」

或許無論怎麼想象,都無法切中核心。

她抬起頭,我也隨着一起看去。

我有話想對他說,心裏的確縈繞着具體的感情,卻沒有變成話語。總覺得我沒有權利說什麼。明明事情不該是這樣。他和我住同一個宿舍,是今天一同走過拜望會的朋友之一,這些就是事實的全部纔對。

「沒什麼。」

到達住宿設施時,時間大概是晚上六點十五分。

「哦,我在坡道下面見到過,你再等一會兒?」

「八重樫?」

「辛苦了。」

「那個,你有什麼想法?」

「折回去了?」

撐住瀨戶同學腰部的手上,重量輕了一些。

野見把剩下的最後一塊Hi-CROWN扔進嘴裏。

「然後呢?」

我問過負責的老師,知道八重樫朋美已經棄權。不過如果可以,拜望會期間我想和她一起走走。如果是現在,或許我能對她的話理解得更準確一點。

正當我再三猶豫要不要說出口時,森同學說:

「我想和她一起走到海濱公園。」

「爲什麼?」

抬起頭看去,真的是茅森良子。遠處路燈微弱的光線勉強照亮她的眼睛,顯出比平時更深的綠色。

到食堂能領到晚飯——飯糰和簡單的盒裝副食品,拿到晚飯後小組集體活動就結束了。

但茅森搖頭。

森同學輕聲說。

「有趣啊,很有趣。對了,你看到八重樫同學了嗎?」

「是月亮。」

畢竟是靠人手做的,沒法排除單純的失誤。

(譯註:Hi-CROWN,日本糖果公司「森永」的高級巧克力品牌,自1964年開始銷售。文中描述的這種包裝模仿昭和時代的香菸盒設計,在當時曾風靡一時。在現代,Hi-CROWN已經換成新的包裝。)

「你什麼時候去過?」

我嘀咕道。

「她那組的其他人也都蓋了章,有可能五個人一起弄錯嗎?」

啊——瀨戶同學小聲嘆道。

「嗯。」

抬頭看去,已經完全不見一絲晚霞的餘韻。

「瞭望臺。」

他輕輕點頭。

那就怪了。茅森走在我們前面,如果八重樫比茅森更早到達這處住宿設施,爲什麼她會在坡道下面出現?

我好不容易纔像找藉口般說:

「不對勁。」

不久後,一陣腳步聲傳來,聲音乾脆利落,聽不出疲倦。於是我能確信那聲音是誰。沒什麼理由,但就和看到面容一樣。只聽聲音就能分辨。——哦哦,是茅森。

「我不太懂,所以問問。」

「嗯?」

「嗯。」

原來如此。那就和我的想法完全不同。

「那邊也沒有臺階。」

「所以是四十五年左右前吧。奶奶病倒了,於是爺爺給119打電話。救護車開過來,在前面的大街停下,卻又直接開走了。」

這不是意氣用事,也沒什麼打算。現在已經和當時不同。

「辛苦了。拜望會怎麼樣?」

「說不定是當成了其他組。」

「二年級女生中,全員綠色眼睛的只有她那一組啊?」

這麼想來,的確不太可能。那麼八重樫果然已經到過這裏,和老師提出棄權,然後又回到坡道下面。

「有其他路線。」

茅森嘀咕道。

我們這些拜望會的運營委員知道,要從住宿設施返回八重樫出現的道之驛,有正規路線以外的路可走。那是條山間的遠足路線,但不是很好走,燈光也不多,這個時間很危險。

理論上,八重樫可以從別人看不見的路悄悄回到道之驛,但那有什麼用?

「我去找她。」

茅森說着立刻轉身。

「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我慌忙起身,這時連雙腿的疲倦也拋在腦後,快步趕上茅森的背影。

8.茅森良子

心裏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保險起見,我本打算從山間的遠足路線前往道之驛,把正規路線交給坂口。只要那樣,無論八重樫從哪邊走都能找到她。但這個想法被坂口否決。

「很危險的。我們從正規路線下去,如果沒找到就報告給老師吧。」

沒辦法,我點點頭。

坡道上行人稀稀拉拉的。包括後從制道院出發的高年級學生,有很多組已經到達住宿設施。迎面遇到的學生們抬頭看到我們,都一臉奇怪。在拜望會上逆行果然引人注目。

離道之驛還有五百米左右時,前面有五個女生走了過來。是櫻井她們組。坂口小聲說:

「之前八重樫和櫻井在一起。」

我輕輕點頭。

——所以,你來說服我吧。

這次拜望會期間,我自己也忽然想走到鉢伏山的瞭望臺去。而且,這還是坂口第一次對我說出「求你了」。但是不行。

「爲什麼?」

櫻井一直盯着我。

我其實很想點頭。

「我說好要爲她保密,所以什麼也不能說。」

「嗯?」

「知道了。我現在就折回去,最末尾的地方應該有老師在,遇到了就會報告。」

我不假思索地朝坂口看去。——綿貫?爲什麼。

「你這說法,太卑鄙了。」

「或許是挺傻。」

我知道正確的答案,那麼只要遵從就好,哪怕拋開自己的感情不管。

櫻井怯懦地低頭越走越遠,坂口依然看着她的背影。

「你打算怎麼說服?」

「別這樣,求你了,別管朋美。」

但坂口搖頭。

「那,至少告訴我情況。」

「也就是綿貫來了?已經到了這附近。」

對於眼中錯誤的事,我無法點頭。

「你說的不是她要回制道院,對吧?」

嗯。櫻井用很小的聲音回答。

「和他有什麼關係。他有他的價值觀,不將那種價值觀不由分說地否定,不就是你追求的平等嗎。」

「我不是想妨礙八重樫同學,也不是責備她違反規則,只要她安全就滿足了。但還不知道情況,就不能退步。」

綿貫這麼做,理由是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嗎。

櫻井不高興地瞪了過來。

櫻井怯懦地低下頭。我靜靜等待她開口,但她抬起頭後眼神卻沒有看我,而是轉向坂口,然後說:

充分考慮好安全因素,爲他能順利走完全程做好準備。

「理由有很多吧。但既然綿貫想這麼做,我會支持他。」

「我明白,不過現在還早。只是一個學生脫離正規路線而已,我們去找到她,帶到正規路線上就好。」

坂口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怎麼說服我?」

「所以求你了,唯獨今天晚上可以讓我任性一下嗎?」

「因爲你的計劃會被徹底打亂?」

「真的嗎?」

「沒什麼可說的吧,你覺得推輪椅能爬上這條坡道嗎?」

「什麼事?」

「不。還有綿貫君在,應該讓老師開車來接。」

「知道了。櫻井你先走,如果組員不齊,你的朋友也很難辦吧?茅森由我來說服。」

「傻不傻啊?」

櫻井沉默了許久。

「朋美怎麼了?」

她簡單和同組成員說了些什麼,很快其他四人留下櫻井,繼續走上坡道。從身旁經過時,她們懷疑地看着我,其中一人對櫻井輕聲說「加油」。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做不到。我不能改變自己的做法。」

爲支援綿貫分出一組人,再專門派一名老師跟着他。如果看到綿貫處在這樣的景象正中央,我一定會同情他,並且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幸福。相反,在腦海中想象他和八重樫兩人沿夜路前進的模樣,便純粹覺得煩躁,想去逼問他們:你們這麼任性,知不知道會給周圍帶來多大麻煩?但同時又有一點羨慕。如果拋開一切前提,那副景象一定是美好的。

「但在學校的活動上,不能讓他做危險的事。」

「什麼都不準備,怎麼可能靠輪椅走完拜望會。」

「擔心朋友需要理由嗎?」

正面朝他看去,我便發現。坂口表面上柔和地微笑,實際並非如此。他眼神嚴肅,拳頭緊緊握着。

「我有事想問,八重樫同學的事。」

「不過,我也是真的擔心。所以如果接下來找不到她,就立刻報告給老師。我覺得八重樫同學不希望變成那樣。」

「誰知道。」

她特地走上這段漫長的坡道,告訴老師棄權後又折返下去,是什麼理由?

「在坡道下面時,你們還在一起吧?告訴我八重樫同學在做什麼。」

開什麼玩笑,這話簡直是對我宣戰。

櫻井微微點頭後邁開腳步,我目送她的背影離開,然後低聲說:

「正因爲上不來,纔到下面去見他吧。」

單純談論理想很簡單。如果綿貫——靠輪椅生活的綿貫有什麼任性的想法,當然最好都能實現。但現實沒那麼簡單。如果他在漆黑的夜路上遇到什麼事故,會變成整個學校的責任。

坂口用變得尖銳卻又莫名溫柔的聲音說:

「我怎麼知道。」

在坂口稚氣的面容上,純真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櫻井好像也注意到我們,她停下腳步抬頭看過來。

對我來說,這次拜望會的目的是給選舉戰積累優勢。必須讓活動順利成功,爲荻同學拉到選票,現在情況正離目標越來越近。然而,如果出現一個學生——而且是綠色眼睛的學生失蹤,給人的印象就會糟糕很多,說不定會被人看成是強行增加路線帶來的後果。

這算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

「在拜望會上一起走啊,然後嚐嚐全世界最好喫的杯面。」

我咬緊臼齒,因爲心裏理解了坂口的意思。

「估計是。我也只聽她說要去匯合。」

「是吧。」

「也有這個原因。」

「如果綿貫君想參加拜望會,我一樣會幫忙。」

「先來談談吧。」

「別管她,和你沒關係。」

「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坂口盯着我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手伸進口袋裏。

「這是我的錯?」

「不是的。該怎麼說呢,就是不能讓周圍擅自認定綿貫任性的內容。他不喜歡,所以要主動表達出自己的任性。」

「這我做不到。」

「或許吧。是不是都沒什麼,擔心別人不需要理由啊。」

「求你了,告訴我吧。我不想鬧出大事。」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向老師報告。不能對危險的事置之不理。」

騙人。櫻井知道情況,所以才讓同組的四個人先走的。

我暗自宣告。畢竟這是他說出口的話。其實,我真的希望他能把我說服,但恐怕很難。正常來想,這次爭論中正確的是我。沒有什麼比學校活動中的安全更重要。

「說了你就能罷休?」

「就算是這樣,說到底在這兒見綿貫君是要幹什麼?」

「幫忙算是任性?」

「不會讓你白白讓步的,可以收下這個嗎?」

櫻井皺起眉頭。

坂口笑了。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才能說服櫻井。由於不知道她和八重樫的情況,我原樣說出心裏的想法。

老師們聽了會到處去找她吧,找不到還要聯繫警察。這會降低制道院的評價,還會給荻同學的選舉戰帶來不利影響。但是沒辦法,這纔是正確的判斷。

如果我和她的關係更好一點,情況會不會有什麼不同?她會不會爲八重樫的事來和我商量?但現在考慮這些也沒有意義。

「或許,我們的意見無論如何都合不來。」

「那是綿貫能決定的事,他遠比你瞭解自己的身體。」

「我的想法與這無關。」

「他就是不喜歡的就是這個吧。被人把任性的內容強加在自己身上。」

「朋美去見綿貫君了。」

「不聽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啊。」

「你真的認爲那是爲了綿貫好?」

看着他沉着的樣子,我愈發急躁,聲音也因這一感情揚起。

櫻井說:

「我是覺得他至少該和我說一聲嘛,還有更多可準備的,說不定能讓你完全注意不到。以綿貫來說這做法相當傻,但人偶爾也會想做一回傻事吧。」

「你和朋美又不是朋友。」

過去我想升上制道院,一定也是相同的理由。被人拿保護弱者爲名義,用溫熱粗鈍的刀刃刺傷,實在是痛苦。所以我纔會尋找自己選擇的道路,無論這條道路有多麼辛苦。

他伸過手來,簡直像要握手。

在那隻手裏,是一盒已經開封的Hi-CROWN巧克力。

我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就是說,是我不對。所以希望你能拿這個原諒我。」

我瞪着他看了一會兒。心裏一遍又一遍重複:開什麼玩笑,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這做法實在是太狡猾了。

我皺着眉頭,收下了那盒Hi-CROWN。

9.坂口孝文

茅森說,找不到就向老師報告。

聞此,我點頭同意,不過肯定能找到綿貫他們吧。

在道之驛西邊,繞過山脊走上沿海的主幹路,便是比較平坦的路面。那邊是舊道,維護不夠完善,但要靠輪椅前往拜望會的終點,應該會選這條路。

既然如此,就能猜到綿貫和八重樫的匯合地點。從制道院到這裏爲止,路程超過二十公里,又盡是坡道,很難想象完全靠輪椅走完,他應該用了其他的移動手段。在舊道,有幾處公交站點。

我們決定前往離道之驛最近的站點。

離開拜望會的路線,來到舊道,夜晚的黑暗更加濃密。其原因是路燈間隔變得相當遠。

茅森走在前頭,我跟在後面。這條舊道的人行道很窄,容不下兩人並肩,汽車燈光從身旁很近處劃過。路上交通量不大,但每輛車都很快,讓人心生不安。

茅森沉默地快步走着。

我朝她不怎麼愉快的後腦勺問:

「你爲什麼要做圖書委員?」

被櫻井問到這個問題時,我忽然在意起來。茅森會選圖書委員讓我有些奇怪。比起在圖書館整理書架,應該有其他委員更加光鮮,也更容易在選舉中拉票。

「快點說。」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心中沒有對她產生共鳴,也沒有感到憐憫。不是開不了口,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說什麼。

「她很擔心你們的。」

「那時候,我能走到的只有家門前。」

我輕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說出魔法的咒語。

「既然要喫,最好去全世界最好喫的地方。」

沒有多少,幾乎一無所知。不過,還是有一點點——在非常重要的事情上,瞭解了很小一部分。

於是茅森顯得滿足。

「我喜歡茅森,想要盡各種辦法討她歡心。」

「我想一直保持痛苦,一丁點都不希望變得輕鬆,可大家總是來礙事。」

「那就好。」

「現在不一樣。」

「其實,我正想差不多該棄權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和綿貫一起走過拜望會。哪怕這想法再任性,心中還是期待這樣的時間。

「快說你懂。」

「真沒想到,連茅森也過來了。」

我握住把手,儘可能徐緩地邁開腳步。

「你瞭解我什麼?」

「綿貫。」

綿貫坐在輪椅上,八重樫站在他身後,兩人一同仰望着夜空。月亮被薄雲籠罩,透出模糊的光輝。

「總覺得我一直待在漫長的夜晚,從很小的時候起始終如此。夜晚怎麼也不肯過去,看不到明天,讓我難受,又覺得不滿。爲什麼地球的自轉這麼慢?爲什麼陳舊的時代要持續這麼久?」

「哦,所以呢?」

「哦。」

「咦?」

我們離開空地,在路上遇到一小段上坡。我緊緊握住把手,用力一步步踏穩。從這裏到鉢伏山有多遠距離呢?超過五公里,但應該不到十公里。時間已經超過七點三十分,而拜望會截止到九點。如果那時我們還沒回到正規路線,事情肯定會鬧大。

「天氣真好。」

我叫起名字走過去,淡淡的月光照亮他爲難似的笑容。

「快點吧,時間有點遲了。」

「小學時,我想過同樣的事,大概是四年級吧。當時想離家出走,記得原因是因爲無聊的事和我爸爸吵了一架。」

「那部劇本在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嗎?」

「八重樫呢?」

「我也不知道結局,因爲只讀到一半。」

「嗯。不過,能和你一樣成爲圖書委員太好了。多虧了這個,我對你稍稍瞭解了一點。」

「怎麼棄權?」

「但是,月亮很美。」

路旁的空地上,堆了些廢品。

「你也是。」

「比如說,你能收下Hi-CROWN,原諒我的任性。」

我站到輪椅後,抬起剎車踏板。朝八重樫看去,便聽到她輕聲說「對不起」。我倒不是想聽這句話,只想問可不可以讓我來推綿貫的輪椅。不過,總覺得一旦問出口,我就會立刻失去那個資格。

「知道了。」

「劇本的標題叫《海豚之歌》,我就自作主張,把故事裏的舞臺叫做海豚星。那裏和地球很像,但完全不存在讓我心裏不舒服的東西。就像是黎明後的星球。」

「不知道。靠自己走的也就兩三公里吧,換乘公交真挺喫力的。」

「不會同情我的,只有她一個。」

「不知道,但我想不到其他地方。」

「但你卻知道故事很棒?」

「到下一個公共電話亭就好。」綿貫說,「我的拜望會到那裏就可以結束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轉頭朝這邊瞄了一眼。

「非常棒的劇本。」

「當時走了多遠?」

正常來想,茅森纔是對的。綿貫的事應該立刻報告給老師,他和八重樫還有我錯了。但茅森用一點微不足道的藉口原諒了那個錯誤,徹底溫柔、真摯地俯視着我們。

又一輛車從身旁開過,發動機聲拍打右側臉頰。用輪椅在這條路上走會有多可怕,簡直無法想象。

「你不是帶了杯麪嗎?」

「嗯。」

「可以爲了我打敗津村浩太郎嗎?」

「到頭來,甚至沒出發。我在家門前猶豫了好久,不知道該往左走還是往右走,其實哪邊都一樣。不過,總覺得心裏不踏實,最後徹底放棄了。」

冰箱、微波爐、金屬架子等等。爲什麼廢品會在山中的空地堆積?附近有回收的工廠嗎?月光下,廢品堆成的小山泛起寒意,彷彿某顆陌生的星球上已經終結的文明。在那片空地的角落,我們找到綿貫條吾和八重樫朋美。

「我在找以前讀過的劇本。」

「能走多少走多少吧。」

「什麼委員都行吧,有什麼區別。」

無論這一活動有怎樣的歷史,無論有誰帶着多麼崇高的目的,都和我們無關。拜望會僅僅是拜仰望月的集會而已,那麼只要月亮很美就足夠了。

「不過,你得繼續給我推一會兒輪椅纔行。」

「我也是。」

綿貫慢慢靠上輪椅的靠背。

綿貫爲什麼以這種方式參加拜望會,我決定不去過問。反正聽了變成語言的解釋也不會明白。綿貫也沒有找各種藉口,只是低頭把視線從月亮上移開,猶豫地說:

「哪怕那是同情,也不是所有同情的想法都是錯的。」

「是什麼樣的劇本?」

「哦。」

他望着夜空回答:

茅森吐出一口氣,笑了。本以爲她在發很大的火,不過說不定並沒有,真是意外。

所以我們纔會像這樣,一起走在夜路上。

他靜靜地繼續說:

「不,只覺得累。」

這路好難走。人行道與車道間甚至沒有護欄,只畫了一條白線分出勉強能容輪椅通過的寬度。今天他獨自在這樣的路上前進了多少公里呢?

「告訴我是什麼故事嘛。」

「海豚星?」

「就是我做圖書委員的理由。」

一輛大型卡車從身旁開過,車燈在一個哈欠的工夫裏照亮茅森的身影。她快步前進,嘴上正嚼着Hi-CROWN。

「咦?」

綿貫轉向前方,於是我便看不到他細膩的眼神。

「讀《海豚之歌》的時候,我第一次想象到長夜過後天亮的模樣,那景象清清楚楚,幾乎讓我冒出眼淚。後來,我開始想朝朝陽一樣的東西前進了。如果能在現實裏的這顆星球上看到黎明的景色,無論多麼辛苦我都不在乎。」

「帶是帶了,但在哪兒都能喫。」

是吧。綿貫小聲應道。他的眼神很寂寞,但,或許只是他漂亮的眼裏映出了我的感情而已。

「偶爾,我會考慮腿的事情。想到如果它們能正常活動,我又能走多遠。這想法很痛苦。用各種話語來逞強,承認自己雙腿的問題,真的是種痛苦。」

茅森開了口,語調中少見地顯得猶豫。

「你走了多遠?」

我從沒聽過茅森這樣的聲音。總是繃緊的悅耳音色消失得乾乾淨淨,變得溫柔和煦,莫名稚氣的感覺也彷彿比平時更加成熟。那聲音彷彿唱着搖籃曲,又彷彿蓬鬆的被子。如果星光能發聲,或許就會是這樣的聲音吧。

我感到莫名緊張,用變了調的嗓音回答說「我懂」。

我被茅森良子的聲音迷住,被她在月光下的身影迷住,簡直忘了自己也待在同一個地方。

「那真是對不起她。」

聽了我的話,綿貫笑了,那笑容一眼看去顯得諷刺。

茅森和八重樫走在後面,和我們隔了十米左右。

「是嗎,沒有太大差別吧。」

說這句話時,她悅耳的聲音重新繃緊,彷彿從夢中醒來一般。

「所以,我決定成爲首相了。」

綿貫轉頭朝後看去。

「不知道呀,這麼一說還沒考慮過呢。」

茅森不高興地瞄了我一眼。

「有趣嗎?」

「結局不重要啊。不是像推理故事一樣有個謎底,也不像懸疑故事一樣讓人忐忑不安,可一旦翻開,手就停不下來。我一直覺得,想永遠待在海豚星上。」

這種話——這種連附和都很難附和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聽綿貫提起。

我們所走的這個地方,或許的確處在漫長的夜晚。視線被月光吸引,看着與海豚星不同的方向。

儘管如此,我還是把這一晚稱之爲幸福,並希望能得到原諒。

10.茅森良子

和坂口說起《海豚之歌》的事,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但從他手裏接過那盒Hi-CROWN時,我腦海中的確浮現出那部劇本中描繪的星球。

恐怕對清寺伯伯來說,《海豚之歌》也是一部特別的劇本。看過那個人的幾部電影后,我意識到,自己對那些電影感到似曾相識。並不是從頭到尾,但每當出現暖心的場面、溫柔的臺詞、以及類似希望的東西時,基本不會例外。那些我都在《海豚之歌》中讀過。

想必,在自己過去的作品中,清寺伯伯只選出值得肯定的部分,彙集在一起寫下那部劇本。將他認爲是正確的內容聚在身邊,就像生活在海豚星上一樣。

我決定不放棄任何東西,將海豚星、將那顆彙集了所有正確事物的星球定爲自己的目標。所以,我沒能否定坂口的話——這,便是我收下Hi-CROWN時的全部藉口。

我們毫不費力便找到八重樫和綿貫。

兩人混進山道旁堆積的廢品之間,一同望着天空。

——不管怎樣,沒出事故真是太好了。

這麼想着鬆了口氣,原本忘記的疲勞便成倍湧回身體。之前沒怎麼留意,但走上舊道之後步調似乎相當急。我已經不想再邁開一步,真想一屁股就地坐下。但,拜望會還沒有結束,我必須把綿貫送到正規路線上的老師那兒去。

坂口推着綿貫的輪椅邁開腳步。我皺起眉頭追上他。

八重樫跟在身後,輕輕說了聲:「對不起。」

我問起純粹的疑問:

「綿貫君到底是爲什麼會在這兒?」

「我叫他來的。」

「你不擔心他嗎?」

靠輪椅在舊道上前進,果然很危險。身旁開過的車距離太近了,光是稍稍失去平衡就很可能出大事。

「感覺在我和你眼中,看重的東西不一樣。」

耳邊不斷傳來別處的喧囂。行人間的對話、店員招攬客人時的搭話聲、開門時從店裏流出的音樂。各種短暫的聲音互相關聯、糾纏,化成連綿不斷的漫長振動,攪得我頭腦混亂不堪。

胸口噗通、噗通地跳着,腳步因不同於疲勞的理由變得沉重。

「不明白也沒問題。」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腳下追着坂口的背影走個不停,同時在腦中專心解讀八重樫的話。

「這就是說。」

「你打算走到哪裏?」

「對不起,沒法用語言表達。」她的聲音稍稍大了一點。「不對。不是沒法表達,但用語言表達就會變成另外的東西。」

「不對。靠理論能解釋的正確之處更好懂,除此以外的正確之處則難以理解。所以只是理論和正確這兩個概念被你混淆了吧?」

四周不再有遮擋視野的林木,天空變得開闊。遠處有幾棟樓,高度最多七八層,但窗戶裏透出光亮,與掛在外牆上的招牌燈光以及路邊成排的信號燈一同隔絕夜晚的黑暗。在街上走了一會兒,我才發現這裏好像離一座耳熟的車站不遠。

「茅森同學你只會說這種難懂的話嗎?」

這拐彎抹角的措辭,恐怕是帶有坂口風格的玩笑吧。我花了兩次呼吸的工夫思考他話裏的意思,然後發現好傻,笑了起來。

「可是」之後便沒有了聲音,或許她的解釋已經結束。依照無法靠理論一概而論的說法,八重樫將自己的任性堅持到底,保持她一貫的姿態。

「我的態度,是把理論上正確的事情做到底。」

「就是說,理論會給實物或數字賦予過高的價值。比如說原本單純在談幸福,談着談着卻會扯到金錢和勞動時間之類的事情上。這屬於將價值觀統一化,忽視了個人的感情。是這樣嗎?」

坂口說着打探我的臉色。

八重樫的想法從根本上和我不同。

「我想和條吾在拜望會上一起走。」八重樫說道。「沒什麼理論而言,只是有這個想法而已。我只是堅持守住了自己想做的事。」

「你不陪我一起去嗎?」

鉢伏山上有纜車,但現在已經過了運行時間,要前往瞭望臺,只有爬上三百級臺階。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想後悔。」

「當然是終點。」

我不懂。

坂口露出莫名認真的表情點頭。

「所以?」她重複道,聲音依然很小。「不明白這個『所以』的意思。」

「不管怎麼說,的確是難得的體驗。說不定會被警察發現叫去說教呢。」

偶然朝天空看去,發現月亮稍稍升高了一點。

我回答。

「那麼,告訴我,對你來說重要的是什麼?」

細長地吐出一口氣後,我回答:

「哦。」

但最後,我還是賭上自身的尊嚴搖頭。

山道終於進入街區。加油站前的大塊招牌便是入口。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儘管用疲憊的頭腦冥思苦想,卻怎麼也得不出結論。

「用不着。」

意外的是,八重樫笑了。她忍不住笑得噗嗤一聲,然後重複我的話:

「現在才發現?其實你半年前就開始在人間生活了喔。」

「還好嗎?」

「你說的朋友是什麼?」

八重樫堅持主張,我所追求的是隻談理論的幸福,要將其實現會有所犧牲。

我從沒想過,自己的人生中還可能遇到那種事。

她沉思了很久,期間幾輛車從路上開過。每當發動機聲越來越遠,秋蟲的聲音便彷彿從地面湧起。

總覺得,或許今晚我能理解她,然而八重樫的回答比想象中更難懂。

身旁的坂口說:

「這更沒法用理論來解釋吧。」

「我相信,正確的事全部能用理論解釋。」

「所謂語言不就是理論嗎?但僅僅是理論上正確的東西,未必真的正確,不是嗎?我們討論得越久,結論就越會變成『把條吾叫到這裏是錯的』,因爲理論如此。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理論。」

便利店裏面看起來莫名明亮;工薪族們聚在連鎖酒館前;路上經過的自行車發出清脆的鈴聲。這些我都知道,但無論哪一樣都很新鮮。

「所以八重樫同學,和我做朋友吧。」

「謝謝。那麼我允許你擁有叫我貓森的權利。」

八重樫小聲清清嗓子,回答說:

「只有一個辦法吧。」

街上的橙色路燈星星點點地照亮夜晚。道路上,汽車紅色的尾燈排成一行。左手邊是漆黑的大海,波浪湧起又退去,彷彿從身邊撫過。

綿貫答道。

八重樫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耳中。

「我覺得,只靠理論互相理解是危險的。」

這條主幹道也是拜望會的正規路線。不久後,我們開始看到制道院的學生。已經有人走到終點,並開始返回住宿設施。他們迎面走過,都會看向輪椅上的綿貫。我勉強挺直後背,告訴自己沒做任何奇怪的事情。

高架橋上,電車帶着轟隆聲開過。只要穿過那座橋,便到達東西走向的沿海主幹道。時間已經超過八點三十分。

「這樣就不會被叫去說教?」

「嗯,我覺得很好。」

「那都是因爲你說的話難懂。」

「但如果不依靠理論,就什麼也無法傳達。」

我們背向月亮和街市的燈光,從沿海的主幹道朝西前進。

「隨你便了。」

我不想被她說服,於是問:

八重樫似乎也不是想要我回答,她加快語速繼續說:

11.坂口孝文

在鉢伏山腳下,除纜車站點外還有一座電車車站,再後面便是登山入口,路線在那裏和主幹道分開。爲了避免學生走錯,幾名老師會站在那裏指路。作爲拜望會的運營委員,我知道橋本老師也在其中。

「怎麼陪?」

「理論危險在哪裏?」

鉢伏山已經近在眼前。

「電影裏很順利來着。」

拜望會漫長的路程接近終點時,我心裏想的是祖母和Hi-CROWN的事。

這是在繼續上一次——在圖書館倉庫裏和她的交談。

但我在爲完全不同的事喫驚。

有一瞬間,我差點點頭,想說她纔是正確的。

我一定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理解八重樫朋美。無論過多久,我都無法對她叫綿貫參加拜望會的心情產生共鳴。儘管如此,現在我們還是走在同一條路上。

坐在被坂口推動的輪椅上,綿貫朝我抬頭說:

那是開車超速時騙人的話吧,八重樫小聲嘀咕。

但八重樫搖頭。

「真是喫了一驚,如果坐快車,從制道院最近的車站到這兒只要十分鐘。」

說到這兒,我獨自苦笑。這,就是說——這話本身正是八重樫所指出的、只依靠理論時會出現的問題吧。但我還是苦笑着繼續說:

和坂口提起《海豚之歌》時,感覺自己的話語更加輕快而沒有拘束。所以,或許真的是輪廓模糊的部分才更加重要。

「將價值觀統一化。」

「哦,加油啊。」

「總覺得自己像是不小心迷失到人間的妖精。」

「能走多少走多少吧。」

「聽好了,要是有警察靠近,我就按住胸口伏下身子。你要這麼說:他發病了但沒有藥,放着不管要出人命的。如果耽誤我們送他去醫院,你們就是殺人犯。」

「會後悔啊,非常後悔。所以理論上茅森同學是正確的。可是。」

「如果綿貫君因爲這個遇到嚴重的事故,你打算怎麼辦?」

綿貫輕聲問。

聽到她冷淡的聲音,我忍不住笑了。

「怎麼了?」

老實說,我從來不曾走過夜晚的街市。在清寺伯伯家生活時,夫人常帶我去餐館喫晚飯。但那時一定有車接送。像這樣的街市夜景,我向來是透過窗戶看到。

「雖然沒法說得很清楚,但總覺得理論會把重要的部分略去,將一切都概括爲輪廓清晰可見的東西。但真正重要的,不應該是輪廓模糊的部分纔對嗎?」

萬幸的是,我們沒有被警察叫住。

小學六年級的夏天,我和父親兩人來到養老院。

那個時候,祖母的癡呆症已經相當嚴重,就算面對面也認不出我是誰。她叫我「這位學生」,不住地勸我喫長崎蛋糕。附近高中的學生似乎常來養老院做志願者,恐怕祖母是把我當成了他們的一員。

祖母住的養老院裏有一家小賣店,回去時父親在那兒買了一盒Hi-CROWN,然後帶我來到建在山丘上的公園。

公園裏視野很好,我們一邊嚼Hi-CROWN,一邊俯視開闊的街景。無論房屋還是汽車,都像玩具一樣小得可憐。總覺得如果扔出一個保齡球大小的鐵球,就能將一切碾得七零八落。我忽然想這麼試試看了。倒不是討厭什麼,也不是想讓誰變得不幸,然而,還是沒由來地想把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徹底毀掉。

父親在考慮的,恐怕是把祖母送進養老院的事吧。對於自己的決定,一定心存懷疑。但他不會說出口,而是爲難地笑着說:

「勇氣和巧克力很像。」

勇氣。我重複道,不是很明白這句話從何而來。父親繼續說:

「裏面不只是甜味,還混着苦澀。」

就算現在,我仍不清楚父親想表達的意思。

但我一定應該在祖母還有精神的時候反抗她纔對。

如今,這個想法已經無法實現,只好在想象中將鐵球拋向街市。早知如此,如果當時我能付諸行動就好了。

看到綿貫,橋本老師顯得相當疑惑。

他穿着輕便的運動服,毫不顧忌地將手電筒對着我們,說:

「爲什麼,綿貫會在這兒?」

我依然沒能順利開口。

在手電筒的光照下,綿貫輕輕聳肩。

「我改變主意,忽然想參加拜望會了。」

「那爲什麼不和我說?」

「你不明白嗎?不明白就算了。」

「總之,時間已經晚了。我叫車過來,具體的事情上了車再說。」

橋本老師說着,聲音似乎帶着哭腔。

「等等,你們要去哪兒?」

「可以搭你的肩膀嗎?」

「爲什麼執着於瞭望臺?」

所以,來制道院真是太好了。

走上最後一級臺階,綿貫長出一口氣。他在八重樫展開的輪椅上坐下,輕聲說:「謝謝」。

「說白了,那不就是你所說過的惡行嗎?」

「那,就按我說的——」

「你所說的危險,能對我造成多大傷害?能比你至今對我說過的話造成更大的傷害嗎?」

橋本老師聽了搖頭。

「嗯,謝謝。」

抬頭看着三人的背影,我莫名想哭。

「老師是對的。這麼晚的時間,在黑暗裏帶綿貫爬三百級臺階太勉強了。」

「沒錯,太胡來了,腿都不能動。」

她的聲音依然悅耳,甚至讓我嫉妒。

坂口爬完臺階便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氣仰望夜空。我朝他走過去。

在這件事上,橋本老師是對的,我們錯了。但。

說起來,揹包被我放在住宿設施了,所以現在手上已經沒有巧克力,唯一放在口袋裏的那份已經給了茅森。但茅森從身後注視我們的視線,一定和巧克力沒什麼不同。

我們一級又一級穩穩踏過臺階。夜風冰涼,身體裏卻在發燙,汗水接連不斷地冒出來。青草的味道不時刺激鼻腔,彷彿夏日即將結束的餘韻。

綿貫至今爲止受到多少傷害、今後還會受多少傷害,橋本老師一定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或許綿貫本人都不例外。不過正因爲如此,我們才只好傻傻地意氣用事了不是嗎。

瞭望臺上人影已經不多。我仰望着滿月繼續說:

從今以後,無論確信自己的話語正確無疑,還是非難他人的過錯,我都會時常想起他們的背影,視爲對自身的強烈反駁。八重樫想守住的是這樣的景色,所以我能永遠對她保持敬意。

不是這麼回事。不能有這樣的想法。我只是想和綿貫一起走過拜望會而已,如果他也有同樣的想法,我會很開心。這必須是全部的理由纔行。

那還用問嗎。

「當然是拜望會的終點。」

「這麼做有什麼用啊。」

「或許——」在急促的呼吸間,綿貫用細如蚊吶的聲音說:「所謂的愛,無論哪種都不過是爲了忘記一句話的過程。」

「我已經爲你做好了準備,真的。」

我回想起Hi-CROWN的味道。

綿貫的視線有一瞬間轉向這邊,眼神很有力。總覺得在他的眼神中得到指示,於是我推動輪椅。

綿貫痛苦地說:

綿貫苦笑着回答:

「棒極了。你呢?」

橋本老師苦澀地嘀咕:

我沒有停步。綿貫平淡地指向前方。

我在他身旁坐下。耳邊有些耳鳴,不知是不是因爲疲勞。

在夜晚的黑暗中,只聽得到蟲鳴與我們的呼吸,瞭望臺終於出現在盤曲的臺階前方。

如果能到達拜望會的終點,就對橋本老師說聲「謝謝」吧,告訴他多虧了你,我們的拜望會才變得美好。儘管我現在仍然討厭橋本老師,但願意在這段臺階上給綿貫搭住肩膀的老師,一定只有他一個。所以到時儘可能坦率地向他表達謝意吧。

在過去,黑色眼睛的我們把綠色眼睛的他們當成奴隸時,一定也說過同樣的話——爲什麼,靠別人給予的東西就不滿足?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但聽到了茅森的聲音。

「如果是海濱公園,我會陪你一起去。」

在登山道的入口,是混凝土砌成的單調臺階。我在那跟前停下輪椅,放下剎車踏板。

橋本老師在身後說:

橋本老師慌忙喊:

我轉學到制道院,是爲了追求冰冷而嚴酷。但在這裏沒有那樣的東西,只有和我同齡的他們與她們。有坂口,有八重樫,還有綿貫。他們並不冰冷,甚至瞭解對我來說未知的事物。那些事物只靠我自己一定無法發現。

但橋本老師的胳膊很有力。綿貫的身體變得很輕,每踏出一步也不再痛苦。已經爬了多少級臺階這個問題,我已經不再考慮了。

「怎麼可能上得去啊!」

橋本老師的聲音彷彿在大叫:

沒有其他解釋了。

我把胳膊伸到綿貫腋下,撐着他走上第一級臺階。綿貫的左腿比右腿更聽使喚一點,他首先慢慢抬起左腿,在臺階上踏穩,然後拖起右腿。好重。好辛苦。同樣的動作要做三百次,怎麼想都不可能在今晚爬完。

不過,她說得不對。理由不是什麼愛或平等,沒那麼誇張。我單純覺得,和朋友一起走過拜望會簡直棒極了。

「但是,月亮很美。」

被我搭話,他露出相當稚氣的笑容。

「因爲我的腿動不了?」

爬上第二級臺階,我已經開始喘氣。到第三級臺階時,綿貫失去了平衡。我已經不剩什麼體力了,撐住他身體的是橋本老師。

「嗯。那麼,之後再說。」

「不懂嗎?很危險的。」

老師無可奈何地說:

坂口和綿貫的選擇果然是錯的。我不會讓來年的拜望會再變成這樣,必須在學校的活動中做好安全措施,不能只憑感情行事,無視理論。

12.茅森良子

「因爲在那兒能喫到全世界最好喫的杯面啊。」

我打斷橋本老師。

「爲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能嘗試呢?」

我一定再過多久都不會忘記這個夜晚。

「我也有疑問。但遇到這樣的想法時,如果因爲無法理解就拋棄,那無論愛還是平等都會變成假的。」

他話裏的意思,我沒能準確理解,不知道到底要忘記怎樣的話纔會有愛出現。

鉢伏山像只黑色的巨獸,蹲伏在夜晚的圓月下。我知道,纜車站點背後的登山道完全由臺階組成。

儘管如此,三人的背影還是很美,像一段傳說般觸動內心。

唉,我討厭橋本老師。他無疑溫柔又真誠,但同時完全不瞭解我們,也沒有想了解的念頭。

又走上一級臺階,拜望會的終點更近了。每當這時,身體都感到筋疲力盡,些許無聊的話語也被我忘記。

綿貫說的大概是真心話。但這樣真正的想法,他恐怕一點也不想表現出來。因爲我推着輪椅,約他說一起能走多遠走多遠,他才這麼做了。

我輕吐出一口氣。

「你點頭就完事了,因爲事實如此。靠我的腿不可能爬上鉢伏山,只要這麼說就行了。」

「嗯,看起來是不錯。很好。」

橋本老師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跟了上來。在他身後是茅森和八重樫。綿貫頭也不轉地繼續說:

「全是超出預料的事。腳要累腫了,一句話都懶得多說,想到選舉的事就心煩。」

綿貫抬頭朝我看過來。

老師從另一邊抱住綿貫的後背。

「拜望會怎麼樣?」

並不是因爲悲傷,只是有些懊悔:爲什麼我沒搶在橋本老師之前給綿貫搭住肩膀。

綿貫冷冷地回應:

橋本老師拿着手電筒照向山間的林木,腳下的路要靠臺階旁路燈的蒼白燈光才勉強照亮,所以我看不清老師的表情。但他低頭的模樣顯得有些寂寞。

被那天在想象中扔出的鐵球推着後背,我轉過身去。

「但就算正確的做法,有時也會讓人受傷。」

「綿貫的腿不是完全不能動。如果有扶手,就能走十米左右。不過的確,連邁上一級臺階都是種痛苦。一旦身體失去平衡,就會輕易摔下去吧。如果變成那樣,真不知道要受多重的傷,而且當然制道院也有責任。」

橋本老師拿出手機,大概是要報告綿貫的事。

「不對。我會不停給予,直到你們滿足爲止。」

「完全不如想象中那麼順利。」

但總覺得,綿貫的話或許大體上沒錯。

我在輪椅旁俯下身子。綿貫伸過胳膊抱過來,環住我的肩膀。他的身體很熱,有一點顫抖。

「當然可以。」

走完這次拜望會,將成爲我永遠的驕傲。

於是我沒由來地笑了。綿貫也是。他的眼神在說:這太扯了吧。沒錯,太扯了,蠢得要命。但拜望會的意義不就只有這個嗎?和朋友一起徒勞地累到吐血,不帶來任何價值,而這唯一的意義別提有多美好了。

這些我們都知道,真的。

「爲什麼,你們靠別人給予的東西就不滿足呢?」

「我是想尊重你意志的,但是理解一下,身爲老師,有些事我沒法認同。」

八重樫摺疊起輪椅,抱着走上臺階,我也幫她一起拿。輪椅很重,我們一步一步慢慢前進,但也不是太慢,速度剛好和綿貫與借他搭住肩膀的坂口以及橋本老師保持一致。

我看到八重樫推着綿貫的輪椅靠近欄杆。兩人似乎在說什麼,但從這邊聽不到聲音。

一旦坐下不動,便感到秋夜涼颼颼的。總覺得能感覺到身旁坂口的熱量,讓人莫名難爲情。正當我靜靜盯着前方時,聽到他說:

「兩年後,你會成爲學生會會長。」

他突然說什麼?

「沒錯,我是這個打算。」

「我也會全面協助,雖說可能沒這個必要。」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我忽然冒出個念頭,故意用冷淡的語調說:

「我當不當得上學生會會長,和你沒關係吧?」

坂口毫不在意地回答:

「那倒不是。能用Hi-CROWN收買的學生會會長非常棒。」

這不是我期待中的回答。

「我——」

本想說,我在說正經話呢。但話只說出開頭。視線從月亮移到坂口身上,便和他四目相對。那雙眼睛一如往常,圓圓的帶着稚氣,卻很有知性。

「我是說真的。如果你只是個優等生,我完全不會在意。尊敬是尊敬,但也僅此而已。但現在,我打心底希望你能成爲首相,爲此任何能做事的我都願意做。」

「你打算用Hi-CROWN收買首相?」

「下次會準備沒開封的。」

我忍不住笑了。

「我可不是你說什麼都會聽。」

「嗯。」

如果那個時候,和我一起找八重樫與綿貫的不是坂口,那今晚大概會變得完全不同。會變成更正常、更平淡的一個晚上。我不會被一盒Hi-CROWN收買,而是立刻把綿貫的事報告給老師,這會兒他應該已經坐在安全的車裏了。

「怎麼辦?」

聽到我發問,坂口點頭說:「肯定沒問題」。我也莫名覺得一定能借到。櫻井真琴對我態度不友好,但她很溫柔。

「我並不恨母親,真的是不喜歡也不討厭。不過,要說沒有興趣也不太對。總覺得看到母親活着的樣子會讓我害怕。」

「那不也沒什麼不好。」

我選擇瞭望臺上的石碑做背景。那塊石碑上,記錄着過去這片土地上一羣黑色眼睛侵略一羣綠色眼睛的戰爭。

「沒有泡杯面的熱水。」

「不是的,我用了魔法的咒語。」

本以爲效果會不錯,可第二個月收到洗好的照片,我不由得苦笑。石碑前沒有燈光,只靠月光和一次性相機的閃光燈,拍下的照片黑乎乎的,看不太清照了些什麼。坂口的感想則是我眼睛莫名發紅光,有點嚇人。

「怎麼了?」

「那個人拍下的不是謊言,不是夢境,而是現實事物的美好一面。所以人們看了纔會受到鼓舞,覺得電影在說:不要放棄。」

但我現在不是想聊這個。眼前有漂亮的滿月與月光照耀下的海面,我想聊些更應景的話題。

「有什麼不安的因素嗎?」

杯麪裏我最喜歡的就是炒麪,第二是烏冬麪。

那真是太好了,我回答。

「是什麼?」

「哦。那我就去幫津村同學競選了,要讓他也能拉到票纔行。我會注意不搶紅玉的票。」

他的電影每一部都很美。

「你呢?」

我依然坐在制道院校舍前,低頭朝手錶看去。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不容易纔回答:「的確沒錯」。

————————————————幕間 / 二十五歲

我放下一直揹着的揹包。

我是真的這麼想。

「炒麪?」

無論畫面、臺詞、音樂還是效果音,全都交融在一起,支撐起一個主題。每看完一部電影,便覺得現實似乎更美好了一點。他的作品擁有力量,能改變每一名觀衆眼中的世界。

——說起來,一次性筷子只有一雙。

最後一張,是我和坂口的照片。

「今晚只是例外,心情上湊巧想被收買。」

和他輪流用就行,沒什麼可在意的。如果是平時,我應該會如此提議。但想象到和坂口用同一雙筷子的情景,心裏莫名牴觸。心跳有一瞬間停止,猛地撞上胸口。

「要不分你一半?」

我花了大約一個小時一味望着天空。上次這樣做已經是多久前的事了呢?

「她們會借嗎?」

「我很高興。」我回答道。「如果有你幫忙,我一定什麼都能做到。」

翻過制道院大門時,天空還像剛從顏料管裏擠出來一樣藍得澄澈,如今夜晚將近,已經開始泛白,變成平滑漸變的粉藍。那片顏色,和小學放學玩累後一骨碌躺在操場上時看到的天空相似。溫柔,卻又寂寞,彷彿夾雜着放棄的心情。

「怎麼說呢。可能是覺得看了母親演的電影會哭吧,還會對那個人感到喜歡或者討厭。」

初二那年拜望會結束後,我第一次看了清寺時生的電影。首先從茅森的母親主演的四部開始,然後一部新的一部舊的交替看下去。

在石碑前,我和坂口認真地面對面握手。

「這時候應該是拉麪纔對吧?」

「因爲今晚的事?」

「保密。青月舍的其他人選沒問題嗎?」

考慮到沒能讓津村浩太郎參選的情況,我還在和其他青月舍的住宿生接觸。

「嗯。所以我會支持你。」

不過,我回答什麼都無所謂吧。茅森繼續說:

坂口孝文

「那倒不是。」

「就算沒有我,你一樣什麼都能做到。」

「嗯。」

看到我拿出的杯面,坂口撲哧一聲笑了。

「我去要熱水。」

茅森良子沒有出現。

但唯獨茅森還在尋找的《海豚之歌》中,帶有不同的傾向。

坂口孝文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我至今還不是很瞭解。他平時沉默寡言,個子有些矮,學習很好,卻在考試上交白卷;他是個溫柔卻頑固的少年,與忍耐寒冷的企鵝很像。這些我從春天就知道了。而這幾個月裏,我又學到了他的什麼呢?

對方是櫻井,那麼我去開口才公平。心裏不知爲何有了這樣的想法。

「哦。」

他搖搖頭。

沒什麼。我簡短回答,然後快步朝櫻井走去。

「我第一次看清寺伯伯的電影,是見過他之後的事了。」

有一次,茅森這樣說。

「可以嗎?」

原本我和運營委員會的熟人說好借用卡式爐和單耳鍋,但她們應該去了海濱公園那邊。

坂口拿這次拜望會上發生的事和綿貫談條件,讓我感到意外。會對此感到意外,就說明和春天時相比我對坂口的瞭解更多了一些。

「其實本來更早就有機會。換句話說,因爲電影裏拍下了已經死去的母親。」

「是嗎?」

在清寺電影中,我感受到的最大魅力便是真實感。

如果坂口待在身邊,連海豚星都能輕易找到。

「哦。」

然後我們用八重樫的一次性相機拍了些照片。其中當然有八重樫和綿貫的合照。然後是她和我的合照、坂口和綿貫的合照。又依八重樫的意願,拍了她和我加上櫻井的合照。

「我覺得正因爲這個,大家纔會喜歡清寺伯伯的電影。」

「什麼咒語?」

另一個人選,讓他做書記之類的好了。

「我已經和綿貫說好讓他幫忙,津村同學的事大概沒問題了。」

在昏暗中,我獨自攥緊對講機。

他嗓音尖銳,語調卻很冷靜,顯得不太協調。

指針剛好指向六點。

「什麼也沒有。雖然帶了卡式爐,但和杯面一起被我留在住宿設施了。」

拿着杯麪從他身旁起身,我發現另一個問題。

清寺時生的作品中,蘊藏着各種各樣的真實感。無論現實中的痛苦、溫柔、希望還是愛情,都能在其中找到。

我並不是清寺時生的忠實粉絲。如果沒有和茅森相識,恐怕不會想到要看他的電影吧。不過,我很理解醉心於此的人們是怎樣的心情。正如茅森所說,他的電影可以鼓舞觀衆,爲他們帶去勇氣。內容並非謊言或夢境,而是基於現實,卻帶有我不曾瞭解過的視角。

如果沒有他,我今晚就不會走到這座瞭望臺。爬上臺階時看着他的背影,我不曾有一次考慮到眼睛的顏色,這在原來也無法想象。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謝謝。我答道。

「那可是大問題。」

被坂口問道,我回答:

「嗯,現在我的確這麼想。不過不管怎樣,實際上看過電影,我心裏並沒有出現那些想法,只是被切合實際的話語所鼓舞。」

收到那張照片時,選舉已經結束,荻同學成爲下一任學生會會長。

我記不清了,說不定是出生以來第一次。

他的電影一眼看去顯得缺乏情感,也常出現令人心痛的場景。我瞭解那種悲傷的真實感——辛酸,痛苦,令觀衆焦躁或恐懼,在其他電影中也曾看過。但清寺時生的作品中不只有這些,還有照亮悲慘現狀的一縷希望、溫柔、或是愛情。積極又暖心的事物,也一樣帶有觸手可及的切實重量。這種真實感靠讀報紙是找不到的。

他環視瞭望臺,朝一個方向指去。是櫻井她們。

「只能問誰借了。」

「爲什麼?」

「我去吧。」

「眼下就有一個。」

把筷子分成一人一根,炒麪喫起來累得要命,但那恐怕是全世界最好喫的炒麪。

「估計沒問題。目前對方的說法是隻要能進學生會就滿足了。」

茅森板起臉,似乎不太愉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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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昨日尋找星星的藉口 1 十四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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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昨日尋找星星的藉口 2 十七歲

  1. 01第1章
  2. 02第2章
  3. 03第3章
  4. 04尾聲
  5. 05電子版特典《兩人二十四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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