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四歲

第3章

《昨日尋找星星的藉口》 · 河野裕 · 2.1萬 字

1.坂口孝文

分解巧克力盒時,我會用尺子和美工刀。

用尺子抵住刀刃,以畫線的感覺輕輕用力劃下兩三次。

這種「清掃員」的工作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作爲一個微不足道的專家,只要是常見的零食紙盒,我便能知道在什麼位置如何切割能夠分解成理想的形狀。靠這一技術,我多少能拿到些零食做報酬。

現在,我是十八名清掃員的代表。這說法聽起來不錯,但說白了就是我最會幹雜活。

把垃圾帶出學校的方法很簡單。首先準備一本書,最好有精裝的硬皮封面。如果是零食包裝就切割平整,用容易撕下的雙面膠粘在封面或封面內側,然後在外面包上書皮。

除了精裝書自帶的紙質書皮,我還買了布制和皮革制的書套,用於不同的情況。如果只用紙質書皮手感不對,便再多套一層厚書套。比如巧克力盒裏常見的那種塑料盤,只要仔細鋪平放進去,手摸起來也不會發現。

製作這種「特製書」,便是我的工作。之後把書分發給同行,讓他們一點點帶出去。目前,這一方法很順利。

但茅森拜託的電池沒法粘到封面上。考慮用過其他方法把電池帶出學校,最後還是選了更有效率的做法。

每週她一定會拜託我處理電池。我回收快用完的電池,分發給同行。他們收下電池,換到自己房間備品的手電筒中。而原本那些手電筒裏幾乎沒用過的電池,則經通過我送到茅森手上。這樣一來也省去了她把新電池帶進宿舍的麻煩。

話雖如此,這個方法能用的次數有限。

「真想再多些同伴啊。」

於是我找綿貫商量。那時是六月末悶熱的夜裏,我正在課桌上拿美工刀處理杏仁巧克力盒。

綿貫橫躺在牀上,少見地讀着課本,估計是在準備就快到來的期末考試吧。他翻着書說:

「擴大事業規模這件事,你不是計劃慢慢來嗎?」

「並不急,基本方針沒有變化。」

按我的打算,最終想把白雨舍的半數——超過七十名學生——變成同行。只要能增加人數,還打算涉足清掃業以外的領域。但要拉人入夥,高年級時再做更容易吧。我沒打算在初中時急於行動,只是現在想有效率地處理電池。

綿貫似乎對給清掃員增員提不起興趣。

「今年已經很難了,有希望的人都拉進來了。」

「現在還只是在白雨,而且都是同年級的或者新生。」

「在我看來,你是因爲綿貫的事發怒。」

「我還以爲,你只是想在白雨搞互助會呢。」

「不是說這個。我沒說綿貫——」

我停下正在量雙面膠長度的手。

據我所知,黑白組裏沒有出過學生會會長。但只要白雨和黑花團結,連那也不是難事。

現在,我必須抵抗這一偏見。深吸一口氣,理解他的前提,努力斟酌措辭。

但無論如何高喊,似乎還是無法讓他理解我的意思。老師不高興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爲了讓校友會的會長知道他。或許你對現在的拜望會感到滿足,但他不是吧。要想爲了綿貫發怒,就該把怒火對準拜望會的形式。」

因爲在歷史考試上交白卷,我曾幾次被叫到這個房間。但由我主動找橋本老師談,還是第一次。

「無論原因如何,如果存在受害者,我就認爲那是暴力。而在現代社會,暴力必須被視爲惡行。」

「是綿貫的事?」

綿貫不感興趣地哼了一聲。

「不能把那說成綿貫的事,否則我會失去發怒的權利,不能再像這樣發怒。這終究是我和橋本老師的問題。」

「我在準備,你知道的吧。」

但他的話又完全是事實。我不喜歡橋本老師。再次深吸一口氣,我總算壓低音量。

「那你就準備期末考試啊,只要拿回首席的位置就恢復原樣了。」

「那邊我也在準備。」

「冷靜點啊。我沒有事先徵求綿貫同意讓你發怒嗎?但有時候就算難受,他也必須把自己的心情用語言表達出來。」

「也不只是你的問題。」

「說到底,老師爲什麼想改變拜望會呢?」

「是去年交流會的事。章明節之後的那個。」

綿貫眼睛掃着課本,簡短回答:

老師暫時閉上嘴,用食指指甲在桌面敲了好幾次,然後用謹慎抑制又顯得知性的聲音說:

「你的問題不在於學習時間長短吧?」

「起因的確是他,是老師對綿貫做的事情。但我發怒不是爲了他,完全是因爲自己的感情。」

爲了集中精力準備期末考試,我有必須解決的問題。

「或者說,其他宿舍。」

「那如果雙方都認爲自己是受害者呢?」

在橋本老師面前,我無論如何都會變得情緒化。看不起他,把他認定是蠢貨。

他抱起胳膊,皺着眉頭回答:

——這就是所謂的偏見,看不起和自己持有不同前提的人。

到去年秋天爲止,我的成績還在學年首席,周圍都預想我會在初中時期進入紫紅組,所以當時很容易得到同伴。但現在我的成績已經不在前十名之內。

「你把綿貫斷定成一個單純是腿腳不便的學生。不管他的想法,也不在乎他因此受到傷害,被迫忍耐。這不就是你說的偏見嗎?」

「內容非常簡單。」

「現在說的就是這個。別拿無聊的話岔開話題。」

「你是說把目標換成高年級學生?」

那不是你能決定的。而且你完全不理解綿貫的心情,甚至沒想去理解。

我不是爲了綿貫而發怒。真的。

「請告訴我那個倫理的內容。」

所以我纔不想和橋本老師談。至今爲止始終對他閉緊嘴巴,就是不想提到綿貫。但今天我來這裏,是決定儘可能坦率地說出來。

「交流會上,爲什麼叫綿貫去了?」

在心裏,我像咒文一樣重複中川老師的話。

「如果是我理解得不充分還請原諒。好像已經矛盾了。不是說本人感覺受到傷害就足夠了嗎?」

我揚起變尖的聲音:

「所以說,是權利的問題啊。我不能爲除我之外的人發怒,因爲對方並不期待。綿貫不希望有誰爲了自己發怒。老師你明白嗎?」

「要說的,是考試的事吧?」

如果能在白雨舍組織起七十人的集團,那個集團就能有發言權,甚至決定這個宿舍整體的意見。而且在我看來,白雨在所有宿舍中最強。人數多是個明顯的優勢,這裏的住宿生佔制道院全體的三成以上。

在教室辦公室隔壁,那個狹窄的房間便是學生指導室。

「我無法想象那是什麼情景,但哪一方製造了可以說是原因的因素,就是哪一方不對。一定有一方無法承認自己是加害者,沉浸在是對方不好的幻想中。」

「不對。」

橋本老師繃緊嘴角。他對我沒有好印象吧。此外學生對老師——特別是對認真又善良的橋本老師,大概不該有「沒法容忍」這種想法。

「拜望會上存在受害者,這從倫理上顯而易見。既然綠色眼睛的人們正揹負痛苦的歷史,就必須糾正。既然天生腿腳不便的學生感到難過卻被忽視,就必須糾正。不能以他人天生的屬性爲理由強迫他們忍耐。」

「到頭來,我到底是哪裏讓你不喜歡?」

「的確,也有人會喜歡朋友爲自己發怒吧。就算是綿貫,或許也有那種感情。但他的腿不是這麼回事。」

想必茅森良子已經有過很多次同樣的體驗,流過同樣沒有價值的眼淚。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放棄,而是想盡辦法接受。所以她才總是想讓自己站在更高的位置,心想這個人還沒達到和我一樣的高度,然後死心想要原諒。爲了保護自己和對方,心懷最小限度的傲慢。

爲什麼不明白?爲什麼這麼遲鈍?事不關己時可以講述善惡,輪到自己頭上怎麼就沒有自覺?

從以前,我就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本來立場上應該被他人尊敬的人——比如學校的老師——言行中存在矛盾,也無法容忍在自己看來不公平的事。所以,這怒火純粹是爲了自己。

「受害者的定義是什麼?」

「原本是這樣。」

畢竟很了不起地和茅森說過,也只好這麼辦了。

老實說,我不在乎是不是清掃業,得到零食做報酬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們擁有自己建立的集團。在關鍵時刻可以互相協助、不分上下立場的集團。

橋本老師把兩肘放在膝上,探過身子說:

我曖昧地搖頭。

不對。我差點立刻反對。

「有社會常識性的倫理做前提。我們沒法連脫離那個倫理的部分都一併保護。如果弄反了受害者和加害者,會給受害者帶來更大痛苦。」

「是的。那個時候,發生了我無論如何都沒法容忍的事。」

他用勉強壓低的聲音說:

老師猛地皺起姣好的眉毛,眼睛瞪了過來。

這話又讓我想起煩心事。

心裏好難受。自己的話彷彿完全不恰當,也沒法期待自己的心情能準確傳達。我感到孤獨、懊悔得想哭了。

「不明白啊。爲了朋友發怒是美好的,哪怕那怒火再不恰當也一樣。」

已經忍不下去了。

「你說身體不舒服然後離場的那次。」

「那麼,請讓我先聽聽老師的想法。爲什麼想改變拜望會?」

有疑問嗎?被他詢問,我答道:

我還不會選擇和茅森相同的方法。不是因爲我更溫柔,或是我更誠懇,而是我所受的傷害一定還比不上她的萬分之一。

在指導室的茶几兩邊,面對面放着兩張沙發,深棕色的皮質面料散發平滑的光澤。我和橋本老師分別在兩邊坐下。老師表情僵硬,似乎有些緊張,而我的表情大概也一樣,或者更僵硬。

不知道我能否和這個人順利對話。橋本老師開口說:

平時無論預習還是複習,我都比綿貫更認真。

我低着頭,但又不願放棄地再次開口,那心情就好像把非常珍惜的寶物飛快地給人瞄上一眼。

我把美工刀放回抽屜,又拿起雙面膠繼續說:

「有什麼區別嗎?」

這個問題似乎在橋本老師預料之外。

比如在茅森執着的學生會選舉中,只要聯手就能獲得三成選票的組織具有壓倒性力量。就連紅玉或是青月,只要得到清掃員組織的協助,就能勝過紫雲。換句話說,光是統一白雨的意見,便能打破目前由宿舍帶來的上下關係。

「是的。」

我的疑問就在這裏。對於他口中社會常識性的倫理,是誰準確無誤地理解,又是誰理解錯了。關於擔保倫理的正當性,如果是字面上的社會,那麼對於社會上不合羣的少數羣體來講,他的意見本身不正是暴力嗎。

「不過呢,如果那個互助會能擴張到其他宿舍就更好了。比如說光是白雨和黑花聯手,就能超過制道院的半數。」

「現在立場已經不一樣了。」

但現在,我不想講道理一一詢問,而是爲了能繼續談下去換成另外的問題。

——和自己的思考合不來的人,就像是個蠢貨啊。

橋本老師不滿地微微低頭。

拜望會之後,我和他聊過。——都要累吐血了,特別是最後的臺階實在過分。我好幾次想掉頭下山,心想自己怎麼幹這種白費力氣的事。不過呀,在拜望會喫到的杯面真是棒極了。

心情糟透了。這種代替綿貫表達他感情一樣的事,我其實並不想做。我和他的關係不該是這樣。

「他說過,很羨慕在拜望會上喫到的杯面。」

橋本老師的心情似乎變差了。這是我的錯。我來這裏不是想和老師爭論,而是想盡可能客客氣氣地對話。本打算小心謹慎地選擇措辭,可我的聲音無論如何都會帶有攻擊性。

「你所做的,就是這種事。」

「我只是遵照理所當然的倫理。」

「想幹隨你便。原本發展清掃業就是你推進的吧?」

從歷史上來看,同行組成的團體擁有力量。因爲利害一致,所以能夠團結。學生們的立場由所屬的宿舍決定——學校裏這條不成文的規矩令人不快,於是我想建立與其對抗的團體。所以無所謂職種如何,團體間的聯繫纔是目的,工作內容不過是手段。需求足夠多,又能讓很多人逐漸參與進來的工作,我能想到的也只有清掃業。

「都說了,前提是朋友希望這樣纔行吧?」

「無法定義,不如說不能下定義。非要說的話,是本人感覺受到傷害。那就足夠了。」

聽我這麼說,他笑了。

——真好啊,我好羨慕。

你不懂嗎?給我懂啊。他或許是逞強,或許心裏受了傷。但他就是這種人,能笑着說出這些話來。

所以纔不能拿他當理由毀掉拜望會。哪怕要改變,也必須在不扯上綿貫的地方去談。要說是爲了他這麼做,簡直太殘酷了吧。

但我的話沒法讓橋本老師明白。

「所以才必須改變拜望會吧。」

他說這話的語氣實在輕巧,簡直像是蟬蛻下的空殼。

我繼續低着頭,偷偷擦掉不知不覺中冒出的眼淚。

2.茅森良子

被坂口孝文看到眼淚,是很大的污點。

我必須挽回名譽。對坂口?不,是對我自己。

話雖如此,哭過的確是事實,只能最大限度利用單人間帶來的好處——把臉埋進被子噗通噗通拍打手腳,以此熬過難堪的心情,之後一心一意把該做的事情做下去。

準備期末考試,以及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專注於這兩件事上,時間已經到了七月。九月是拜望會,十月有學生會選舉,要抓緊時間纔行。特別是拜望會方面,必須在暑假開始前說服學校,不然時間不夠。

梅雨季結束後,七月上旬一個月明之夜,我來到荻同學的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我站到旁邊。

「綠色眼睛中,有七成左右對拜望會的路線選擇製表示肯定。預計其他學生中也有兩成左右贊同。這和紅玉舍原本保有的固定選票在人羣上有一定重疊,但應該能拿到全體的四成,和預期一致。」

聽過我的報告,她冷淡點頭。

「哦。」

「可以請您下定決心了嗎。」

這是說要荻同學參選學生會會長。她翻着以前從我手裏拿到的計劃書,歪頭問:

「準備競選對手的事情,好像完全沒有進展啊?」

「就是您。您不是和津村同學還挺熟的嗎?」

而另一件,就是爲應對紫雲準備候選人。就算保守估計,荻同學也能拿到四成左右的選票,但恐怕達不到五成。要獨自挑戰紫雲的候選人,就是四對六完敗。需要有其他候選人從那六成裏分走一部分。

荻同學少見地微微笑了。

有哪些是眼睛顏色的影響,哪些事的理由在於性別,在兒童福利機構長大對我的思維產生了多少影響,我都不知道。我所持有的全部屬性與過去融合,纔有現在的我。

「對不起,我會注意。」

荻同學用撐住下巴的右手食指在臉頰上敲了兩三下,然後回答「我知道了」。聲音意外地爽快。

「不知道,我沒有帶着黑色眼睛出生的經歷。」

「是的,高一的荻同學。」

「估計能有五六個人來幫忙吧。大家都想見見你。」

「連你也有難辦的事呀。」

「是的。所以有點難辦。」

按她所說,我坦率地回答。

稻川同學成績不如荻同學,但她順利融入紅玉舍的主流。被學姐們喜愛,得到提拔,接着便出現低年級的追隨者,處於良性循環。

對我來說,這問題非常無趣。

橋本老師似乎有點猶豫。

「話是這麼說,但心情我理解。我也被人討厭。」

「真好啊。正確的事就該讓更多人瞭解。」

「雙方意見參半吧,果然校友會沒有好臉色。」

「只要荻同學當上學生會會長,紅玉舍就是您的東西了。」

重要的不是過往的經歷,只在於一點——現在的我是否正確。

「別說自己被人討厭,好像已經放棄了一樣。」

指的是爲拜望會準備可選路線時,人員的問題。

荻同學在書桌上撐住下巴。

「沒戲啊。我沒自信在考試上贏過他。正因爲沒自信,纔想進學生會拿更好的推薦名額。」

「津村那種人自豪於自己聰明的頭腦,但對於其他的——比如靠生活態度賺取綜合評價分數這種事就看不上了,所以對學生會也沒當回事。」

一件是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這個我打算做好一定準備後交給荻同學,用來向其他學生展現她的實際成果。

以前,在解釋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時,坂口說過。

「那麼,只要得到一個人的協助,事情就能進行得很順利。」

不等我說完,荻同學撲哧一聲笑了。

能得到市民團體的喜愛,不會有壞處。

「是誰?」

主要內容是黑色眼睛的人們在節假日聚集起來,戴上綠色隱形眼鏡進行用餐、購物等活動,意在保護綠色眼睛的權利。最近喜歡戴綠色隱形眼鏡上電視的名人增加,也是從這項活動派生而來。

他說道。

這話一半是騙人,是我主動找過去的。

讓荻同學參選學生會會長的計劃,以兩件事爲中心。

由綠色眼睛的我來。

再不讓她決定參選就麻煩了。拜望會路線選擇制的事情已經在水面下推進,就快浮上水面。那時如果不能讓其他人認爲方案由她制定,就沒法給她帶來選票。

「我試着和那邊的團體溝通過,反應相當不錯。」

這就難辦了。哪怕很多人都在遊戲上賭博,畢竟是違反校規,仍然算是津村同學的弱點。儘管如此,如果那對其他學生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娛樂,就會引來不必要的反感,難免影響荻同學的票數。

「那麼爲了能實現目標,可以請您接下來多少辛苦一點嗎?只要三個月就好。」

「我會去談談。但他們之中有人對綠色眼睛有偏見——」

內心裏,我並不覺得說服學校有多難。

「讓津村參選的事?」

——這件事,由你來提?

「什麼傳言?」

目前高一的首席。身爲數學社的主力,去年在全國大賽取得相當好的成績,校內知名度也夠高。

「如果津村不參選,毫無疑問是紫雲贏。」

真難辦呀,我也盡力露出像那麼回事的表情。非要說的話,我不擅長擺出沒自信的模樣。

「你是真的沒朋友啊。」

「剩下的,就只有說服制道院了呀。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想從他們那兒也得到表示肯定的許諾,也好多一道保險,告訴他們要是發言太不顧忌我們就說給報紙記者聽。雖然不知道校友會有多大權利,但我的立場應該不弱。至少清寺夫人站在我這邊,而清寺伯伯的著作權完全由她繼承。按照預計,從報社來看也不會太過偏袒校友會一方。

「好的,是什麼?」

只要這個人態度更加配合,我們能做的事將大幅增加。

清寺時生在人權問題上也有很大發言權,其基礎便是綠色眼睛的女演員——月島渚主演的四部電影。作爲月島渚的親生女兒,又被清寺時生養大,我在制道院進行與眼睛顏色相關的活動,應該有一定報道價值。

「校友會的事情,我想拜託荻同學。」

這件事差不多該交給她接手了。記者採訪時我大概沒法避免出面,但其他方面想要徹底待在幕後。

「與其說奇怪,不如說不成立。賭博遊戲在制道院很常見啊,連我也玩過。」

「候選人已經有人選了。」

「宿舍怎樣都無所謂。我總喜歡偷懶,只想靠推薦輕鬆地上一所好大學。」

「津村浩太郎。」

「是的。此外,有沒有機會與校友會的人見面呢?」

「津村同學好像在什麼遊戲上賭博,只要抓到證據——」

「你這麼努力——想成爲學生會會長,還有將來的目標是首相,理由是你眼睛的顏色嗎?」

「但還沒有任何計劃吧?」

「是的。哪裏奇怪嗎?」

「是這樣嗎?」

這還是第一次聽她親口說出這種話。

「不然,就不會輸給稻川了。」

有一項活動名叫Greeneye·Pride。

她輕輕苦笑。

真難對付。

「你是說抓住弱點,讓他聽話?」

綠色眼睛的人們在意的,是同樣有綠色眼睛的名人戴上其他顏色的隱形眼鏡。特別是看起來像黑眼睛的隱形眼鏡會遭到強烈否定。估計他們是想說無論什麼理由都不準嚮往黑眼睛吧,這一主張我多少能理解,但果然基本還是覺得隨他們喜歡。

「非常感謝。有機會一定會的。」

對我來說——以及對我所知道的大多數綠色眼睛的人來說——這類活動很蠢。但電視中的世界似乎不適用我們的常識,報道節目的特輯中,對綠色的隱形眼鏡極力稱讚。另一方面,也存在對這一活動的批判。把皮膚塗黑會被視爲歧視黑人的標誌而遭受抨擊,或許是同樣的邏輯帶來了類似的影響。宣揚這種批判的基本都不是綠色眼睛,也只能說隨你們高興好了,沒有其他感想。

「那件事還有時間。只要在十月的學生會選舉之前說服他。」

「我聽說一個傳言,說不定有用。」

「是這樣嗎?」

本來,這很自然。對於歷史上和綠色眼睛相關的拜望會,是綠色眼睛的人想要做出改變。但實際上又會帶來問題。哪怕是同一件事,由黑色眼睛來說能順利被人接受,由綠色眼睛來說卻會招致反感。

荻同學摸了摸下巴。

「果然,您想進學生會呀。」

橋本老師的臉上明顯蒙上陰雲。

而且津村同學是青月舍的。不在紫雲的原因是家庭吧。他父親是大型企業的員工,但還算不上資產家。住紫雲舍很花錢,而且傳言說篩選住宿生時的標準和家世以及捐款額也有關。況且津村同學似乎不執著於自己在校內的立場,聽說他根本沒申請過搬進紫雲。

「那,荻同學在考試上和他較量一下怎麼樣?和他說好,要是輸給您就要參選。」

拜望會存在歷史上的問題。爲了做出改善,學生們主動策劃,與理解他們的老師合作,並得到市民團裏的協助,想要準備新的路線。這樣的報道應該能爲我們帶來積極影響。而一旦受到外界關注,就算制道院也不能輕視我們的主張。

「我和津村還挺熟。他這人沒那麼容易說服。」

和剛進這所學校時不同,我在紅玉舍這件事已經逐漸被認可。爲此我展現了自己的學習能力,也始終保持品行端正的優等生姿態。但目前仍沒有算得上朋友的朋友。

橋本老師天真無邪地笑了。

「不只是這個,還有拜望會的事。」

「荻?」

「我一直不放心。如果是我提起拜望會,說不定有人排斥。拿這件事和荻同學商量後,她說之後願意接手。」

「不過,可以問一件事嗎?不是什麼測試,單純是好奇,希望你坦率回答。」

所以,接下來由黑色眼睛站到前面更好。

「實際上,我養父的熟人中一位本地報紙的記者聯繫過來,說想報道這次的事。」

我知道。我也想盡可能不刺激到校友會。至少我不該站在風口。

橋本老師是Greeneye·Pride的參與者。

「就沒什麼事好辦,畢竟我被人討厭。」

「是的。」

「那當然了,如果進得去的話。」

而我在繼續拜託綠色眼睛的家人。那邊也有五個人說好會幫忙,加上老師所屬的團體,湊足十個人就有可能實現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

拜望會這件事基本上有了眉目,問題果然還是競選對手。包括人選在內,或許必須重新考慮纔行。

此外,還有八重樫朋美的事。

她會如何看待我的行動呢?總覺得不能無視八重樫朋美,否則我會無法前進。

——你只是希望有人能和自己對等交談。

坂口孝文這樣說過。他的話戳在胸口。我並不感到疼痛,卻也無法忘記那根刺。理由很簡單,我對他的話感到認同。

和橋本老師談完,回到宿舍,我在一扇門前猶豫了很久,說不定是來到這所學校後最緊張的一次。真想趁對方沒發現時偷偷回去。那是櫻井真琴的房間。

櫻井堅持對我的無視,而我沒有理由也不會和她搭話,像這樣來她房間還是第一次。

敲過門,裏面傳出「來了」的明快回應。恐怕櫻井以爲來的是關係好的高年級學生吧。我嚥了下口水報上名字。

「我是茅森。可以打擾一下嗎?」

門對面沉默了許久,甚至讓我懷疑是不是要永遠持續下去,也可以想象下個瞬間傳來嚴厲拒絕的情景。

但結果哪個都不是,她生硬地回答:

「請進。」

我轉動門把手,拉開的門莫名沉重。

她站在房間正中央,不高興地看着這邊。

「什麼事?」

「沒什麼事。」回答後,我又慌忙補充:「但算是有企圖。如果可以,我想和你搞好關係。」

「我討厭你。你知道的吧。」

聞此,我禁不住笑了。她爲什麼能坦率地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呢?這不是嘲笑,不如說覺得惹人喜愛。她不像我一樣性格彆扭。

「我知道。不過,最近和八重樫同學聊過,感覺好像能夠尊敬她。」

雖然還不清楚,但一定沒錯。

我總是遵照自己的正義行動,也有這麼做的意願,但櫻井一樣有她的正義吧。這種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我卻不小心疏忽了。

「那又是爲什麼到我這兒來?去找朋美啊。」

所以,現在的我沒有任何武器。沒有說服她的材料,也沒有攻擊她的話語,甚至沒做好挑起話題的準備。那些不是目的。我想理解櫻井的價值觀。

七月中旬,一個晴朗的星期天,我在操場角落的亭子裏翻開書。

「我不知道怎樣纔對啊。但我覺得礙事,所以希望你消失。你這人要是沒來制道院就好了。」

我說道,當然心裏早已知道她的回答。

3.坂口孝文

中川老師繼續說:

中川老師從水瓶包裏拿出礦泉水,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我對擰開瓶蓋的老師輕聲說:

「那,你能從這個宿舍出去?」

「不是,是來道歉的。對不起,沒有說清楚是爲了什麼道歉。」

在眼下的目標裏,我加進了一項「和櫻井成爲朋友」。沒有道理,也沒有算計,只不過有了這樣的心情。

「只要有權利,就可以隨心所欲?」

但,櫻井肯定還會讓我進屋。理由一定是她心裏的某種前提,儘管我不清楚其中的內容。

我的聲音變得非常小,因爲感覺這個問題相當不顧忌中川老師的心情。但同時又覺得,如果對這樣的問題感到牴觸,反而更像是嘲笑她。

她的話總是直白而坦率,沒有任何遮掩。對此,我開始感到愉快。

中川老師翹起嘴角笑了。

操場上,棒球社的防守練習還在繼續。三壘手沒接住打中手套的球,不知誰喊道「再來一球」。中川老師說:

櫻井的問題意外複雜。

讀書算是擺個樣子。雖然湊巧想試試在外面讀書,可出了宿舍發現陽光太強,被紙頁反射後刺痛眼睛。不過就快到和人約好的時間,現在回宿舍又很麻煩,於是我把書翻開放着,朝操場望去。

「櫻井同學現在也覺得我該離開這個宿舍嗎?」

據說老師在學生時代是長跑選手,現在有時間也會繞操場外圍跑步。這是習慣啦,一停下立刻就發胖,她這麼解釋。

櫻井不高興地撩起頭髮。

「幹什麼啊,能讓人聽懂不就行了。」

「你說話的方式就像是故作聰明(賢ぶる)的男子,讓人不舒服。」

「或許吧。」

從年齡上來看,可以想到中川老師和橋本老師在制道院曾是學妹和學長的關係。但聽她親口講起就讀制道院時的事——當然還有和橋本老師的關係,這還是第一次。

「又提到權利了?」

「明白了。在把權利這種詞拿過來用之前,必須先拿出可靠的倫理或道德觀,是這個意思吧。」

中川老師喝了口水,伸出拇指蹭蹭嘴脣。

「的確。」

看着看着,耳邊傳來平靜的聲音。

「嗯。對眼睛不好,還是算了吧。」

「不是和茅森比較?」

「朋美很成熟,遠超過我。」

我猶豫該如何回答,最後好不容易小聲說:

「不是特定的某個人,而是至今歷史中的很多人。」

「本來是這個打算,結果太刺眼了。」

和櫻井對話很有趣,這發現真令人喫驚。如果一定要糾正她話裏的錯誤,或是把她當成必須駁倒的對手,那對話實在驢脣不對馬嘴,讓人生厭。但如果把她看成是一份寶貴的樣本——或者表達得更加肯定——把她當成一名老師,覺得她擁有我所沒有的視角,那每一句話都很耐人尋味。

「那個權利是誰提出的?」

「比如說,有的老師堅持不回答我的提問,光明正大當作沒聽到,簡直好像看不見我在眼前一樣。就算考試時爭一口氣拿到很好的分數,家長通知書上的五分評價也總是得三分。我不甘心,和父母商量讓他們去找學校交涉過。當時的年級主任保證會認真調查。」

老師用漂亮的深綠色眼睛注視着我。僅僅十五年前。聽說那時這所學校裏綠色眼睛的學生遠比現在少。

「非要說的話,是倫理的問題。如果不小心,會不必要地樹敵。」

「橋本先生很關照我。老實說,在某些方面上可以說因爲他才得救。但另一方面,又對那種類似歪曲的善意感到哪裏不對。肯定你也知道,那感覺讓人非常不舒服。但當時沒有其他人站在我這邊,只好說『他很溫柔』來勸服自己。你懂的吧?」

櫻井的話果然還是顯得幼稚,簡直像是鬧彆扭撒氣。

「我想向你道歉。」我開口道。「老實說,之前我看不起你,覺得你說的話全都不值得一提,沒必要認真對待。」

「那如果歷史說你沒有任何權利,你就沒意見了?」

「以前,我也是制道院的學生,不過入學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能光明正大地說出這話,我很尊敬。真的。」

「就只是這樣。」

「比如說,什麼樣的事呢?」

「嗯。我還會過來。」

「我相當喜歡櫻井同學,所以我們做朋友吧。」

「當然也不如她。但我覺得,自己更想做的果然是像你這樣意氣用事。」

「就沒有然後了。我還相信那話等着,結果後來聽說他們看我父母安靜下來,就當成問題解決了。」

「當時,橋本先生高我一學年。當時他基本和現在一樣,換句話說就是溫柔、正義感強烈又自以爲是,在我眼裏顯得愚蠢。」

「但總結起來應該是這樣啊。就是說權利這種東西,正當的來歷很重要對吧?」

「和她聊過後,我考慮了很多。可以進去嗎?」

「我覺得,可以。如果不可以,就不該認同那項權利。」

「請進。這話我剛說過吧。」

「我並不是想改變世道,就是想那樣傻傻地意氣用事。只要能保持自己的價值觀不被扭曲就好了。不過,各種方面都累了呀。被同學說這說那還過得去,但被老師——或者說整個體系拒絕,心情就相當絕望。」

但另一方面,她又指出我不成熟的部分。這指責的鋒刃粗鈍,但不是沒有價值。我自顧自地想通了。

「你別來。」

「有意見。我無法接受。我們一直在與此抗爭,從否定我們的歷史中贏得了權利,那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我倒沒說這個。」

「不對。我只不過是說討厭你,所以只是隨便找理由攻擊。」

至少在日常對話裏,說故作聰明比較好懂。

至少我應該已經證明,自己的成績配得上紫紅組。

遠處是足球社、近處則是棒球社在練習。運動絕不是制道院的強項,偶有學生在個人競技中打進全國大賽,但大規模的團隊運動基本在淘汰賽的前幾輪退場。眼前的棒球社成員們應該也不是太優秀的選手。儘管如此,望着他們發呆卻足夠有趣。哪怕是普普通通的防守練習,也能讓人在心裏感嘆說「嗬,打得漂亮」,特別是打棒球時的聲音讓我喜歡。金屬球棒的清脆擊球聲,手套抓住球時的銳響,還有定型的簡短吆喝,全都帶着令人愉快的節奏感,與藍天相稱。

(譯註:以上符合語法等描述均爲日文的情況,中文裏沒有找到完全對等的詞,見諒。)

我用開玩笑的心情順着她說下去。

櫻井明顯皺起眉頭。

轉過頭,便看到穿白運動服的中川老師站在那兒,頭上戴着帽子。

「不久前,我和橋本老師談過。」

「在這種地方看書呀?」

她說出的這句話中有多少是有意的呢?擁有綠色眼睛的我,回答已經確定。

「我不太懂。到頭來權利這東西有什麼意義?」

「就算你不喜歡,我還是有權利進入制道院。紅玉舍也一樣。或許你以爲我能待在這裏是用了什麼不正當的手段,但實際上沒有。」

「感覺我懂,但說不定其實一點也不懂。」

可我猜錯了。她輕輕苦笑道:

「嗯,我也這麼想。」

完全談不下去,所以我依然在毫無意義地反抗。

聽到這種話,櫻井肯定會發怒吧。

「故作聰明(賢ぶる)語法上不準確啊,用賣弄聰明(利口ぶる),或者自作聰明之類(賢しら)的詞更好。」

「我的做法,很傻的。」

「我知道。你特意過來就是爲了說這種事?」

我必須刷新自己心裏的某些認識。比如說,想當然以爲櫻井一定會發怒的單純之處。

考試交白卷。我當然知道這種做法不對,只是不想讓問題——我認爲是問題的事情風化,於是在無關本質的地方態度任性。此外心裏也有見不得光的打算,覺得最好靠這個給橋本老師添點麻煩。

「不必要地樹敵的,是你纔對吧。」

我完全沒法回答,想不出任何話來。心裏不是覺得憤怒,也不是難過,只是沒由來地感到噁心。

「如果是那個人,大概會斷言說懂吧。但他懂的肯定還不如你懂的一半多,只會說些不恰當的安慰了事。」

「我很討厭你,趕快出去吧。」

中川老師露出微笑。

「那個時候,我還不如你更努力呢。」

「然後呢?」

我合上手裏的書。

「這個做不到。不過。」

走進屋子,我關上門。明明佈局應該和我的房間相同纔對,櫻井的房間卻給人相當不同的印象。白色基調的傢俱上擺着色調柔和的小物件,顯得可愛。絨毯上有三個坐墊,是理所當然以會有朋友來玩爲前提而佈置。牀上還有兔子布偶正歪着頭。那個不算違反校規嗎?

「不管怎麼說,櫻井同學的說法容易聯繫到性別歧視,小心一點比較好。」

「嗯。然後呢?」

或許沒錯。可是,有時不恰當的安慰也有意義。

中川老師垂下視線,朝我的膝蓋掃過一眼。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正用力握住拳頭。老師再次抬起眼神。

「個人來說,我想要支持你,希望你堅持那份意氣,直到自己能接受爲止。但如果這樣的姿態讓你侷促,也希望你能毫不猶豫地放棄。十四歲的時間很珍貴,如果被並不期望的事情填滿,就太浪費了。」

我點點頭,沒有其他話可以回答。

我再去跑一會兒。中川老師說着從長凳上起身。

一時間,我一動不動地坐在亭子裏的長凳上。七月刺眼的陽光讓我眯起眼睛。不久後,本來約好見面的人出現了。

茅森良子。靠她在面前打下的影子,睜眼時便沒那麼困難。

「久等了。剛纔聊了些什麼?」

「嗯?」

「和中川老師。」

「算是什麼呢,我也說不好。」

「不想說倒沒什麼。」

她奇怪地歪過頭,在我旁邊坐下。

最近,每週星期天都會和茅森見面。這是爲了收下快要用完的電池。但藉此機會聽茅森說起近況已經成爲習慣,所以我已經聽說她想讓一名姓荻的學姐成爲學生會會長。

「學生會選舉會順利嗎?」

聽到我發問,茅森皺起眉頭。

「沒有想象中順利啊。要說服津村同學很難。」

「你說的津村,是青月的那個?」

「嗯。你知道他?」

知道一點。我答道。之前和他說過幾次話。

「就是說,你只是想搭救一個綠色眼睛的不幸少女。爲了自我滿足。」

的確,茅森或許不是小心謹慎的性格。無論對學習的適應性,還是日常生活中的聰慧,感覺都和遊戲所需要的頭腦不太一樣。

「不,是希望他能參加選舉,分走紫雲的選票。」

不想做也沒關係——我本想這麼說。

更準確說,我不想說服他。

「是宿舍的顏色吧?」有人說道。

「比如幫他和喜歡的女生撮合關係?」

「爲什麼我們的宿舍名字裏帶有顏色呢?」

不是說橋本老師的倫理觀正確或錯誤。哪怕他缺乏顧慮傷害到誰,其中也能找到有價值的一面,而我從那份價值上移開視線就不公平了吧。

「這樣啊。」

「我們宿舍叫紅玉,這點讓人不舒服啊。」

扔掉違反校規的零食包裝,算是種共犯關係,應該不至於談都沒法談。

「不好說啊。要是紫雲能出現兩個候選人就很理想了。」

「但是那個宿舍死板得要命,比我的宿舍還過分吧?」

茅森似乎有點喫驚。

「我也不強,贏不了津村同學。」

有幾人說出自己的推測,但似乎誰也不知道正確答案。原田同學一言不發地聽她們討論,但終於不愉快地依次說出六種顏色。

「因爲不甘心。」我難爲情地加快語速。「我討厭橋本老師,無論如何都討厭,但或許那個人纔是正確的。在我獨自一人煩惱不已時,那個人正在和其他人建立聯繫。」

被她問到,我皺起眉頭。

「可以拜託你嗎?」

「你說的荻同學像革命家嗎?」

「我不想說茅森不幸。不過,的確是這麼回事。」

如果被綿貫單方面拜託一件事,我不想聽沒用的鋪墊,只要他簡單說一句「拜託了」就足夠。所以,我也選擇同樣的方法。

「黃苑呢?」

嗯。我見過他這樣的一面。

我知道。我心裏立刻想到,但沒有開口。感覺目前的時期應該繼續蟄伏。

聽到這話,我決定了與原田同學戰鬥的方式。

「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拿手的遊戲?」

「也不是多麻煩的事。」

爲什麼宿舍名字裏帶有顏色。

「要拜託他發表聲援演說嗎?」

最近,感覺茅森身上的氣氛變了。變得柔和,或者說變得能坦率表達心情。在她面前,我勉強掩飾嗓音的念頭也漸漸淡化。

保住紅玉的票,同時搶走紫雲的票。符合這一條件的只有青月。

我戀上茅森,不想以她的軟弱爲理由。我不想認同以同情爲前提的戀慕之情。

——不對。

「倒不是,但女生要在這所學校當上學生會會長,競選時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那種感覺。」

「哦?真意外。」

這完全是出於我和茅森的緣故,沒有任何理由把你牽扯進來。本想這麼解釋,但我好不容易把話嚥下去。

「拜託啦,能不能爲了我打敗津村同學?」

「那倒不是你的責任。如果他接受,接下去怎麼辦?」

但如果現在的我喜歡上茅森,那麼契機便是她的眼淚,是向來堅強的她露出的那軟弱的面。

「我可以接受,不過有條件。」

茅森嘆了口氣,可愛的聲音意外適合她。

「感覺女生只有荻同學一個比較好。」

「如果你說喜歡上茅森,要想辦法討她歡心,我就立刻點頭了。要是一切都能概括爲朋友的戀愛那類範疇,我就不會猶豫,而是不遺餘力地幫忙。不過,事情不是這樣對吧。」

「不是的。我的自尊不允許我這麼概括。」

說出這個問題的應該是櫻井。櫻井得到原田賞識,在食堂基本會坐在她旁邊。至於我還有荻同學,座位則總是離原田同學很遠。

我和綿貫有一部分價值觀重合。當然不是全部,但對我來說重要的部分是一致的。

「你呢?」

「還沒有在青月找到合適的第二、第三人選,保險起見姑且在考慮,但果然最理想的還是津村同學。」

「那隻要用遊戲打賭就行了。和他說要是輸了就去參選。」

起因發生在四月,晚飯時我聽到這樣的對話。

就算茅森,肯定也沒打算老老實實說「我想讓荻同學贏,所以請你去搶紫雲的選票」,而是隱瞞真實目的,用真的希望津村同學成爲學生會會長的態度去拜託他。

也是。你去參選然後輸掉——這種話自然沒法說服他。

*

「的確。」

她在膝蓋上撐住下巴。

我暗自搖頭。如果是,那原田同學不會用這個順序來說。

高一學生中賭博遊戲最強的津村浩太郎。我給他扔過幾次零食包裝。每次他都會給很多零食。

我盯着她看去。她不否定也不肯定,冷笑着說:

在制道院第一學期課程結束的前一天,我發起來這所學校後的第一次挑戰。

「不知道,但估計會。由我去提也可以。」

那麼這件事由我去做更自然吧。裝作想進青月舍,以此爲由裝作討好那個宿舍的學長。

4.茅森良子

「可行。從下面冒出來就像個革命家,根據人選能拿到一定選票。但這條路線說不定會和荻同學爭奪選票,果然還是青月最好。」

綿貫在輪椅上無奈地苦笑。

特別是實力能產生很大影響的遊戲。如果運氣因素太大,恐怕很難吸引津村同學。

「那,麻煩你了。幫了大忙。」

「你覺得他會接受嗎?」

這個問題我不太想回答,因爲理由非常丟人。但面對綿貫,我想保持誠懇。

綿貫抱起胳膊,一時間——以他來說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陷入沉思。我靜靜等待他的回答。在他眼裏,是怎樣看待現在的我呢?想到這裏,又有些害怕聽到回答。

「要看理由了。爲什麼你想支持茅森?」

「和津村同學的交涉完全沒成果嗎?」

「我這邊也還沒說服紅玉舍,很難有具體的行動。也只是聽說津村同學好像自豪於自己聰明的頭腦,覺得只要在這方面刺激他總會有辦法。」

「那,白雨。」

戰場選擇的是紅玉舍的起居室。

「他有病弱的妹妹?」

要靠賭博遊戲,當然必須在遊戲裏勝過津村同學。

我對茅森有好感。她的性格肯定算不上好吧,但也不壞。過去的經歷足以讓她扭曲不堪,但令人喫驚的是,她仍能直視前方,心懷太過遠大的目標,併爲其誠摯地付出努力。我尊敬這一姿態,純粹覺得她的笑容可愛,看到她有困難就想出手幫忙。

「或者拿她病弱的妹妹當人質。」

「要是沒談成就抱歉了。」

敵人名叫原田祥子,高中三年級,是前學生會副會長,也是現在紅玉舍的舍長。如今紅玉舍的意見,說白了就是她的意見。

「不,是獨生子。開玩笑的,你知道的吧。」

「那方面也在考慮。有誰能把紫雲的票搶走兩成左右嗎?」

從第一學期開始,我就盯上了原田同學。努力準備能吸引她的誘餌,爲撕爛她而磨利爪牙。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是爲了讓荻同學成爲學生會長,但說到底,讓荻同學成爲學生會長的計劃還是爲了擊敗原田同學。

「經常看漏,結果一個勁後悔。」

綿貫條吾。但要說服他,可能比說服津村同學更難。

房間裏以一張茶几爲中心,面對面擺着兩張三人沙發,中間還有一張單人沙發。單人沙發是原田同學的位置,就算她不在,也沒人會在上面坐下。

當然,我知道一個很強的玩家。

起居室空間用於住宿生之間互相交流,名義上任何人都能用,但實際上用到的住宿生大概有一半。

綿貫說道。

「紫,青,紅,黃,白,黑。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所以,橋本老師還是這裏的學生時就能向中川老師伸出手去。哪怕同一時期我也在制道院,說不定也只會旁觀。

「讓其他人做候選人不行嗎?」

「本以爲仔細調查能找到一兩個說服他的機會呢。」

「其實,我不擅長動腦子的遊戲。」

自尊。綿貫重複道。

剩下的兩張三人沙發上,人員多少有所流動。不同的日子會有不同面孔落座,但都是原田同學中意的人,約有十人。現任學生會副會長國木戶愛的出席率很高,原田同學右手邊是她的固定座位。比國木戶同學更常露面的是高一的稻川同學,她便是下一期學生會選舉中最有力的副會長候選人。

我看準她們——原田同學、國木戶同學和稻川同學三人都在的機會,和荻同學一同走進起居室。暢談聲戛然而止,在場的七人一同朝我們看過來。

荻同學開口說:

「打擾了,可以佔用一點時間嗎?關於秋天的學生會選舉,我有些事想商量。」

我站在荻同學身後。最理想的情況,是今晚一次都不需要我開口。

原田同學歪過頭。

「是不是有點早?暑假之後也行吧。」

荻同學平靜地說:

「所有宿舍都這麼想,所以現在行動能讓局面更加有利。」

「是嗎?我倒覺得局面已經對我們夠有利了。」

「但是到了九月再準備,能贏過紫雲嗎?」

「紫雲?」

原田同學皺起眉頭。

荻同學解釋的順序和計劃中不一樣。我小聲清清嗓子,提醒她修正了軌道。

「我們宿舍打算讓稻川同學參選嗎?」

聽到荻同學的問題,原田同學輕輕微笑,沒有正面回答。

「還沒有決定呢,也要看稻川本人的想法。」

意識到她的視線,稻川同學像面試一樣鄭重回答:

「通過給學姐們幫忙,我對學生會的活動感到驕傲。如果能得到各位支持,請讓我也務必參選副會長。」

原田同學一臉滿足地點頭,重新轉向荻同學。

但今年有個很大的議題,便是準備新路線與選擇制。這一方案還沒有正式得到制道院認可,但進度在切實推進,因此也多了些工作。比如給當天的人員分配崗位,準備新地圖,增設注意事項等等。特別是做志願者的大人越多越好,於是在給監護人們提供的資料上下了很大功夫。

「算不上紅玉舍的考慮,但如果她來做副會長,我也能安心畢業。」

原田同學有些不滿地說:

出乎意料的是,荻同學在低年級學生間人氣很高,真是個可喜的誤算。

荻同學搖搖頭,然後徑直注視原田同學。

他似乎有點不痛快,問道:

「不到秋天還不知道,但只要計劃順利進行,應該沒問題。」

事到如今怎麼可能,事情已經到了沒法回頭的地步。更何況就算那樣能讓津村同學參選,荻同學也會失去優勢。

這一擔憂已經和原田同學說過。

儘管遺憾,但我的眼神似乎能引人煩躁。平時像蒲公英一樣謙虛開朗的稻川同學鬧情緒似地朝我瞪來。

我始終盯着稻川同學。

「看來能得到公認啊。」

在她身旁,稻川同學爲難地微笑,只是那副笑容充滿自信,相信學姐們會保護自己。

「和紅玉舍舍長的交涉有很大進展,感覺上不錯。」

「綿貫君會幫忙嗎?」

「不。接下來纔是正題。我也想參加學生會選舉。」

「我是試過了,三戰三敗,被贏走了兩盒巧克力和一盒餅乾,還說下次給他帶更強的對手。要是綿貫就能贏。」

「本以爲你算是在班上不合羣的學生呢。」

國木戶同學也好,稻川同學也好,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只要現在在場就行。我對陣的只是原田同學。荻同學也朝着她說:

和其他後續募集到的高中部人員一起,荻同學也加入了運營委員會。我意外地發現她很會照顧人,深受初中部學生們喜愛。我沒有在委員會中出頭,表面上由橋本老師以及荻同學爲中心推進路線選擇制,所以她被看成是實質上的學生負責人。

「所以呢?荻想說的就這些?」

最令人擔心的,是會有學生留下不愉快的回憶。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是爲了讓荻同學獲得綠色眼睛學生的支持,但如果出現負面影響,局勢就會逆轉。

「只要我還是紅玉舍的舍長,就不打算送出會敗選的住宿生。至今爲止,我們和紫雲相處得相對融洽。」

荻同學則微微低頭,嚴肅地回答:

令人高興的是她不再選擇措辭。如今,原田同學毫無疑問是紅玉舍的支配者。支配者有支配者的工作。

「那麼,按紅玉舍的考慮,就是讓稻川同學參選學生會副會長對吧?」

「他有他的想法吧。」

——三年後,會是我坐在這個位置上。

以這一視角來觀察原田同學,就會很清楚。她對制道院還留有男性佔優勢的氛圍感到厭煩。既然這樣,就容易看透,要吸引她,只要制定打敗男生宿舍的計劃。所以,我決定讓荻同學參選學生會會長。

作爲夥伴,原田同學值得信任,她應該能順利營造「拜望會上和綠色眼睛愉快相處」的氣氛。但紅玉的影響力偏重於女生,沒法把握男生的情況。

比如說拜望會的運營委員會,也是暑假裏的活動之一。通常,這一活動不會很忙,基本上每年都按「和去年一樣」來辦,特別是初中部的運營委員在活動當天不需要在指定的路段站崗,很是輕鬆。

「分組之後,班上的氣氛會讓人不太舒服的。」

話雖如此,拜望會上的分組果然具有不同意義,因爲原本活動的由來就是黑色眼睛侵略綠色眼睛的歷史。至今爲止,運營時都儘量避免這一歷史進入人們視線,但今年的路線選擇制會更加凸顯這個問題。

我轉換思路問:

「那麼讓稻川去不是挺好嗎?她從初中開始就給我還有國木戶幫忙,也習慣學生會的工作了吧。」

兩人似乎互相信賴,互相中意,但,兩人都不會涉足對方最根本的部分。以前,從綿貫那裏打聽坂口的事時也是這樣。

——紫,青,紅,黃,白,黑。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進入制道院後,再怎麼說也不會遇到那麼露骨的對待,不如說我被討厭的主要理由——當然是指剛轉學來就進入紅玉舍的事——變了,被人皺眉頭也容易接受。雖然不覺得宿舍的事是我不好,但那的確是自己的選擇帶來的結果。

原田同學在笑。非要說的話顯得興致勃勃。

以前,提到宿舍的話題時,原田同學說過。

「不知道,他給出了條件。」

「哦。」

紅玉舍裏的地位高低沒多大價值,但在這所學校,能得到的東西我一件也不打算放過。

在我看來,他和綿貫的關係相當不可思議。

視宿舍顏色爲問題的,就我所知只有原田同學。估計大半學生完全沒留意顏色代表的含義。

「我成爲這個宿舍的一員時日尚淺,但也知道學姐們都很了不起。各位應該不比紫雲差,但不可思議的是紅玉里出的都是副會長吧?女生成爲學生會會長,是那麼困難的事嗎?」

答案是冠位十二階。六種顏色,再分別區分濃淡,共十二種。宿舍的顏色分別對應冠位十二階中用到的六種顏色。原田同學是按官位高低排列顏色的位置。

「我的朋友不多,但能找到願意幫忙的人。」

「這樣是不行的。」

「如果只限白雨的初中部學生,我或許能幫上忙。」

但坂口臉上浮現陰雲。

我回答說,還算順利。

結束委員會的工作,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遇到了坂口。見他走在前面,我上前打了招呼。

「津村同學的事怎麼樣?」

「取消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

坂口不愉快地說:

荻同學回答:

對話一如期待,但總覺得不踏實。爲了腳下站得更穩,我無可奈何地開口。

「當然不是。我的目標,是學生會會長。」

「爲什麼,是副會長?」

原來如此。看來進展順利。

所以,我提出了一項假說。原田祥子會咬上的誘餌,就是這種不舒服的心情吧。

最近我喜歡和坂口聊天,因爲可以不在乎各種前提,輕鬆地暢所欲言。

——我們宿舍叫紅玉,這點讓人不舒服啊。

「要是我們獨佔會長和副會長,會被紫雲排斥吧。」

「只不過報名參選,剩下的都交給這所學校的學生決定。」

茅森,荻同學叫起我的名字。

「你打算在紅玉內部搶選票?」

我朝前走着,視線一角發現坂口朝這邊瞄了一眼。

我拿出準備好的資料,走近茶几。

她看不起人似地說:

當然,原田同學不會輕易點頭。

「那件事,也沒問題。」

「女生這邊,我們宿舍應該會幫忙平衡一下。」

聞此,我點頭同意。在拜望會上,到允許棄權的住宿設施之前,要分成四五人的小組一起走。

(譯註:冠位十二階,是日本飛鳥時代確立的一個官位制度,由聖德太子於603年確立。其中以德、仁、禮、信、義、智各分大小,組成十二級官銜;並以紫、青、紅、黃、白、黑六種顏色各分濃重的冠帽來區分官位的高低。)

那個時候,原田同學這麼說過。男生宿舍裏最高級別的是紫雲,女生則是紅玉。但如果宿舍的名字來源於冠位十二階,那麼女生宿舍中頂級的紅玉豈止比不上紫雲,甚至比青月——次一級的男生宿舍位置更低。

原田同學的眼睛倏地眯起,給人的印象變得相當帥氣。但開口的是國木戶同學。

「我再考慮考慮。」

「倒不是做不成會長才妥協,比起晨會時站在麥克風前,我更適合事務類工作。只不過喜歡做副會長罷了。」

「有。只要能得到各位學姐的幫助。」

我感到意外,忍不住笑了。

首先有反應的,是現任副會長國木戶同學。

「你有贏的自信嗎?」

「見過面了。我說白雨的初中部會幫忙,問他願不願意參選。他提不起勁,但接受了賭博遊戲的挑戰。」

「是的。我也覺得做喜歡的事就好——」

聽到這就足夠了。明白了,我說着低下頭。

「已經試過了?」

在制道院,有必須參加的夏季補習,所以就算名義上到了暑假,還是沒法離開學校。再加上其他委員會活動之類影響,學生們能回家的時間只有兩三週。

「爲什麼?」

5.坂口孝文

「順利不?」

坂口說道。

坂口身上有些看不透的地方。在教室裏,也隱約能感覺到對他的正面評價。是不是一年級前半年他位居首席時得到的地位呢?

「什麼條件?」

我已經習慣了,從小學時起就反覆經歷類似的事。不知爲什麼,班上分組時會突出眼睛顏色的差別。年幼時單純被拒絕的情況比較多,長大一點之後,開始被人莫名友好地邀請到一組去,態度上明顯在炫耀自己正確的行爲。對後者不得不回以笑容,讓我疲於應對。

「我憧憬的是原田同學還有國木戶同學,所以並不想做學生會會長。副會長才是目標。」

所有人一同嚴厲地看了過來。果然,我還沒有被這個宿舍所接受,但唯獨這次反而方便。因爲我的話基本會遭到反駁。爲了吸引槍口,我露出笑容刺激他們的自尊心。

站到原田同學身旁,我微笑着遞出資料。

坂口莫名皺着眉頭說:

到了八月,我迎來短暫的暑假。

我回家待了兩週左右。先是因爲成績被訓了幾句,然後有五天全家一起去澳大利亞旅行。那次旅行中父親遲了兩天才來匯合,他總是那麼忙。之後就是寫作業,義務性去看望住進養老院的祖母,還有與小學時的朋友見面。

那天晚上,我在網上的報道中看到茅森良子的名字。上面轉載了地方報紙的報道,主旨是拜望會,但近一半內容都是茅森的身世。讀過報道我才知道,她是早逝女演員月島渚的女兒。

她的報道因爲兩個理由成了話題。

第一個是拜望會的歷史背景與眼睛顏色不同帶來的摩擦。人們對制道院至今擱置問題持譴責態度。

但更吸引人注意的,是第二個理由——月島渚的女兒被清寺時生養大。去年秋天清寺時生去世後,世間再次出現追捧他的熱潮,所以時機湊巧吧。特別是清寺和月島渚的關係被人深究,浮想聯翩。甚至有小道消息說,茅森的親生父親會不會是清寺。

這份報道見報時,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已經正式被制道院認可。我也姑且試着拜託過父母去做志願者,但不出所料被拒絕了。父親工作很忙,對學校活動也沒興趣;母親雖是家庭主婦,但還有兩個女兒,也就是我的妹妹們在,不願意丟下家不管。

不管怎樣,綿貫提出的條件——取消路線選擇制已經不可能實現。話雖如此,考慮到茅森的計劃,這本來就不可行,想再多也沒用。

八月末,我回到制道院。

悠閒地整理着圖書館的書本,轉眼到了九月。茅森依然忙於四處奔波,而我則獨自原地踏步。

然後,儘管規則多少有所變化,拜望會仍帶着眼睛顏色產生的隔閡開始。

————————————————幕間 / 二十五歲

茅森良子

七月的一個晚上,我打開行李箱。

這隻行李箱一直放在房間壁櫥的角落,很久沒有打開過。

要說裏面裝的東西,就是有實體的回憶。離開制道院宿舍時,日用品被我裝進硬紙箱,不打算再用又捨不得扔的東西則被塞進行李箱。

打開一看,裏面有拆下電池的座鐘,在月光下握手的模糊照片,封面變得皺巴巴的劇本,一隻紅色對講機,還有套在環上的六把古風鑰匙。

那六把鑰匙,是在清寺伯伯的書房找到的。

那個人死後沒過多久,我曾和清寺夫人一起整理遺物。雖然不瞭解詳情,不過估計是和清寺伯伯有交情的出版社或是電視劇催促的吧。

清寺夫人提不起勁,但我不同,因爲想讀《海豚之歌》的後續內容。在我思維的根基,始終流淌着那部劇本中的言語。對我來說理想的世界。被清寺伯伯作品中暖心之處填滿的溫柔星球。

不會吧——看到寫在正面的我的名字,我感到不可置信。字跡略小,鉤與撇捺的運筆顯得鄭重而不和悅,這字體還鮮明地留在記憶裏。

或者,這一預想可能完全錯誤,說不定他已經把《海豚之歌》扔掉了。

不知什麼時候,那部劇本從他書房消失了。

——坂口孝文。

我屏住呼吸翻過信封。

上面的確是他的名字。

代替劇本從抽屜中找到的,就是這串共有六把的鑰匙。其中幾把帶着標籤,便知道是制道院的東西。本來,這串鑰匙該還給制道院吧,但我選擇留在自己手上,期待它們或許會對尋找《海豚之歌》的劇本有所幫助。

我有種預感。

但對於那部劇本——那部演員表上第一行寫着我母親名字的劇本,總覺得清寺伯伯不會輕易放手。

從那時起就決定不會爲此而哭,這一決心仍然沒有變化。

——從書房消失的《海豚之歌》,會不會在制道院?

總覺得想哭,我皺起臉忍住。

之後又過了兩天,我在信箱裏發現一封信。

一切都像時間膠囊,自我從制道院畢業之後完全沒變——包括我自身的感情。

但其中沒有《海豚之歌》。

整理遺物時,我發現不少引人注意的東西。比如清寺伯伯的靈感筆記,修改前的劇本原稿,日記一樣的短文。實際拍電影時用過的一些小東西大概很多人想要吧。

我一件件取出行李箱中的東西,擺在地板上。

白色的信封毫無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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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昨日尋找星星的藉口 1 十四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4. 0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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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4章

第二卷昨日尋找星星的藉口 2 十七歲

  1. 01第1章
  2. 02第2章
  3. 03第3章
  4. 04尾聲
  5. 05電子版特典《兩人二十四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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