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版特典《兩人二十四歲的時候》
《昨日尋找星星的藉口》 · 河野裕 · 3259 字
坂口孝文
我和茅森良子互送生日禮物的習慣是從初三的夏天開始,到高二的夏天結束。我的生日在五月,從她那裏收到的禮物共有兩份。
其中一份是製作精美的皮革制書套,另一份是一副對講機。那副對講機由我和茅森各拿一隻,後來兩人反覆使用。那時候,我們通過對講機的電波交換過許多個人的想法。
我很喜歡那隻對講機。紅色的對講機外形與郵筒相似,稍稍給人懷舊的印象,顏色也令人喜愛。無論打開開關時的手感,還是調整頻率時的噪音,都給人觸手可及的愉快心情,這是手機做不到的。而且最令人喜歡的,是上面小小地印着製造商標誌,低調卻又顯得自豪。我知道那家制造商,是綿貫條吾的父親經營的公司,而且他自己也在大學畢業後直接到那裏就職。
那家公司大概四十年前在京都成立,聽說原本的主打產品是晶體管。我們就讀制道院時,那家公司的強項是集成電路,但在和海外企業的競爭中不斷失利,現在主要發展LED產品。他們基本上是製作零部件銷售給大型家電廠商,而部件上不會印公司名,所以和銷售額相比,公衆的知名度很低。不過偶爾——按綿貫的話來說,就是忽然一時興起——會由自家公司推出產品上市出售。茅森送給我的對講機也是他們一時興起的產物之一。
*
在二十四歲這年的十一月,我久違地和綿貫見了次面。在離他老家不遠的平價意大利餐廳,我們點了簡單的前菜還有意大利麪共進晚餐。見面的名目是我拿到了某項資格證,但這件事也就是乾杯時提了幾句,之後我們聊到對講機。
「我還挺喜歡自己家公司的產品呢。」他說着笑了。「如今到處都有手機基站,對講機給人感覺陳舊對吧?不過這種陳舊我喜歡,感覺很真切。」
我也喜歡對講機。
和手機相比,它塊頭大很多,功能又少,而且通話質量不算高。但只要雙方走得夠近,再共享相同的頻率,那麼無論在這顆星球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相連。這正是我喜歡的地方。
然後我們一起誇起對講機來。
「換句話說,這就像是手牽着手呀。」綿貫說道。「必須兩人都伸出手纔行,我喜歡這種麻煩的地方。」
我聽了點頭。
「嗯。因爲花了些勞力,所以也有好處。就像小學時去玩具店時一樣,在路上也很開心。如果一切都過於注重效率,類似儀式感的心情就會消失。」
「沒錯。令人愉快地花費勞力,可以讓勞作變成儀式。」
後來我們聊起制道院。
綿貫似乎也對制道院停辦感到意外。
至少在公開聲明停止招生前,制道院實質上的入學競爭率都維持在三倍左右,從沒有出現過報考人數不夠的情況。要說當地的私立升學學校,首先被提到的總會有制道院的名字。
「從根本上就不太對啊。按那所學校的性質,只靠入學金和學費根本沒法維持運營。」
綿貫說道。
制道院似乎有三成收入要靠捐款,可以說是校友會支撐着制道院。所以在校方和校友會意見無法統一後,最終選擇了停辦這條路。
那是悲傷的歌,但其中不只是悲傷,同時也是拼命想要與誰產生聯繫。
三木先生似乎挺中意坂口。
我們高三時發生過大地震,受此影響,各種教育機構的建築物都需要重新評估抗震結構。如果不重建,制道院很難在現有狀態下滿足安全標準。
告別時,他又一次提起坂口的名字。
唯一那次放手不管的,就是我。
現在我是在一家律師事務所。感覺這份工作有一定搞頭,但已經在做準備,覺得差不多該邁向下一個臺階——正式踏上政治的道路了。首先我打算從政策祕書做起,也選好要在哪名國會議員下面做事。和她——那名國會議員是女性——的溝通很順利,但除了「清寺時生的女兒」這個頭銜,我還打算準備另一份禮物,於是來找三木先生商量。
但現在我仍然會在夢中看到兩人用電波相連。就像獨自拼命發出鳴叫的海豚。
*
但,這樣真的好嗎?
後來,我和三木先生簡單聊了聊自己的近況。
「以前孝文君曾說過,要我好好看着你。」
喝了紅酒的綿貫臉頰發紅,他寂寞地嘟囔說:
久違地聽到坂口的名字,是在校友會年末舉辦的聚會上。
我和三木先生談了幾件具體的事,基本上都得到他痛快的許諾。
但據綿貫所說,校友會根本就不同意重建校舍。在他們看來,很多校舍的建築都有歷史價值,想在現存基礎上修補後繼續使用。校方改變不了校友會的消極態度,只好四處籌款,但最後籌不到足夠的錢,只好將學校出讓給一所大學。
最近我和校友會的會長——三木先生關係還不錯,至少碰面時兩人可以露出笑容閒聊。感覺三木先生還沒有認同我,但歡迎畢業生中出現名人。其中他最喜歡的,就是有誰在將來有望成爲政治家。我還沒有自稱政治家的資格,但在他眼裏有希望的名單上,我似乎已經占上了末席。三木先生的打算想必和我在制道院時接近荻同學一樣。換句話說,就算幫助毫無疑問會成功的人,最後甜頭也不多。既然這樣,不如幫助處於不利局勢的人獲勝來賣更多人情。
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戰鬥。爲了守住我的自尊,爲了時刻保持對自身的信賴,我必須永遠和記憶中的他戰鬥下去。
「他是個勤勉的孩子呀。」三木先生說道。「是叫什麼來着,他最近拿到了一項和橫版字有關係的資格證。說不定他打算早晚要獨立吧。」
就算現在,我每天晚上仍會攥緊那隻對講機。多數時候是在想象之中,但偶爾也會真的拿在手上。
說起坂口時,他臉上便露出暖心的表情,就像說起引以爲傲的孫子。
我不知道答案。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這都像是對講機一樣啊,如果頻率對不上,就連不到任何地方。」
我臉上還掛着微笑,但內心搖搖頭。
只有他是我的天敵,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戰鬥——不,準確來說,我無法在和他的戰鬥中期待自己獲勝。
坂口一樣有野心吧,而且肯定根本不打算隱瞞。只不過在旁人看來,那不像是野心。他的反抗非常安靜。一聲不出,心裏卻懷着宏大的願望。那個夏天,或許他曾比我更熱心地尋找過海豚星,只不過表面上始終沉默寡言。
那時——還在制道院時的我很幸福。
在我十七歲生日那天,他背對我轉身離開,只留下桌上的Hi-CROWN,還有帶海豚浮雕的時鐘。
在我心中,真的希望把他看作和「其他大多數人」一樣嗎?
「是這樣嗎?」
當然,我不知道清寺時生是抱着怎樣的想法寫下《海豚之歌》。但總覺得那部劇本與我和綿貫聊起的對講機奇妙地聯繫在一起。
三木先生仍帶着柔和的笑容,他繼續說:
「不管怎麼說,他這個孩子挺怪的。所謂勤勉都伴隨着野心。無論是誰都一樣。沒有野心就堅持不下去。但不可思議的是,孝文君沒有給我這種感覺。」
三木先生似乎和坂口的祖母很熟,於是自然而然聊起了他。據說坂口在大學畢業後還是在自己家公司就職。我和坂口還親近時,總覺得他更想離開家,所以這個選擇讓我有些意外。恐怕我們高三時發生的大地震也造成了一定影響。因爲那次地震,坂口家公司位於東北的造紙廠受到了很大損失。雖然也不至於讓坂口家因此瀕臨破產,但或許多少有了危機感。
聽了這話,我臉上應該還掛着完好的笑容。大概吧。
高二那年夏天與坂口訣別後,我拼命想忘記他。想把他與其他大多數人歸爲同類,想對他也露出同樣的笑容,並相信這對自己來說是種成長。
「但他很頑固。只要決定爲家裏的公司盡一份力,就會做到最後吧。」
坂口孝文的事至今是我的心理陰影。
我也沒有特別費力就露出笑容回答:
因爲茅森良子和我的距離可以通過電波相連;因爲她手裏有可以與我相連的另一隻對講機。她送給我的對講機上每一處都令人喜愛,但最重要的不是對講機本身,而是茅森在另一頭。這件事簡直無比美妙,就像夢一樣。
仔細看下來的確很有意思——留下這句話後,三木先生離開了。
*
如今我們兩人的對講機相隔很遠,再不會發出聲音。
與羣體失散的海豚爲了尋找同伴而拼命大聲鳴叫,那聲音聽起來彷彿歌聲。
茅森良子
我們還就讀制道院時,校友會的力量就有明顯的衰弱。在長期蕭條下,能隨心所欲地給母校捐款的畢業生少了很多,這便是最主要的理由吧。但還有其他原因。
聽到這話,我想到了《海豚之歌》。在清寺時生那部不爲人知的劇本中,有一段場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是的。要說他對什麼放手不管,我只見過一次。」
準確說,名叫制道院的學校並不是完全消失。聽說它被東京一所著名的私立大學出錢買下,以那所大學的附屬高中這一形式轉移到其他位置。制道院的名字前頭加上「附屬」一類稱呼,對校友會來說是種屈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