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昨日尋找星星的藉口》 · 河野裕 · 2.5萬 字
1.坂口孝文
我喜歡圖書館。
走在書架之間,望着排列的書脊,便總覺得會深深吸下一口氣。
這麼多書每本都有作者,每個作者又各有自己的經驗與思考。出版社將個人的經驗與思考展現給世界,然後有讀者拿起那本書。對我來說,圖書館便代表了正確的世界。
我曾和管理圖書的中川老師聊過這樣難爲情的話。
那是六月裏日落前寧靜的時間,湊巧幾乎沒人來圖書館。我們正並排坐在圖書館櫃檯後。老師上下疊着長腿,非常放鬆地微笑着。正確的世界,她淡然重複,然後說:
「你一直在考慮這件事呀。」
我感到臉頰發燙。
「並不是一直。」
「但是,所以纔會和橋本先生吵架。」
橋本先生,說的是在初中部教歷史的男老師,年齡才二十幾歲,在制道院的老師裏屬於相當年輕的一類。
對橋本老師,有一點讓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容忍。那件事在去年初冬時曾和他談過,卻沒能順利傳達自己的想法。正如中川老師所說,我們吵過一架後再沒有和解。
——我不想再從你那兒學任何東西。
我說道。這話很無聊,不講道理,只是訴諸於感情。但從那天起,我始終遵照自己說出的話。
「學生可以和老師吵架嗎?」
聞此,中川老師毫不猶豫地點頭。
「當然可以了,同樣是人嘛。」
是這樣嗎?老師和學生,立場的差別不是更加絕對嗎?但,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容忍橋本老師。既然是老師,就希望他保持正確。
「橋本先生人不壞喔。」
「是的,我知道。」
——和平時沒區別。
去年的拜望會,我走完全程到了瞭望臺。
綿貫玩這個遊戲很強。我總是不多考慮就動筆,一直輸給綿貫。
「他已經不和我玩了,你去下套嘛。」
「信不過她吧,態度太認真了。」
只要沒有理由,每個學生必須參加拜望會,但不需要一直走到海邊。走過全程七成左右的位置便是歷年採用的住宿設施,只要到達那裏就允許掉隊。路程還剩三成,這說法明顯是個圈套,走完剩下三成距離的學生還要從同樣的路返回住宿處。而且在目的地的瞭望臺跟前有三百級的漫長石階,要反覆激勵已經筋疲力盡的身體才爬得上去。
就算待在那兒也沒人主動看過來,更沒人來挑起話題。遇到我主動搭話她們才總算能有回應,但不會有進一步的對話。
我沒能找到合適的回答,只好歪頭糊弄過去。
哪有這種傻事,我心想。
在制道院的生活的確與垃圾食品無緣,所以很稀奇,而且長距離步行後肚子自然會餓。但區區杯麪而已,味道能有多大變化。
說起來,這也算遊戲的一種。每天在宿舍的生活太過乏味,於是想享受違反學校規定的刺激感。
「是這樣嗎。」
「直到你接受之前,盡情吵架就好,但不要夾帶偏見。無法接受的事情不必勉強容忍。你也像一本書一樣,誠摯地對抗就好。」
「那還用問,因爲她是紫紅組的。」
*
帶來隔閡的原因在於學生會。過去十年間選出的學生會會長和副會長,有八成出自紫紅組。如果只看學生會長,紫雲舍八名,紅玉舍一名,此外彩色組的青月舍裏出過一名。紫雲和青月是男生宿舍,也就是說這十年間只有過一名女性學生會長。而相對地,紅玉里出了七名副會長。這數據果然讓人不舒服。制道院原本是男校,明明在半個世紀前就已經改成男女同校,卻仍殘留着男性佔優的氛圍。
我喜歡制道院的圖書館。移建而成的洋房釀出氣氛,走在成排的書架之間令人內心寧靜。而且,中川老師的一切都令人喜愛。包括聲音,話語,眼睛還有表情等等一切。
「不是,我是在聲援,聲援對你來說正確的世界。」
吸了第一口面,我禁不住笑了。
拜望會是自戰前延續至今的制道院活動之一。
但,事實並非如此。
對我來說正確的世界,就像是大量排列着書架的圖書館。每個人的意見都會得到尊重的地方。那麼,我也必須尊重橋本老師的意見。
我加入委員會,是因爲更加無聊的理由。
四月和五月這兩個月裏,我在紅玉舍被當成幽靈一樣對待。
拜望會的終點是一座海拔約二百五十米的小山,名叫鉢伏山。山上有面朝大海的瞭望臺,視野開闊,晴天時能望見漂亮的月亮。我們會一邊仰望着照亮海面的月色,一邊吸着杯麪。杯麪倒沒有安排在日程表裏,但傳統一向如此,學校也不會責備。
文化節被稱爲章明節。和多數文化節在整個學校裏歡慶的做法不同,章明節只是高中部的學生們在體育館的舞臺舉行演奏會或是上演舞臺劇。到時有很多畢業生來參觀,之後會和他們舉辦交流會。
第一件是成績。在五月末的期中考試,我拿到了學年第一。這樣,住在紅玉舍的事情上應該有了說服力。
好喫是好喫,但算不上最好喫。
見此,綿貫不再繼續追問。
時間在每年八月十五的夜裏。學生們午後離開制道院,朝海前進走上長達三十公里。雖然期間穿插休息,但那段坡道很多的路程要花八個小時,全走完時天已經黑透了。
只要是進入制道院的新生,一定會從前輩那兒聽說這樣一句話:
如果能這麼回答綿貫,真不知道心裏會有多輕鬆。
這不是騙人,也不是虛張聲勢,拜望會就是這樣的活動。以全世界最好喫的杯面爲藉口,堅持走過毫無意義的三十公里。
實際上,制道院禁止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伙食只有食堂提供的一日三餐。但有限制就有反抗,學生們想方設法把零食帶到制道院來,其中起代表性的就是巧克力和餅乾,這些東西簡直像貨幣一樣在私下流通。
我反問。
「但之後要開始一起做拜望會的運營委員吧?」
比如在宿舍,起牀鈴聲在早上六點響起,之後的三十分鐘裏要打掃房間,但也只有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會照做。只要趕上六點三十分開始的早飯,基本不會被罵。
我在紙上畫下線和點,把筆交給綿貫。
「也不笨。雖然中途就膩味是個壞習慣,但只要態度認真基本不會輸。」
「爲什麼是她啊?」
「你會特地去做那種事,總覺得奇怪。」
我不怎麼喜歡和人賭,理由當然不是制道院的限制,單純是不合性子。我會選更適合自己的方法。
「不管怎麼說,我可不去和人玩這個,我要靠別的事做生意。」
「只是腦子不好。」
也就是說投票期間,高二及高三——上屆與上上屆的學生會成員們還留在宿舍裏。這羣人擁有很大發言權,要成爲紅玉舍推舉的候選人,首先必須得到她們的認可。
七點時早飯結束,要打掃宿舍裏的公共場所。雖然有吸塵器,卻不知爲什麼不給我們用。笤帚,畚箕,抹布,水桶。提供給我們的工具只有這些。連廁所都要用抹布打掃。打掃過後,便換上校服去上課。
「難道說我被訓了?」
和忙碌的早晨相比,晚上的宿舍生活更有空閒。晚上十一點熄燈後必須就寢,但之前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
他毫不猶豫地畫着線說:
中川老師的表情和聲音都很沉穩,於是我不由得問了個蠢問題。
我喫了一驚,立刻否定。
綿貫說。
「我沒有東西可賭。」
「沒那回事——」
「你想留下什麼樣的回憶?」
制道院稱爲傳統的東西中,有大半讓我難以適應。就連對拜望會也有無法理解之處,但我大體上喜歡這個活動。犯傻的心情還不錯。
他盯着紙說:
話雖如此,制道院裏沒什麼娛樂或嗜好品,手機、遊戲機、電視、撲克還有黑白棋都徹底被禁止。得到允許的也就是讀書了,可不知是什麼邏輯,看漫畫不算讀書。大家基本都很閒,所以只需要紙筆就能玩的遊戲流行起來,在學生間代代流傳。
「嗯。這就是所謂的偏見,看不起和自己持有不同前提的人。」
在充滿束縛的制道院,有中川老師這種姿態的教師存在,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但中川老師沒有這樣總結。
在孤獨的兩個月裏,我要求自己做兩件事。
秋天,學校有一項名叫拜望會的活動,這次的運營委員在昨天決定了。
*
不止是「菜苗」,綿貫對各種遊戲都很拿手,喜歡和人打賭然後把對方的零食席捲一空。然而他本人喫不慣甜食。
「所以呢?」
錢也好,巧克力也好,只要流通就會出現各種服務。有情報商掌握誰存了多少零食;也有銀行櫃員保管零食,有時還提供出借業務。而我則頻繁經營清掃業,也就是收下零食的空盒等等進行處分,抹除違反校規的證據。
制道院裏的規矩很多。
「沒什麼,只不過想留下回憶。」
「也不是吧。至少在你來看,和自己的思考合不來的人,就像是個蠢貨啊。」
「沒錯。」
「但和你關係不錯。」
2.茅森良子
「你不去找茅森嗎?」
——所以我去當運營委員了呀。
「聽說西原手裏拿到了一打巧克力。」
我說道,然後慎重地畫線,描點。
「嗯?」
「十有八九不會輸啦,我來教你。」
原因有一半是想看看全世界最好喫的杯面到底如何。
一個安靜的雨夜,我和綿貫一起玩名叫「菜苗」的遊戲。這個也只需要紙筆,是個簡單的雙人遊戲。
章明節和拜望會結束後,學生會實質上就解散了。隨之而來的期中考試過後,在十月進行投票,從高一學生中選出下一屆學生會成員。
首先,在紙上畫一些點。雖然數量不定,但點越多遊戲就越複雜。雙方交替畫線連接點和點。這條線繞多少彎都沒問題,也可以轉圈回到開始畫線的點,但中途不能碰到別的線或點。而一點上最多連三根線,不能畫第四根。要繼續畫線,就要在剛畫出的線上新加一個點。如此反覆,最先加不了線的一方輸。
儘管如此,我還是會對今年進來的新生們這樣說吧。
總之儘管有例外,但按照慣例,都是紫雲捨出學生會會長,而紅玉捨出副會長。爲了維持這個慣例,會在宿舍內篩選候選者。如果同一棟宿舍出現多個候選人,就會互相爭奪選票,陷入不利局面,所以要事先把機會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只不過同樣參加了委員會而已。」
綿貫畫線就像寫下毫無差錯的答案,下筆聲令人心情愉快。
「你是說一起靠零食的流通賺巧克力?」
「什麼樣的?」
「我學東西沒那麼靈性吧?」
是啊,我說着嘆了口氣。
「要是西原,很好騙吧。」
說起來在秋天,制道院有兩個大型活動。文化節,還有拜望會。
——在拜望會喫到的杯面,可是全世界最好喫的。
第二件事是觀察住宿生們的關係。紅玉的住宿生有二十名,她們看起來基本上關係良好,但也能發現隔閡。
紫紅組的學生有比較寬敞的單人間,對個人物品的檢查也沒那麼嚴格。如果找一個紫紅組的人合作,能做的事情的確會增加吧,但我不認爲茅森會參與這種事。
——在拜望會喫到的杯面,可是全世界最好喫的。
但意外的是,這一活動很受學生歡迎。
紅玉舍裏存在的隔閡正是這個。「有學生會經驗的學姐們,以及她們中意的低年級學生」成爲主流派閥,其餘則是零零散散的人,對她們心懷不滿卻仍緘口不言。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我打算利用這一人際關係。
現在,紅玉舍的高一學生有三人,在我看來,其中有兩人對學生會感興趣。
一個是稻川同學。她是優勝候補,從初中部時就開始在學生會幫忙,也很受高年級學生們喜愛。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任副會長就會是她。但我不打算拉攏她。讓局勢有利的人毫無懸念地獲勝也沒有甜頭。
另一個是荻同學。目前成績勝過稻川同學,但今年春天才進入紅玉舍,隱約顯得還沒完全融入。荻同學進取心很強,但似乎不擅長拉攏高年級同學,這一點看來她也還沒有適應紅玉舍。
所以,時機正好。
我決定讓荻同學在學生會選舉中獲勝。
晚飯後,我抱着一本筆記,敲響荻同學的房門。
「我是茅森。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沒有回應。我正打算再敲一次,門被打開了。
荻同學是名戴眼鏡的短髮女生,她皺起眉頭問:
「什麼事?」
「最好,到裏面說。」
她一臉無奈地讓我進屋。書桌上的檯燈開着,照亮翻開的參考書。
關上門,荻同學又問了一次「什麼事」。
「關於學生會選舉,我有個建議。」
她只是盯着我,面露疑色,肯定是把我看成惡劣的推銷員一類人物吧。我繼續說:
「您對學生會有興趣嗎?如果您願意,我也可以幫忙。只要在時間還很充裕的時候行動,應該能在選舉中獲得優勢。」
荻同學轉向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我們宿舍會選稻川。」
「您也主動參選不就好了嗎。」
手電筒是宿舍用來應對不時之需的備品,但出乎意料的是電池很快就會用完。儘管時常注意節省電量,也只能堅持十天左右。這東西足以應急,但不適合日常使用。
「對不起,我不懂。」
在六月,我遇到了個小小的問題,是手電筒的電池。
「怎樣的規則?」
中川老師是清寺時生的忠實粉絲,我們曾就此暢談。老師展現出她對清寺電影廣泛而深厚的知識,而我講述清寺伯伯個人生活中的片段又讓她羨慕。圖書委員的活動對我來說是少數可以安心的時間。
聞此,老師從手裏的借閱記錄卡上抬起頭。
「是的。但選舉的勝利條件不是拿到半數以上選票。哪怕比對手多一張票就能贏。」
「你覺得四分之一很少?」
我立刻理解了。能夠確信尚未公開,是因爲演員中第一個名字是月島渚——我的母親。她主演過四部清寺時生的作品,其中沒有哪部名叫《海豚之歌》。
要回答這個問題很難。理由顯而易見卻又抽象,沒法用語言準確表達。
不過,那顆星球與地球很像,國家也直接沿用現實存在的名字。另一方面又有不同之處。那個星球自轉的方向相反,太陽從西邊升起。此外,那個世界不存在現實中的部分概念——也就是類似某種惡意的東西。
「不過我推薦荻同學參選的,不是副會長。」
「贏不了紫雲的。學姐們也不會參與沒勝算的競爭。」
「在學生會選舉上,靠忍耐贏不了。」
「不,足夠強了,所以有勝算。」
我一言不發地思考了一會兒,但不是很明白老師的意思。
那天夜裏,我在柔軟的牀上深刻反省。
但對我來說,定下這個目標是非常自然的結果。
荻同學一時沉默了,最後還是搖頭。
「然後呢?對你有什麼好處?」
在劇本里,不存在像樣的故事情節。童年時共度時光的幾個人成年後再會,開始在海邊的獨棟房子共同生活。他們想聽到海豚的歌聲。但劇中的主題是風平浪靜的日常,目的不重要。就像《伴我同行(Stand by me)》中尋找屍體那樣,只是賦予動機。
「當然有了。有些學生完全聽她們的,還有學生完全聽那些學生的。紅玉舍的決定能代表這所學校半數女生的意見。」
我自己也不希望給中川老師添麻煩。
我和管理圖書的中川老師商量。
什麼意思啊?我心裏納悶。
當時我住到清寺伯伯家後過了一年左右,已經相當習慣新的生活。或許正是因爲這樣精神纔會鬆懈,偷偷溜進了書房。我沒什麼目的,理由只是好奇心而已。清寺時生這樣的人,在書桌的抽屜裏會放什麼呢?像這樣不足爲道的小事,只要知道一件我就滿足了。但,發現一部劇本的原稿後,我再也挪不開步子。
「各位高年級學生也不是一個人就有幾百票吧。」
「如果不考慮性別,也就是四分之一吧。」
決定要做首相,是小學五年級——十一歲那年秋天的事。
我打算在兩年後繼承她的支持者們,在選舉中獲得壓倒性勝利。
「制道院不是那樣的學校。無論做什麼,都必須遵守規則才能順利。不得到高年級學生的允許就參選——」
「比如說?」
「打破規則時還有規則嗎?」
——是清寺伯伯未公開的劇本。
「靠紅玉舍公開承認,就能拿到佔全員四分之一的選票對吧?我考慮了讓這個數字再增加百分之十五的計劃。」
第一頁是「海豚之歌」的標題,同時記錄着登場人物一覽以及演員,但演員的部分大半空着。接下來的紙頁淡然羅列標有數字的場景,以及臺詞和舞臺提示。
「正確的反擊要按照規則進行啊,就好像罷工也有法律一樣。」
看到一半左右,清寺伯伯和客人談完,回到了書房。
性別上也一樣。關於肉體的性別——一般寫作生理性別(sex),和我們的世界一樣有男女之分,按照劇本內容來看,身體的特徵也和現實相同。但那僅僅是繁衍後代時擔任的不同角色。
*
「在制道院,如果要打破規則,就必須完全算作學生的責任。」
窗戶下面的電池又不能置之不理,事後我去撿了回來,但這樣沒法安心。
「不是的。是說我們老師也有做不到的事。」
「想拜託您的事情只有一件。兩年後請推薦我參選學生會長。」
那還用問。
老師按一步一步確認腳下般的節奏寫着書籍標題,開口說:
「明文化的規則,和並非如此的規則?」
「嗯。」
「說到底不經過宿舍同意,參選也贏不了。」
紅玉舍裏住宿生們的關係已經成型,如今荻同學很難再排擠掉稻川同學,那麼就要給荻同學準備另外的席位。
「不,有勝算。」
她不愉快地眯起眼睛。
「會像我一樣被討厭?」
那是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清寺時生的作品多數基於現實主義,但《海豚之歌》的舞臺卻是一顆不同於地球的星球。
「再準備一名有力的參選對手吧。只要讓那個人喫下兩成選票,勝利的分界線就會變成四成。」
「算是吧。你應該在黑花忍一年的。」
這話讓我很感興趣。
黃金週回家時,我偷偷帶來了新電池。問題是用完的電池處理起來很麻煩。最終手段是放長假離開宿舍時帶出去,但在那之前必須自己保管。制道院的宿舍裏時不時會檢查個人物品,必須順利逃過那道搜查網。
「只是乾電池的話倒是簡單,但我幫忙就違反規則了。」
那天,清寺伯伯把客人請到家裏,在客廳談工作。不久後他獨自走進書房,又很快回到客廳,那時他忘了給書房鎖門。
紅玉舍裏,初中部二、三年級的名額各有兩個,這就意味着,初二時被選中的兩個學生基本上到初三也會繼續留在紅玉,直到高一才總算有新名額,但那時對學生會選舉來說已經太晚了。荻同學高一進入紅玉舍,現在仍被當成外人,應該很清楚這件事。
她從根本上誤會了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她的說法有多少符合實際情況,不過在我看來,嗯,基本上沒錯。
比如無論從名字還是描寫上都明顯看得出來,這部作品中,作爲故事舞臺的那個國家裏人種多樣。但這點卻沒有引發任何問題,只是被視爲理所當然的前提,甚至沒有多花筆墨解釋。
「果然,這樣不好嗎。」
我遞過手裏的筆記本。
「在這所學校裏,有兩種規則。」
爲選舉做的準備越早越好。我升上高一時,荻同學是高三。如果一切順利,那時在紅玉舍最有發言權的便是這個人。
「紅玉舍裏參選副會長的,恐怕會是稻川同學吧。」
聞此,我歪過頭。
這就錯了。
和其他宿舍相比,紫紅組對個人物品的檢查比較寬鬆,於是我把電池藏在衣櫃中放內衣的抽屜,天真地以爲不會有事。但遺憾的是我在宿舍裏被人討厭,知道是以宿舍長帶頭的高年級學生負責檢查,我憑直覺感到不妙,立刻把電池扔出窗戶。果然,她們檢查時連放內衣的抽屜都沒有放過。
那時老師正在圖書館製作借閱記錄卡。拿到新買的書,在專用卡片上寫下管理編號與標題,放進翻開書背時貼在上面的封套裏。中川老師寫下的字非常端整,簡直就像網上下載的「手寫明朝體」。(譯註:明朝體,日文文檔常用字體。)
我沉浸在劇本中,讀了將近一個小時。
老實說,我沒那麼擅長學習。雖然也不算是拙於用功,但特別是記憶類科目會忽然想不起本來記住的內容,結果捏一把冷汗。爲此複習時很花時間,再加上必須爲秋天的學生會選舉做準備,只靠放學後的自由時間無論如何都顯得捉襟見肘。
印刷在打印紙上的劇本中,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
「哪裏有?」
「就算再多百分之十五也只是四成,過不了半數。」
*
「被稱爲傳統的規則,和那種規則被打破時的規則。」
確定能拿到的票可以和紫雲打個平手,之後只要多少拿到些浮動票就贏了。我心裏已經有這樣的構想。
「你爲什麼想成首相?」
「我們兩個以學生會會長爲目標努力吧。」
於是,我第一次被那個人訓斥。話雖如此,從清寺伯伯來看,或許沒有訓斥我的意思。如今回想起來,他似乎只是一遍又一遍重複「希望你不要進這個屋子」。
沒有任何理由需要妥協,去參選副會長。
準確來說,是十一歲的十月二十三日。我記得很清楚。因爲向來溫柔的清寺伯伯唯一一次訓斥我,就是在那天。
那是個溫柔的故事,整個世界的倫理觀沒有一絲陰霾,卻不知爲什麼讓人滲出眼淚。我想起至今經歷的種種——那些不講道理的事情,在《海豚之歌》中展現的那顆星球上一丁點都不存在。一頁頁翻過劇本,我真想進到這個故事的世界裏,哪怕做一個小配角也好。
我信任中川老師,純粹覺得她是個好老師,而且我和她也有共同的話題,那便是清寺伯伯。
相比於讓荻同學拿到半數以上選票,這個方法更現實。遞過去的筆記本上,有一半寫的正是那個計劃。
時間不夠就要減少睡眠,但宿舍規定了嚴格的就寢時間,我常常把課本和參考書拿到牀上翻。蒙上被子,小心不讓手電筒的光漏出去。
本以爲這回答沒有太大偏差,結果我想錯了。
但荻同學仍不肯翻開筆記。
就是說老師不能幫忙違反校規。
她接了過去,在翻開前反駁。
但我不知道《海豚之歌》的結局。
清寺伯伯家裏有個房間禁止進入。是他的書房。不只是我不能進去,他的夫人還有兩名傭人也一樣。
社會行爲上的性質——現實中被稱爲社會性別(gender)的概念上則存在很大差異。那個世界爲人們準備了不牽扯性別的詞,就是說排除「男子氣」、「女子氣」這類措辭,用更客觀的詞彙表現個人的性質或喜好。
「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在真正的意義上打破錯誤的規則。我覺得茅森是明白這些,纔會立志成爲首相。」
「就是說重視自主性這個感覺嗎?」
一切都是我的錯。清寺伯伯對我這麼好,我卻連他唯一的囑咐都沒能遵從,真是丟臉。
但《海豚之歌》的確讓我內心的某處發生變化,就像是有一首大致記得旋律的歌,而我總算想起歌詞一樣。與此同時,歌名、歌手還有聽到那首曲子時的場景都一口氣變得生動,帶來觸手可及的安全感。
我明白了心中始終盤旋不定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想要海豚星,在那裏沒有任何不合理的事物存在。
所以,首相不是我真正的目標,只不過是中途的一個節點。
但那個節點對我來說還相當遙遠,爲了到達需要用盡全部手段。
*
爲什麼想成爲首相?
我盡力把那個理由用語言表達出來。
「因爲我相信那是有意義的。某種象徵性的意義。」
那個意義與某個黑眼睛的男性就任同樣地位不同。至少在歷代首相中,沒有女性,也沒有綠色的眼睛。
中川老師點頭,節奏就像是長句子中位置恰到好處的標點。
「也就是說,無論關於綠色眼睛與黑色眼睛,還是關於老師與學生,立場這個問題都是無法忽視的。」
「哪怕只是扔乾電池這件事?」
「什麼事都一樣。輕視不起眼的小事,就無法實現更大的目標。」
「聽起來像是不錯的話。」
「但實際上感覺不太對?」
「是的。」
中川老師愉快地笑了。
「你真坦率。」
「平時會裝作更乖的。」
「你知道些什麼?」
橋本老師人不壞,不如說是善良的人。內心溫柔,帶有明確的正義感。但他的正義感從根本上與我合不來。
我打斷他,小聲對綿貫說:
除此以外,沒什麼其他可說的。
我答道,甚至忘了在意聲音變尖。
「沒事吧?到醫務室——」
事情發生在去年,章明節後與畢業生們舉行的交流會。初中部的學生可以自由參加,但綿貫被橋本老師叫去,我也陪他一起參加。
終於,她開口打了個有點囉嗦的鋪墊。
「有多少?」
我一般都是處理零食的空盒,所以會拿到零食做報酬,行情按五分之一算。扔掉五個巧克力空盒,能得到一盒新的巧克力。
「要看是什麼。」
「用不着連綿貫也回去吧。」
在那之前,綿貫始終猶豫是否參加拜望會。是靠輪椅能走多少走多少,還是從一開始就不參加。爲此我們聊過幾次。如果可以,拜望會上我希望和他一起走。至於綿貫,感覺非要說的話是打算參加的。
「我聽中川老師說了一件事,而且和她保證過不會外傳。」
我不知道那時綿貫臉上的表情。握住輪椅把手時,我只看得到他的後背。
「我不要。我是爲了自己生氣,和你沒關係。」
「綿貫,有個人想介紹給你。」
對老師來說,拜望會也是重體力勞動。所以年輕的老師會優先擔任運營委員。
六月下旬,一個時隔已久的晴天,我曾和茅森良子兩人獨處。
老師說道。
「但我瞭解到的只有這麼多,不知道你排斥橋本老師的理由。」
「用什麼付比較好?」
我,還有橋本老師的事。
從交流會的會場回宿舍的路上,他說道:
本可以回應她問「什麼事」,不過儘量不說話已經成爲習慣,我只是沉默地聽着,但腳步稍稍放緩,走在她身旁。
聽我提議,她露出微笑。那明顯是刻意的笑容,卻依然漂亮。就像製圖用的自動鉛筆,帶着機能上的美感。
橋本老師討厭拜望會,想要改變那個活動的形態,使其更符合現代的價值觀。那並不容易,特別是由畢業生們組成的校友會不喜歡改變傳統,而接受他們捐款的校方也無法出言反對。
對方是一名白髮的矮個子男性,身上的西裝連我也看得出價格昂貴。後來我知道,那個人物是校友會的會長。
「那麼誰先說呢?我的理由,還是你的理由?」
橋本老師轉向我,臉上的表情純粹在擔心。
「持續。」
我再次推動輪椅離開會場,期間再沒有回頭。
橋本老師朝這邊——準確說,是朝綿貫看了一眼。整個會場中,唯一坐在輪椅上的綿貫。
在那次交流會上,橋本老師說:
這時綿貫終於回過頭,朝我微笑。
「在月亮下,望着大海喫到的杯面是最好喫的。」
橋本老師的聲音在會場內清晰傳開,遠處的我和綿貫也聽到了。老師繼續說:
那個人叫綿貫來,是爲了得到說服校友會的材料。意識到這點時,我渾身微微發抖。神經混亂,肌肉不聽使喚。橋本老師和校友會的會長又談了一會兒,但我已經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坐下來說吧。」
回宿舍的小路上有座亭子,裏面擺着長凳。剛好,那座亭子就在面前。總覺得茅森有意選擇了開口的時機。
這只是說對大多數老師。對學生則又不一樣。披在外面的表象頻繁變化,有時是羊,有時是狼。
「知道的不多。但只是旁觀也能有所瞭解。你在抵制橋本老師的課,態度非常徹底。而且,這件事一定和拜望會有關。」
「什麼都能幫忙扔嗎?」
3.坂口孝文
那時和綿貫的對話中,我沒有說謊。
「現在是一打左右。如果可以,最好今後也能持續。」
「說起來,你知道『清掃員』嗎?」
「不管怎麼說,就和你立志成爲首相一樣,說不定會有人覺得幫你扔掉乾電池可以改變世界。」
我自己的問題,不希望其他人插手。
「視理由而定,也可以免費。」
「這可沒有吧。」
「回去吧,我身體很不舒服。」
「那,就從你先說吧。」
「這可不對。因爲橋本老師也是拜望會的運營委員。」
「乾電池呢?單一型的。」
中川老師寫完最後一枚借閱記錄卡,吹了吹剛化作文字的墨水,然後朝我轉頭。
「不需要的東西,你可以幫忙扔掉。是真的嗎?」
圖書委員的工作結束後,我們從操場外圍的小路回宿舍,放學後的夕陽很漂亮。茅森走在我身後一步遠的位置,她少見地不太高興,繃緊嘴角的面容與傍晚陰影濃郁的時間很相稱。
但到頭來,去年的拜望會他還是缺席了。
茅森繼續說着,簡直像對犯人步步緊逼的偵探。
*
「報酬呢?」
「嗯。」
我們並排在長凳上坐下。操場上棒球部結束了訓練,正三三兩兩離開,只剩投手和捕手兩人留下來練習投球。
我點點頭,心中暗暗喫驚。沒想到茅森會提起清掃員這個話題。
「只是那個人的思考方式讓我不痛快。」
「不好說呀。如果有,我會覺得更有趣。」
茅森良子總喜歡壓人一頭,而那個姿態我並不討厭。爲了站到高於對方的位置,她付出了足夠的努力,所以才顯得令人舒暢。但她對我也擺出這副態度,實在讓人皺起眉頭。
「不然的話,你不可能去做拜望會的運營委員。」
「走吧,我正好也不舒服了。」
「我就算了。」
沒事的。我迅速回答,然後推着輪椅邁開步子。
「如果能每十天幫我拿走兩節就好了。」
他的聲音明快得不合時宜,像是對我無奈。
理由我纔不想解釋。
「雖然拿不出東西,但或許有可以做到的事。比如說,解決你和橋本老師之間的問題,怎麼樣?」
沒過多久,我看到橋本老師朝這邊走來。那個人說:
(譯註:日本乾電池主要有四種型號,分別是單一、單二、單三、單四,其中單一型號尺寸最大,和中國的一號電池類似。)
這樣啊。他輕聲說道,臉上果然是無奈的表情。
考慮了一小會兒後,我反問:
身後傳來橋本老師的聲音,我勉強停下腳步。的確,我沒有權力奪走綿貫的選擇。
「別把我難過的權利給搶走啊。」
「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我沒什麼東西特別拿得出手。」
但她刁難人似地點頭。
「爲什麼?」
我停下腳步。
「你故意接近自己討厭的人。於是我調查了拜望會和橋本老師的事。老師想要變更拜望會的目的地。」
「沒什麼固定的規矩。」
一時間,我沉默地推着輪椅。因爲他說的話我也很明白。再三煩惱,滲出眼淚,但還是沒有點頭。
至少,我的表情非常糟糕吧。
「你別生氣呀。」
「爲什麼?」
「爲了學生們的成長,我明白這樣的活動是有價值的,但目的地沒必要選擇需要登上漫長臺階的瞭望臺吧。讓筋疲力盡的學生們在天黑時走那條路線很危險,而且在學生中,還有人因爲路線上有臺階而不得不放棄到達終點。」
*
「拜望會的路線變更,可以得到您的贊同嗎?」
我只是爲了我自己生氣。對我來說,那是極其自然的怒火。
但橋本老師似乎沒有理解我情緒化的原因。而另一方面,在我看來,橋本老師的話極其傲慢又矛盾。因爲考試交白卷,我被叫去過幾次,但我們的對話總是不合拍。
這是我個人感情上的問題,不希望第三者插手。
所以,對於不想改變拜望會路線的理由,我能公開的只有一個。
——在月亮下,望着大海喫到的杯面是最好喫的。
當然,茅森不可能接受這種解釋吧,但她沒有繼續追問。
「你的目的終究只是望着大海喫杯麪,對吧?」
「不對。是在和每年相同的瞭望臺,和每年一樣喫杯麪。」
「比起地點,更重要的是沒有變化。」
「嗯。」
這解釋並不正確。如果橋本老師沒有利用綿貫說服校友會,那我的想法會完全不同。老實說,我對什麼傳統沒有興趣,如果必要改就是了。我真正覺得有問題的,是做出改變的過程。
夕陽下,茅森注視着我,眼裏沒有惡意。
「那就很簡單了,可以有兩個目的地。」
「兩個?」
「就是說除了以往的瞭望臺,把橋本老師期望的地點也設爲目的地,讓參加者自由選擇。」
一時間,我沉默不語。茅森的提出的解決方案的確很理性。雖然從本質上完全沒有解決我對橋本老師生氣這件事,但畢竟我沒說明情況,不必勉強她做到那個地步。
但簡單想想,心中便浮現兩個疑問。一個是現實方面,一個是感情方面。
我先說出現實方面的疑問。
「老師的人數不夠。」
原本,拜望會的運營委員就不夠多。不僅老師們全員要負責監督,還有一部分高中部的學生幫忙。儘管如此,還是沒法覆蓋整個漫長的行程。如果增加路線,就需要更多人員。
我知道橋本老師不會不由分說拒絕我的建議。因爲我有雙綠色的眼睛。他是善良的人,且將自己定義爲善良的人,不能無視綠色眼睛對拜望會提出的意見。
拜望會的來歷,是五百年前的一次行軍。
表面上,制道院接受綠色眼睛。黑色眼睛的學生們也理所當然具有現代的倫理觀念,但學校裏隨處盤踞着過時的價值觀。
我不再把自己當作弱者,而是徹底容納身邊無影無形卻又沉重的東西,將其化爲力量,來到制道院。
我等待他的反應,腦中想象可能得到的幾種回答,演練如何應對各種情況。但他說出的話在我預料之外。
(譯註:在日本,很多時候長子有義務繼承家業與贍養父母,如果家業在農村則要放棄生活在大城市的機會。與長子結婚就要和他一同回老家,還要考慮婆媳關係。相比之下次子更加自由。受這些原因影響,日本女性擇偶時比起長子更喜歡選擇次子。)
「這件事,由你來提?」
我靜靜等待他的下一句話,只見他深深皺起眉頭說:
「當然了。不能因爲人數的多寡而淡化問題。對每個人平等看待,體量他們的心情,這很重要。」
「這樣很好吧。如果是我開口拜託,橋本老師就不得不接受。他一定是這樣的人。」
「老師的意思我完全同意。但既然拜望會的路線無法立刻改變,就需要一步一步來。爲了不犧牲目前在這所學校的我們,可以請您暫時先支持拜望會的路線選擇制嗎?」
橋本老師注視着我,臉上顯得有點爲難。
「能。並不是難事。」
歧視心理仍在部分人意識中根深蒂固,在若草之家時,我學到了這一無可置疑的現實。沒有父母,住在福利機構,又是綠色眼睛的女性,完全是弱者的象徵。這和學習能力或身體能力無關,天生的屬性便決定立場。小學時我也遇到過歧視,來自同學儘管年幼卻毫不掩飾的攻擊。當時我始終沉默不語,捱過令人不快的氣氛。
進入明治時期,國家公開表示眼睛的顏色不代表身份差異。儘管如此,日本仍然是黑色眼睛的國家。奴隸制度被保留,政府也沒有過多幹涉。綠色眼睛能進的店受到限制,警察等公共機構表現出的態度也一目瞭然,和黑色眼睛相比,他們的命相當不值錢。
他似乎以爲我聽不懂這個詞本身。
於是,他自顧自繼續說起來。
「但是,那樣對學生的負擔太大。作爲學校的活動,這不是正確的形式。」
我小聲柔弱地說道,盡最大努力讓他聽不出反對的態度。這份演技我沒有多少自信。
——那所學校不適合你。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後,情況纔出現重大轉機。在GHQ指導下制定的日本憲法中,爲綠色眼睛提供了大量保護,政府也被嚴加觀察是否將政策落實。從那時起,保護綠色眼睛的市民團體活動開始活躍,經過幾次愚蠢的事件以及隨之而來的討論,日本姑且算是漸漸實現平等。
我認爲無法從真正意義上保護少數羣體。要讓每個人擁有正確的倫理觀,本質上就是排除少數派思想。以正確性這一模糊不清的根據,將多種思想分出高下,順序靠後的被捨棄,這便是社會通常的倫理觀念。只有被承認是少數派的少數派,才總算有資格發言。
4.茅森良子
「你覺得能招到嗎?」
——橋本老師能夠理解這一價值觀嗎?
「那也是問題之一。」
一類是黑色眼睛的他們,另一類是綠色眼睛的我們。
「但是,有幾個問題。」
拜望會面對的最大問題,不是通向瞭望臺的漫長臺階。不是靠輪椅生活的綿貫無法到達那個目的地。
拜望會的來歷,是某次行軍。
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被分爲兩類。
光是他站上講臺,教室便顯得像是校園劇裏的一幕。當他用冷靜、低沉的聲音開始講課,學生們發出的雜音立刻消失,彷彿音響師精準調節的音量。而另一方面他又有少年般的笑容。看見那副模樣,一部分女生便會喊着「好可愛」鬨鬧起來。
這點茅森也清楚吧,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裝作毫不知情,儘量用爽快的語氣回答:
所以,擁有綠色眼睛的我們不會走完拜望會全程。學校也明白這點,才允許在走過全程七成的住宿設施處棄權。剩下的三成,只屬於黑色眼睛的他們。
「嗯。」
那麼同樣,也不會對黑色眼睛侵略綠色眼睛的戰爭感到憤怒,而是覺得那和兩羣黑色眼睛之間,或是兩羣綠色眼睛之間的戰爭沒有區別,對人類的所有歷史,都能平等接受。
*
老實說,我完全不在乎學校活動的來歷。比如聽了明智光秀討伐織田信長的故事,會有人感覺到歧視或者偏見嗎?而以這爲題材辦活動,又有什麼可抱怨的?我無法想象。
如果日本這個國家完全克服了眼睛顏色帶來的差異,那麼拜望會的由來也應該一樣纔對。在真正公正的世界,我根本不會在意眼睛的顏色。不會因爲同樣是綠色眼睛就當作同伴信任,也不會把黑色眼睛當作敵人來憎恨。
「是說人員嗎?」
「不是沒有。比如說,可以拜託監護人和畢業生協助。」
與坂口孝文無關,我打算利用這一愚蠢的活動。
「坂口?」橋本老師的臉僵住了。「爲什麼是他?」
他說道——對「爲拜望會的目的地增加選項」這一提議的回答。
「他和我是同班的拜望會運營委員,這不奇怪吧?」
只看表面,橋本老師是名完美的男性。
「給學生提供選項,看起來是公平的解決方法,但本質上的問題還留在那兒。就是說黑色眼睛的我們不反省過去,用傳統的名義掩蓋過錯。要糾正拜望會的本質,只能徹底改變路線和目的地。只有那樣,拜望會才能脫離帶有歧視的歷史,成爲健全的活動。」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改變呢?」
當然可以不分,也沒必要分。然而不知爲什麼,還是出現了分類。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恐怕她說得完全沒錯。
可以請您幫忙嗎?我柔弱地歪頭詢問。
(譯註: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太平洋戰爭結束後,爲執行美國政府「單獨佔領日本」的政策,麥克阿瑟將軍以「駐日盟軍總司令」名義在日本東京都建立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日本人稱之爲「總司令部」,來自英文「General Headquarters」一詞,通稱「GHQ」。1945年9月2日,日本正式簽署《降伏文書》。隨後到1952年4月28日期間,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透過日本國政府實行所謂「間接統治」,主要大權均操在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手中。)
她笑了。笑容依然漂亮,又冷淡。
「會有辦法的,只要選合適的路線,就用不上太多人手。」
「制道院裏有橋本老師這樣的人,對像我一樣綠色眼睛的學生來說是種拯救。我改變不了這所學校的本質,只能依靠老師,所以我希望能在那個過程中儘可能減少受到傷害的人。」
哪怕打算靠長期計劃徹底解決問題,如果不能在短期內得到結果,就算不上真正保護少數派。——這不是我本來的思考方式,只不過配合橋本老師的思維罷了。
唉,沒錯。只要是茅森,總會想到辦法吧,她可能已經有了具體的方案。我不認爲她會不經大腦就把做不到的事說出口。但。
橋本老師從根本上錯了。我不討厭拜望會,完全不討厭,非要說的話反而對那個犯蠢的活動期待不已。
「你還在制道院的時候,一定會。」
對學生有強大發言權的紅玉舍,以及在部分學生間人氣很高的橋本老師,只要他們聯手,要找十個人很容易。可他慢慢搖頭。
五百年前那個時間,黑色眼睛和綠色眼睛的領土間沒有明確的分界線,但自十五世紀末開始的一百年間,綠色眼睛徹底被黑色眼睛打垮,被迫翻過山脈,退到日本海附近。
爲拜望會制定新路線的建議,由她——綠色眼睛的茅森良子來提出。
幾千名士兵從剛好是制道院所在位置一帶出發,翻過山,到達升起滿月的海邊,然後進攻一片領土。奇襲很順利,進攻方大獲全勝,擴張領地,而防守方死了很多人,活下來的人們被趕出故鄉。
最大的問題是,至今爲止綠色眼睛的學生們基本都會在中途棄權。校方自然明白其中的緣故,所以才準備了牽強的藉口,只要求學生走到住宿設施,後面的路程可以自由參加。
這一活動自戰前延續到現在,剛誕生時是以黑色眼睛對綠色眼睛的侵略戰爭爲主旨。到現代這一緣由已不再被提起,名目僅僅是促進孩子們的身心成長。但即便不被提及,歷史也不會消失。
橋本老師像是找藉口般輕聲說:
考慮什麼?考慮多久?真希望你能說點具體的東西。但現在不該心急。在橋本老師面前,我只要做個處於弱勢又對學校感到不滿的少女。
橋本老師摸着下巴,似乎陷入沉思。
他的肉體彷彿放在高端品牌服裝店裏的人體模型。個子高,特別是腿很長,全身肌肉勻稱。輪廓分明的高鼻樑配上有氣質的眼睛,就像過去言情小說裏的插圖。作爲有錢人家的次子,他在學生時期參加過全國游泳大賽,學歷也相當值得驕傲。從制道院畢業後考入關東有名的私立大學,大學在讀期間還有半年左右海外留學的經歷。
對於剛剛拉開戰國時代序幕的日本,這不是什麼稀奇事。翻閱日本史教材,能找到很多類似的侵略戰爭。書上還寫着,當時進攻方是黑色眼睛,防守方是綠色眼睛。
「不管怎麼說,還有其他問題。按你的方法,不是從根蒂上改善拜望會。」
我說出第二個疑問。
橋本老師帶着舞臺演員般明顯的認真表情繼續說:
至今爲止,我見過好幾個橋本老師這樣的人。在若草之家時,很多人也和他一樣向我伸過手來。這種人毫無自覺、又毫不懷疑地相信自己代表多數派,自己的倫理觀纔是正確的,應該被衆多世人接受。這簡直是太可愛了。因自己屬於多數派而感到安心的同時,宣揚要保護少數派。
而我不同。我真正從少數派出發。所謂倫理,其本質是人數的力量,正因爲有這樣的經驗,所以明白必須斟酌話語讓多數人聽到——不是爲了自己愉快,而是爲了讓除我之外的人們能夠接受。所以我可以真摯地笑着,嘴裏說出謊言。
想必,橋本老師至今走過了沒有絲毫挫折的完美人生,而且現在仍走在那條路上。儘管不瞭解實際情況,但他平日的舉止足以讓周圍如此相信。
「那就晚了。現在高三也有綠色的眼睛。」
但這一平等還不夠完全。比如從就職率和升學率來看,按眼睛的顏色區分數據,就會出現明顯差距。最近二十年左右,各類媒體紛紛宣揚綠色眼睛的成功人士,讓人很難有實際體會,但從平均的資產數額來看,綠色眼睛只有黑色眼睛的一半。政治家的數目差距則更加顯著,綠色眼睛至今不到兩成。
制道院是一所有歷史和傳統的學校。換句話說,是黑色眼睛的歷史和傳統。
「就是說,不能從根本的部分做出改善。按順序來考慮一下吧。你不喜歡那個活動,是因爲來歷有問題吧?」
爲了達到目標,我不惜利用自己綠色的眼睛。所以能夠一臉認真嚴肅,甚至用心說出有違本意的話。
「我覺得很棒,不該犧牲任何人。」
從那以後,綠色眼睛的人們有一部分在山陰地區一隅勉強維持生活,剩下的被黑色眼睛抓住,當成奴隸。
「就是說,老師想要爲了少數人的感情糾正拜望會是嗎?這所學校裏綠色眼睛是少數派,但不能無視他們。」
這一關係花了很長時間才逐漸改善。
但還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也想確認。
我差點笑出來,好不容易纔忍住。這人到底讓我相信他什麼?
「只是在行程末尾將路線分開。按照預想,只要再從高中部徵集十名左右運營委員,就足夠保證安全。」
清寺伯伯曾經說過。我很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我覺得非常好。」
根蒂。我重複道。
其中之一,便是拜望會。
「那有沒有方法增加大人的數量呢?」
但,如今已經不同。
「我也考慮一下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做到的,還會和坂口君商量。」
「我一定會改變拜望會,你願意相信我嗎?」
「我會考慮的。」
當然,會遇到問題。
橋本老師的主張,嗯,我也不是不懂。他的話是以想象中「內心因拜望會受到傷害的綠眼睛學生」爲前提,而實際上符合這一前提的學生恐怕的確存在。
我不知道答案。因爲不知道,所以沉默不語。
老師一言不發,似乎在沉思什麼。見我面露不安——如果裝得夠像就會是不安的表情——地盯着他,橋本老師說:
「想讓坂口協助,說不定很難。」
「爲什麼呢?」
「他反對改變制道院的傳統,根本聽不進別人的話。」
「發生過什麼事嗎?可不可以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橋本老師似乎很不想回答。按這個人理所當然的倫理觀,他作爲老師,對說學生壞話感到牴觸吧。
但,我有綠色眼睛這件武器。
「我覺得坂口君是個溫柔的人,不會帶有偏見。但如果事實不是這樣,希望您能告訴我,我不想受到傷害。」
自己的話實在噁心,我差點皺起眉頭。儘管忍住了,但說不定老實表現在臉上更好,顯得像是因爲別的理由受傷。
橋本老師說:
「我爲了改變拜望會的路線而行動,是去年的事。」
然後,他講起坂口和綿貫的事情。
*
對我來說,拜望會不過是道具。
橋本老師有一定數量的粉絲,而且他的看法也不是完全沒法引起學生們的共鳴。拜望會是什麼路線都無所謂——有這種想法的學生大概佔多數,但也有一部分如橋本老師所說,認爲應該和過去麻煩的歷史保持距離。我的目的,便是讓這羣人在下次學生會選舉中成爲荻同學的支持者。只要靠學生的力量使有歷史的拜望會出現部分改變,就能用來證明實行力。
而另一方面,如果完全按橋本老師的意思來做,會帶來問題。按照預想,如果是準備複數路線的選擇制還好,那種程度的改變還能被一定數量的學生所接受,但如果真的改變了制道院的傳統,便會被大羣人排斥吧。得到部分學生的認可,同時儘可能不觸怒其他學生,就這樣折中來做。
總之,想把拜望會的路線改成選擇制,就要在安全方面有所準備,所以必須找大人們協助。橋本老師說「可以拜託監護人和畢業生協助」,但畢業生那邊大概很難。管理畢業生的校友會執着於維護制道院的傳統,在想要改變拜望會的建議上恐怕不會提供幫助。
那麼,就只能依靠另一方——在校學生們的監護人,而且是綠色眼睛學生的監護人。只要拉攏他們,應該能向前邁出一大步。所以,我接連去見綠色眼睛的學生。其中一人是八重樫朋美。
六月末的一天,天氣依然陰雨連綿,令人煩悶。我以坂口爲藉口叫來了八重樫。雖然不知道她和坂口的關係,但既然同樣和綿貫熟識,應該互相認識吧。
我們來到圖書館。雖然也可以去我在紅玉舍的房間,但那是從八重樫手裏搶來的,對這件事不知道她如何看待。顧及她的心情,我提前和中川老師商量,借用了一個存放物品的小房間。
細碎的雨點抓撓窗子玻璃。我們在事先放好的椅子上面對面坐下,周圍是堆積的硬紙箱。
橋本老師和坂口孝文,還有綿貫條吾。我對那三個人之間發生的事瞭解得不全面,只是聽橋本老師以他的立場講過。儘管如此,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想象。
「坂口君也知道嗎?」
八重樫微微抬頭。
說到這裏,我頓了下來。差點說出口的話是這樣:
八重樫似乎對這件事產生了興趣。儘管不知道她是不是綿貫的戀人,但兩人之間應該有某種特別的關係。「這我可沒聽說。」她銳聲嘟囔。
「而且如果沒有我,你就能守約了。」
八重樫重複了一遍「對他沒有好處」,語氣冷淡,似乎在非難。
「總之,坂口君和橋本老師因爲拜望會的事情有過爭執,但我覺得那對他沒有好處。」
但八重樫搖頭。
見我微笑,八重樫也跟着笑了。
「多少,有些受傷。不是歷史如何如何,而是每臨近拜望會,班裏就會因眼睛的顏色產生無形的屏障。但在平時生活中,怎麼可能完全不受傷。」
「真正讓真琴煩躁的,我覺得是以眼睛的顏色爲理由選擇住宿生。由於算不上理由的理由,只有自己得到好處,讓她心裏不舒服。茅森同學沒有任何責任,這點她一定也知道,但是能拿來撒氣的只有你了。」
「明明你的成績比櫻井同學更好。」
「估計是。」
「不是的。我覺得她真正無法原諒的,是其他事情。」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能把那些事一併接受。從一開始,我就決定不會討厭制道院的任何學生、老師或其他有關的人,對每個人都回以笑容。
制道院存在很多沒有明文化的規矩,包括篩選宿舍申請時的標準。所以這猜測只能停留在想象的範圍內,但還是讓人懷疑,被選中的是櫻井而不是八重樫,原因會不會是眼睛的顏色?初二能進入紅玉舍的只有兩人,如果那兩人都是綠色眼睛就糟了,這會不會是制道院的真實想法?
的確,坂口的事纔是正題。或者說,要從他的事上談到拜望會。
八重樫的氣氛依然冷淡,「哦」地簡單應了一聲。
「你本可以多抱怨幾句吧,畢竟是真琴不講道理。」
「我明白了。」
「因爲按茅森同學的說法,就好像是坂口君爲了條吾發怒一樣。」
「然後呢?不是要說坂口君的事嗎?」
交白卷能解決什麼問題?只會耽誤自己的前途吧。他在不該意氣用事的地方意氣用事。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說不定沒錯。」
八重樫加快語速,聲音不大,卻意外明瞭。
坂口一定就是這樣理解的吧,所以才發怒了。但感覺這樣表達太不顧及和綿貫關係親密的八重樫,我纔沒能把話說完。
「缺點什麼?」
八重樫用力點頭。
「真的?」
「被選到紅玉舍的不是我,而是真琴。」
「因爲我和你都是綠色的眼睛。」
爲了把她的話當成玩笑,我故意苦笑。
你怎麼知道。就算有一部分價值觀不相容,也可能在其他事情上意氣相投。哪怕本質上思維不同,一樣能自然而然產生友誼。
「老實說,我一直想和你做朋友。」
她仍然低着頭,回答的聲音小得幾乎被窗外的雨聲打散。
「一般來講,拿別人撒氣可不好。」
「是呀,還能有單人間。」
——想利用綿貫君的身體障礙。
所以,我沒有修飾話語。
「校友會有自己的立場,他們解釋過拜望會已經脫離歷史上的種種過往。也就是說綠色眼睛和這次的事情無關。所以爲了改變拜望會的路線,橋本老師想——」
在內心裏則是裝模作樣,然後說出經典臺詞似的話:
「我們不談那種事。」
「嗯。所以我明白你把真琴當麻煩,但希望你能把這也當成雨一樣看待。」
「與其說奇怪,不如說讓人不舒服。就算他擅自爲條吾發怒,讓自己成績下降,難過的還是條吾。這不合道理。」
「爲什麼?」
「讓人鬱悶又無可奈何的事情,從不該出現的地方冒出來。因爲出現的位置不對,要說善惡果然是惡吧。但真琴鬱悶的心情本身並沒有多奇怪。」
「就算是這樣,還是不受傷更好。」
「他好像是陪綿貫君去的,所以對橋本老師非常生氣。」
但八重樫似乎確信那兩人的關係。涉足對方相信的事情時要小心謹慎,我選擇迂迴前進。
「算是吧,就算跟我說也沒辦法。」
「是什麼?」
「是的,所以呢?」
「也不是所有事情一定合乎道理吧。在我看來,無論理由如何,考試交白卷已經不合道理了。」
「嗯。她好像無法原諒我。」
我開口說道。八重樫貓着腰,兩手撐在椅子座面上。
「就是你的話啊,我都明白了。意思是說櫻井同學人不壞,她感到的煩躁很自然,只是選錯了表達的方式。我會接受她的錯誤,無條件原諒她。」
八重樫答道。聲音不大,但語氣中沒有絲毫遲疑。
我儘可能輕快地微笑,繼續說:
我繼續說。
話說出口,我才意識到剛剛對坂口直呼姓氏,於是暗自反省。平時我一直在留意,要同等對待所有同學。
「他在抵制橋本老師的考試,你知道嗎?」
「你和坂口很熟嗎?」
「因爲真琴很溫柔。」
八重樫抬起視線朝這邊掃了一眼,似乎想確認我的表情。
「只好一點而已。」
我不討厭她。起初以爲只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女,但如今兩人單獨面對面聊過,便發現印象相當不同。聽了我坦率的話,她毫無誤解地領會。雖然沒有根據,但我的確感到確信,這感覺與我和坂口說話時相似。
「綿貫君什麼都沒和你說?」
「對拜望會,你怎麼想?」
「哦。」
「就是說無關善惡,而是像自然現象一樣?」
「你覺得她是報復心理?」
我明白自己措辭傲慢,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以前,剛到紅玉舍的時候,櫻井同學對我說過。說你比我更適合那個宿舍。」
「什麼爲什麼?」
「我的敵人,要由我自己決定。」
「比喻啊,很難懂嗎?」
見我點頭,八重樫喫驚地挑起眉毛。她的面容非要說應該算是陰沉,配上這樣的表情很是獨特,顯得可愛。
「不熟。但發怒時毫不顧忌傷害周圍的人,條吾不會和他做朋友。」
去年的兩名成績優異者順理成章進入紅玉舍,綠色和黑色眼睛各一人,這樣校方也不會有意見。這世界簡直幸福極了——我暗自嘀咕一聲,然後笑了。哪裏幸福?只不過是個問題偶然沒有暴露的世界。
「就像晾曬的衣物被打溼時,有人怨恨雨水。」
「去年秋天,章明節之後的交流會上,橋本老師打算談更改拜望會路線的事,他好像想說服校友會的會長,所以叫綿貫君去了交流會。」
「拜望會的事情,我也很在意。所以在提議改成能讓學生選擇路線的形式。當然,新的路線會爲身體不便的人考慮。」
「這奇怪嗎?」
「也是啊。不過我曾和她說好,要一起進紅玉舍。其實我倒無所謂在哪個宿舍,但真琴是朋友,如果能進同一個宿舍當然更好。」
「總覺得,好像缺點什麼。」
「還能有單人間。」
八重樫朋美也是綠色眼睛的一員,那麼至今爲止,她一定因此有過灰暗的經歷。然而,她不起勁地說:
我不由得發問:
八重樫靜靜盯着我,似乎感到不可思議,但很快又垂下視線,不再與我對視。
「這算什麼意思?」
「明白什麼了?」
「坂口君好像因爲拜望會的事和橋本老師有過爭執。你看,老師不是想更改拜望會的路線嗎?」
「我是不明白爲什麼非要用比喻。」
「不。是這樣嗎?」
聽到這話,我開了個玩笑。
「我無所謂。」
「不對。坂口君會發怒,應該有什麼說得通的道理。」
看到她的態度,我感到不太對。
「也沒必要討厭所有不講道理的事。」
八重樫貓着的腰貓得更彎,似乎在沉思什麼。她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細。
而八重樫似乎對我嚥下的話沒興趣,而是問起另一個問題。聲音不大,語速卻非常快。
「只要接受現實就好了啊。刻意當成問題看待,纔會讓事情變得嚴重,帶來更大痛苦。就算覺得心裏不太舒服,堅持過去就行了。這和眼睛的顏色無關,每個人都是這麼做的。」
老實說,我對她的話感到共鳴。
在若草之家時,我也是這麼做的。
像橋本老師那樣,處在問題外側的人,可以隨心所欲大談理想。但處在問題內側的我們首先需要的不是理想,而是實際上對問題的解決,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改善也好。那個時候,一味忍耐看起來是有效的手段。
但,我已經不會停留在原地,而是決定拋開當時的自己前進,所以對八重樫也溫柔地回答:
「你完全沒必要痛苦。我是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在你過着和以往一樣的日子時,我會努力讓問題消失不見。」
問題。八重樫重複道。重複在意的部分,說不定是她的習慣。
令人壓抑的沉默後,她嚴肅地說:
「我不是很懂。」
「哦,是說哪裏?」
「你覺得,綠色眼睛應該怎樣纔對?」
那還用問。
我始終懷抱着海豚星的夢想。
「我要讓世上沒人在意眼睛的顏色。就和鼻子形狀或者嗓音粗細一樣,只是個人特點之一。我想生活在真正平等的世界。」
我對此深信不疑,認爲自己的想法基於任何人都能接受的倫理觀。
然而,八重樫眼神有力地盯着我,說:
「也有人真的在意鼻子形狀或者嗓音啊。」
「或許是這樣,但不會帶來偏見吧?」
「不,那要看本人的看法了。在這個世界的某處,或許會有人因爲你的話而受傷,或是覺得,你沒把真正讓我痛苦的事情放在眼裏。如今眼睛的顏色在社會上帶來問題,而鼻子的形狀還沒有引起人們注意,僅此而已。」
她到底因爲什麼固執起來,我不明白。
因爲流淚就是這麼回事吧。看到人難過的信號,怎麼能輕易無視。
對茅森良子來說,周圍大羣人都是愚蠢的吧。爲了有理由原諒他們,纔會搬出上下關係。就好比哪怕孩子說錯了什麼,正經的大人也不會因此發火。「我站的位置更高」這一姿態,便是平等原諒所有人的魔法。
「我知道了。」
八重樫是說了什麼茅森無法無視的話。然而茅森卻努力勉強自己,想要別開視線。
到她不再流淚之前,要我說多少話都好,丟人的聲音隨便她聽。雖然不知道她眼淚的價值,但我能付出對等的代價。
「是可以,不過爲什麼?」
「你覺得,什麼是平等?」
茅森輕輕歪過頭,然後問出非常簡單的問題:
「但對八重樫,你沒能順利反駁。」
茅森良子在哭。
這個時候,我忽然覺得,如果茅森良子真的能成爲首相就好了。
「去了,就知道。不過如果不想去,也沒什麼。」
八重樫沒有再說什麼,起身離開房間。
本以爲她要找什麼東西,結果我想錯了。
「我不知道你的目標有多正確。但你的說法,就是要暴力地無視一段歷史與文化。我做不到把自尊捨棄到這個地步。」
「是被八重樫駁倒了?」
但一陣不大的聲音傳來,把我的意識拉回到圖書館。
我站在茅森跟前,抱着胳膊注視着她,然後又問了一次。
但,我答出完全不同的話。因爲信賴茅森良子,於是用自己的話來表達。
「我怎麼知道,是你先說的。」
茅森搖頭。
「我有個目標。」
她煩躁地大喊。
「爲此,我有不能退讓的事情。我相信自己的正確,真的。」
我喜歡下雨天的圖書館,感覺那裏阻隔了日常中無聊的雜音。靠在牆上翻動書頁,忘我地沉浸在文字中,我已經不再身處制道院的圖書館,而是來到以十九世紀初的法國爲舞臺的奇妙故事中。
「茅森?」
這看法或許是誤解,或許不中肯。但她聽了能笑出來就足夠了。即便她聽過後發怒,也比流淚更好。我原樣說出自己的感覺:
我已經不再說什麼。不是不想說,只是沒找到合適的話語。茅森又擦擦眼睛,眼淚似乎已經止住了。
她像是狐狸遇到從沒見過的果實一樣,凝重地皺起眉頭。
「只不過把你明白的事情用語言表達出來罷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聲音卻沒能清晰傳進耳朵。
那個時候,我在整理書架被一本書吸引了注意,正在翻看。
八重樫朋美。我幾乎不瞭解她。一年級和二年級都不同班,也沒從綿貫那裏聽過她的事情。但既然被綿貫中意,想必是個正直的女孩吧。
「確實。」
不過,算了。
「我因這雙眼睛驕傲,因爲它是我的一部分。如果大家連眼睛顏色的歷史都要忘記,那我寧願多少受點傷害。比起完全不受傷害,我更願意接受會受到傷害的現實。」
我本可以選擇更溫柔的話語,也猶豫過是不是該那麼做。但要說適合茅森良子的溫柔話語,我實在想不到。
「你可以去一下嗎?」
我第一次感到理解了茅森。自己彷彿瞥見了這個女孩的愚鈍,以及其內側誠摯心思的輪廓。
「原來你也會哭啊。」
「不對吧。要是真覺得無所謂,就沒必要哭。」
「不,沒那回事。」
「安慰?對我?你在笑話我吧?」
茅森像是發現一隻大蟲子般慌忙轉過頭來。她粗暴地擦擦眼睛,什麼也沒回答。我儘可能緩慢地走近她。
「人類的平等。」
「不是我的對手嗎?」
說這句話的聲音變了調,真丟人。是「な」這個音的問題,特別是在最前頭出現時沒法好好發音。不過,唯獨現在我沒去在意。
在我看來,茅森是個可悲的少女。身懷重負,卻又無法駐足停歇,只好拼命忍耐。我對她感到同情。儘管我明白,如果知道了這些,她一定會怒不可遏,看不起我。但希望她能原諒。我打心底尊敬她,對她的美感到敬愛。
但那不過是藉口。
連這種時候,她仍然想站在我頭頂,說出我無法反駁的話。在橋本老師和拜望會的事上,我的確一直在犯錯。
「怎麼了?」
我啞口無言,沉默了很久,很久。
「今天你話很多嘛。」
茅森非常認真地點頭。
八重樫的話彷彿鄭重刺下匕首:
「我的話可能的確考慮得不周到,但我想表達的意思說白了,就是讓這世上的任何人,無論他們還是我們,都不在意什麼眼睛顏色——」
「你瞭解我什麼?」
「橋本老師的事。」
「你錯了。」
「沒錯。」她聲音細弱地說道。「我要站到所有人頭頂上,俯視他們。所以八重樫同學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不管她說什麼、糾結於什麼都無所謂。我相信自己想象中的未來。」
「你也是呀。」
「發生什麼了?」
茅森微微翹起嘴角,笑了。
不是這樣——我想這麼說,卻沒能順利開口。儘管沒有立刻理解這話有多麼沉重,但還是本能意識到她指出的問題讓我無法忽視。
「坂口君。」
5.坂口孝文
輕輕關上門,我對她開口。
「也是。但如果不知道情況,就不知道怎麼安慰你。」
真正的平等沒法靠理論總結吧,一旦侷限到某一理論內,總會出現破綻。所以去理解並喜愛對方,基本就足夠了。
「不管對方是誰,看到人哭了就該安慰啊。」
「發生什麼了?(なにがあったの?)」
抬頭看去,發現一名少女站在旁邊。
對這個問題,我本可以做出相對聰明的回答。
八重樫第一次打斷我的話。她聲音果然不大,但很有力。
「這算什麼意思。」
「我也不覺得爭論時被駁倒就能讓你哭。」
打開圖書館倉庫的房門,眼前的情景完全超出想象。
「不,什麼事也沒有。」
「嗯?」
「因爲茅森同學在。」
不過,八重樫認爲我應該去吧,不然也不會特地在我讀書時出聲打斷。
「是啊。不過看到你哭更稀奇。」
所謂平等,就是任何人都擁有同等權利,而那一權利被認爲是正當的。爲此我們必須理解,每個人都是具有不同性質的不同個體。不能輕易將羣體的傾向套用到個人身上,也不能毫無根據地從個人性質類推羣體的傾向。每個人各有自己的幸福,不能靠自以爲正確的邏輯一概而論。倫理觀可以作爲判斷的依據,但觀念會隨時代不斷變化,必須保持懷疑,思考那份觀念是否與現代相符。——就像這個感覺。
聞此,我不由得笑了,回答說:
「走廊盡頭有個倉庫對吧?」
茅森一動不動地瞪着我,臉頰上仍然沾着眼淚。
「嗯。」
她無語似地微微笑了。
「有個好辦法,只要互相交流就好了。」
「所以都說不是了吧!」
我合起書,放回書架。
「什麼事也沒有,你怎麼會哭。」
「你總想站到高於對方的位置。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雖然也覺得這做法太辛苦,但你一定是有什麼無法退讓的理由,才爲此付出努力吧。這種事是我做不到的,所以感到尊敬。」
她站在窗邊,兩手撐住牆,低頭流着眼淚。我後悔忘記敲門。
「和你沒有關係。」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茅森良子在走廊盡頭的房間。我有去的權利,也有不去的權利。在腦子裏重複一遍,果然還是不懂。
「你什麼都知道呀。」
「是的。所以,我必須刷新自己的思考。無論思想還是倫理觀,都必須時刻保持最新。」
「平等就是提出討厭你的一百個地方。然後,再提出最喜歡你的地方,只要一個就好。」
茅森的眼淚接連不斷流下,她自己似乎爲此而混亂,拼命用手抹眼淚。
「這不是當然的嗎。與其勉強原諒蠢貨,肯定是對等交談讓人更愉快。這點小事你還是快點承認吧。」
「你不是想站在誰的頭頂,只是希望有人能和自己對等交談,就像朋友一樣。」
爲了讓茅森露出笑容,我開口說:
「臉頰,髒了喔。」
但她沒有笑,只是不高興地用力蹭幹淚痕。
沒辦法。因爲打溼她臉頰的,絕不是什麼髒東西。開了個不好笑的玩笑,讓我暗自羞愧。
————————————————幕間 / 二十五歲
坂口孝文
上個月,祖母忌日那天我去掃墓。
從自家開車過去,一小時左右到達位於山腰的陵園。萬里晴空下,我和父母還有妹妹慢慢走過相當寬敞的陵園。本來還有另一個妹妹,但她去東京上大學,離開了家。
在墓前閉上雙眼,,兩手合十,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坐在養老院牀上的祖母。她臉圓圓的,眼睛眯縫着,滿頭的白髮到處翹起。那臉上彷彿塗層剝落的舊土牆,複雜地浮現各種各樣的皺褶。祖母微微低頭露出微笑,卻莫名顯得不安,又像在害怕。
那時腦中會浮現出祖母,實在意外。
住進養老院前,還在同一個家裏生活時,祖母是個可怕的人。
她好像總因爲什麼在生氣。我沒見過那個人什麼時候心情好過,特別是母親常被她罵,其次就是我。在祖母眼裏,母親和我似乎非常相似。每當在家裏感覺到那個人的動靜,我總會縮緊身子。
對於我,無論穿着、學校的成績還是一起玩的夥伴,祖母總要一一過問。每當叫朋友來家裏,她一定會找母親問「那小孩是誰家的」,如果對回答不滿,便要求我再也別和那人一起玩。
我會極其討厭自己的聲音,起因便是祖母。
——你這刺耳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我至今還記得,她說這話時瞧不起人的冷淡眼神。
對於坂口家,祖母似乎有明確的定義。對母親是坂口家的妻子,對我則是坂口家的長子,她都要求做到完美。而且,至少我的聲音不符合她的期待。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討厭祖母。當然也不喜歡就是了。
祖母就像是某種神明。信奉她不會帶來美妙的恩惠。失物不歸,盼人不來,也不見良緣。但若是壞了她的心情,我們就要遭殃,所以只能把這尊神供着。
想必,我應該討厭祖母纔對。哪怕在幼年時的我眼裏,那個人對母親的言行都讓人無法容忍。但當時的我不懂得如何反抗,甚至不太懂如何討厭別人,只好一味低下頭。
據母親說,祖母過去是個溫柔的人,可因爲某種疾病——母親是這麼說的,其實就是癡呆症的一種吧——她簡直變了個人。
花了很大工夫,我終於把信寫完。
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爲什麼能下定決心。
祖母住進養老院,是我小學五年級時的事情。那個祖母會被父親說服離開家,讓我相當意外。
*
茅森良子,她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嗎?
繼續低着頭,睜開眼睛,看到水桶底餘下的一點水反射太陽的白光,我皺起臉來。在心裏,我第一次有了想再見一次祖母的心情。
想寫的內容數之不盡。如果把腦中想到的話語全部化爲文字,恐怕一百張信紙也不夠用。我儘可能小心細緻地削減話語。努力寫得不像在找藉口。努力避開不該寫的內容。努力寫得有誠意。努力讓這封信讀起來不像情書。但這些我根本做不到。無論怎麼寫,這封給她的信裏都充滿藉口、盡是多餘的造作、帶着幾許負疚的祕密、又沒能隱藏對她的感情。
給茅森寫信,就是那天夜裏的事。
自那之後,我繼續害怕祖母,想把能討厭的東西一直討厭下去。但如今已經不同。首先想起癡呆症惡化、已經認不出我的祖母,心裏總覺得寂寞。
坐在校舍前的臺階上,我緊緊攥住紅色的對講機。
信寫完後,我猶豫了一週。
與其說是擠出僅有的勇氣,不如說是被膽怯折磨得筋疲力盡,我終於把信放進郵筒。
*
理由恐怕不止一個吧。自從與她訣別,這八年來每當季節變換,每當夜晚來臨,後悔都在心中不斷堆積,愈發沉重。或許是湊巧遇到掃墓的一天,到了晚上悔意已經讓我無法承受。
手錶的指針已經轉過五點三十分。
事到如今再寄信,會不會給她添麻煩?這難道不是單純爲了把自己從後悔中解放,卻單方面把她拖進來嗎?類似的想象幾次攔住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