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塌的天空盡頭，唯獨掛念你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掃圖、修圖： sola_翼

潤色：柳橙汁

小時候，我很羨慕彼得潘。

正確來說，應該是也羨慕彼得潘吧。倒不是對他有特別的執着，無數的電視英雄和偶像，還有繪本上的公主我也同樣感興趣。

他拋開束縛着自己的重力，不用腳奔跑而是向着天高海闊的地方飛去，我想這是多麼自由啊。

現在，我實現了這個夢想。

我身處在空中，在被稱爲天空的地方，但我知道這裏絕不是自由的地方。

早上八點。

反射着耀眼陽光的東京街道。其上空有兩道人工的光輝描繪出軌跡飛過。其中一個，是現實中難以想象的純白頭髮、紅色眼瞳，身穿宛如電視動畫中戰鬥少女那樣服飾的人——也就是我，而另一個，則是擁有醜陋姿態的人類宿敵。

『這裏是薔薇。小雪，狀況如何？』

「正在交戰中，還剩一隻，推測爲第五分離體。我很快就會結束戰鬥」

我這樣回覆從同伴那兒傳來的通信後，拖曳包裹着身體的魔法粒子，在空中做了個大回旋。

敵人追趕着我也在空中變換出一個大大的飛行軌跡。

——敵人。

那種籠統的輪廓和人類很相似，但它不是人類。手腳都硬化爲金屬一樣，其長度相對身體十分不平衡。背上則長出兩張和翅膀相似的金屬製的某物。下顎尖細，如同人體模型溶化後歪曲的頭部上，那雙巨大卻沒有眼白的眼球充斥着異樣的存在感。

它們是被稱爲蕾吉奧的異種生命體。關於它們，現在幾乎還是個謎。

但是，有兩樣可以確認。

蕾吉奧使用被我們稱作『魔法』而且也只能叫魔法的謎之能量作爲武力。其次，爲了擊斃蕾吉奧，人類需要同樣的魔法之力。

我用自己的未來作爲交換，得到了使用魔法的能力，自己選擇成爲了與蕾吉奧戰鬥的士兵。

雖然距離與今天早上的蕾吉奧戰鬥還沒經過多長時間，不過我們都已經解除了葬花少女化，從純白和粉色的髮色變回了普通日本人的黑色。電視動畫上登場人物般的服裝也變回了原來穿着的衣服——我是學校的制服，薔薇則是粉紅的連帽衫。

薔薇打斷了我的話，拿手指着我的胸口。

一個月前，我們失去了很多同伴。那是在預想外於新宿和蕾吉奧發生的死鬥，四十五名戰鬥人員裏倖存下來的只有包含我和薔薇的四個人。四十一人犧牲了自己，將希望託付給了殘存的四人。他們的遺體至今仍未找到。

彙報完畢後，我確認起剛纔戰鬥中的負傷情況。雖然到處都有點擦傷，不過注意到其中一個在下腹部附近、正好在子宮的正上方後，我蹙起眉。

「什麼也沒有……也、也不需要否定到……這個程度啦」

我再次喝下一口水。面對我的問題，薔薇露出一臉微妙的表情。

「咦？啊啊，嗯……」

「也就是說，我也還有機會，對吧？」

我也同樣在槍口組成魔法陣，不過蕾吉奧卻稍早一些。

語畢，薔薇露出一臉清爽的表情坐了下來。接着取出了葬花少女的專用裝置，操作起這個和智能手機有着相似外形的東西，然後放上耳朵，發出了明朗的聲音。

它發出了嘶啞的聲音，從槍口擊出將要貫穿我的光球。然而，這個光球的速度令人可笑地緩慢。

作爲曾經和蕾吉奧的戰鬥中死過一次的『他』，被保護在了Funeral的設施裏。因爲他的特異性，所以接受了珍獸般的各類檢查。雖然現如今還是真正意義上的健康檢查，不過轉變爲實驗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剛剛在自動販賣機買多了。可以的話就幫我喫了吧。還能讓人放鬆心情」

「喂，小雪。那個是事故對吧？」

「那個，就算你這麼問，這也不是一言兩語可以說清的……」

「那真是個嚴重的事故啊。是的，是事故。我是這麼想的」

*

「不是，我並沒有仇視小雪」

毫不客氣地點頭後，薔薇又重新煥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臉。

「畢竟那是個便利的Militant，不可能沒想過使用的事情，。因爲誰都不想……再失去什麼了。能使用的東西就儘量去使用」

「剛剛小雪你對自己的權限自嘲道『不夠』對吧，但是我認爲最後，還有很多其他只有小雪能做的事情」

「說、說什麼放棄啊」

「這、這個……」

我呻吟着俯下身。心臟感覺好痛。

「……正在想啦。只是，因爲還沒有解除對他的情報限制，如果能夠利用這點的話，或許可以。但是我的權限卻不夠……」

消滅蕾吉奧，然後救出比誰都重要的『他』。將『他』失去的未來、普通的人生取回。

那到底帶着什麼意思呢。也許是嘴脣偶然碰在了一起，也許單純是他爲了葬花少女化而必須要做的手續。

「……謝謝」

「已經投入實戰了？一般來說，經過一個月的觀察是慣例吧」

「——終焉的果實啊。來吧，死亡禁果」

「確實是這樣。對了，蕾吉奧和分離素暫時不提，我想聊聊結晶型立體魔法陣和使用艾伊莉絲的Militant來消滅蕾吉奧的事情」

想到這裏，我又回憶起和他重疊的嘴脣的觸感，不禁面紅耳赤。

被稱爲葬花少女的存在。

有總比沒有好，只是這種程度的方法吧。

那一日，我獻出的東西應該救了他。然而最後，被救下的卻是我自己。

「政府的偉人們都把葛見先生這樣的例外當做從天而降的幸運，還很樂觀地覺得第二條泥鰍也能簡單入手……完全不知道我們和葛見先生遭了多少辛苦」

「好的好的，說的是呢。小雪在牀邊偶然摔倒後，只是被葛見先生抱住了而已。對對，是事故對吧。嚴重的事故。我懂的。因爲小雪和葛見先生之間除了青梅竹馬之外什麼關係也沒有對吧？」

保護他。如果不能從同是人類的想法中保護的話，至少，我要從蕾吉奧的手上保護他。

「有辦法嗎？」

「即便不現實，也必須得做，話說這麼說的不就是我們嗎」

『他』被撕下的手臂，被擊破的腹部，還有可以窺視到的內臟，消失了的呼吸——回想起這些，我垂下目光。

接受了她的好意後，我剝開包裝紙將巧克力放入口中。甘甜與濃香傳遍了全身。薔薇也拿起一塊巧克力放入口中，咀嚼了幾次嚥下後，似是慎重挑選語言一樣，再度開口道。

然後，確認深處的鼓動。

這樣下去不是要把人逼瘋嗎，薔薇憤恨地抱怨道。

再次被質問時，我歪起頭。

我爲了救他成爲了葬花少女。

「但是，我絕對不會放棄的。所以小雪也不要露出這種表情。不放棄，不能放棄，因爲我們是相依爲命活過來的」

嚴重的事故？

「剛剛的直升機，是運送追加的三六式的嗎？」

「這次輪到我了」

「……必須得想點辦法」

薔薇一邊說着一邊將視線看向我虛幻地笑了。

「我聽說過小雪爲了葛見先生而獻出的東西了。因此，兩人互相成爲了無法分離，無可替代的人。過去有過怎樣的體驗，有着多深的羈絆，我都知道。我或許什麼都不能幫小雪揹負。但是……」

「……在蕾吉奧殘留的分離素真正羽化之前趕上真是太好了」

「我和薔薇的能力方向性不同。你的能力到目前爲止幫了我很多。輔助也是很傑出的戰鬥力。你那樣的思考方式太過於——」

然後她擺出嚴肅的表情，指着胸口的手指移向了我的臉。

「目前的狀況下，葛見先生是十分重要的戰鬥力。但是，退院後還要去做戰鬥員需要做的檢查以及基本調查。卡帕蒂姆政府和凱洛斯集團都改了眼色，爲了探尋男性型葬花少女的特質和量產方法，葛見先生的預定都已經塞滿了。……今天這麼早就開始健康診斷，說到底目的就是這個」

「因爲葛見先生是特例……」

因爲這對我來說便是一切。

我輕鬆避開後，將死亡禁果的槍口瞄準了蕾吉奧的胸口，同時扣下扳機。擊出的魔法吹飛了蕾吉奧的上半身。黑色的血液和碎裂的外骨骼像彩炮一般飛散，凌亂地落下。我冷冷地看着這幕，微微嘆了口氣。

大概是看我有點想不開的樣子吧。不，說不定，我真的是過度思慮了。

辛苦，這樣的詞彙無法表達出我們所經歷的事情。那完全是生死搏鬥。僅僅三人，卻以軍團爲敵，突破那個狀況無疑是個奇蹟。這不是偶然或是幸運能夠得到的東西，而是因爲『他』抱持着強烈的願望和意志才取得了勝利。

「起始的葬花少女（First Reaper）小雪的意見我認爲重量一定不會像我這般輕。輔助戰鬥員的我原本便沒有小雪那麼大的影響力……」

面對蹙眉的我，薔薇也同意般地露出了苦笑。

雖然不想用事故來說，不過嚴重的——令人厭惡的事態毫無疑問就是這個。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紙的聲音。我面前的桌子上，包裹着金色包裝紙的巧克力堆成了山。

——這樣下去，就沒有意義了。我還沒有爲他做任何事。

「艾伊莉絲的？」

「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從外邊的醫院轉院到Chrysalis支部內的設施也是在爲此做鋪墊？」

「……所以，我這次，絕對……」

「你在說誰？」

我嘆息了一聲，把手放上了自己單薄的胸口。

「葛見先生和小雪在牀上發生的那件事情」

「就是動用束縛場，然後一網打盡的作戰啦」

我將塑料瓶裏的水含了一口在嘴裏，然後思考起來。想起來的事情太多了卻沒有想到有什麼是貼切的。

我所在的，是統率葬花少女的組織Funeral在這個Chrysalis支部十七層的某個休息室。陽光照亮了街道，然而這份光芒卻反而給這間休息室帶來了一種陰暗的感覺。

「哼，你這樣子像是發生過什麼啊。嘛，大體上我也能猜出來……但是這點事情還在容許範圍內」

「兩個人抱在一起，那樣，真下流……」

然後，無論是對我們還是對於蕾吉奧都是特例的，『他』的存在的事情也——

「等、等會兒薔薇，你在說什麼——」

伸出右手呼喊後，其上光芒流轉。白色的光線如雪般溢出，凝集，形成一把鮮紅的大型槍械。

俯瞰到的東京街道上，還殘留有大量的廢墟和蕾吉奧所殘存下來的絲線。展望的風景說不上好。儘管由於霧靄遮擋，從這棟大樓窺視不到新宿的樣子，不過就算直接看不到，那邊崩壞的景象仍然歷歷在目，揮之不去。

「你要裝傻的話也無所謂。但是我已經發出正式的宣戰公告了。請好好記住」

我對自己的無力咬牙切齒。

「應該是吧。新宿的特別指定封鎖區域裏，三六式的設置今天就結束了。只要三六式張開重力場，蕾吉奧的殘黨從那裏鑽出來的頻率應該也會稍微減少點」

對我來說，生育小孩的器官已經沒有了。子宮作爲產生魔法的器官，已經進行了改造。

「太慢了」

「……這個作戰，葛見先生恐怕也會參加」

正準備全力抗議的時候，突然響起的直升機螺旋槳的啪嗒啪嗒聲吸引了我們的注意。隨之響起的警報器讓我們正色起來。這裏是戰場的一角，還處於非日常的延長線上，即使討厭，但自己還是十分清楚的。

剛剛喝進嘴的水全被我噴了出來，我一邊咳嗽一邊慌張地回應。

現在只有我和薔薇兩個人在這裏。就算不是現在，這間休息室實際上也是我們葬花少女的隔離場所，同時也是清掃人員和自動販賣機管理員的休息地方。

「抱歉。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這個事故是指哪個？」

是什麼關係呢。雖然在某種意義上是託付終生的同伴……

「也、也沒什麼，你看，那個……」

蕾吉奧也手持槍型的攻擊魔法媒體（Militant），槍口的綠色魔法粒子集結組合成被叫做魔法陣的特定陣列。

「……噗。咳咳」

身體的成長也停在了十二歲的時候。年齡已經無關緊要。身爲生體兵器，一直到死都要持續和蕾吉奧戰鬥。

從背後傳來了聲音，我將視線從被風敲擊着的窗戶移向聲音的主人。十歲左右的幼小體型發散出嚴肅與沉痛的氣氛，她——薔薇擺動着雙馬尾正面向我坐着。

這就是我們。

「所以說，我不是都說過那只是摔倒了嗎」

而且，薔薇說出的話加上了這麼一句。

「但是，那個是那麼簡單就能用的東西嗎？就算有結晶型立體魔法陣的輔助，僅憑現存的二型改的出力，我不認爲足以殲滅蕾吉奧的殘黨」

「等等！別說這種容易招來誤解的話。那不是說了好多次了嗎」

「任務完成」

「啊，葛見先生？」

「咦？爲什麼突然打電話給他？」

「健康診斷結束了？那，按照約定，我們一起去喫早飯吧」

「約、約定是指什麼？」

怎麼回事？薔薇沒有理睬慌張的我，發出了打心底高興的聲音。

「已經取得外出許可了，哪裏都行，請帶我去葛見先生推薦的地方。好的，那就約在……」

「等會兒，薔薇！」

然後就在這裏插入了一聲「喲」。回過頭，站在那兒的是名十五歲的少年。

「話說回來，管它約會地點還是什麼，我都已經來了呀」

「葛見先生」

對着叫出他名字的薔薇抬起肩膀輕輕揮了揮手，『他』對我露出了毫無顧慮的微笑。

「什麼啊，原來你也在呀。話說，你也一起來吧？對了，我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喫過飯了呀」

健全地度過成長期的他的肉體比我結實很多，身高也很高。

「還有，我還沒有決定具體要喫什麼，你們有什麼推薦的——」

我後悔那麼輕率地答應了。雖說我們還沒有確定是戀人關係，但是明明都有我了卻還接受別的女孩子的邀請，一想到這感情就抑制不住。

「……喂，你還記得之前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看到我這麼生氣，他說着「說了什麼……」，略微思考了一會兒後，嘭地一聲，合上了雙手。

「啊，說起來，前天買了果汁給我啊。那個，我剛好今天回禮。剛好今天錢包有錢了」

「笨蛋！」

我死下心揮開他伸出的手想往門外走，但是在途中雙腳卻絆了一下。

「那，我們出發吧」

我小小的嘟噥了一聲，然後回抱過去。

「根本、敵不過……」

我下定決定，然後將他那隻沒來得及拿回去的手，緊緊握住。

儘管如此。

『他』緊抱住我不放。

結果，就這樣了。這種細微的事情一直幫助着我們前進。

「這、這是事故不算不算。我、……不承認啦！」

「嗯？你怎麼了啊，薔薇？」

看到因爲不可抗力卻一直抱在一起的我們，薔薇發出了悲鳴。

被埋入胸膛的臉頰傳來了心跳和體溫，我知道我早就滿臉紅潮了。對於爲這種事態和他接觸而感到高興的自己，多少有些不甘心。

「啊」

「對了，你怎麼總是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摔倒啊」

時間奇妙地緩慢流動起來。我察覺到自己正在跌向地毯。下一個瞬間，我卻被什麼溫暖的東西抱住。

『他』歪着頭不可思議地看着顫抖起來的薔薇，並且將我扶了起來。

無論前方、人類的未來、你所不知道的現狀——是多麼黑暗。

我一定會救你。

「嗯。走吧」

「小、小雪」

「……笨蛋」

「真是，你真的是經常犯傻啊。當心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