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

凌晨四點。天色未明的學校走廊反射出逃生出口的綠燈微光。

我走在走廊正中央，兩旁站滿了戰鬥型的軍團。動也不動默默站在身旁的它們簡直像極了試膽大會上的背景。走在這裏的心情固然緊張，但現實感也因此減弱。失去了白天的喧鬧聲的學校，不由得讓我誤以爲自己來到了異世界。

在這寂靜的黒暗之中，就只有我們班位於六樓的教室燈光還亮著。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

留意著穿在身上的連帽外套口袋以及腰包，我從後門踏進了燈火通明的教室裏。

「等你好久了，〈我〉一直相信你會回到人家身邊。」

艾莉絲微笑著站在教室中央，像是歡迎我似的張開雙手，背後四片翅膀就像配合她的心意般擺動。

要求在教室碰面的人是我，但這裏卻意外的只有艾莉絲一個人，不見其他軍團的蹤影。我想原因大概就是她想獨自享受這段兩人重逢的時光吧。

「不過，你爲什麼要選在這個地方呢？」

「接下來我就得捨棄人類的身分待在你身邊了，所以只是想在充滿回憶的地方跟過去訣別罷了。」

爲了不讓自己太接近艾莉絲，我在她三公尺外的距離停下腳步。

「回憶啊。但話說回來，你放棄得真是早呢。」

「誰叫你手上有人質，我也拿你沒辦法吧。」

「嘴巴上是這麼說，但外面現在怎麼會鬧成一團呢？」

「因爲我哪知道你們會做出什麼事呢，爲防萬一就讓附近居民去避難了。」

在我走進這間學校的時候，玫瑰便發動了利用受體構成的避難魔法。在凌晨這段時間，新宿周圍的人潮不會太多，看來疏散所有人前去避難應該用不了太多時間。

「真是的，〈我〉這麼沒信用啊。」

「誰叫你盡做些破壞信用的事情呢。」

簡直是鬧劇一場。艾莉絲大概也不相信我說的話吧，可是艾莉絲說她想和我玩玩，很期待我下一步的行動，而她完全瞧不起我們。所以，在弄清楚我的目的之前，她一定會放任我爲所欲爲。我的預測最後果然沒錯。現階段，艾莉絲並沒有出手妨礙居民避難，一切都照著計畫進行。

「你把春野怎麼了？按照約定應該是用我來和她交換吧。」

「還給你就是了。」

「你們鬼鬼祟祟的說些什麼呀？葛見，東西已經還給你嘍，承諾也全都履行了。你趕快回到這裏來嘛。」

「我呢，應該對收到驚喜沒什麼興趣，反而比較喜歡製造驚喜呢。你們的雜誌上也有寫喔，想要欺負心上人的情緒就是指這種事對吧。」

「至少也讓我和我重要的青梅竹馬好好道別嘛。我想這點度量你應該還有吧，女王陛下。」

我手上這把槍並不是葬花少女的武器，而是外觀圓潤渾厚的小型左輪手槍。是和玫瑰她們一起進入蝶蛹，並在戰鬥中犧牲的士兵們隨身攜帶，只能擊發一般子彈的普通手槍。對軍團而言，這種槍的威力大概跟空氣槍差不多吧。

話纔剛說完，兩隻戰鬥型軍團便打開前門將春野帶進教室。

「當然，她是我重要的青梅竹馬。」

「哎呀，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那個女人真有這麼重要？」

艾莉絲嘆息似的說完後，又以陶醉的眼神望著我。

「想要我的話，你就得照我吩咐的做。好了，快點讓春野過來我這裏。談判要是破裂，我就會立刻扣下扳機，這麼一來傷腦筋的就是你們了吧。難道你們還想再花幾十年等剩下的人突變嗎？」

「她啊，早就在這裏了。」

「我的個性不適合做這種事情。」

「青梅竹馬……我完全搞不懂你們的想法，這算是你的喜好嗎？你之所以會執著於春野這個〈青梅竹馬〉是因爲她滿足了你的需求嗎？」

艾莉絲態度跋扈地對我招手。就在我狠狠瞪著她時，玫瑰的聲音也傳進我的耳裏。

「先別管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也許吧。」

「還是算了。我要殺了她。」

「即使對你們沒有用，但我只要一槍就沒命了。」

「嗚！」

春野臉色蒼白地緊盯著我的手臂。纔剛說過要在我身上賭一把的她爲了貫徹自己的信念，現在只能默默握緊拳頭，眼睜睜看著我遭受艾莉絲的折磨。

「是嗎？〈我〉倒覺得這裏的人類無聊多了。明明就是社會性動物，卻因爲強烈的個人意識無法統合成一個整體，但又不認爲突出的個人表現是件好事。實在是難以理解，光看就覺得難受。」

我從口袋裏拔出手槍對準她，接著拉開擊錘。艾莉絲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哥哥，第1階段完成。現在正準備進行第2階段。』

「你的反抗很可愛，但如果只是爲了這個女人就太無趣了。」

指尖隨著她輕快的說話聲刺進了春野的左肩。

艾莉絲伸出手指向春野。

「很可惜，就連〈我〉都不知道原來自己是這麼愛喫醋的人。所以，我可是很忌妒，很──」

在聽見春野微弱的哀號前，我臉色蒼白地對她咆嘯。

無論是真是假，至少艾莉絲就是把我視爲成功突變的人類，現在對軍團來說，我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我的命可是相當寶貴的。

我沒有回答她，只在心裏點了點頭。我還得再爭取一點時間。

「什麼？這就是你的底牌嗎？」

艾莉絲開心地嬉鬧著。春野瞥了她一眼，瞪著我說：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就要一起生活了耶。」

艾莉絲髮自內心感到不可思議地嘆道：

「哈哈哈。葛見，我好喜歡你現在的表情喔。」

我將手槍抵在喉嚨上，保持對周圍的警戒趕忙跑到了春野身邊，眼角餘光同時瞄向她肩膀上深深的傷口。春野的肩膀應該是脫臼了，肩關節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

「嗯。你還可以再進入死神模式嗎？」

「用那種東西是傷不了〈我〉的喔。〈我〉好像對你有點失望了呢。」

「你們不是得靠侵略其他世界才能存活的生物嗎？這算哪門子的優秀啊？」

「葛見，放走這個女人又能怎麼樣呢？該不會，你還指望她這個戰力吧？你覺得憑她就能贏過我嗎？地底下還有很多能夠作戰的孩子耶。」

保護你是我的職責，這點痛楚我還忍得住，所以──

「不用擔心我。」

春野說著便徑自將脫臼的肩膀推回原位。她纖細的手緊握瘦弱的肩膀扳回去，緊接著喀啦一聲響起沉悶厚重的聲音。在這個瞬間，春野低下了頭死命忍耐強烈的痛楚。

接著微笑著說：

「玫瑰她……？」

「可是──」

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長。我立刻伸出左手擋下朝春野迎面飛來的手臂。飛濺而出的鮮血灑在我的臉上。

「OK。等我發出信號就一起跑，到時候你就趁機進入死神模式，沒問題吧？」

春野直接阻止急忙前來關心的我並問道。

「賤賤，如果要我當你的包袱……」

還沒好嗎？

「還不快點照辦，要是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槍枝走火呢。萬一發生這種事，對我們兩個來說都不是鬧著玩的。」

「別插嘴。」

「賤賤，別逞強……」

「用不著你說，我上次就看出來了。」

「賤賤！」

她真的是在稱讚我嗎？我無視這般令人火大的讚美向她問道：

「……真拿你──沒辦法！」

「──不開心啊！」

「憑你，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我強忍著疼痛笑著說。艾莉絲的手指穿過我的皮膚刺進了骨頭，就位置上來看，就算我的靜脈和神經沒事，骨頭說不定已經被她打裂了。

艾莉絲的眉毛抽動了一下，眯起巨大的雙眼興味索然地盯著我。

「……我知道了。」

「強烈的個人意識又怎麼了？軍團難道不像我們一樣擁有個體意識嗎？」

「她們都是分身嘛，既是姊妹也是僕人，還能共享一定範圍內的意識或資訊，任何決定都是以高階軍團的意識爲優先考量，同族之間也不會起爭執，你難道不覺得這很優秀、很有效率嗎？」

「再說，要是沒有〈我〉養著，你們早晚會餓死街頭喔。」

我打斷了這沒完沒了的對話問道。艾莉絲隨即看著教室前方說：

「……應該，不，絕對可以。如果有需要的話。」

「啊，葛見和那些人可不同喔。你有不受他人左右的意志和行動力。剛開始我還以爲你是個沒有特殊才能的凡人，但後來仔細想想，魔法以外的才能對〈我〉而言根本沒有意義嘛，最重要的還是你的心不是嗎？」

「好棒，實在是太有趣了。就算〈我〉不知道你下一步的行動，但最後蝶蛹裏的所有生命全都無法逃離〈我〉的掌控，即使是一隻蟲子也不例外。所以，無論你想做什麼，到頭來都是白費工夫。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好開心喔。只要想著自己正掌握著心上人的一切，感覺真的很幸福，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呢。好想趕快和你結合喔，洗腦這種技倆太無趣了，人家想要讓你直接屈服在〈我〉的腳下。充滿障礙的愛情才火熱，有點叛逆的男人才有趣呀。結合之後，你每天只准對〈我〉說甜言蜜語，你的眼裏也只能有〈我〉一個人──」

艾莉絲無視喃喃自語的春野，歪著頭說：

「就算要死，我也想讓她們死在同伴的身邊。」

「你應該有對策吧，像艾莉絲期待的那種對策，不然玫瑰不可能同意你這麼做。」

「你想做什麼？」

「別急嘛。」

「你們這些人類明明各有各的價值觀，但同時又有奇怪的共同意識呢。」

說著，我便把槍口對準自己。槍口的金屬觸感抵著位於脖子和下巴之間的頸動脈。

「葛見，你知道嗎？〈我〉手上還有很多你所謂的人質喔，你想要人家把蝶蛹居民一個個殺掉嗎？或許和你玩玩懦夫博奕也不錯。你想開槍的時候就開槍吧，不過，王牌就是因爲沒辦法用才叫王牌不是嗎？一旦用上，你自己也完了。」

「玫瑰也同意我這麼做喔，她也不想丟下你逃跑。」

她口氣堅決凜然地說。

艾莉絲伸出她那帶有金屬光澤的尖銳指尖，輕撫身體左右兩側被軍團壓制住的春野肩膀，笑著說：

「爲什麼，你爲什麼不逃！不要管我不就沒事了嗎？」

艾莉絲又將一根手指刺進我的手臂。

「春野！」

艾莉絲咂了咂嘴，接著就抓住春野的手像人偶般把她丟了過來。

春野見到我，便帶著分不出是憤怒或是絕望的神情大叫：

從手臂上冒出來的鮮血正循著規律的節奏滴落在地板上積起一灘血池。我的眼角餘光看著逐漸擴大的波紋，用力咬緊牙關。

「同伴是嗎……？」

「春野就不要說話了，這是我和艾莉絲之間的事。」

「春野在哪？」

被她拋出來的春野身體從半空中摔向整齊的課桌椅，並在撞倒桌椅後倒在地上掙扎。教科書和筆記本從抽屜裏飛了出來散落一地。

「喂，你──」

我堅定地說完後，艾莉絲歪著頭露出了無法理解的神情。

說完，又刺入了一根手指。

「……軍團這種生物還真是無趣呀，你們就只有這點理解能力嗎？」

如果你真的相信我的話。

現在的情況並不適合告訴她作戰計畫的詳細內容，但她聽完簡短的說明後就對我點了點頭。

「住手！」

艾莉絲張開雙手開心地轉了幾圈，淡紫色魔法粒子也隨著她的舞動四處飛散。

刺入肩膀的指尖深入她的體內來回攪動，隨後像是要摳出肌肉般抽離她的肩膀。春野緊咬牙關忍住這份痛楚，不讓我聽見她的哀號。

「閉嘴，你說夠了吧！」

「可惡！」

「因爲被侵略的一方纔是低等生物嘛，如果你要成爲〈我〉的丈夫，就必須好好理解〈我〉到底有多完美才行啊。」

「就在賤賤身上賭一把吧。」

「如果現在就命令所有姊妹殺光這裏剩下的蒼蠅同夥，會有多少人被捲進戰鬥裏呢？如果還能因此找到你的替代品那更好，畢竟王子還是越多越好嘛。」

「真能像你想的那麼順利嗎？所謂的王子就是故事裏獨一無二的主角纔對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照你這麼說，公主應該也只有一個人嘍？葛見，請你說清楚，你究竟是誰的東西？是誰讓你活著站在這裏的呢？」

焦慮的艾莉絲仍然沒有抽出自己的手指，只顧催促我向她屈服。

「照你的邏輯來說，應該算是你的東西吧。」

「既然如此，你就該接受這個邏輯纔對。〈我〉是誰？〈我〉對你而言算什麼？」

「蝶蛹的人不都是這樣稱讚你的嗎？艾莉絲是這世上最美、最有氣質，最強的人嘛。難道這還不夠嗎？」

「你還真不懂女人心耶。如果不是命中註定的你嘴裏說出來的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這麼一來攻陷你的心、迫使你屈服纔有價值──不對，就算是哭著求饒也要讓你說出口。非得讓你說出口不可，你可是〈我〉的東西啊！」

艾莉絲的指尖抓住我的手臂，撕裂了肉。

「──嗚！」

痛楚讓我忘記了呼吸。春野則忍不住發出了哀號。

我緊咬牙關控制住幾乎陷入混亂的思緒，用力踩在腳下的地板似乎正在晃動。但是，這一點絕對不能讓艾莉絲髮現。

還不是時候。我得吸引艾莉絲的注意，必須讓她留在這裏纔行。

「對了，艾莉絲。你不是說過很期待我的下一步行動嗎？」

說著我便一腳踢開了桌子，艾莉絲瞥了一眼伴隨巨大聲響翻覆的課桌，微笑著說：

「對呀，我是說過。呵呵，葛見，你準備的戲碼該不會只有這些吧？既然都特地到這裏來了，不讓〈我〉多享受一下可不行喔──就讓〈我〉見識一下，到了這一步你還能變出什麼把戲！」

『大哥哥！第3階段，已經達到最終階段了。』

大樓開始出現輕微的搖晃，得意忘形的艾莉絲還沒察覺異狀。

「這樣啊，如果你這麼想見識──」

『倒數十秒，九、八、七……』

從崩壞的大樓裏，一道淡紫色的光芒朝春野的方向飛來。

「沒事……你會沒事的……你絕對……不會有事……！」

話還沒說完，玫瑰的訊息就傳進了耳裏。

我們應該已經毀了核心纔對。但如果那傢伙還動得了就表示──

關心小雪狀況的玫瑰，聲音顯得有些緊張。

光芒染白了她的長髮，令她雙眼散發出鮮紅的光輝。

「就讓你見識一下我準備多時的魔術吧。」

終於結束了。不會再有誰犧牲了。人們不會再受到擺佈，記憶也不會再被剝奪，剩下的就只有找回過去的人生而已了。我也還沒回想起春野真正的名字。我確認著還牽在自己手上的春野手掌觸感。沾上手臂流出的鮮血顯得溼滑的掌心被她再度緊握。

耳裏傳來玫瑰的倒數聲。於此同時，我對艾莉絲大叫：

艾莉絲瞪大了眼睛看著崩塌的天花板。這時，我立刻取出腰包裏的閃光震撼彈朝她丟了過去。一道閃光隨震耳欲聲的爆炸聲炸裂開來。

突然間，外殼的崩壞停了下來。

「──und vst──」

使她轉變爲只爲戰鬥存在的葬花少女。

「怎麼回事……？」

春野流著眼淚禱告般反覆說道。

「……這下麻煩了……真難看啊……」

「這麼一來蝶蛹也完蛋了。春野，我們出去吧，大家一起離開這裏。」

「這是共振。」

春野聽了微笑著對我點點頭。

「你真是個笨蛋，居然這麼亂來……」

「左側腹部傷勢嚴重，內臟也有破損……血……怎麼辦，血完全止不住……不趕快、不趕快治療的話，小九他──」

「地震……？不……不對，你到底做了什麼！」

「玫瑰，你那裏沒事吧？」

「春……野……那個艾莉絲……」

首先察覺情況有異的春野立刻向玫瑰大喊。

振動和低周波。如果沒有在醫院和艾莉絲對話，說不定我也想不到這個方法。

難道春野被僞裝給騙了嗎？不，也有可能是艾莉絲在剛纔保護了核心。無論如何，只要不打倒那傢伙，一切就不會結束。

「那傢伙，纔是真正的核心嗎……？」

「你不知道著名的塔科馬海峽吊橋事件嗎？在設計上能抵擋風速六十公里的結構，卻因爲一陣風速十九公尺的微風垮掉的吊橋。只要從外部持續給予與該物質固有頻率相同的振動頻率就能異常增幅其振幅，也就是能夠引起共振造成結構崩壞。我們就是運用玫塊的受體引發共振，才能成功破壞中樞附近的大樓。」

白色絲線像影帶膠捲纏繞在張開的圓頂上，蝶蛹外殼就像影片倒帶般逐漸復原。

「別再說了，求求你！」

「嗯，避難民衆和特露德也沒事。小雪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玫瑰的能力是振動對吧。我想無論是否具備防震構造，既然大樓裏被刺入了數千根受體，那麼這項作戰說不定就有可能成功。」

「我和你，心臟互換了吧……」

飛揚的灰色煙塵像是宣告終結的狼煙，底部的殘骸因爲電線斷裂走火捲起塵爆，進而引燃了外泄的瓦斯造成連鎖爆炸，新宿車站方圓五百公尺內的一切都遭到破壞殆盡。面對街道崩毀的光景，我靜靜地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怎麼做到的？」

「……抱歉，沒辦法保護你到最後。」

『我已經和特露德會合了，你們那裏的狀況──』

「謝謝你，玫瑰。抱歉，讓你擔心了。」

「春野！」

街道在同一時間崩毀，圍繞著新宿車站的數十棟大樓垮了下來。

「我死了之後，就還給你吧。」

「振作點！」

春野抓住我向下掉落的身體大叫道。我只能無力地注視著她的淚水。

「……振作……你振作點……！」

迸發出更加強烈的光芒，轉化就此完成。此時她握緊我的手急速向上攀升。爬升的高度超越了大樓，最終停在接近蝶蛹外殼的周圍。

「──吾爲創始亡者，白雪。」

四周響徹了正到處找我的艾莉絲粗啞的嘶吼。春野無視她的咆嘯持續祈禱著。

雖然有些破碎，但這確實是艾莉絲的聲音。從瓦礫堆裏浮上空中的艾莉絲揮舞著癱軟的手臂，並拍打她那碎裂的翅膀發出詛咒般的嘶吼。

從這傷勢看來我應該是不行了，我之所以感受不到痛楚也許是因爲這種痛苦已經超出大腦負荷了吧。還是說，正步向死亡的身體已經連痛覺都喪失了嗎？意識模糊中，我竟然也開始思考這種事情。

天色逐漸明朗。我們沐浴在朝陽下看著蝶蛹外殼從頂部向下化開。

我立刻出聲阻止連聲音都要失去血色的玫瑰。

『發生什麼事了？』

「不要再說了！」

復甦者。你的心臟就是如此強韌、頑固，永不屈服。

窗戶玻璃碎裂、牆壁剝落，整棟大樓崩裂、粉碎、塌陷、四散，消失無蹤。

「──und schre stand sie da──」

我趁機拉起春野的手，從教室中心朝著窗戶跑了過去。

「沒時間了，賤賤也……」

「你在哪裏！葛見，快出來呀。我會愛你的。」

「小九他被艾莉絲打傷了。我的飛行武裝損毀，速度根本無法擺脫艾莉絲。我沒辦法帶小九逃離這裏。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沒有死在那個夏天──

「玫瑰！快點和特露德會合，立刻帶她到外面去。」

魔法陣在她指尖前張開。在光彈從魔法陣裏釋放之前，春野抱著我逃進了沒被吹散的煙塵中。她在灰色粒子籠罩的空間裏來回飛舞，隨後便降落在瓦礫堆，並且解除死神模式以免被艾莉絲髮現。

「走這裏！」

我舉起手槍對著窗戶開火，和槍響一同從槍口釋放的子彈打裂了窗戶。我一腳踢碎窗戶玻璃，隨即和春野從六樓高的窗口向外跳。

軍團被水泥、鋼筋捲入摔落地面。

一道白色的強烈光芒隨著她的說話聲同時湧出，麼法光芒有如雪花般在她的身邊飄蕩並逐漸聚攏。與此同時墜落的速度也隨之放緩，我們有如落水般緩緩降落。

在聽她說完以前，淡紫色光彈再度撕裂了飛揚的塵埃飛了出來。

艾莉絲對我們的注意力登時減弱。

「沒事。謝啦，玫瑰。計畫成功嘍，都是你的功勞呢。」

接著，我向下眺望眼前的景象。

就連艾莉絲也無法倖免。從上方源源不絕席捲而來的無數瓦礫之下，就連魔法都失去了意義。她既來不及破壞瓦礫也無法飛離現場，只能和淒厲的哀號一起消失。

「你別再說話了！玫瑰，聽得到嗎？」

然而──

「沒事……小九一定會沒事的。因爲我是爲了救你才成爲葬花少女一路戰鬥到現在。從那天開始，從十二歲開始，爲了救你忍受著這些痛苦，也是爲了你纔會待在喪葬局裏。所以你絕對、絕對不能在這種地方──」

「這比我想像中的還可怕。」

誰也不留下，大家一起走出蝶蛹。

「我不想聽！」

白色的長髮隨之起伏，有如鬃毛般隨風擺盪。

「葛見，你在哪裏呀！」

「……賤賤，這是……？」

「──und konnte siicht regen.」

『小雪，發生什麼事了！快把狀況──』

還沒來得及思考，我就在半空中撞開春野，替她擋下那道光芒。光線穿過身體在腹部留下向外擴張的小洞後散開，我甚至沒有感受到一絲痛楚。在紅色血液飛濺四散的同時，我的身體像慢動作似的緩緩落下，視野裏還看得到部分移動武裝損毀的春野。

一道光芒閃過。

凝聚爲守護她嬌軀的武裝。

『內臟破損……知道了。我現在就趕去那裏。』

傾瀉而下的數十萬噸重量加上強烈位能，接連壓垮了軍團的中樞、核心。這陣摧毀新宿的地鳴撼動了整座蝶蛹。

所以就連一度瀕臨死亡的我都能再度復活，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還能保持清醒。

「──Erkannte sie seewitt──」

「春野！」

我下意識將視線移到自己的腹部傷口上。左側腹部已完全被打穿，內臟──可能是小腸或結腸從身體缺口裏流了出來。

周圍隨著我的說話聲發出低沉的轟隆聲響，大樓也因爲共鳴產生振動。

『小雪，請你冷靜點！葛見哥哥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艾莉絲的神情滿是疑惑。如果搖晃的只有學校，艾莉絲一定會立刻察覺蛛絲馬跡，但振動卻傳遍了整個新宿地區。

「只要你分給我的魔力……回到自己身上，一定能變得更強吧……？」

「我不會讓你逃走的，別想逃別想逃別想逃！你是〈我〉的東西。」

「共振？」

『大哥哥，你沒事吧！』

「……對了，關於那些信件……」

『沒這回事，是因爲大哥哥……葛見大哥哥教會我使用自己也不知道的戰鬥能力，不然的話……』

我對自己的傷勢並沒有太多感覺，只不過無法保護她到底讓我很不甘心。

我在墜落途中對她大叫，接著她的口中交織出一段異國語言。

她帶著焦急的語氣輕聲對我說，同時按住傷口試圖堵住流出體外的內臟。

「不可……以，不要過來。」

『爲什麼！』

「你們……都已經到極限了吧……快點……逃到外面去。要是你們留在這裏，可能就無法阻止……外面那些傢伙……毀滅蝶蛹的計畫了。」

「不要……住口，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沒錯，葛見哥哥，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要是我現在死在這裏，艾莉絲大概就會繼續進行實驗。居民們……暫時沒有危險。拜託你。春野也……快出去……拜託你，快走吧。」

在這個情況下，我們身上揹負的東西──

「抱歉。」

如今，只能靠你們保住僅存的希望了。

「……再不快走，外殼就要恢復原狀了。如果那裏被堵住，那就……」

「找到你嘍。」

艾莉絲站在瓦礫上，視線已經掌握住我們的身影。

「……唔！」

艾莉絲像長鞭一樣伸長的手臂將挺身擋在我身前的春野掃飛了出去。春野嬌小的身軀飛了二十多公尺遠的距離，狠狠撞進瓦礫堆裏。

「春……野……」

「葛見，真是有趣的小把戲呢。厲害，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你的命……也太硬了……怎麼……不去死啊……你這怪物……」

「葛見才了不起呢，都傷成這樣還能講這麼多廢話。我好愛你喔。不過，到此爲止了。餘興節目該結束嘍。」

艾莉絲一把將我抱起。

「從今以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唔！」

『我不會放棄，絕對不會放棄。』

沒辦法。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

「結束了，你這怪物──引領至死亡的灼熱之鐵啊，到我手裏來吧，黑暗光輝。」

那本繪本是不常回家的父親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告訴我這些就是在那之後，也就是我在她家不小心打翻她爸爸端給我的印度奶茶，弄溼了被這羣高年級生揍得半死才搶回來沒多久的繪本時。

「站住！」

「春野……」

接著她便朝著某個方向，也許是中樞的所在位置走去。

她硬是擠出了這句話。

她一聽到我的呻吟立刻就回答：

艾莉絲的詠唱並未中斷。

就在她正要發出呻吟的同時，手榴彈立刻引爆，強烈的爆炸聲和衝擊力震盪著我的意識。

「把他還給我。我之前就說過他是我的了。在被關在這種地方之前，小九就已經是我的青梅竹馬了，我不准你擅自帶走他！」

「嗚，哦啊啊啊──」

六歲。我纔剛打完能讓小學生參加的棒球比賽回到家。在這名身穿西裝、聲音沉穩的男人背後，躲著擁有一頭美麗秀髮、緊緊貼在他身上的女孩。無論男人如何催促，她仍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像小動物似的眨眨眼睛盯著我看。

艾莉絲在空中比劃著手指，無數魔法陣隨著手指的律動浮現在半空中。魔法陣裏釋放出大量紅外線對準了春野，並且追蹤著正以不規則的軌跡在天上四處逃竄的她。

「──末日的果實啊。現身吧，死亡禁果。」

春野疾聲召喚出另一把槍口火紅的長槍，似乎要給艾莉絲最後一擊。

「葛見，你正在看嗎？我現在立刻把那隻蟲子收拾掉，從今以後你的心裏只要有〈我〉就夠了。人家只想要你看著〈我〉一個人。」

她看著眼前的繪本，癱坐在地上喃喃說道。

魔法陣在艾莉絲的指尖前展開。春野避開飛射而出的紫色光彈，向前伸出右手。

「──Et interrogabat eum.」

在艾莉絲嘴裏爆炸的手榴彈也直接炸飛了我的右手臂。噴濺在身上的血液爲我帶來一絲溫暖，但身體緊接著開始發冷。

『小九！你再忍耐一下，我馬上去救你。』

絲線帶來了軍團屍骸。艾莉絲的身體瘋狂地吞食、吸收、融合屍體上的細胞，將破敗的軀殼完美恢復原狀。不，這根本不只是恢復而已，原本裸露的手和臉等部位加上了裝甲，遠比過去厚重的肩膀和腳部似乎強韌了許多，背部的翅膀也增加到十二道，並像保護身體的盾牌般飄浮在一旁，分別朝向四周張開。

一旁，艾莉絲正摀住從口腔內部被破壞的那張臉，痛得在瓦礫堆上來回打滾。可是這並不夠，光靠手榴彈殺不死這種怪物吧，但要拖延一點時間應該是綽綽有餘。

『我不能丟下你逃走，你剛纔說過我們要一起逃出去的。』

『……接通了。』

「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把小九還給我！」

我無視春野悲痛得變調的叫喊聲，開口叫了艾莉絲的名字。

看見坐在堤防上哭泣的她手上少了平時讀的繪本，我像子彈般地飛奔出去找尋那三個人的蹤影。

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直視著天空倒臥在地上。

『我一直……都很喜歡小九。就算小九的記憶裏沒有我，只想著虛假的青梅竹馬也無所謂。所以……你別再說這種話了。』

「新娘在婚禮上換裝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怎麼會……」

艾莉絲有如歌手般拉長了詠唱聲，張開雙手讓數道絲線從她那破敗的身體裏浮上空

「葛見！」

艾莉絲正要伸手抓住翻落在水泥碎片上的我。這時，春野釋放的光彈阻止了艾莉絲。手指被光彈彈開的艾莉絲一臉憤怒地瞪著春野。

『不要。』

這應該是最糟的第一印象吧。

春野的槍口前出現了由複數魔法陣所組成的大型圓陣，當春野再度扣下扳機的同時，大量光彈便由圓陣中飛射而出。白色光芒穿透了艾莉絲，帶有金屬質感的皮膚遭到撕裂，一塊塊碎落在地面。她的頭髮斷裂、眼球潰爛，手腳也被打斷。艾莉絲的身體被迎面而來的魔法打得千瘡百孔，無力地跪下，就連身上的飛行魔法粒子也消失無蹤。

「哎呀，你真善良呢。」

我虛弱地說出心中唯一的掛念，抬頭看著逐漸修復的外殼。

我朝她張開的嘴裏塞進一顆拔出安全插銷的M61破片手榴彈。

「……你在做什麼！」

「能讓我，和春野……通話嗎？」

「──quia multi sumus.」

「那你說說看……現在的我還能做什麼呢？我只是……想趕快解脫……罷了。」

春野蒼白著臉不可置信地低語。早已滿身瘡痍的她如今得面對完好無損的艾莉絲。

該在的東西都還在，手指也動得了，我還有點力氣。那麼，我應該就辦得到。

『不行，休想帶走他！』

從那之後她總是避著我，但即使如此她也沒有交到其他朋友，多半隻能獨自坐在微風吹拂的堤防看著繪本。像她這樣帶有文靜、乖巧氣質的女孩，是這附近難得一見的類型，而這種女孩子馬上就會被滿街都是的惡霸高年級生盯上。大概就在我以爲那些壞孩子轉性了的時候，他們便和我一樣注意到了這名女孩的存在。

當時我很想和她說話。我想聽聽看她說話的聲音，臉上會露出怎麼樣的笑容。但是她孩子氣地無理取鬧，躲在父親背後不肯離開的態度讓我有點生氣，於是輕輕扯了她幾根頭髮。纏繞在手指上的幾根秀髮應聲斷裂，毛髮被扯下的痛楚和觸感讓她立刻放聲大哭。我也嚇了一跳，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詠唱咒語的只有艾莉絲一人，然而，詠唱聲聽起來卻有如層層疊疊的多重混聲。數不清的聲音宛若沉吟的低鳴，輕聲地複誦這段咒語。

然而，有如死屍殘骸般的艾莉絲──諷刺地笑著。

艾莉絲稱讚了我的態度，隨即惺惺作態地嘆了口氣。

她心裏痛苦卻無可奈何的沉重情緒，伴隨著覺悟傳達到了我心裏。

「……春野，趁現在……快點……逃……」

艾莉絲站在我的身邊。她光靠指尖不停的操控就能讓魔法陣像花朵般接連盛開。從魔法陣裏射出的光線削過坍塌的大樓，儼然成爲一堆廢物的高聳瓦礫山隨即炸裂，逐漸被魔法光線剷平。春野光是閃避魔法就顯得相當喫力，更別說對艾莉絲髮動反擊。不，她甚至無法徹底避開。也許是受到損壞的飛行武裝影響，使她的飛行動作無法像往常一般流暢。多次擦過她身邊的紅外線逐漸增加了她身上受損的部位。

「『──』，你好，聽說你和我們家的『──』樣大對吧。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鄰居，請你多照顧她喔。」

『可是我喜歡你啊！』

「怎麼啦，葛見──」

「……啊──」

白色的光芒在艾莉絲腳邊炸開。艾莉絲抱著我的雙手因爲重心不穩而鬆開來。

「──Et dicit ei.」

「……騙人。」

春野釋放的光彈朝艾莉絲襲來，但艾莉絲僅憑一隻手操作魔法就輕鬆擋下這波攻擊，另一隻手則將我抱起。堅硬的金屬觸感令我更加痛苦。

有如雪花結晶的光球在她指尖上集結，幻化成一把鮮紅色的長槍。春野拿起這把槍擺出射擊姿態扣下扳機。

『葛見哥哥，你沒事吧。我現在──』

「──Quod tibi nome？」

中擺動著。這些絲線朝四面八方延伸，並從瓦礫堆下挖出軍團屍骸帶到艾莉絲的身邊。

「有道理，畢竟再不快點修好你可能就真的壞了呢，對吧。」

「你……冷靜下來想想。再這樣下去，我們……全都會死在這裏。」

黑暗徹底籠罩了我的意識。

「──吾名軍團。」

「春野……快逃。」

「怎麼樣？還喜歡〈我〉的魔術嗎？」

春野舉起兩把好戰者扣下扳機，試圖阻止艾莉絲打算引起的未知事態，然而她所釋放的魔法卻在擊中艾莉絲前就被地上竄出的數十根淡紫色絲線擋了下來。

『小九，不要走。等等！』

「──皆因吾等之勢衆。」

艾莉絲露出輕蔑的笑容，高聲吟唱著不知名的咒語。

──對呀，我想起來了。

我拚命保持自己即將失去的意識，硬是伸出手摸向腰部，確認腰上的腰包位置。

即使處於這個絕望又莫可奈何的狀況下，她的告白還有那句喜歡我，都讓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我不禁發出帶有一絲笑意的輕聲嘆息，喉嚨深處黏稠的血水也跟著發出咕嚕聲。

「別這麼著急嘛。現在才正要回敬葛見剛纔表演的把戲呢。」

「不、不要哭啦。這就是那個故事對吧，某個國家的王子讓死掉的公主復活的故事嘛。所以這本書之後也一定會恢復原狀，因爲這本書有死而復生的毅力嘛！」

「──Legio nomen mihi est.」

她哭泣的樣子就連童心未泯的自己都覺得很美。

「抱歉，我們沒有空陪你耗下去。快點去死吧。」

＊

「這傢伙……的頑固……我也……早就習慣了……」

「可是，既然葛見會這麼說，我實在很難不懷疑你呢。」

死神狀態化的春野咆嘯道。也許是被艾莉絲打飛時受了傷，春野的額頭和嘴邊流出了鮮血，但她卻不顧身上傷勢大吼：

「好不容易拿回來了耶……」

「真是煩人的蒼蠅啊。」

可是三個人欺負一個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女孩實在太卑鄙了。

「對了，艾莉絲。」

她像是展示著剛入手的新衣般轉了一圈，身體的動作也比之前來得輕快俐落。

「玫瑰……你……聽得到嗎？」

更何況，她們的活動時間還受到體內核心限制啊。現在幾點了？春野和玫瑰的活動時間究竟還有多久？

我已經沒有餘裕聽她把話說完，只能簡短傳達自己的要求。玫瑰似乎也從聲音裏察覺我現在的情況，只是跟我說聲「知道了」。從她擔心的口吻，我就能客觀地知道自己現在的情形。

「艾莉絲，已經……夠了。快點帶我離開這裏。就算放著那傢伙不管……她早晚還是得死。」

「臭丫頭……！」

「送給你的禮物。可別吐出來……嘍。」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在胡說八道，但話既然已經說出口就沒有退路了。

「相信我啦！如果沒恢復，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

「……應該吧。」

「……真的？」

「當、當然啦，我可是男孩子耶。」

「打勾勾。」

我們兩個勾起小指之後，她小小的嘴脣便羞澀地上揚。

「……你……知道嗎？聽說這本書裏的公主名字和我一樣呢。因爲我姓白峯，名字是『──』。」

「……九……小九！」

滴落在臉頰上的眼淚讓我醒了過來。

──原來我還活著啊。

背後傳來鬆動的瓦礫觸感，我和她掉進了四周都被水泥包圍的開放大坑洞裏。不對，應該是她爲了躲起來才把我一起帶來這裏的吧。

──真是個笨蛋，這傢伙居然沒有逃跑啊。

我想對她說話，卻無法發出聲音。

就連伸手替她擦掉眼淚都做不到，這纔想起自己的右手已經沒了。在朦朧的意識中，艾莉絲四處大吼大叫著尋找我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葛見，饒不了你……！竟敢踐踏〈我〉的感情。快點出來！不管了……〈我〉一定要……殺了你！〈我〉要扯斷你的手腳，把身體像標本一樣釘起來，再把你悽慘的模樣當作裝飾品，然後將一心想保護你的臭丫頭剁成肉醬當成飼料灌進你嘴裏，就算哭著求饒也不會放過你。讓你後悔後悔後悔的半死之後再殺了你！」

爆炸聲隨著強烈的振動響起。遍尋不到目標的艾莉絲肆意釋放魔法，數道火柱在城市裏升起。

「……對不起，我已經無法再進入死神模式。我的時限好像快到了，沒辦法好好地控制魔力。」

她雙手捧住我的臉頰，一股溫熱的包覆感傳來。她似乎是將剩餘的魔力送進我的體內，想藉此儘可能延續我的性命。真是的，頑固的傢伙。

「反正等到喪葬局的那些官員們調查研究完成後，他們就會告訴我真正的原因了吧，現在這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這還是頭一次體會到所謂的恐懼。

「──啊哈哈哈哈哈哈！」

逐漸膨脹的艾莉絲早已徹底捨棄了原貌，在她的頭部、手臂以及那如軀幹般大得不像話的肉塊之下，還有個彷佛混和了更加巨大、肥厚的內臟所形成的某種渾沌物質。這塊高度超過四十公尺的肉塊上全都長滿了眼、嘴與手臂，這些器官全都不停地蠢動著。這份醜態雖不免令人感到慘不忍睹，但光憑感覺就能明白她擁有和外表相當的力量。

「就算你問我是什麼東西……」

「這……怎麼回事啊……」

我抬起頭透過扭曲的鋼筋往上看，只見蝶蛹的外殼已經完全閉合，退路已徹底遭到截斷。

就是要我放棄人類的身分也行。

「呵呵呵，〈我〉也要回送你一份大禮。請你收下，好嗎？」

「到底……怎麼了……」

「但這一切也都只是我的假設罷了。」

她發出厲聲怨言的部位已經裂開，無法判斷那個部分究竟是嘴巴還是裂縫。不停滴落的黑色血液噴得到處都是，但她卻只顧著不斷地詛咒我。

他臉上的隋感在聽到〈我〉的問題後隨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黑夜般虛無的平靜。

──〈我〉本以爲必勝無疑。

就這樣，我把自己的命運──

「也許就是這份關係，我的身體才能透過雪野這個葬花少女一點一滴地突變吧。這與其說是魔法抗性，應該說是我體內用於管理魔法的迴路獨立成形了吧。」

忽然間，頭頂上響起一陣大笑。站在高處的艾莉絲盯著我們，陷入了狂喜。

交給潛藏在身體裏的魔法，交給她的心臟。

所以──

──名字。

突變。這兩個字讓〈我〉茅塞頓開。他能如此熟練地使用〈我〉的好戰者，剛纔也徹底發揮出那個小丫頭的好戰者威力，就是因爲他的這項特質嗎？難道他的魔法具有將別人的魔法突變並增幅爲自己力量的能力嗎？

這句話太可笑了。

他的一舉一動彷佛足以令空氣顫動。

如果能讓我獲得足以殺死它們的力量。

即使翻遍〈我〉身爲軍團而非艾莉絲的記憶，也從未有過這種感覺。自己也很清楚大腦正逐漸被黑暗冰冷的情感所侵蝕。

他眯起染上一片血紅的雙眼，黑色魔法粒子似乎體現了殺氣及敵意，在他的身邊蠢蠢欲動。

他的皮膚表面和身上的移動武裝與〈我〉同樣閃耀著銳利的光線，本該是斷臂的位置長出了與〈我〉的外骨骼類似、有如盔甲般的上肢，而這隻手臂就握著那個小丫頭的武器，另一隻手則抱著不省人事的小丫頭本人。

擋在眼前的人頂著深紅頭髮，身穿漆黑移動武裝，圍繞在身旁的龐大魔法粒子受到壓縮，呈現有如漩渦般的彎曲弧形，並匯聚爲黑色的羽翼振翅飛翔。

她和那天一樣，在我面前哭個不停。

我回想起玫瑰的話。就算我身上發生任何無法挽回的事，無論有什麼命運等待著我都無所謂。

「……別哭了，雪野。」

他只是爲了對〈我〉發牢騷罷了。

回過神，〈我〉才發現一隻手臂已經被砍了下來。

一道魔法陣瞬間在他手中的漆黑巨槍前構成，並在轉眼間放射而出，不但無法可躲，就連防禦都很勉強。魔法接二連三穿透了防禦網，〈我〉的十二道羽翼有一半成了這波攻擊的犧牲品。

〈我〉以近乎顫抖的聲音向他吼道。

「什麼叫大概啊……那個小丫頭的心臟到底是什麼？」

「到最後，我還是救不了小九。」

這就是我們的最後嗎？

「我大概是透過雪野的心臟重組了你們拚命餵我們喫的食物資訊吧。」

「要死的是你，別太囂張了，死小鬼！」

這時耳邊傳來了玫瑰不知所措的低語。既然看得見我現在的樣子，那就表示她應該還待在蝶蛹裏。難道她也和雪野一樣還沒離開這裏嗎？

怎麼可能會輸給那種孤立無援的男人。

＊

「小九。」

「雖說是我的推測，不過雪野的心臟一直在我的身體裏保護我，我那一度被你們破壞的心臟也是在雪野的體內努力挺了過來。」

佔據了視野的魔法陣的光芒忽然間喑了下來。我很快就發現了原因。

什麼恐懼，〈我〉絕不認同。〈我〉可是支配者、是軍團啊！

「你該不會是復活了吧？」

「至少，讓我陪你到最後。」

我輕聲說著吻上緊抓著自己的她。

「你不必在意這點小事，這件事對現在的我來說也不重要。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保護雪野，還有把你解決這兩件事，對吧？」

雖然他飄浮在緊鄰外殼邊緣、高約五百公尺的半空中，卻能散發出讓位於地面的〈我〉感到皮膚有如火燒般的壓迫感。

「誰知道啊。」他對這帶有嘲諷意味的說法歪著頭說。他或許連挑釁都不當一回事，這份從容實在是令人不爽。

在旭日的明亮光線之下，艾莉絲依然像發狂般大吼大叫。

不行。

「──葛見，原來你躲在這種地方呀。」

但嘴脣卻也不聽使喚，就連眨眼都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流下眼淚。

他身上的移動武裝幾乎只包覆了腰際周圍，武裝比起其他葬花少女更爲陽春，乍看之下甚至還有些不可靠，但速度卻相對快上許多。無論是張開魔法陣或是從中放出魔法，以至於他的移動速度皆是如此。

「解決？」

於是，我再次以人類的身分──

他身上這股不祥的氣息甚至隱約帶著幾分莊嚴。

他擁有絕對的力量。

伴隨著詛咒與怒火參雜的吶喊，逐漸膨脹的巨大身體甚至超越了高樓大廈。

他露出冰冷的眼神，一字一句冷冷地說：

但我卻什麼也做不到。束手無策的無力感緊緊掐住了心臟。

說好要保護這個女孩。只要是爲了她。

『我在六本木新城森大廈的屋頂上，特露德也和我一起待在這裏，請你放心。』

「怎麼可能……」

我想起她的名字了，得趕緊告訴她這件事纔行。

再簡單不過了。

心臟……好痛。我很清楚，她給我的心臟正逐漸停止跳動。

我也要創造奇蹟。奇蹟一定會出現。

他那有如冰霜般的眼眸在提起雪野這個名字的瞬間綻放光彩，憐愛地望向懷裏的小丫頭。

自己不禁茫然嘆道。

「你是說要殺了我嗎？憑你？你搞錯了吧？你纔是獵物啊。〈我〉可是比你們更加優秀的種族啊。」

要我變成什麼生物都行，就算是惡魔也好怪物也好，只要能夠讓我不再是現在這個無能爲力的自己就行。

完全無法理解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單純地接受它罷了。

她像是要保護我似的抱住了我。

「魔法的架構也好，你們的構造也好，我根本就不清楚，就算告訴我什麼分子和DNA之類的東西，我也聽不懂啊。」

如果說軍團是擁有其他可能性的人類。

這傢伙高興過頭，似乎就連要虐殺我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如果眼前不計其數的魔法陣同時釋放魔法，我們兩個別說是死無全屍，被打中的當下就會灰飛煙滅。這傢伙肯定是想徹底否定我這個拒絕她熱烈追求的存在，打算藉此當作沒發生過這回事。

我從外殼頂部一帶望著底下的艾莉絲。

〈我〉在出聲叫喚之後就覺得要和他溝通是不可能的。看來他的存在似乎已經徹底產生質變，無論是他的表情或動作都看不到人類該有的感情。

「葛見……你這個樣子是怎麼回事？」

艾莉絲張開雙手，在周圍展開無數魔法陣圍繞我們兩個人。

「你在哪裏？特露德呢？」

「──如果不斷使用自己都不清楚爲什麼能運用的能力，說不定很有可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

〈我〉舉起手伸出絲線，收集遭瓦礫砸爛的衆姊妹身體填補自己，耗弱的力量再度泉湧而出。〈我〉很強。〈我〉抱持著絕對的自信嘶吼著：

這不公平。這傢伙嘔心瀝血度過了二十年，最後竟然還得迎接這種結局嗎？怎麼能發生這種事情？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輕輕地蹙起眉頭。從現在的他口中聽到一如既往的聲音，反倒讓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是你嗎？……是葛見哥哥吧？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轟隆轟隆響的瓦礫飛散炸裂聲逐漸朝我們所在的位置接近。這是末日的聲音。

我並不訝異自己進入死神模式。

＊

「你這傢伙──」

就算要讓我成爲其他可能也無所謂。

只要給那兩個死裏逃生的傢伙一個痛快就行了。

死去。

原本就該如此纔對。

這下子他才總算停手，但他停下來並不是因爲疲勞，甚至也不是爲了喘口氣。

「沒辦法像繪本一樣迎接幸福快樂的結局。」

他無視殺氣騰騰的〈我〉，自顧自地說。

「真是的，爲什麼不逃走呢？」

玫瑰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對我說明了目前的狀況。

『雖然受體已經失去效力，但前去避難的民衆並無返回、接近新宿的情形……看樣子他們還沒瘋狂到會對那個艾莉絲著迷。我剛纔已經把原本用於破壞外殼的反艦飛彈全數對準了艾莉絲，必要時隨時都能發射。』

「都準備好了呢。」

『是的！』

「你覺得我贏得了艾莉絲嗎？」

『當然，葛見哥哥絕對會贏，我的預感很準喔。』

「你準的不是隻有不好的預感嗎？」

『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對我裝傻的玫瑰口中不禁流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意。

『葛見哥哥……解決她，殺了那個傢伙爲大家報仇，然後就離開這裏吧。』

玫瑰一字一句、咬牙切齒說完後，又加上了一句「大家一起到外面去吧。」

「沒錯。」

我感受著抱在左手裏的雪野的體溫與心跳，並舉起她的武器死亡禁果朝向艾莉絲。

「那就解決她吧！」

＊

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正靠在他的懷裏。緊摟著肩膀的手的觸感，以及腳下空蕩蕩的不踏實感。我將視線移開正在遠離破敗瓦礫堆的半空中搖晃的腳尖，抬起了頭。

「小……九……？」

我注視著他的側臉輕聲嘆道。他一頭鮮紅髮絲配上漆黑的移動武裝，還有圍繞在他身邊的魔法粒子光芒，都說明了他已經成爲和我們相同的存在。

「真的是，大笨蛋……」

是啊，他總是這樣，從來都不瞻前顧後。幼稚園的時候，他就曾一個人挑戰三個小學生，像他這種個性的少年一定不肯乖乖地讓我保護。

我緊緊抱著她，拍動像影子一樣纏繞在身上的翅膀，閃過艾莉絲接連釋放的所有魔法和手臂的攻擊，接著在緊貼地面飛行時扣下死亡禁果的扳機，擊出光彈射向艾莉絲。

「我怎麼會知道。可是，不管我是什麼、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吧。」

「簡單，殺了她。你還能扣扳機吧？」

「即使我們只有兩個人，也有必須守護的東西，非承接下去的意志！」

『葛見哥哥。飛彈將在二十秒後命中目標。』

在此之後──

巨大化後的艾莉絲身體的動作雖然遲鈍得多，可是從她身上伸出的手臂以及魔法陣張開後的威力與數量，都比起她維持人形時增加了數倍。

我們一字一句低聲說完，便像是要將被託付的意志灌輸在魔法中似的大喊著：

插圖013

「──我們是軍團。」

雪野顫抖似的對我點了點頭。

充滿怨慰的巨大眼睛盯著我看。

他將槍口朝向那張臉，射出魔法。魔法陣張開和擊發都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艾莉絲的眼球遭魔法擊毀後，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向後退縮。

無論有多遠，他都願意爲我去，不管在哪裏，他也會趕來幫我。

我下意識地唱誦著艾莉絲曾詠唱過的其中一段咒文。

「我可沒有後悔喔。」

雪野在懷裏等待我的指示。

她的神情就像在說「爲什麼？」那樣充滿困惑、難以釋懷。

＊

鮮紅的槍身在主人的魔力包覆下重量感頓時增加。

「對呀，新造型的風格很大膽吧。」

「雪野，我們上吧。」

我們既不閃也不躲，無視像子彈一樣迎面衝上前來的手臂，扣下了扳機。

「只要小九希望我這麼做。」

「就這樣？憑這種東西？一點用處也沒有喔。」

一手抱住我，另一隻手握著死亡禁果的他有些焦慮地用力抱住我的肩膀。

我的說明既不充分也不溫柔。但她只是帶著一絲苦笑接受了這一切，對我點點頭。

「可是，小九，你知道自己變成什麼了嗎？」

艾莉絲的大笑聲響徹了周遭。

「我們身上揹負的重量，和孤身一人的你完全不同！」

我躲過艾莉絲像是從體內湧出般延伸的手臂，回覆玫瑰傳來的訊息。

「總之，事情還沒結束。先專心作戰吧。」

「這個，難道是艾莉絲嗎？」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們這些蒼蠅！」

艾莉絲咆嘯道。此時，陸基反艦飛彈正如玫瑰所言砸在她的身上。命中目標的飛彈迸發閃光，一陣爆炸聲和帶著高溫的強烈爆風吹襲我們。被爆炸衝擊捲起的大量煙塵伴隨著焦臭味和某種化學藥劑的臭味撲鼻而來。

在這幾秒鐘之內，就足以讓我們畫出堅固的魔法陣，並匯聚這道層層疊疊、大幅擴展開來的光圈擊敗眼前的敵人。

正不停蠕動顫抖的艾莉絲忽然間改變了外觀。團塊似的肉體一度大幅震盪，身上的色調也在同時間統一。在那有如灑落地面的水銀般光滑的金屬質感之中，浮現出一張巨大的淡紫色臉龐。緊接著，大臉的四周長出了八隻手臂。沒有半點眼白的雙眼緊盯著我們看。

「我得好好回敬你纔行啊。」

雪野點了點頭，將手放在我的手上。

黑色的魔法粒子來回擺盪。紫色的光束擦過正緊急迴避的他的腳邊。循著光線找尋發射點，只見連怪物一詞也難以形容、有如地獄浮世繪般的團塊正在瓦礫堆上爬行，團塊上無數蠢動的嘴不斷髮出喃喃低語──「殺了你。」「葛見。」「過來呀。」「來我這裏。」「去死！」這些聲音有點耳熟。

我保護著懷裏的雪野，雙眼直盯著爆炸的中心地區。

「你真的好煩啊！」

艾莉絲呻吟著朝我們伸出她那水銀般的軟爛手臂。

「雪野，別咬到舌頭喔！」

「葛見。」

聽見雪野的回答後，我立即向上爬升。

他堅決地說完後，擺出嚴肅的表情。

現在的他就是軍團。

「葛見，我得好好教訓你呢。」

艾莉絲的臉扭曲變形。

我抬頭望著天空。外殼頂部再度敞開，蝶蛹外的蔚藍天空出現在我們眼前。

「殺了你，我要親手殺了你！」

接著她就這樣在光芒之中，安靜緩慢地逐漸融化。

他總是願意爲我這麼做。

從槍口中釋放的白色光芒打飛了試圖將我們捏碎的手掌，直接擊中艾莉絲的臉。

「別再哭了。」

我斜眼看著醜惡地拉開嗓子大笑的怪物，舉起了死亡禁果。

陸基反艦飛彈並沒有殺死艾莉絲，只能讓她的動作暫時停止幾秒鐘，但這幾秒鐘的空檔就已相當充裕。

「煩死了，你這隻蒼蠅。快變成肉醬吧！」

艾莉絲髮出了慘叫。攻擊起了作用，但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致命。我有這種感覺。

「咿呀呀呀呀──」

「小九，你打算怎麼做？」

「嗯。」

不是大量生產的仿造品，而是貨真價實的──外表看起來無異於人類，但他的存在從根本上就完全不同，成了完全異於人類的生物。

「──Legio nomen mihi 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