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渡鴉
《末日樂園的葬花少女》 · 鷹野新 · 4萬 字
上午七點。
城市的天空中,幾何圖形遵循複雜規則組成的魔法陣屢次閃耀光芒。比火花更加短暫的光芒消逝後,爲消滅敵人而擊出的能量彈急速飛馳。
敵人數量一。與之對峙的我方包含我在內有四名葬花少女──雖然裏頭唯一的例外就是我這個男的──各自的職責是玫瑰指引戰鬥、小雪與特露德爲助攻手,還有我這個名義上的隊長。
空中兩百公尺。這是我目前所停滯的高度。我並非用手抓著繩索,腳下也沒有立足之處,更沒有背著滑翔翼或靠著螺旋翼等裝置停留於空中,而是單憑著自己的能力飄浮在半空中。
魔法。
經過數次的實戰經驗後,我漸漸熟悉使用魔法。當然,自從我得到魔法到現在只經過兩個星期,自然還有許多有待磨練的成長空間,不過對我來說已經幾乎等同於使喚自己的四肢。
自腰間的移動武裝溢出的黑色魔法粒子與循環全身的魔法帶來不屬於五感中任何一類的虛幻感覺。我憑藉這感覺操縱重力控制魔法,同時凝神注視。
在此我可將腳底下的新宿景觀盡收眼底。循著一定的規則與秩序排列而成的欠缺生機的水泥叢林,但城市的中心彷佛出了什麼差錯似的徹底崩塌,向下凹陷。十天前,玫瑰藉由受體──魔法制成的通訊器引發共振使之崩塌的地點。以舊JR車站爲中心直徑五百公尺的範圍內,只留下一大片慘不忍睹的灰色廢墟,現在那個位置成了特別指定封鎖區域,一般人無法任意出入。
『我是小雪。目標正朝特別指定封鎖區域方向逃走。渡鴉,你那邊的狀況呢?』
夥伴透過受體傳來的呼喚聲,讓我自廢墟抽回注意力。
「沒問題。」
我稍稍使勁握緊手中巨大槍枝型的攻擊魔法媒介(好戰者),如此回答。
『從你那邊應該也能看見了。小心點。』
「瞭解。」
視野中,高度比我低二十公尺左右的下方,一面散佈著藍灰色魔法粒子一面飛竄的身影出現了。
「就是那個吧。」
那身影似人而非人。四肢的材質堅硬如金屬,就身體長度而言手腳長得不符人體比例。兩根形似翅膀的金屬材質莫名物體自背部突出。下顎尖細,頭部彷佛融化的假人般造型扭曲。毛髮稀少的頭上,一對沒有眼白的眼球散發著詭譎的存在感。
軍團。
這就是那羣傢伙的名稱。我們的天敵。那些怪物在二十年前令人類幾乎滅絕,而且數天前差點殺光了我們。
『我這裏是特露德。喂喂~~渡鴉,需要我支援嗎?』
我一面說一面感覺到胸口深處傳來針扎般的痛楚。我撐起趴在桌上的上半身,雪野那平緩的胸口恰巧來到我眼前。
「夠了!少廢話!陸馬上滾回家吧!」
我語氣平淡地反脣相譏,劃出彼此交纏般的軌道直追在後。自大廈旁飛過時震動的玻璃窗後方傳來喝采聲。「好帥──!」「加油啊!」「擊落那傢伙!」全都是對我們的鼓舞、讚頌與支持的歡呼聲。
事實上,雪野的身體年齡就這麼停留在孩童時代。大概是爲了我而成爲葬花少女之後──就這麼永遠無法成爲大人。
「難道沒有援軍嗎?不把輪班稍微放緩一點,照這樣遲早會撐不下去吧。」
「感覺快累癱了……」
「真的很讓人受不了耶~~話說,之前不是告訴我們什麼只要破壞蝶蛹的核心就能讓軍團統統停止活動嗎,那現在又是怎樣?」
「別想了啦。上頭就說要我們用現在的人數搞定。」
「真是的,也用不著勉強自己來學校啊。」
對於「很小」這個形容詞過度反應的雪野連忙舉手按住胸口遮擋,如此叫道。
眼見雪野整個人往我的桌面栽,我連忙伸手撐著她的雙肩。雪野晚了半拍才伸手抵住桌面重新站穩,鼓起了臉頰連連甩頭。
雪野稍稍打了個呵欠,搓揉愛睏的雙眼。今天早上我比鬧鐘設定的時間還早一小時就被叫醒,隨即緊急出動。撇開今天不談,這幾天來爲了擊退軍團的餘孽,無論深夜或黎明照樣不得安眠。
我原本的名字叫九泉陸,一個念起來有點像繞口令的怪名字。不過我沒有別人稱呼我九泉時的記憶,如今也已經習慣日常生活中朋友們稱呼我葛見,對本名也沒什麼特別的情感。一般來說也許或多或少會有些感慨吧,不過難得重新取回的本名現在只在雪野的口中有機會登場。在校內,大家就如同過去那樣叫我葛見,而喪葬局的職員們基本上以代號渡鴉稱呼我。
至此,我在四周聳立的無數高樓之間追丟了軍團。我佯裝渾然不覺。那些傢伙們的思路卑鄙,因此反而容易猜測。
雪一般的髮色與眼眸的赤紅僅限於死神狀態時,平常的她有著一般日本人常見的黑色頭髮與雙眼。
我聽見羣衆發出格外響亮的一陣歡呼聲。
「我們幾個兩星期前雖然差點死在這裏,但還是解放了這地方,多體恤我們一下有何不可啊?」
「話說,我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裏啊?」
「喂喂。」
軍團正從上方瞄準著我,手中的手杖型好戰者前端燃起光芒,光芒在一瞬間展開爲魔法陣的圖形。與目標爭奪上方位置是空戰的基本原則。同時我爲了避免城市居民遭到波及,無法躲避軍團的攻擊。正因如此──我就等著軍團這麼做。我早就猜中那傢伙會選擇這樣的手段。
雪野晶瑩剔透的白皙臉頰浮現紅暈,說出我的名字。
聽見雪野的說話聲從頭頂而來,我側過臉投出視線。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整齊綁好的兩條辮子。我們現在都解除了死神狀態,頭髮和眼睛變回一般常見的深色。雪野的衣服也不再是輕飄飄的偶像裝扮般的服裝,而是學校規定的制服。只有雪野那肌膚的白皙仍然不變。
「沒事。大家也都沒受傷吧?」
「等一下就要上學……好累……」
我讓視線往下挪,下方莫約三十公尺處有一羣人在大樓屋頂上對我們揮手。刻意忽視感覺也不太好,我便與雪野一同揮手回應。剛纔較爲收斂的歡呼聲音量倏地提高。
「小……唔……我、我是說陸……」
「對了。玫瑰,在這之後還要開會嗎?就是那個類似檢討會的會議。」
在我的請求下,喪葬局唯一願意回答的是我家人的現況,但調查結果卻是行蹤不明。至少在Carpe diem能掌握的名冊上找不到。但因爲我完全沒有關於家人的記憶,因此我沒有失去家人的實感,那回答也沒對我造成任何打擊。雪野似乎很擔心我將來記憶恢復時,也許必須一口氣承受現在感覺不到的多種打擊。
光球貫穿軍團後威力衰減,軌道的前端直指著晴朗的天空。
紅著臉的雪野耍起脾氣般再次鼓起臉頰。
在短短兩星期之前,軍畫與我們的立場恰巧顛倒。對人們洗腦並支配了這個城市的軍團被視爲人們的偶像而深受崇拜,與之爲敵者則被視爲意圖消滅人類的敵人而成爲憎恨的對象。爲人類而戰的少女們被視爲怪物,成爲衆矢之的,有時甚至落得曝屍荒野的下場。
「總、總之,那個……陸就算一天不來上學也不會有誰生氣,找時間休養生息不是很好嗎?」
玫瑰以學校老師般的口吻解釋道。
『軍團位置,東邊二十公尺。將自大樓後方現身。』
軍團展開的魔法陣射出貫穿我的魔法之前,更正,在軍團的魔法陣完全展開之前。
「你、你是說什麼很小啦!」
追趕軍團的同時,我喃喃自言自語。
我無奈地望著遠方時,特露德前來與我們會合。
雖然她以前總把我的姓氏葛見改成賤賤,但最近沒出任務時總會像這樣直接稱呼我以前的名字。不過,有時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說出孩童時的暱稱「小九」,隨後又趕緊修正。雪野明明在葬花少女之中也算是獨具一格的特別人物,但不知爲何在某些方面又顯得有些儍氣。
「等等,剛纔不是因爲我躲開吧……話說爲什麼你老是這麼笨拙啊。」
「太慢了!」
特露德連忙打斷玫瑰那好像會很長的說明。玫瑰口中的分離素有點類似軍團的卵。就和害蟲一樣,卵的狀態最爲強韌,難以驅除。
『我只是在遠處指示而已,沒問題。閒話家常先放一邊,任務結束了。請儘快撤離該處。萬一小雪和渡鴉的身分曝光了會很棘手,畢竟兩位還有學生身分。』
「我哪有這樣講。我也不覺得雪野很孩子氣……」
『不,我想應該不至於,畢竟已經連續好幾天了……好像只需要我繳交報告。』
「結束了。」
「是喔,那就好。等一下就要上學了,沒那力氣之後再參加檢討會。」
「嗯?」
『遺憾的是……預測中特別指定封鎖區內還留有大量的分離素。從分離素中新孵化的個體不會一開始就擁有上層水準的智能,因此無法預判會採取什麼行動。所以直到讓軍團徹底滅絕前──』
她嘆了口氣,橘色的眼眸將視線投向遠方,苦笑道:
「要是真覺得那麼拗口,就像之前那樣叫我賤賤不就好了?」
「啊~~呃,這些道理我們已經聽過了啦。」
頭部至肩部的部位全部消失,被擊穿的殘骸向上飛起。
在我回答「知道了」之前,軍團已經從我的死角衝出。我甚至能感受到那傢伙喜形於色的氣息,透露著確信會勝利的喜悅與即將擊殺獵物的興奮。
「笨、笨拙……?」
我呻吟著趴倒在教室的桌面上。現在時間是早上八點,到校時間比平常更早了三十分鐘。都是因爲今天早上出現的軍團,剩餘時間不夠讓我睡回籠覺,但也不能回家打發這段零碎時間,只好提前到校。
我朝著那位置轉身。
──我舉起槍,展開魔法陣,扣下扳機,槍口射出的黑色光球炸飛了軍團的頭部。
雪野像是要賞我一巴掌,高舉起手向前踏出一步。這時她的身子突然歪斜,腳邊傳「喀」的細微聲響。她似乎踩到了掉在地板上的鉛筆,滑了一跤。
*
霎那間,眼中的景色在速度中扭曲變形。照理來說,我現在的速度相當於新幹線的巔峯時速,卻沒有感受到急遽加速時的衝擊力。風速與空氣給我有如在水中行走的難受感,但也僅此而已。也許藉由魔法來飛行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又或者這是因爲我的肉體變質所導致。原因我不明白,但這些問題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殺死敵人,就這樣。
「沒那必要。接下來即將單人迎敵。」
發覺我在追逐,軍團一面對我破口大罵一面降低高度,在大廈之間穿梭並蛇行往四谷方向移動。
也許是因爲軍團洗腦的後遺症吧,我幾乎沒有被飼養於蝶蛹之前的記憶。就連自己真正的名字也是聽雪野親口告訴我後才終於得知。據說我被軍團抓走之前就進入了冷凍睡眠設施,因此我對世界的認知仍然停留在西元二〇一五年,而蝶蛹內的時代景觀與居民們的認知也在軍團的控制下設定在二〇一五年。據雪野她們所說,現在的世界似乎實際上是二〇三六年,但因爲一直待在「這裏頭」,其實我也沒什麼實感。
「呀!」
死神化之後,她的馬尾呈現徹底燃燒後的灰燼般的淺灰色,移動武裝的主要色彩是橘色,雙眼也同樣是橘色。
兩星期之前我們打倒了艾莉絲,也就是過去主宰這個人類飼育場蝶蛹的軍團。於是,被關閉在蝶蛹內的人們重獲了自由。
我和小雪、特露德三人一同注視著當初將我們封閉在此的蝶蛹外殼殘骸。現在那殘骸依舊有如環繞我們的牢獄般高高聳立。我問道:
我一面發牢騷一面向上攀升,接住了往下墜落的軍團殘骸。這時,白頭髮的葬花少女趕到我身旁。
「你一定覺得叫錯名字很孩子氣吧?」
確實我們現在已經不再受到軍團支配。然而,「受到軍團洗腦並且攝取軍團組織爲食的人類,在身體上或心理上受到什麼影響還不清楚,因此在釐清疑點之前爲了防疫不能讓他們離開蝶蛹遺址」,這就是外頭──Carpe diem政府的決定。據雪野所說,國家這樣的組織架構在當下已經不復存在,所謂Carpe diem似乎就相當於國家的替代品。
『我這裏是特露德。我~~沒~~事~~玫瑰呢?』
「小九……啊。」
之所以得用似乎這個詞,是因爲目前仍然沒有人詳細告知我外界的真實情況。
我原本以爲事情會這樣發展。
回應通訊後,我朝著軍團飛翔。
擔憂地注視著我的是一雙圓亮的紅色雙眸。純白長髮與白色服裝,身上的移動武裝與魔法粒子也是白色。她的代號是白雪,本名白峯雪野,是我的青梅竹馬。
剛纔我們隨時都能擊落那軍團。然而只要射擊方向有一點差錯就會對城市帶來危害,因此我們一直等著在建築間穿梭的那傢伙往上方移動。
「所以我絕不能原諒你們。」
「……渡鴉,沒問題嗎?」
雖然我很感謝大家的聲援,但他們的熱情終究來自軍團洗腦效果的延續。我們只是取代了軍團當初爲了自己建立的偶像地位而已。
「我也曾經是被那種虛假的資訊欺騙的其中一個。」
「四編背翼,展開至最大。」
然而我卻因爲「在取回原本的記憶之前,爲了不讓你感到混亂,先限制你能獲得的資訊量會比較好吧」的指示,目前有許多資訊仍然無法對我揭露。雖說既然喪失記憶的浦島太郎是重要戰力其中一員,顧慮其精神狀況的確有其必要性,不過對我自己來說,毫不知情就被推向戰場反而對精神衛生比較有害。除此之外,喪葬局似乎也還沒拿定主意要怎麼處置我這個身爲特殊案例的葬花少女。
「你也知道,我不能隨隨便便就回家啊。來上學也是任務的一部分嘛。」
話說出口的同時,魔力粒子凝聚於背部,抽長形成四枚尖細的葉片形狀。我身上沒有其他葬花少女用於加速或維持平衡、轉換方向等功能的背部裝置,所以我藉由魔法粒子組成模擬的背部裝置,藉此補足欠缺的功能。
「不是啦,我說的小不是針對那個部位……」
言歸正傳。總而言之,我現在仍舊坐困蛹中。困在牢獄中,無法得知外界的真相讓我不滿。儘管待在我身旁的雪野讓我安心許多,但是──
雪野鼓起臉頰含糊不清地喃喃說完,使勁甩了甩頭,將話題帶回原點。
「真是的,不要到處亂飛好不好。」
「不好意思啊,這就是所謂的攻守交替。」
「討厭,爲什麼每次都躲開!」
玫瑰透過刺在蝶蛹各處的受體監視軍團動向,隨即聯絡我。
『據說理由是這樣的──可能是爲了方便管理人類,每位上層軍團都被賦予了自我,藉此取得彈性思考的能力。在蝶蛹內身爲最上位種的首腦消失之後,它們陷入行動停止的狀態,但經過一段時日之後,上層軍團各自判斷再度開始活動。話雖如此,失去了擔任主要首腦的艾莉絲後,它們似乎沒有彼此合作戰鬥的智能。』
「那、那樣纔不行呢。那是軍團給你取的綽號,況、況且玫瑰她……」
那份難以言喻的不自在讓我暗自嘆息。
雖然雪野顯得非常害臊,但依舊堅持以陸稱呼對本名沒什麼執著的我。也許她擔憂著一直無法回想起過去的我吧。
我感慨良多地說道。聽了這句話,雪野蹙起眉心瞪向我。
在我轉身的同時。
「你、你在看什麼啦!」
「抱歉啦,玫瑰,我只是抱怨一下而已。話說……」
「只是覺得……很小而已。」
「低等生物!乖乖讓我們飼養不就得了,居然敢違抗我們!」
解除死神狀態的她在運動方面簡直笨拙到讓人無法聯想她其實是與軍團纏鬥了長達二十年的強者。雖然我不認爲她的運動神經遲鈍,也許是因爲長年來投身於戰鬥的經驗,讓她下意識以飛行狀態爲平衡感的基礎,纔會老是沒注意到腳邊的狀況吧。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是真是假我也不曉得。
「那、那你是說哪裏小啊!你、你這色狼!」
帶著學生的身分融入班級的我和雪野身負觀察居民狀態的職責。除此之外,我也希望能儘可能好好度過學生生活。朋友之間的關係雖說是在軍團的洗腦下建立,但我也不想輕易捨棄。最重要的是,我已經得知雪野有個心願──「想和小九一起成爲普通的高中生」。
「……不過,出院之後還不到一星期耶,你太勉強自己了。」
因爲擔憂我的身體狀況,雪野顯得有些不滿。
「說得也是,從那之後也才過了幾天而已啊……」
在解放蝶蛹之後,我和她仍舊一如往常地來上學。不過校舍已經和以前不同了。由於以綜合大樓改建而成的新宿校舍已經崩塌,原本位於那一帶的國高中學校已經整合爲一,轉移至位於青山的舊大學校區。
蝶蛹的「核心」之前所在的地區由於地層變得脆弱,再加上大量的軍團屍體散發著洗腦魔法的殘渣引發了魔法污染。除此之外,埋在地底並未死亡的軍團餘孽也可能自廢墟中湧現,在這三重因素之下這一帶被指定爲「特別指定封鎖區域」,外圍以黃黑條紋的封鎖線與特殊車輛圍繞,禁止閒雜人等進出。
我和雪野原本的住處也因爲太過靠近特別指定封鎖區域,所以我們兩個都搬家到喪葬局準備的神宮前的公寓,包含附近的居民也是。
於艾莉絲消滅的同時陷入昏睡的居民們是在清醒之後展開了遷移。由於住家或店家位於特別指定封鎖區域而失去所有財產的居民數量其實不少,但是先前受到艾莉絲眷養的人們原本擁有的私物就不多。更重要的是,託人們尚未擺脫長期刻印在腦海中「只要服從於葬花少女就能安心」的思考模式之福,並未引發嚴重的混亂。
「拿去,今天的便當。因爲早上太急了……做得有點隨便就是了。」
雪野小巧的脣瓣不悅地微微翹起,將便當袋遞給我。
「不好意思。雪野也很累吧?其實你不用勉強自己做便當喔。」
「囉嗦。少廢話了,快點拿去。」
便當一如往常還是親手製作。蝶蛹內的食物狀況已經有所改善,我們現在已經免於食用來路不明的詭異肉塊。儘管如此,雪野還是每天爲我做便當帶來學校。
「昨天你在研究所又被抽血了吧?我選了蛋白質和鐵質比較豐富的菜色。」
她說著說著,又忿忿不平地深深皺起眉頭。
「……一般來說,捐血抽了兩百毫升之後也要休息一個月,一星期就抽兩次太過分了。大家老是逼著陸勉強自己,陸又不是白老鼠。」
「沒辦法吧。畢竟沒有人能代替我嘛。況且我會接受,是爲了讓那些打算把在蝶蛹生活的普通男生抓去當實驗材料的笨蛋們閉嘴,條件就是這樣啊。」
因爲我是唯一身爲男性又擁有軍團能力的存在,同時擁有的戰鬥力也還算高,所以聽說Carpe diem政府似乎在催促喪葬局研究是否能用少年而非少女來製造戰鬥部隊。
經過無數研究而建立的大前提──「能使用軍團魔法的人,只有就生物而言尚未成熟的少女」,因爲我的出現而瓦解了。Carpe diem政府似乎因此懷抱著無憑無據的「期待」──在蝶蛹這樣的特殊環境下或許能培育男性型的葬花少女,進而將蝶蛹內的所有男性視作後備戰鬥人員。
雖然喪葬局是專爲對抗軍團而發展的民間組織,但面對Carpe diem政府時,並沒有什麼優勢立場可言,若無法證明我是出自偶然的產物,那麼對方就會不斷要求以少年「製造」魔法使用者。
「雖然只是老生常談,我認爲應該是……要努力爭取的事物吧。」
我聳了聳肩同意後,他也同樣對我微微聳肩。
「我明白了……啊,對了。剛纔他好像說我是隊長之類的,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只好對著看起來地位最高的男人默默地端正站姿。從天花板上照亮室內的白色燈光灑落在他前襟的星章上,閃耀著大大的金色光芒。我想他八成就是喪葬局總司令吧。他身上那套不知是軍服還是制服的胸前口袋上,繡著以英文字母「F」爲設計基礎的喪葬局標誌。聽說?並不單純只是組織名稱的開頭,同時也代表了名爲〈葬花行動(Funeral For Flowers)〉的軍團殲滅作戰計畫名稱。
螳螂恣意拋下自己想說的話,頭也不回快步走出房間。我愣愣地注視著那背影消失後,對白峯問道:
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別人稱作「你這傢伙」,我不由得睜大了雙眼。喪葬局是對抗軍團的戰鬥組織。雖然我原本就認爲性質上應該帶著幾分軍隊的氣氛……看來真如我所想,上下關係似乎很嚴謹。
問題根本不在頭髮的狀況如何。我有自信並沒有因爲外表上的掩飾而讓我誤判年齡。光看肌膚年齡就已經太年輕了。手和臉也沒有皺紋或明顯的毛孔,角膜透明澄澈彷佛孩童。就連容易暴露年齡的指甲也完全沒有壯年過後常見的發白凹紋,臉頰同樣是紅光煥發。我不管再怎麼觀察,都找不到我想像中雪野父親該有的年齡特徵。
「同事?我妹妹很快就會回到崗位上,屆時你就不再是我妹妹的同事而是部下。在那之前,你就儘量享受這名義上的隊長位子吧。」
並露出面對熟識對象纔有的微笑。
「……我就是討厭陸這一點。像這樣,什麼都想自己一肩扛起來……」
「……請問這個是?」
說到這裏,我嘆了一口氣。
結晶型立體魔法陣?那是什麼玩意兒?雖然我心中這麼想,但當下氣氛似乎不容許我開口插嘴,於是這名詞我聽過就忘了。
出院當天的傍晚,我被叫進了那建築內看似分局長室的房間。雖然事出突然,但請我務必前來一趟,總司令希望當面與我打個招呼──對方是這麼說的。
在那氛圍看似祕書的年輕男性指示之下,我在分局長室內等候。沙發的皮革表面毫無光澤,看起來似乎長時間未曾有人使用,感覺坐起來也不太舒適。更重要的是沒人叫我找地方坐,於是我便站在房內環顧室內的裝潢。牆面與天花板仍然隱約殘留著出自軍團之手的絲線。雖然蝶蛹內大部分的絲線都已經融解消失,但就像外殼仍然存在一樣,在軍團的所有痕跡消失之前據說仍需要一段時間。
「咦?那體育課的時候要怎麼辦?大家都在同一間更衣室換體育服耶。」
「沒印象也很正常。畢竟過去我只和你見過幾次面,再說女兒和我一點也不像。」
「雖然尚未正式任命,但我們目前已經預定安排你在蝶蛹內工作。原本身爲首腦的個體已經被你打倒,但還有餘孽不斷出現啊。現在仍暴露在軍團威脅下的蝶蛹居民們心中懷抱不安,我們打算藉由男性型葬花少女新登場這樣的一齣戲碼來紆解那份不安。爲了強化演出效果,把你設定爲隊長──也就是主角會比較好。除此之外,你對蝶蛹內的地理環境也算熟悉,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資格吧。」
彷佛要中斷白峯的說話聲似的,一旁文官模樣的男人挑起嘴角,就要轉身離去。那無禮的態度就連身爲學生的我也不禁覺得:「就一個大人來說這樣好嗎?」
「沒錯。不過與戰鬥相關的都得直接在實戰中習慣,所以今天首先要給你這傢伙的是這玩意兒。」
「白峯總司令,您該不會想告訴我們喪葬局堅持奪取蝶蛹的成果就是這小鬼頭吧?消耗了大量預算與人才,成果卻是二十萬名的難民與一個小鬼,這笑話可能超越幽默的界線了。希望您別讓我們太失望。」
面對著咬緊牙根的我,白峯悠悠地點了點頭。
我找出了唯一能說服自己的理由,試著問道。但我沒有得到回答。因爲在我發問之後,站在白峯身旁看似軍人的男性打斷了我。
「謝謝你這麼懂事。雖然目前的方案治標而非治本,但現在的我們若要真正拯救那二十萬人,度過眼前的難關纔是首要問題。希望你執行任務時將這一點銘記在心。」
我在情感上當然無法接受,不過也能理解他提出的手段應該是正確的。蝶蛹的居民幾乎等同於難民。可立刻接納二十萬難民的場所,就算日本仍舊是當初我所知的日本,也同樣找不到這樣的地點。
「堆積如山?」
我回想起擊殺艾莉絲的那一天,與雪野一同仰望的真正的天空色彩。那鮮麗亮眼的藍色,一直伴隨著興奮留存在我的胸口。那正象徵了我們已經自軍團的支配中解放,同時也代表了我就真正的意義來說重新取回雪野這名少女的那一瞬間。這座城市的殼已被打破。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那麼剩下的當然也不能虎頭蛇尾。
「我沒有直接被攻擊打中過,實際狀況如何我也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戰鬥時我要穿上這個?」
「這一點我也明白。然而,在我們確定衆人可能適應外界之前,別恣意改變現況也是爲了當事人好。至少在心理輔導全面結束之前恐怕是不可能……你的臉上寫著無法接受呢。」
就年齡來看,他最有可能是我小學時代的同學。因爲我應該是在二〇〇三年出生,並未接受冷凍睡眠的人到了現在二〇三六年,年紀應該與他相仿吧。等等,如果真是這樣,那句「長大了呢」不就說不通了嗎?看著百思不得其解的我,總司令臉上帶著苦笑說道:
「況且你也是雪野所選的人。」
總司令。這字眼不禁讓我感到近乎抗拒感的不情願,搔了搔臉頰。
如果是這樣,我直接引用大家常說的話也許是個沒意思的回答吧。
「喪葬局的主要出資者,凱洛斯集團會長的孫子。雖然令人汗顏,但無論世界陷入何等危機,要讓組織運作永遠需要資金。」
「嗯,這些問題就靠臨機應變自行解決吧。」
「嗯。」
「反正我就是無法接受,之後我再直接找總司令陳情。」
我一面說著一面回想起一星期之前與他的「重逢」。
「監察官。我無意冒犯,不過光是救出二十萬名居民,對我們來說不就已經是充分的收穫了嗎?況且他將來也有可能成爲寶貴的戰力,更重要的是我們再度取得了新的結晶型立體魔法陣。難道這樣還有什麼不夠的嗎?」
「對了,我有個問題。在你的認知之中,怎麼定義『未來』這個名詞?」
「戰略課使用的防護服之中最輕盈的類型。渡鴉在死神化之後服裝也沒有變化,對吧?實際上,你的防禦力在具代號的葬花少女之中可能算是較弱的一類。雖然杯水車薪,不過總也比沒有好吧。」
「你就是小陸啊。長大了呢。」
簡直瞧不起人的討厭目光。我在心中悄悄給他取了「螳螂」這個綽號。
「渡鴉,無論有什麼私人關係,在這裏他是長官,要以白峯總司令稱呼。除此之外,請剋制與公事無關的對話。」
鬼嶋將剛纔擺在地板上的大型紙袋遞給我。我在他的指示下打開,發現裏頭裝著質地厚實的潛水服般的衣物。
「……別這麼說嘛,三神監察官。與衆所期待的新人建立感情不是也不錯嗎?畢竟他將來也會成爲你妹妹的同事。」
「女兒……?」
面對三神監察官的舉止,白峯苦笑道。他口中的三神監察官一臉厭惡地瞪著我。眼型纖長、下巴細長、身材削瘦的男性,年約二十五到三十左右,在這三個人之中看起來最爲年輕。
既然這樣,那就得靠我來守護這個城市。我緊握拳頭,指甲扎進掌心之中。
「……現實世界還真是不容易呢。」
「唉,面對三神監察官時雖然沒必要特別諂媚,不過也別故意觸怒他,想辦法敷衍過去吧。」
他突兀地如此問道。我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困惑的同時,略作思考。在這與軍團長期戰鬥的世界現況中,至少不會是國小校刊中寫的那樣只有積極正面的想像。
「不好意思,請問我們曾經在哪邊見過嗎?」
鬼嶋那兇惡的臉龐在苦笑中融化。那與其說笑容,感覺更像無奈的另一種表現。
「……真是的。」
不曉得背後原因的同學們見狀,應該會誤以爲我正在嘗試莫名其妙的減重方法吧,鐵定會招惹不必要的注目。
「……不過,無論我現在心中有多少不滿,也只能接受這工作了吧?」
儘管無人知曉這計畫最終何時會成功,但這是人類非克服不可的難題。面對表情緊繃的我,總司令同樣筆挺地站直了身子,隨後說道:
一言以蔽之,我沒印象。
不對,這不可能吧。年齡兜不起來。現在是二〇三六年。我經歷了二十年的冷凍睡眠,當初與他相識時應該是我六歲時,所以那已經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如果他真是雪野的父親,那麼年齡至少也該跨越五十大關纔對,他的樣貌未免也太年輕了些。
再加上沒有其他葬花少女支援,也許外頭的世界已經被逼入相當程度的困境了吧。儘管雪野說過外頭還算安全,但那份安全也許相當脆弱。
「嗯……陸和一般將子宮作爲魔力產生器官代替品的葬花少女明明完全不一樣嘛。況且男人無法使用魔法,在至今二十年內的研究已經清楚證明了。明知如此……也許他們仍然被上戰場的應該要是男人之類的古老觀念所束縛吧。」
「請多多指教。」
「讓記憶仍有障礙的二十萬居民同時疏散到外界會引發什麼事態,我想你應該也明白吧?」
「那我也就此告退了。」
「收穫必須與付出相襯。我們是爲了我們的安全而提供資金,並不是提供給您作爲消遣,也不是在辦慈善事業。如果您想要的是純粹的奉獻,何不乾脆向宗教團體尋求協助?不,你們所厭惡的『第四世界』在交易上反而還比較誠實。」
「演出效果……光靠這樣就能紆解不安嗎?」
我向他確認這是不是因爲什麼誤會。在這個當下,我的實戰經驗就只有與艾莉絲的那一戰。我不懂把雪野等人擺在一邊,將一個幾乎等同於門外漢的新人放在隊長位置的理由。聽了我的問題,白峯的視線一瞬間掃過手錶,喃喃自語「再三分鐘左右應該可以吧」後回答:
我握住他對我伸出的手。那手掌大而厚實,儘管隔著衣物也能一眼看出底下那歷經千錘百煉的身軀。與摔角選手或健美先生那種具有表演意義的肉體顯然有所不同,是實戰用的精實體格,在軍團支配的蝶蛹內可說是相當罕見。
他別有所指地提起了雪野的名字,讓我不由得面紅耳赤。究竟有多少相關的資訊向上報告到他那邊呢?看著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我,白峯再度露出笑容說道:「接下來就拜託你了,鬼嶋。」隨後他便拍了拍那軍人般的男性肩膀後離開了房間。房間裏只剩下我和那個名叫鬼嶋的男人。
艾莉絲的替代品。老實說我並非全無厭惡感。然而蝶蛹的居民對那些偶像們的依賴以及自此衍生的安全感,對他們而言是必要的吧。
「……啊,該不會伯父之前也曾接受冷凍睡眠之類的──」
「……我明白了。」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什麼都願意做。不過與其依靠這種小把戲,不是應該先讓裏頭的居民到外面避難嗎?如果蝶蛹內還有許多殘餘軍團,不是更應該趕緊疏散?」
「人總是需要心理的依靠。居民們過去視爲心中支柱的艾莉絲已經不存在了,需要有人填補那個位子。」
「畢竟一開始我就得到了號稱最強的白雪的心臟,又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習慣其魔力,並且吞食了軍團,以前提條件來說算是非常特殊的案例。」
「你的疑問我明白,因爲大家都有同樣的感想。不過,我實際上並不像外表這麼年輕,也有符合年齡的白髮,只是染黑了看不出來而已。況且頭髮也比以前少了許多。」
「聽說雪野受到你的幫助了。就立場上我不能以父親的身分向你表達感謝,不過關於你救了戰鬥人員與蝶蛹一事,我想爲此表示讚賞與謝意。感謝你。」
喪葬局是葬花少女隊的主管機關。在我住院的期間,喪葬局的蝶蛹分局設置在舊警視廳本部廳舍。也許對於擁有軍隊性質的喪葬局而言,此處的構造比較合適吧。
白峯。
年齡大約三十五歲。兩鬢推高的精悍短髮,散發著軍人般銳利氣息的削瘦臉頰。眼眶雖然大,但黑眼珠較小。頸部相當粗,肩膀和軀幹也都精壯厚實,彷佛柔道高手的體型。說話音調低但流暢清晰,再加上銳利的視線帶給我頗有年資的印象。
「就說不用做到這地步嘛。」
葬花少女是將軍團的細胞製成的核心植入子宮而取得魔法,這是機密事項。同樣的,我身體裏裝著雪野的心臟這件事似乎也是滿重大的機密。不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怎麼能把大家關在軍團時常出沒的地方……」
「你這傢伙加入葬花少女隊後必須理解的事項堆積如山。」
「喪葬局的研究者先撇開不談,在Carpe diem擔任重要職務的傢伙們一定也知道心臟的祕密吧?明知如此,爲什麼還提出這種要求?況且我成爲葬花少女也才過了兩個星期,不先觀察我的變化就想利用其他男生做實驗也太性急了。說穿了那根本只是人體實驗吧。」
首先是十幾人份的腳步聲,隨後房門開啓。進入房內的僅有三位男子。看起來地位最高的成年人、一名文官氣質的成年人,再加上身材精壯如軍人的另一名成年人。都是男的。至於其他沒有踏入這房間的人,就氣氛來看大概是隨扈之類的吧。
「沒辦法啊。要我的朋友們在軍團肆虐的牢籠中生活是哪門子的玩笑啊,要我模仿軍團設立的系統也同樣討厭。」
「請問……這個問題的用意是要估測我的價值觀嗎?」
話聽到這裏,我回想起不知在誰的口中曾經聽聞過的他的姓氏。
雪野像是要拂去盤旋在胸口的不安,眨了眨眼睛後垂下了那纖長的睫毛。隨後她鼓起了臉頰,揮出手刀輕敲我的額頭。
「……嗯?」
在我被帶到這房間之後大概兩分鐘,外頭突然傳來喧囂的人聲。
「……那個,請問剛纔那個感覺很差的人是哪位啊?」
「換言之,你的感性認爲這是普遍的想法嘍。」
「唔嗯,說得也是。那麼小陸,下次有機會再敘舊吧。畢竟彼此都有要事在身,我就先告辭了。不好意思借了你一點時間,因爲我想親眼看看成長後的你是什麼模樣。」
「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試探你。不過你是我們歷經一場嚴苛賭局纔得到的肩負人類命運的人物。所以了,問題的出發點單純只是我個人的好奇心。」
「的確。雖然在電影或小說等作品中,人類面對存亡危機時會拋下利害、團結一致,但現實中可沒這麼容易。人雖然不能光靠麪包就活著,但沒有面包就活不下去,同時能得到的麪包永遠也不嫌多……不好意思,讓你聽我發牢騷。」
也沒經過自我介紹,那彷佛我們彼此認識是理所當然的態度,還有簡直像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親切語氣。我爲了尋找其理由而仔細打量他的外表。從外觀來判斷,年齡大約是剛過三十不久,身高相當高。看起來應該專司管理,身上肌肉不算發達。話雖如此,脂肪也算不上多。就日本人的標準來看,五官的輪廓較深、起伏較明顯。表情彷佛學者般和緩平穩,但渾身散發的沉重壓力與他總司令官的頭銜彼此相符。
那聽起來像戲劇一樣的誇張字眼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也許這代表了他對我的期待有多深重吧?
牢騷。白峯雖然這麼形容,但那口吻聽起來只像在敘述理所當然的事實,近似於無可奈何的達觀。隨後他微笑似的微微挑起嘴角。
「我還沒有正式自我介紹吧。我叫鬼嶋達則,喪葬局戰略作戰部,職位是部長。現在轉任到這裏擔任分局長。」
「唉,總之我對於我現在究竟變成啥玩意也不是完全沒興趣,也不想看到阿久津他們變成實驗材料。況且是我自己接受的。雖然是有點疲憊,但我覺得無所謂啦。」
「還要更衣的話無法應付緊急出動。以防萬一,你要隨時穿在制服下。」
鬼嶋用大樹般挺拔的姿勢站在原地繼續與我交談。他似乎完全沒打算用旁邊的沙發。看他那副強韌的肉體,我或多或少能猜測他大概連想都沒想過吧。
「什麼臨機應變……啊,對了,我死神化之後不用把臉遮住嗎?」
葬花少女對這裏的居民而言就是偶像,不但深受衆人注目,照片等資料也會未經本人許可製成周邊商品。這樣的人物,有辦法自在地過著校園生活嗎?
「現在蝶蛹內一共插著數萬根野玫瑰的受體,這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住院時聽玫瑰本人提過。」
受體是玫瑰施展魔法時的媒介,自受體釋出的震波不只能用來通訊,也能產生催眠或治療的效果。
「雖然對蝶蛹的居民們不太好意思,不過我們目前藉由受體的認知控制能力,讓居民們將渡鴉的長相誤認爲喪葬局設定的角色形象。這是爲了保護葬花少女的機密而必要的措施。白雪與特露德也一樣。」
「咦?所以說,在蝶蛹的居民們眼中,我們看起來是別人?」
「就是這樣。除了你之外的葬花少女只有臉部,而你則是包含服裝都會被誤認爲我們所創造的形象。據說是這樣。」
「據說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因爲我沒有實際體驗過認知受到控制的感覺。」
「原來如此……那這樣就算上課途中突然緊急出擊,穿著制服直接死神化也沒關係吧?啊,不過這樣制服應該會破吧……」
雖然死神化並不會對衣物造成損傷,但我不認爲經歷需要緊急出動的狀況後能讓一身制服也平安歸來。就算不至於破洞,也會磨損得很快吧。
「用不著操心。喪葬局已經準備了備用制服。當然,便服和內衣褲也不例外。」
「咦,連便服和內衣褲都有?」
我想這部分不該是由別人替我準備吧。
「沒錯。而且那些是我幫你選的,應該已經送到你的新公寓了。這樣你就能放心戰鬥了吧?我會聲援你喔。」
面對心中一股不安油然而生的我,鬼嶋露出雪白的牙齒哈哈大笑,使勁連連拍打我的背。
「……那個大叔,都什麼年代了還給我兜襠布。」
提起總司令,讓我同時回憶起了鬼嶋的魄力。我愣愣地看著教室窗外的景緻,喃喃說道:
「而且居然還偷塞了幾件女用內衣,被雪野發現時差點讓她抓狂啊。可惡。長那副德性開那種玩笑,誰看得出你是在搞笑啊,別鬧了好不好?」
相馬回答時的語氣中沒有自信。
「不是那個意思啦。」
「咦?怎麼了嗎,葛見同學?」
「喂喂喂,爲什麼葛見要道歉啊?」
「對啊。實際上大家的好感度也滿高的吧?」
「剛纔葛見一直想打斷渡鴉的話題,原因就是這個吧。」
「咦?今天早上是在四谷那一帶吧。阿久津你跑那麼遠去看喔?」
「嗯~~?雖然出現一個男的是讓人有點不爽啦,不過反正他也很強啊,有什麼不好?畢竟葬花少女真正的職責不是給大家看的偶像嘛。我還滿喜歡的啊。雖然登場時穿得一身黑,感覺有點像反派就是了。」
然而,現實與我心中描繪的未來截然不同。
看著兩人的臉龐,我隨口說出剛纔浮現腦海的藉口。
「不是啦!」
「話說,現在活動中的葬花少女很少對粉絲有反應耶。」
「很帥?」
相馬……更正,這裏所有的居民目前仍然認爲蝶蛹是「爲保護人類不受軍團侵犯的蛹」。軍團對他們施加的洗腦至今仍未解除。不,正確說法應該是喪葬局故意維持現狀吧。就像居民無法正確認知葬花少女的容貌,爲了避免發生恐慌,透過散佈於蝶蛹內部各處的受體對所有居民施加輕微的催眠,維持過去軍團的部分洗腦效果。
雖說就這樣接手軍團所打造的舞臺的確令我不情願,但如果超過二十萬的居民發現真相併陷入恐慌,事態將無法收拾。過去相信的事物全部都是虛構的,而且過去曾經長期接受軍團的詭異實驗──知道這樣殘酷的真相後還能維持正常精神狀態的人恐怕不多吧。所以喪葬局採取的方針是一段時間內先維持現狀,之後再漸漸公開資訊。我雖然心裏明白,但終究無法全盤接受。現在朋友們仍舊相信軍團創造的謊言,看了還是讓人不太愉快。
「話說,小春之前對葛見那麼專情耶,渡鴉還真是罪孽深重啊。」
雪野經歷了二十年的戰鬥。聽說玫瑰也投身於戰鬥大約十年了。無論我們當下置身於何種狀況,的確有這麼一羣人爲了人類長期奮戰。
聽見我的抗議,兩名女同學──神津與小巖井靠過來加入對話。我沒來由地突然想起之前在軍團的控制下,人際關係相當淡薄,因此那時除了朋友與青梅竹馬之外的名字很少會像這樣清楚浮現在腦海。
「我問一下喔,阿久津和相馬覺得渡鴉怎麼樣?」
聽見自己的名字與代號一同出現讓我不由得焦急。該不會相馬已經猜到渡鴉的真實身分──
聽了阿久津的感想後,相馬點頭說道:
「阿久津,怎麼了?」
「哦?那還真是厲害。不過對身爲葬花少女死忠粉絲的阿久津來說,男人也同樣在你的守備範圍?」
「哎,相馬說得沒錯,畢竟葬花少女原本的職責比較接近警察或防衛隊之類的。」
「因爲現在與軍團的戰鬥白熱化了吧。爲了我們的安全著想,這也沒辦法。」
「啥?這個是哪個?」
「奇怪了?」
「葛見,對女生來說,偶像和男朋友是分開算的,原諒人家吧。」
「對呀~~不過那種好像路邊到處都有的感覺,反而更有親切感吧?那種也許近在身邊的感覺也不錯啊。」
「是啊,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你很奇怪耶。啊,別管這個了,小春覺得那個渡鴉怎麼樣?」
「我哪裏神經大條了啦。」
「等等!你沒頭沒腦的突然講什麼啊,阿久津。這裏不是明明就有三個可愛的女生嗎?這樣你還不滿意嗎?」
聽人誇獎渡鴉很帥,我並不覺得反感,朋友們認同我的努力也讓我開心,但是像這樣當面受到誇讚總是有種害臊或想要拔腿逃出教室的心情。
「嗯嗯?小春,你剛剛說陸?」
「啊,剛纔那個不算。我、我纔沒什麼感覺呢。明明只是個新來的,又不懂得看隊上氣氛,然後又老是亂來勉強自己。」
「打電動喔……真讓人喫驚,葛見你神經比想像中還大條耶。」
「……相馬,你該不會昨天沒睡吧?」
「對啊,畢竟人家也是爲了蝶踊的安全而戰嘛,我也覺得很感激。雖然和之前的葬花少女不一樣,不會講話也沒有給粉絲福利的小動作,不過這樣反而更像職業戰士吧?低調完成任務的沉默英雄,就同樣身爲男性的角度來看,我覺得很帥啊。」
「嗯~~喂,相馬……這個班上,女生原本就這麼少嗎……?」
雖然比起真相曝光要好上許多,但這種揣測也滿讓人頭疼的。
什麼跟什麼啊?相馬笑著這麼說道。我也想以笑臉回應他,卻擠不出笑容。那時我原本深深相信只要擊殺艾莉絲,大家就能得救。
雖然阿久津說渡鴉穿得一身黑,但實際上我並沒有刻意選擇那樣漆黑的服裝。真要說的話,其實我常常穿著阿久津熟悉的學生制服戰鬥。儘管如此,他會誤以爲渡鴉總是穿著一身黑衣,應該是因爲玫瑰的魔法效果吧。
「那傢伙果然是男的啊……原來不是我的錯覺~~」
「就像是春野同學被渡鴉搶走了一樣,感覺不太爽吧?」
「這個嘛……」
「說到葬花少女──」
阿久津和相馬對看了一眼,說出直截了當的感想:
小巖井像鬧起彆扭的孩童,使勁拍打相馬的桌子。噪音讓阿久津摀住耳朵背對小巖井喊著:「住~~手~~啦~~」這時,阿久津突然歪過頭。
「你幹嘛啊,葛見,嫉妒嗎?」
「我就說渡鴉的話題已經夠了啦!」
「……女生?呃……我也不太記得……」
「說得也是,春野同學。我要信任葬花少女們纔可以啊。不過反過來想,因爲蝶蛹的頂部消失了,至少也讓我知道從這裏看見的天空是藍色的,還有外面的空氣沒受到污染。葬花少女在外頭肯定也正爲了大家努力吧。」
雪野不知所措地偷偷看了我一眼,隨後兩頰發紅輕聲說道:
「咦?我、我嗎?」
「你、你在講什麼啦?況、況且,我和陸之間又不是那種關係!」
「嗯嗯。白雪和特露德從來沒有降落到地面過,四處流傳的照片也全都拍得不清不楚的。」
「這個嘛……沒有啦,因爲我神經大條還在打電動嘛……」
「相馬,軍團的事你不用操心啦。還是有一羣人正爲了這件事而努力。」
從友人口中聽見我的代號,我不由得擠出嘴角抽搐般的笑容。就在這時,另一名友人阿久津也加入對話。他沒有先放下書包,而是一直線走向我和相馬的座位。
雪野因爲諸多原因,在蝶蛹內使用「春野」這個名字。和我的姓氏葛見一樣,都是當初蝶蛹內軍團設定的假名。不只我們,生活在這裏的所有居民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姓名,就像過去的我一樣。
我剛抱怨完,恰巧在這時隔壁座位的相馬來到了教室。他推了推眼鏡用關心的眼神打量著我。
神津的笑聲中帶著幾分捉弄。雪野見狀,因失言而害臊似的連忙擺動雙手。
三人取出了各自的周邊商品互相比較一番後,神津突然嘟起嘴脣說:
先不提這些評語,阿久津已經愉快地接受了這位超乎想像的例外隊員,也很享受當下的狀況。總而言之,沒有反感就謝天謝地了。我沒參與對話,但一旁的雪野對兩人提出了最直接的問題。
雪野開心地喃喃說著,雙手捧著臉頰。
「我買了周邊喔!你看,透明文件夾。」
「怎麼了怎麼了?你們在聊渡鴉?」
「哦哦~~」
「啊,這個我也很在意。小春之前對葬花少女好像沒什麼興趣嘛,男性型有讓你改觀嗎?」
「哦!我也買了手機吊飾喔。」
「沒有啦,只是剛好有人在網路上直播啦。渡鴉啊,一炮就擊墜軍團了喔,超厲害的耶!」
「唔~~嗯~~這個我也知道啦,不過還是覺得有點寂寞啊~~」
「阿久津果然也有買啊~~啊哈哈哈,不愧是狂熱粉絲。」
「我買了護身符。」
「喂,葛見怎麼啦?你看起來很憔悴耶。哦,春野同學也在啊,早安。」
「早啊~~欸欸,剛纔我聽到渡鴉這個詞,你們在聊那傢伙的傳聞?那你們有看到今天早上的戰鬥嗎?」
相馬喃喃說著,摘下眼鏡擦拭。
「與其說沒睡,不如說睡不著吧。應該是最近發生太多事情靜不下心吧?之前保護我們的蝶蛹外殼的頂部也消失了……而且聽說今天早上軍團又出現了不是嗎?還有傳聞說葬花少女大部分都在療養中,更沒想到隊長艾莉絲居然會被打倒。雖然說起來有點丟臉,不過我真的很怕啊。在這之後,這世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
「啊,嗯……聽、聽說是這樣沒錯。」
「嗯,至少就我看來,應該是男的沒錯。」
我把這句話當成打趣一笑帶過。但仔細一看,我發現在相馬被鏡框遮住的眼眶下方透著瘀青般的黑眼圈。
「早安,相馬。」
「不過啊,渡鴉的臉……該怎麼說,感覺好普通喔。葬花少女不是聯合國製造的嘛?做得更帥氣一點有什麼不好啊?」
相馬深深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在我緩緩抬起臉的時候,相馬已經與雪野一如往常地道過早。
我按捺不住,喃喃說道。
什麼叫做路邊到處都有啊,又不是田裏的蔬菜。要是渡鴉的形象設定成一個型男,也許我的心情會挺複雜吧。不過現在這狀況也有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感覺。我用僵硬的臉頰撐出敷衍用的笑容,佯裝出傾聽大家對話的模樣。我斜眼偷看一旁好一陣子沒說話的雪野,發現她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看著阿久津等人的交流情景。
在那些低階軍團消失之後,現在班上的女生就只剩下現在正在交談的雪野、神津與小巖井,再加上另外兩名女生。因此,蝶蛹的人口也比當初艾莉絲等軍團宣佈的數量減少了超過十萬人以上。不過由於那原本就是透過洗腦而建立的虛假人際關係,大家似乎無法回想起消失的那些人。
「代替療養中的艾莉絲而登場的新人們似乎滿驍勇善戰的。特別是那個……好像叫渡鴉?大家都說渡鴉在這四天內就擊殺了九隻軍團。」
現在還不能告訴他真相。雖然我把相馬當作好朋友,但要是泄漏被指定爲機密的情報,會讓相馬本人也遇上麻煩。
「別想太多了,小……陸。」
「……不好意思啊,相馬。」
「……喂,相馬,誇獎過頭了吧。」
當初在蝶蛹內,絕大多數的女性都是模仿人類行爲的軍團。雖說是軍團,但與身爲首領的艾莉絲或今天早上與我戰鬥的戰鬥型都不同,屬於低階軍團。遵照艾莉絲的命令而模仿人類蒐集情報,並且參雜在羣衆中讚揚假葬花少女。由於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性能,在艾莉絲被擊倒的同時已經全數停止活動。
「不過啊,葬花少女隊裏頭有個男的不奇怪嗎?明明就不是少女嘛!根本是後宮狀態嘛!感覺就很詐!」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只能拉低嘴角別過臉。
話說到一半連忙改口的雪野把手掌輕輕擱在我肩頭。
在小巖井咄咄逼人之下,阿久津連忙搖頭否認。神津見狀哈哈大笑。
「對了對了,葛見對渡鴉有什麼感想啊?春野同學一定也想知道──」
「……我也覺得……很帥。」
「啊~~……沒什麼,只是熬夜打電動……」
「我說了,和我沒關係啦。」
「原來如此……」
「奇怪嘍~~那是葛見的名字?小春,你什麼時候和葛見變這麼親密啦~~?」
「啊……!」
兩人指出這一點,讓雪野的臉頰愈來愈紅。
「又、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語氣聽起來很平常。只是雪野不自然地挪開視線,一雙小手慌張地好幾次緊緊捏住制服又放開。
「只是發生了一點事,然後就……」
「這樣啊。雖然喜歡渡鴉但真愛還是葛見,你想暗示這個意思吧?」
「爲、爲什麼會想成那樣?」
雪野的聲音變調了,雙肩不停顫抖。別說是臉頰,就連眼角都紅了起來。神津與小巖井看著那模樣,欣喜地叫道:
「哎唷~~小春真是太可愛了!」
「好純情喔!」
「我、我就說不是你們兩個想的那樣嘛!」
在嘴角掛著賊笑的神津與小巖井的追擊之下,雪野不禁慘叫。隨後她鼓起了臉頰甩甩頭。
「討厭!全都是陸的錯!」
雪野大叫並舉起拳頭的瞬間,玫瑰傳來了通訊。
『葛見哥哥,不好意思現在打擾你們。雖然原本的行程上沒預排,但上級指示現在請你接受檢查。』
「檢查?爲什麼這麼突然啊……好痛!」
我沒閃過雪野的拳頭,一拳正中頭頂。
「咦?你怎麼了嗎,陸?」
我伸手按著頭,毆打我的犯人慌張地詢問我。看來玫瑰的通訊並未傳給雪野。畢竟收到命令的只有我而已,這也是當然的吧。
雪野想要搶走裝著影像檔的裝置,但身高約一百四十公分的雪野怎麼敵得過身高略高於一百六十公分的特露德?只見滿臉通紅的雪野朝著特露德高舉的右手中拿著的裝置不斷蹦跳。雖然雪野本人很拚命,但在旁看著總覺得滿滑稽的。老實說,很可愛。不過要是繼續欣賞那模樣,等會兒照片真的送出去可就不是鬧著玩的。
「呀──!特、特露德!住手!快放開陸!」
「不好意思,幫我跟班導大概解釋一下。」
「做父親的也會爲女兒的成長感到欣慰耶!」
「等一下!」
這份好意我就心領了──我在心中這麼想著點頭回應。然而,雪野像是敏感地察覺了我的想法,鼓起了臉頰。
「玫瑰!照理來說,陸今天在分局沒有其他預定行程了吧。檢查是怎麼回事?」
「雪野,怎麼了嗎?上課時間不是已經──」
「就說沒有嘛。」
我走向兩人,從特露德手中奪走裝置。
*
「那只是身爲夥伴,或者該說是身爲青梅竹馬的關心而已,不是出自你想的那種羞人的感情!」
「等等,在那之前我想先問一下,這麼急著把我叫去分局到底是什麼檢查──」
她這二十年來身爲葬花少女而戰也是因爲我的關係。無論事情是大是小,這樣的她不可能對我的安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什麼嘛,原來接送人員就是玫瑰啊。」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轉頭看向那輛車。低車身加上覆古未來風格的輪廓,白色車身上畫著一道紅色粗線。目睹那彷佛從主打少年客羣的動畫中活生生跳出來的奇異設計,我不禁愣了好半晌。
「好了啦,我們幾個也許就戰力上比渡鴉差一些,不過就葬花少女的年資來說比你要長多了,所以你沒必要那樣看到什麼都想關心一下,這樣我們不就沒有能擔心你的餘地了嗎?還有就是像你這種乖乖牌,我看了就不爽~~」
「……就算有小雪這樣的身分,這同樣算是越權行爲喔。」
「我說小雪啊~~」
雪野接過裝置後,以飛快的速度操作自裝置浮現的立體面板並反駁:
「你這句話什麼意思啊,真夠沒禮貌。我一直到剛纔都在喪葬局,因爲檢查結束了就請玫瑰順便載我一程。我家離這裏也很近。」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了喔。」
「明明就有!我明明就這麼擔心你!」
「……這車感覺還滿……稀奇的?」
「啊,差點忘了。葛見哥哥請上車吧。接下來的話我們車上再聊……啊,如果你想睡,稍微睡一下也許會比較好。我也接受過檢查,總之那個真的很累人。」
她二話不說肯定了我內心的疑問。你開玩笑的吧。
雪野緊抓著我的雙手手指,抬起眼瞪向我。
「那我要回家嘍。啊~~我好想睡~~」
「……好吧。不過陸要是覺得難受,要跟我說喔。就年資來看,我遠比小笠原室長資深。我也算是擁有一些權限。」
「是嗎?嗯!雪野是有點太愛操心了,不過我其實沒有……」
「要、要怎麼繼續啦!你拍那些照片是打算用來幹嘛!」
我用眼神示意雪野,請她幫我編個藉口向阿久津他們解釋,便衝出了教室。
「喂!特露德!你、你在幹嘛啦!」
玫瑰先是以安撫的語氣輕喚「小雪」之後,露出了深感爲難的淺淺笑容。那像是被夾在白雪與上級之間,帶著幾分無奈的笑。
「是的。我想讓葛見哥哥嚇一跳,才忍不住從這地方通知你。」
檢查這個詞在我腦海中喚醒了自己體驗過的各種狀況。在我體內注入好幾種名爲奈米機械的裝置;採集我體內各式各樣的細胞;徹底調查全身裏外上下所有部位的常駐菌、口腔菌,當然腸道細菌也包含在內;大量抽血;摘取死神狀態下的皮膚;把我裝在奇怪的實驗艙內沐浴在音波與電磁波中好幾個小時;把我扔進裝滿不知何種溶液的水池裏……像這樣日復一日彷佛在研究外星人的調查,她也同樣接受了嗎?
「特露德,這我就先沒收了。」
「在這裏。葛見哥哥,辛苦你了。」
我聽到急迫的呼喊聲。轉頭一看,雪野正全速跑向我。
低語之中流露真切的情感。
說完她還裝模作樣地大嘆一口氣:
「檢查?剛纔特露德也接受檢查了?」
「陸到昨天爲止已經完成相當數量的檢查了。不久前纔剛死神化,也使用了好戰者,現在還要求陸做核心的煉製,對陸的負擔太大了。」
「啊,是的。是我的車。」
「你!別、別這樣!」
特露德像是要逃走似的,對我們揮了揮手。
特露德一面說一面把我的頭拉到身旁使勁搔著頭髮。「乖乖牌是什麼意思啦……」我這麼呻吟著沒反抗,這時玫瑰伸手拉了我一把。
「話說你們不是趕時間嗎?別聊天了,早點把人帶到分局比較好吧?」
「騙人!陸嘴巴說出來的沒事一點信用都沒有!」
「……『三型』進入最終階段了。剛纔我和特露德也接受了同步率測試。小笠原室長好像打算用葛見哥哥來進行最終煉製。」
「既然這樣,那我就直接向室長──不,向總司令反應。」
我過去曾有兩次在她眼前差點死掉。第一次是在二十年前;第二次就在短短兩星期之前,每一次都讓她賭上性命而戰。回想起先前遍體鱗傷仍不放棄與艾莉絲戰鬥的雪野身影,我默默反省。
三型?同步率?最終煉製?陌生的詞彙讓我滿腦子問號。雪野低聲說著「我就知道」咬住了嘴脣。
「你這個人老是在擔心別人耶。小雪會那樣對你過度保護,也不是不能理解。」
特露德在她身後對我揮著手。睡眼惺忪的她像一隻巨大的貓打了個呵欠後,伸手揉著脖子。
特露德不懷好意地笑著,伸長了手臂攬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向她。緊壓在我身上的D罩杯觸感讓我不由得手足無措,髮絲間飄來的洗髮精香味以及甜美的呼吸氣息,令我更加混亂。
「不用客氣,真的。」
「怎麼連特露德也在?」
「……是喔,那就好。」
發配給喪葬局職員的作戰資訊傳達裝置是二〇三六年的產品,一眼看上去只是一塊附了邊框的透明壓克力板,但運算速度與可處理的檔案大小都與我過去使用的二〇一〇年代智慧型手機截然不同。當然我也有領到自己的作戰資訊傳達裝置,也知道操作方法,但我覺得自己不應該隨便亂翻女生的手機資料,於是我決定交給雪野處理。
「不、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帶體育服,我現在趕回去拿。」
「你怎麼了嗎?檢查是什麼檢查……?」
「葛見,不過就是體育服而已,找其他班級的──」
「雪野,沒關係啦。雖然我不太明白理由,現在向玫瑰抱怨也不能改變什麼嘛。」
「特露德,先跟你說清楚剛纔那個不是你想的那樣。」
雪野打斷我的話,像母雞般挺身擋在我面前,對玫瑰問道:
在一旁靜觀狀況的特露德開口說道:
玫瑰睜圓了雙眼。總司令這個頭銜太過沉重,光憑父女這樣的立場難以動用。儘管我隸屬於喪葬局的時日尚淺,也能猜想出那肯定會是招惹反感與白眼的行徑吧。
「是的。室長是這麼說的。」
「咦~~我想記錄青春的瞬間當作紀念啊。晚點再傳到總司令的聯絡信箱~~」
「可是……!」
難道這是玫瑰的車嗎?應該不會吧。
「我就說你不用這麼擔心我嘛,沒事的啦。」
我從不退讓的雪野身後摸了摸她的頭。
「只要『三型』完成,就結果來說我們大家也都會輕鬆些。渡鴉一定沒問題的。」
「啊,沒事啦。」
「死神化的瞬間,魔法粒子會以很高的速度包覆全身吧?由於葛見哥哥的魔法粒子數量相當龐大,室長說有時候會因此讓測量儀器的設定和數值受影響而失準。這次似乎絕對要避免這樣的狀況。我們該走了,請上車。」
「葛見哥哥,小笠原室長要我轉達,請在死神化之後前往分局二樓的第一研究室。可不能遲到太久。」
聽見那呼喚聲,我轉過頭。將連帽外套的兜帽帽緣拉低到眼睛一帶,耳朵戴著耳機,體型猶如小學生的雙馬尾少女朝著我一面邁步一面揮著手。
「不能抵達研究室之後再死神化嗎?」
「你知道蓮花歐洲特別版(LOTUS EUROPA SPECIAL)嗎?於一九七二年推出的輕量級跑車,在車友間有著根深蒂固的人氣。這輛是上個月出的復刻版,因爲是僅限二十輛的限量販售版,價格非常非常高,不過我用潛入蝶蛹作戰前發的特別獎金加上之前的儲蓄,不計成本開回家了!因爲也許沒辦法活著回來,萬一錯過這次,我想也許再也沒機會了。請看請看!很可愛對吧!這張有點兩棲類感覺的獨特魅力臉蛋!紅線是我後來請人家幫我用烤漆加上的,總有一天我要在這裏加上我的擊墜數──」
指定的接送場所是與學校隔著一條大馬路的大樓地下停車場。我一路跑進停車場之後,環顧昏暗的四周。這裏停放著許多棄置車輛,軍團的絲線也尚未完全消失,簡直像是廢墟一般,甚至有種能舉辦試膽大會的氣氛。
『這邊已經派出接送人員了,請儘快前來喪葬局蝶蛹分局。』
無論有什麼理由,我都不希望雪野爲了我讓她在組織中的立場惡化。
雪野瞪大了雙眼,發出我從沒聽過的慘叫聲。慘痛的程度猶如殭屍電影中遇襲的被害者。
無論如何,總不能在同學面前向雪野解釋。我按著頭,自座位站起身。
「咦~~渡鴉也該早一點向岳父大人報告,之後會比較輕鬆吧?」
「知道啦。要是有什麼事我會說的。」
我道歉的同時將她的手掌收入掌心。就在這時,閃光在身旁倏地亮起。轉頭一看,特露德手拿著作戰資訊傳達裝置──類似未來的智慧型手機──正對著我們猛按快門拍照。雪野觸電般從我身旁倏地彈開,尖叫道:
「要先死神化?」
雖然阿久津與相馬一臉狐疑,但我也想不到什麼好藉口。
「好啦好啦。不過我心目中小雪的形象是個對任務非常忠實的認真模範生啊,居然會說要找室長抗議,讓我覺得好意外呀~~」
「渡鴉,辛苦嘍~~」
那逼問似的強勢口吻讓我不由得也愣了一會。
「……抱歉。要是覺得撐不下去,我會找你商量的。到時候就拜託啦。」
兩眼閃閃發光的玫瑰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回想起當時前去救援被艾莉絲抓住的雪野以前,玫瑰駕駛的那輛汽車外觀也滿奇特的……她該不會是狂熱級的車粉吧?話說回來,這番傳教該不會還要很久吧?
雪野滿臉通紅地瞪著特露德,特露德則是裝模作樣地擺了擺手說:
「唉~~好羨慕喔~~我也想要男朋友!話說只有小雪也太不公平了吧,渡鴉,也和我交往嘛。」
「我看你好像不知道在擔心什麼,不過應該和你想的那種不同吧。」
「嗯?沒什麼啊。別在意,兩位儘管繼續。」
「小雪,我知道你的擔心。但這是既定事項,我們沒有權利拒絕,這點我想小雪你應該也──」
「不、不要!不要傳那種東西!」
「咦?現在回去?馬上就要開始上課了喔。」
「啥?你、你在講什麼?」
「纔不是什麼岳父大人咧。雪野,幫我刪掉檔案。」
「咦~~?什麼啊?你剛剛不是才說過你和渡鴉不是那種關係嗎?既然這樣,我要怎麼做是我的自由吧?還是說你剛纔只是在騙人?」
「……我、我沒有騙人!」
「哦~~是喔?渡鴉好可憐。」
特露德把臉埋到我的頸邊,開心地說著悄悄話般輕聲說道:
「老實告訴我,你們兩個究竟進展到哪了?好歹接過吻了吧?還是更進一步了?」
「我、我沒有啊,那些事,我和雪野還沒……」
「……請適可而止,特露德。」
玫瑰一把抓住特露德的後領,把D罩杯從我身上拉開。發自心底湧現的安心感受讓我深深嘆了口氣。
「……得救了。」
我的反應也許是因爲當時艾莉絲對我施展的色誘伎倆在我心中留下了陰影吧……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對此有所自覺。
「等、等一下啦,很痛耶,玫瑰!而且你表情很恐怖耶!」
「辛苦了,特露德。要是沒有緊急出動,下次見面應該是明天了吧。好了,葛見哥哥,再不快點會讓小笠原室長生氣喔。」
「啊,說得也是。那我去去就回。」
「……嗯,要小心喔,不要勉強自己。」
雪野露出被拋棄的小狗般不安的表情,憂心仲仲地目送我離開。
*
「突然把你叫來真不好意思啊,渡鴉小弟。」
在喪葬局蝶蛹分局二樓算不上寬敞的一個房間內,一名睡眼惺忪的娃娃臉女性將檢查服遞給我的同時凝視著我的臉。
「我也希望在安排行程時能夠儘量不要帶給你負擔……不過今天的檢查算是有點緊急性質。」
「不,小笠原小姐,辛苦了。」
她名叫小笠原麗,據說年齡大概過二十五,不過正確數字她本人說是祕密,所以我也不知情。包裹在實驗白袍下的豐腴身軀讓她有點變裝酒店小姐的感覺,言行舉止總是有如長年低血壓般心不在焉,不過她實際上擁有「喪葬局技術開發部門特殊能力研究局第一開發室室長」這樣一個長得嚇人的頭銜,總之是個上級長官。因爲魔法的研究真正上軌道也只是最近二十年的事,研究設施內的少女也不少,室長是個年輕女性應該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吧。不過,該怎麼說呢……身爲男性的我總覺得視線不知該往哪擺。
「稍、稍等一下,小芬。小芬的複檢日期本來就是明天喔。你還好吧?」
「不過他們既不是同父異母也不是繼兄妹,確實是生物學上的兄妹喔。好像是因爲母親擁有北歐系的遺傳因子,所以那孩子長相完全是西方人啊。不知道是返祖現象還是突變,那遺傳因子完全沒顯現在監察官身上就是了。好了,跟我來吧,今天的檢查有點特別,要到地下才行。」
她說著若無其事地扣住我的手臂往上舉起。在死神化狀態下,我的右臂和左側腹仍舊維持那一天的狀態,以黑色的物質組成,上頭刻著尖銳曲折的發光線條。是因爲我重組自己身軀當下的狀態變成了原本的預設狀態嗎?
聽見我的代號,少女原本憤怒的語氣轉爲敵意。少女轉身遠離,在我的視野之外迅速地整理服裝,然後大步走向通往走廊的大門,伸手握住門把。
隨後──她流暢地開始褪去衣物,鬆開裙子,依序解開襯衫的鈕釦。纖細的腰身、凹陷的肚臍眼、看起來柔軟水嫩的光滑肌膚以及包裹在看起來很貴的蕾絲內衣下的部位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我的眼前。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連忙從我身上退開,用左手遮住胸口,高高舉起右手。面對那憤怒之情,我連忙將雙手舉到與肩同高,表示自己沒有抵抗的意思。
察覺到我的存在的瞬間,少女尖叫般倒抽一口氣,隨後便愣愣地睜大了雙眼。
我喫驚地連忙把手遮擋在眼前大喊。少女維持著那剛褪下襯衫的姿勢,緩緩地把視線挪向我。
「咦……啊,是喔……那個,對不起。」
少女因小笠原的吐槽而面紅耳赤,板著臉走出準備室。小笠原垂下肩膀搔著頭,拖長了語尾悠悠呻吟。
「水晶棺啊。」
我原以爲來者是小笠原,抬起頭一看卻發現走進房間的是一名一頭波浪長卷發飄逸,年約十五歲的少女。那色素淡薄的髮色與深邃的五官輪廓,看起來應該是西方人或混血兒吧。少女魂不守舍地自我面前走過,從置物櫃中取出應該是她本人專用的檢查服,駐足於長桌旁。
正中我臉頰的手掌發出響亮的聲音。雖然我刻意不去閃躲老實挨下了那一巴掌,但我馬上就察覺到其中的不合理。
「這個嘛,雖然魔法的利用方式已漸漸形成體系,但那能源究竟是怎麼產生的,目前完~~全是個謎。我們知道的事實其實不比渡鴉小弟聽說的要深入多少。艾莉絲口中說的其他世界的人類,也不曉得實際上是真是假,畢竟我們無法確認。頂多只知道軍團要侵略我們,因爲沒有談判的餘地,我們也只能徹底抗戰,就這樣而已。」
「我剛纔講過了啊,沒有人能知道你心底的想法。對我來說,你的言行舉止就是一切。說穿了,只要你能殺掉軍團,其他事情我覺得統統無所謂。我這個人就是抱持這種主張。好了,換上檢查服吧。」
「那麼……渡鴉小弟怎麼想呢?」
「喂!很危險耶!」
「咦?」
「是啊。她的代號是水晶棺(Glass Coffin),大家都叫她芬。畢竟用棺材當稱呼實在太觸黴頭了,但水晶這稱呼也不怎麼可愛。」
她笑盈盈地把我的手臂拉向她,害我差點就這麼一頭栽向她那豐滿的胸脯。我想她應該沒有其他用意……該怎麼說呢,她有點像是把女生之間,或者該說是女高中生之間的相處模式直接套用在我身上,老實說讓我有些傷腦筋。也許是因爲葬花少女至今理所當然地沒半個男的,讓小笠原有種莫名的不設防感覺吧。
少女再度慘叫。
少女像是爲自己的驚慌感到羞恥,放下了遮掩胸口的那隻手,垂下頭。
從袋子中取出的檢查服與過去的棉製品全然不同。上半身短袖、下半身五分褲,上下連爲一體。材質類似潛水服,能與身體密合,但是內側有著猶如印刷電路板的銀線。光看這玩意兒就足以讓我猜想接下來要進行的檢查應該與平常不同。
「啊,不好意思。再給我一點時間,背上的拉煉還……」
「最重要的是~~內心~~」小笠原隨口哼著歌,從我目前所在的準備室──其實是倉庫兼更衣室──移動至隔壁的房間。只要內心是人類,其他都算不上重點。她想告訴我這件事嗎?我回想起艾莉絲也曾經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不過話中的意義可說是完全相反。
「你、你是男的?」
因爲武裝礙事,在死神化狀態下穿脫衣物還滿麻煩的。武裝並非與身體相連,所以想更衣還是辦得到。
聽見我的疑問,神情恍惚的少女突然回過神來。彷佛突然從夢中醒來,原本迷濛的棕綠色眼眸取回了焦點,嘴脣先是緊抿,隨後發出爆炸般的尖叫聲。
半眯的慵懶雙眼筆直地凝視著我。
我又捱了一拳後閉上眼睛。這時小笠原回到了準備室。
「我記得之前也提過,像是渡鴉小弟一度失去的手臂等部位,現在是以自然界中幾乎不存在的光學異構物所組成喔,和軍團的構成物質相同。」
「我又不是想看纔看的……唔啊!」
「爲……什麼……」
小笠原握著我的手臂一邊揮動一邊歪著頭悠悠說道:
我委婉地拒絕後,輕輕抽回被小笠原扣住的手臂。她將空出來的手擱在下巴旁。
「……我、我告辭了!」
我讓視線沿著黑色皮膚上的紅線遊走的同時點頭說道:
「等等!不好意思!這裏還有其他人喔!」
「所、所以我請你快點穿上衣服啊!」
「然後那孩子啊……嗯~~渡鴉小弟之前和三神監察官見過了吧?小芬就是他的妹妹喔。」
「……哈哈哈。那個,畢竟我們都很忙,要是哪一天有空再拜託你。」
──不知道爲什麼,她抱住了我。
「與其說檢查,不如說是實驗兼調整,還有很多細節。哎,在這裏解釋你也不會懂吧,到現場再說。我還有些事情得處理,晚點見啦~~」
「渡鴉……?」
「可惡。只要先穿上這個然後在安全的地方死神化,不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嗎?」
她正在問我能不能相信我自己。
我掙扎著勉強穿上檢查服,把手臂穿過袖口時,準備室的門開啓了。
「抱、抱歉。我是男的沒錯。所以說,呃,請先穿上衣服。」
「不、不好意思。那個……」
在衝擊力道之下,我向後倒下。雖然背部硬生生撞上只鋪了地毯的水泥地面,但我現在沒時間理會痛不痛這種問題。
「難以置信!你、你這色狼!」
流著淚的她跑向手足無措的我,舉起了手臂。
「所以嘍,無論你有什麼樣的煩惱,對自己的精神狀態存有多少疑慮,我終究看不見你的心靈。就算萬一你有什麼企圖,我們無論何時也只有相信葬花少女這個選項。」
「……還真的只有假設和推論而已啊。」
我在腦海中比較兩人的容貌。三神監察官是尖下巴的螳螂臉;剛纔那少女有張鵝蛋臉,眼型也更圓亮醒目。不對,更根本的問題是人種就不同吧。
「先等等,我也是葬花少女。」
「是啊。不過要是你有興趣,下次來我房間嘛。我有些私人調查蒐集的資料可以讓你瞧瞧喔。」
說到這裏,小笠原停頓了一下。
「……不好意思。剛纔那個女生我沒見過耶,難道她也是葬花少女?」
「不,畢竟那是我自願的,其實沒什麼不習慣……只是,我對於自己已經轉變這個事實沒什麼實際的感覺,不知該作何感想而已。雖然身旁的大家都很擔心我,但我對於自己已經變質這件事好像太沒自覺了……」
「我說渡鴉小弟,差不多習慣戰鬥了吧?」
當我緊抿嘴脣凝視著自己的雙手時,小笠原說著:「哎呀,畢竟渡鴉小弟還年輕嘛。」隨後對我露出了垂耳兔般柔和可愛的笑容。
那是誰啊?
如果之後要與那女生成爲同事,那還真是尷尬到不行。雖然我也希望不要演變成這種狀況,但事與願違,小笠原二話不說就肯定了我的疑問。
「啊……」
跌坐在地上的我抬頭仰望她。在天花板的燈光造成的逆光之下,她那姣好的身材輪廓映入我的眼簾。單薄的肩膀,一道內凹曲線自腹部連接到腰間,沒有一絲贅肉。整體來看身材纖瘦,但胸口的隆起格外豐滿,在胸罩支撐的兩者之間形成清晰的深谷。少女毫不理會倉皇得說不出話的我,撫著我的頭髮,把我的頭抱在懷中。白色胸罩的精緻刺繡緊貼在我的眼邊,難以言喻的柔軟觸感、體溫和心跳聲直接輸入我的五官,只有「現在是怎樣」在腦海中不停盤旋打轉。我只能像缺氧的金魚嘴巴不斷開合卻說不出話。把我的頭擁入懷中之後,少女以那酒醉未醒似的動作用臉頰磨蹭我的頭。
「原來你在這裏啊……」
「是喔?既然如此,這樣不就很夠了嗎?」
「渡鴉小弟,更衣結束了嗎?嗯?你們在幹嘛啊?咦咦?男女糾紛?」
與那外表無法聯想的流利日語從她脣間冒出,但我不明白那句話的意義。
「那個,檢查是剛纔玫瑰和特露德也接受過的那個?話說到底是什麼──」
「我剛纔不小心誤以爲你是男性,太失禮了……」
「啊……?菈歐?」
「菈歐……我一直好想見你……」
「啊,那方面是差不多漸漸習慣了。」
「這樣就夠了嗎?」
我究竟是什麼,這一點現在的我終究還是搞不懂。也許是介於人類、葬花少女和軍團之間的某種生物。不過──
「所謂的軍團,究竟是什麼呢?我們的敵人……這種根本的性質先撇開不談,整體生態和發生起源也還完全不清楚。話說關於魔法,我也還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雖然對我來說是再三確認了覺悟與決心之後做出的回答,但她輕鬆又乾脆地點頭同意,讓我不禁愣了一會。
她是個難以捉摸的女性,雖然對我的態度看起來滿溫柔的,但有時對待我就像對待實驗白老鼠,有時也會像剛纔那樣流露出體恤的一面。摸不清她心中真正的想法,是個有趣的大人。這就是我對她的評價。
「似乎是這樣沒錯。」
這幾天來我學會了調節魔法粒子。至少像現在這樣不須使用的場合,我能避免釋出魔法粒子。
「……咦……?」
把遺傳因子說得好像個人的所有物,還真有種科學家的感覺。我這麼想著隨著招手的小笠原走出房間。她領著我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看似隨處可見的電梯門前。
「唔?那方面?也就是說,檢查還不習慣?」
「啊~~那孩子狀況還是很不穩定啊,到何時才能治好呢……話說真有治好的一天嗎……畢竟是內心的問題啊~~」
「呀啊──!你、你是什麼人!這裏可是葬花少女專用的更衣室啊!」
「少、少囉嗦!有男性進入這地方這件事本身就已經不正常了!等、等等!請不要看我!」
「想保護雪野和朋友們……這些與自己有關的人們,這份心情我認爲是真的。」
「人家常說,年輕就是不回頭。別太擔心啦~~」
果然是葬花少女啊。我感到幾分沮喪的同時翻找自己的記憶。葬花少女的代號慣例都出自格林童話,不過水晶棺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印象中好像是跟篇名一樣,有個公主被邪惡的魔法師關在水晶棺內的故事。
「你知道尼安德塔人和克羅馬儂人等種族和現代人類其實屬於不同種族嗎?當初雖然有許多不同的人屬種族,但目前存在的就只剩下我們智人。也許人類天生就註定只有一支種族有資格存活。如果要相信有些物理學者提倡的人擇原理,有好幾種觀測世界的智能生命體可能不太妙吧。也許是因爲諸如此類的理由,萬一其他世界的人類出現了,那就只剩互相滅絕一途了吧?」
棕綠色的眼眸接二連三滾出豆大的淚珠。
「等等!根本是你自己沒看清楚就脫的吧!爲什麼是我要捱打啊?」
「……好了,更衣吧。」
「少狡辯了!」
「咦?妹妹?」
「其實我們真的什麼也還沒搞懂啊。不過爲了活下去,就算是軍團的魔法也好,我們得利用眼前的一切消滅對方。雖然你搞不懂你自己,但我們光是思考並調查如何讓你爲人類派上用場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啦!是我錯了!」
「嗚哇!」
「不好意思,小笠原室長。我現在身體不太舒服,檢查可以請您往後延嗎?」
我對於自己的選擇並不後悔,畢竟那個選擇救了雪野和大家。只是我對完全沒有不安的自己覺得有些不對勁,讓我不禁懷疑起自己是否喪失了某些人類該有的情緒。
「這兩人未免也太不相像了吧……?」
對著喃喃吐露思考內容的小笠原,我問道:
「電梯向下~~」
走進電梯,小笠原在電梯側邊的操縱面板上按了幾個按鈕後,牆上的小窗開啓,出現了另一個操縱面板。她在那面板上刷過自己的ID卡又通過了手指靜脈認證,只見環繞我們兩人的藍白色光圈出現,向上滑動。從聲音和氣氛來看,那大概是某種掃描吧。
「感覺戒備很森嚴呢。」
「嗯,現在我們要下降到喪葬局中也只有少數人能進入的場所,這是少不了的。」
不知何種鎖解除的電子音效響起,電梯開始往下方移動。在低沉的馬達運轉聲中,對話一度中斷。
「對了,請問菈歐是誰啊?剛纔那女生好像誤以爲我是那個人。」
「咦咦~~剛纔小芬把渡鴉小弟當成菈歐妹妹?」
小笠原露出了誇張的驚訝反應後,深深嘆了口氣。
「真嚴重啊~~雖然死神化之後你們兩個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都是紅色沒錯……但也只是這樣而已啊。」
「嚴重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小芬是和小雪她們一起殺進這座蝶蛹的殘存隊員之一……啊,這個我好像沒跟你提過?」
「殘存隊員?」
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三星期前雪野告訴我殘存的隊員只有雪野、玫瑰與特露德三個人,所以當時只能靠那三個人加上我用盡所有手段來解放蝶蛹。難道有當時的我們無法取得聯繫的其他生存者嗎?
但是在我發問之前,小笠原舉起手製止了我。同時,電梯停止下降。
「已經到了,詳情你就去問小雪吧。因爲我接下來要忙著指揮大家了。」
電梯門敞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體育館般的空間。奇形怪狀的機械像怪物一樣,以要威嚇我似的高度、寬度與密度展現在我面前。
「真誇張耶……」
無數的燈具照遍寬敞室內的每一個角落,太過強烈的空調氣流吹在身上帶來幾許寒意。我呼出一口白煙,但渾身發冷不只是因爲室溫。周遭的空氣充斥著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室內的氣氛本身如同金屬般冷硬。
位於房間最深處的是一面厚實的強化玻璃。在玻璃的另一側,有兩座極具電子龐克風格的塔狀儲存槽。雖然那可能不是扮演儲存槽的功能,但若要就我的知識來描述那形狀,這個名詞最接近。儲存槽延伸出無數的管線,爬滿了牆面與天花板,連接至各式各樣測量儀器般的機械裝置。每個測量儀器旁的職員裝扮與其說是科學家更像工程師,每個人都穿著標有喪葬局標誌的工作服與防滑工作靴。強化玻璃另一頭靠近儲存槽的職員們則在頭上多戴了一頂像全罩式安全帽的頭盔。不對,看那安全帽下緣甚至延伸到肩膀處,也許是一種防毒面具吧。每個人的神情都顯得有些神經質,可以想見他們目前面對的應該是某種危險物體。、
「OK。連線接上了……感覺還不錯喔。應該能直接進入第二階段吧。好,剩下就交給我們。渡鴉小弟只要繼續幫我們維持魔法陣就好。」
儘管仍有不滿但也不能忽視指示,我便順從地聽從指示。
也許是因爲緊張吧,職員的話語聲冰冷而死板。畢竟現在即將進行大規模的實驗,這也許是正常反應吧。不,說起來,像小笠原這樣會溫柔對待我這種新人的大人也許纔是少數吧──我這麼告訴自己。
「是、是這樣喔。」
「要開始嘍~~全部的準備都完成了嗎?」
「小笠原……小姐……?」
「情報管制?這樣不是反而更麻煩嗎?就算現在告訴我也無所謂吧?事到如今不管聽到什麼我也不會驚訝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聳了聳肩如此回應小笠原的玩笑話,小笠原則是苦笑回應:
她充滿自信地如此斷言後,低聲補上了一句「應該吧」。
兩星期前的事件在我腦海中浮現,我在喫驚的同時蹙眉說道:
「……!」
「那個就可以了,拜託你。」
「啊,聊天聊過頭了。時間不會等待我們啊,要開始測量數據了,把嘴巴的拉煉拉起來~~」
「功能大概知道。」
特別指定封鎖區域的周遭不只有三角錐和封鎖線,喪葬局還以圓環狀配置了數輛能產生重力場的特殊車輛,藉此阻止瓦礫下的軍團甦醒並再度活動。雪野是這麼告訴我的。在封鎖區域甦醒的軍團原本就掩埋在瓦礫之下,此外再加上增幅過的重力使之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當然這方法也絕非滴水不漏,因此偶爾也會有漏網之魚循著地下鐵隧道或下水道出現在地表,而我們就得與之戰鬥。
這裏是哪裏?這傢伙是誰?現在是怎麼回事?
三型。原來在地下停車場時玫瑰提到的就是這個啊。話說,這個人爲什麼能這麼愉快地高聲宣佈這種事啊。
「準備完成。魔力增幅爐三型,保護艙開啓。」
「也就是說只要知道這一點,也許就能分析它們的弱點?」
隨後我看見了,就近在我的嘴脣幾乎碰觸到的距離。
「雖然我自己也很懷疑……不過,我不會再像那樣亂來了。」
那像是強迫性地使情緒亢奮,肉體與精神都相當難受。我無法接納這樣不自然的亢奮感。好惡心。腦袋深處傳來沙沙的摩擦聲,呼吸不順暢,全身上下止不住地冒冷汗,彷佛更進一步就會發瘋似的。如果被人強迫服用大量興奮劑,也許就會有這種感覺吧。
小笠原又隨口哼著奇怪的自創歌曲「別讓大人~~太傷腦筋呀~~」,同時將雙臂交叉成╳字擺在胸前,完全拒絕我的請求。
召喚好戰者所使用的句子與雪野使用的相同。雖然我覺得字句有些浮誇,或者該說像話劇的臺詞,但葬花少女們似乎都將平常絕對不會使用的語句當作咒語,就像是設定對應的快捷鍵一樣。死神化的詠唱之所以會使用格林童話似乎也是因爲相同的道理,目的在於無論要召喚好戰者或死神化,都能透過語言確實啓動魔法,就像巴夫洛夫的狗一樣建立條件反射。「無論當下的精神狀況如何,就算失去所有集中力,也能確實採取行動。因爲我們葬花少女如果辦不到這件事,就是死路一條。」雪野曾這麼對我說過。
我的黑色魔法粒子自指尖如泉水般湧現。粒子凝聚之後迸射紅色光芒,在我手中轉變爲赤紅的槍身。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置身黑暗之中。五感異樣遲鈍,聲音彷佛在水中般扭曲。視野朦矓不清。我眯起無法聚焦的雙眸硬是想看清眼前事物。
亢奮與暈眩侵蝕我的感覺,我感受到全身的血管劇烈脈動。彷佛受高燒侵襲,視野異常明亮卻又模糊,過於敏銳的聽覺傳來雜音。
思考陷入空轉。
「我的魔法只能借用白雪的好戰者喔……」
「全新制造,現在正進行啓動實驗的三型!全力調整中的未完成品!目前派不上半點用場!」
──實驗斷斷續續進行了三小時以上。
「是沒錯。不過對人類來說,是從軍團手中奪得的戰利品喔。有了這個就能增加對抗軍團的手段,也能減輕葬花少女的負擔。現在玫瑰不是正透過受體管理整個蝶蛹嗎?這之中所需的魔力也是藉由這個裝置補足的喔。雖然自受體接收資訊或調整隻有玫瑰能辦到,但維持受體功效的魔力目前是從這裏直接輸送出去的。」
「不好意思喔。我會讓你拚到極限爲止,請多擔待。」
「渡鴉,到這裏來。」
女人喃喃細語。那裂開的黑色臉龐整體搖晃著,像是要傳達什麼似的顫動,但我沒聽見聲音。無法傳達,無法理解。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周遭一切彷佛不復存在。
構成蝶蛹的心臟。當時爲了破壞那玩意兒,大家都賭上了性命。
戰利品。對了,先前白峯在提到結晶型立體魔法陣時也曾用過這字眼。
雖然當時的狀況別無他法,但是讓新宿中心區域崩塌的那次衝擊以及我在死神化之後對艾莉絲的攻擊,在預估的範圍外也造成了房屋倒塌或地面龜裂的意外。雖然幸運沒有因此造成死傷,但終究不會是我想要多次使用的手段。
「呃!」
叫聲沒衝出口,聲音卡在凍僵般的喉嚨處。與喉嚨相同,身體也像凍僵似的不聽使喚。動彈不得。撫著我臉頰的女人手指沿著下巴挪動,直到下巴下方到頸動脈之間那塊沒有骨頭彷佛以尖銳物輕戳就能貫穿的柔軟部位,纖細的指尖固執地撫摸按揉。那蒼白冰冷的手指像是在確認脈搏,像是在確認接下來要捏碎的生命的形狀。
「雖然現在還沒辦法把終端機輕量化到讓人可以隨身攜帶就是了~~而且啊,現在頂多就只能勉強使用重力魔法而已。畢竟重力魔法是包含在魔法粒子內的基本能力嘛……不過,將來的目標是能夠使用其他魔法,而且終端機應該也會逐漸輕量化,也能減輕你們的負擔喔。」
「很難說喔~~畢竟你的可能性可是無限大呢。」
「我明白了。我不問就是了……」
那是個女人。裂縫彷佛自口部向外擴張般整張臉碎裂的無臉女性。裂縫的深處填滿了漆黑,像是後面藏著無底的黑暗深淵。
「就是這樣……啊,對了。渡鴉小弟,下次別再用那種戰鬥方式了。對這裏的地層施加過度衝擊不太好喔。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底部會被你打穿耶~~」
「這座爐是用渡鴉小弟你們破壞的核心製成的喔。」
「這也太誇張了吧,怎麼可能打穿啊?話說,地球的底部是指哪裏啊?」
「什麼……!」
「啊,知道了。」
「頭盔是爲了防止魔力增幅爐的魔法污染。你不是人類,不需要穿戴。」
爲了維持自己的意識,我咬緊牙根。
小笠原一副「接下來纔要進入主題」的模樣,情緒更顯高昂。
這麼做究竟有什麼意義啊?
結晶型立體魔法陣吸收了我的魔法後接連改變形狀,有時是冰晶般的六角形;有時是海膽般的有刺球體;有時像花椰菜的碎形;有時則不知是誰的容貌。
女人的手緩緩地、愛憐地、彷佛擁抱戀人般圈住我的脖子。
「我知道了──末日的果實啊。現身吧,死亡禁果。」
雖然我也大概明白這很了不起,但由於我沒有充分的知識,所以無法正確理解小笠原興奮的理由。
「看起來像是完全相同的兩座魔力增幅爐吧?不過其實不一樣喔。右邊的是這地方被蝶蛹佔據之前原本就有的魔力增幅爐二型,之前渡鴉小弟躺在病牀上的時候,我們重新調整了這座舊型爐。大家都叫它二型改。至於另外一座──」
當時我們藉著十四層樓高的大樓本身四萬噸以上的質量與重力位能破壞了核心,會得到這樣的評語讓我相當意外。
「原料嘛,用渡鴉小弟容易理解的說法來解釋,就是蝶蛹的核心。把那玩意兒重新煉製,就得到這個結晶型立體魔法陣。」
「話說這麼大的玩意兒,是什麼時候設置在地底下的啊?」
突然間──
我一眼就明白那就是剛纔小笠原說明中提到的結晶型立體魔法陣。在那看似金屬的表面上,隱約能看見我們或軍團使用魔法時會出現的圖形或符號。不,那其實是由無數的圖形與符號凝聚爲立方體的形狀。
軍團的生態啊。
「咦?請稍等一下,最重要的檢查或實驗的內容,我還完全不知情耶。」
小笠原的號令聲自擴音器中傳出。在職員們複誦指令後,眼前的塔狀儲存槽的外殼一面旋轉一面緩緩往地面方向下降而消失。隨後,三層構造的內壁如同蓮花的花瓣向外張開。
在這之後,職員們在我的四肢貼上了類似電極的裝置,又讓我戴上一個形狀怪異的頭部裝置。隨後他們要求我站在設置於魔力增幅爐三型前方,左右兩側設有扶手的升降臺上。
汗水流入眼中,眼皮闔上。
在途中休息時,小笠原體恤我的體力狀況,爲我注射了恢復疲勞的營養劑。但在這超越了極限仍持續進行的極刑之中,這麼做也只是徒增痛苦。
在小笠原的指示下,我腳下的升降臺開始上升。花瓣中央處豎立著一根高度達三公尺的玻璃圓柱,下方連接著大小不一的無數管線,管線朝著四面八方延伸。我看向飄浮在玻璃圓柱中的白色亮光。
「不行啦~~渡鴉小弟怎麼想是一回事,不過上頭已經這樣決定好了。我可不想捱罵啊~~」
將槍口對準立方體,展開魔法陣。發光的圓圈形成多層重疊的構造向前延伸,在圓圈觸及玻璃的瞬間,立方體的亮度急遽提升。表面像液體般產生波紋,形狀轉變爲正十二面體的同時,某種東西逆流到我身上。
形狀是直徑約一公尺的立方體。
「升降臺,向上。」
面對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氛,我不禁呆站在原地。這時對職員們下達指示後的小笠原笑著說道:
「嗯,很完整。因爲之前的蝶蛹幾乎都是用傾盆大雨般的導彈統統炸得粉碎……呃,該怎麼說,總之我們只能到處撿取四散紛飛的核心殘骸。這些事就等渡鴉小弟的情報管制解除之後再詳細告訴你吧。」
「我破壞的核心……不過那個應該徹徹底底被壓扁了吧?回收之類的工作不會很辛苦嗎?」
「還有喔,新宿的特別指定封鎖區域之所以能完全封印,也是因爲有這玩意兒在背後活躍。三六式重力場控制特車,你應該知道吧?」
「咦?完整?」
「嗯,明白就好。總之這次的蝶蛹管它是碎了還是扁了,我們幾乎得到了一整個完整的核心。我們也期待用那玩意兒製成的結晶型立體魔法陣能發揮遠遠凌駕於目前二型的能力。除此之外,分析這玩意兒也許能更詳細地明白一直以來謎團重重的軍團生態。簡單說,這座三型裝滿了希望啊。」
小笠原輕聲一哼,驕傲地挺起胸脯。
「嘿嘿~~這個啊,叫作魔力增幅爐。裝置的功能就如同名稱,是用來強化葬花少女的魔法。位於心臟部位的是結晶型立體魔法陣──」
「渡鴉小弟,能用你創造的魔法陣碰觸那個結晶型立體魔法陣嗎?什麼魔法都可以,但不要發動魔法。」
不知誰碰觸我沾滿汗水的臉頰。冰冷的指尖。那溫柔的輕撫讓我倏地睜開眼睛。
「結晶型立體魔法陣?那又是什麼?」
「是的~~三六式重力場控制特車,其實就是爲了魔法而生的終端機。只要有終端機能用,葬花少女之外的人類也能運用魔法。我們之所以能辦到這一麼厲害的事,就是因爲有這座魔力增幅爐!」
我的魔法屬性是「暗」,能力是「變換」。據說那能力源自於想要改變現狀的強烈願望,具有未知的可能性。但遺憾的是,目前只能透過借取雪野的好戰者這樣的形式發動,而且還具有我借用的當下,雪野本人無法使用好戰者的缺陷。
「這個,還滿累人的耶……」
「完全不會。因爲渡鴉小弟你們破壞得很完整,保存狀態佳,大家都很驚喜喔。」
「……對我來說是個有點討厭,或者該說是有點危險的玩意兒啊。」
「只是終端機的輕量化,目前完全沒有頭緒就是了~~」
「該不會那個裝置的動力不是科學,而是魔法?」
小笠原把我的抗議當作耳邊風,轉身背對我,開始對職員們發出指示。同時,用大型頭盔完全包住頭部的兩名職員從強化玻璃牆面上的門後方對我招手。
小笠原不知爲何十分滿意,還徑自對我下達指示。雖然她話說得簡單,但是要維持在隨時能施展魔法的狀態原本就需要相當大的集中力,而且要在我目前的身體狀況下進行──我終於明白雪野爲何擔憂了。
小笠原雙眼燦然發光,抬頭仰望魔力增幅爐三型。
不會吧。冷汗一滴一滴自額頭滑落,我握緊了手中的死亡禁果。
強化玻璃的另一頭氣溫更是低得令人幾乎不由得打顫。冷氣簡直像殺氣般直刺頸部。真有需要這種程度的冷卻嗎?或者是魔力增幅爐本身散發著寒氣呢?我一面思考一面走向房間深處。這時,我突然回想起位在玻璃牆這一邊的職員們都戴著頭盔。
「話都說到這邊了,請你乾脆一點騙到底吧。話說、這麼大的裝置到底是什麼時候搬進這裏的啊?」
甚至有種自己的力量受到增幅後,從自己體內逐漸反噬自身的錯覺。
「不好意思,大家頭上戴的那個,我不戴沒關係嗎?」
這實驗是在實驗什麼?目標是我?或者是對這個結晶型立體魔法陣?他們現在要我做的究竟是什麼?稱不上疑心的漠然與不安在腦海中打轉,思考的軸心在疲勞之中逐漸融化消失。
「你是說那個核心喔?」
無法理解狀況。
「怎麼了……?」
最後女人不再細語,指尖開始施力。用盡全力,灌注了全心全意似的勒緊我的頸部。指尖漸漸陷入我的頸部,好難受,無法呼吸。
封閉在頭內的血液尋找出口而脈動。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球正因壓力漸漸向外凸出,然而身體依舊一動也不動。女人把臉湊到我的耳畔,再一次細語般顫動。
──爲什麼……你還活著?
「……咦……?」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倒在地上。究竟是何時倒下,倒下之後又經過了多久,我都說不上來。後腦杓處墊著揉成一團的白色實驗袍,大概是小笠原的吧。布料傳來不知是洗衣精或藥物的些許氣味。
那個無臉的女性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啊,是夢啊……」
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傻眼的感覺湧上心頭,對夢中感覺到的恐懼也感到幾分難爲情。一個高中的男性,怎麼會作了個惡夢就嚇成這樣?
話說回來,那夢境未免太有真實感了。那個無臉女性的存在感彷佛仍烙印在皮膚上。我先深呼吸之後試著掌握現況。聽得到在空氣中迴盪的機械運作聲,看來我仍在魔力增幅爐的那個房間內。頭部裝置的感覺消失了,大概是有人幫我拆掉的吧。既然這樣,檢查算是告一段落了吧?全身充滿了用全速跑完馬拉松全程般的疲憊感與汗水,只有地面的沁涼帶來一抹舒適。渾身肌肉僵硬緊繃,不聽使喚。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根原木。意識蒙矓的我挪動視線,光是如此就喚起一陣劇烈疼痛傳遍腦門。
「……好……痛……」
察覺到我的掙扎,一旁的職員拖著我硬是撐起我的上半身。頭盔的另一端傳來模糊的男性說話聲。
「醒了的話就回到位置上。你還有預定的進度沒完成。」
事與願違,看來還沒結束。
「我、我知道了……」
我用手撐向地面站起身,但馬上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暈眩一陣又一陣,止不住的冷汗直叫人不愉快。
小笠原見狀揮了揮手說:「夠了夠了。」雖然她也同樣戴著頭盔,但從肢體動作馬上就知道是她。
「好了啦,德田。我剛纔不是說夠了嗎?大部分都結束了,今天的實驗就到此爲止。那邊的渡鴉小弟也別說什麼『我知道了』啊!認真過頭了吧!」
「但是室長,光是這樣結晶型立體魔法陣的鍊度不足。我們必須儘快完成纔行。」
鍊度?什麼東西?
「我們有儘早殲滅軍團的必要性。」
「哼哼~~將之化爲可能的,就是三型的力量喔。你只要想像足以維持蝶蛹外殼的魔力就沒那麼不可思議了吧?除此之外,還加上你的魔力,調整陣列將核心轉換爲結晶型立體魔法陣發揮功效,理論上那點程度的輸出功率絕對可能辦到。」
「哎呀,不用這麼客氣嘛。我會好好服務你的喔。」
「可是室長,萬一失去了水晶棺,三神監察官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有辦法制造出覆蓋那整區的束縛力場嗎?而且還要連同瓦礫一起處理,那裏的瓦礫數量應該相當多吧。更何況軍團也會抵抗吧?難道那魔法強大到那些傢伙們合力也無法掙脫嗎?」
「好了,坐在這種摺疊椅上也沒辦法好好休息吧,這裏又很冷。我帶你去換衣服時那間準備室吧。應該說,沒有ID卡也無法啓動電梯。」
「雖然我沒告訴渡鴉小弟,不過蝶蛹的廢棄案其實還沒有真正撒銷。因爲這裏畢竟還是有軍團在,可能對外界造成危險啊。」
「咖啡可以嗎?其實也只有咖啡就是了。三津妹妹~~幫渡鴉小弟泡一杯~~」
「德田,我會暫時離開這裏,這裏交給你了。發生什麼事就聯絡我。」
小笠原對著眉頭深鎖的我聳了聳肩說道:
「用你的『變換』煉製的結晶型立體魔法陣就可以。實際上我們也檢測了與好戰者之間的同步率,沒發現問題。你看,這個是模擬數據。」
小笠原露出柔和的微笑,取出手帕擦拭我額前的汗水。
因疲勞而渙散的視線重新取回焦點。我硬是握緊了顫抖的拳頭,敲在自己的胸口處咬緊嘴脣。殲滅軍團同時也是雪野的心願。
「嗯,這種事確實不該輕易接受,渡鴉小弟的想法沒錯。不過,現在不是爭論這種事的時候,所以我們必須儘早消除威脅。因爲那地方還藏著許多軍團。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如果把分離素狀態的個體也算進去,還有三百隻以上。」
「沒有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用在意。」
「……真厲害耶。也就是說超越理論上的最高數字?」
「這該說是日後的展望吧,如果你能更靈巧些,我也會很高興就是了。渡鴉小弟的魔法總不會只能重組自己的身體吧?我還滿期待的喔,你也許能拿出更驚人的成果。比方說憑一己之力拯救世界之類的──」
「不好意思。不小心灑出來了,我去重泡一杯。」
「咦咦?渡鴉小弟,咖啡呢?」
「哼哼,你就儘管相信吧。肯定在幾天之後,這次作戰就會實行喔。」
一聲長嘆傳到耳邊。
我瞪著放在膝蓋上交握的雙手,過度使勁的指頭微微彎曲。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把這地方的『軍團連同居民一同廢棄』。Carpe diem政府還沒有放棄這個選項。因爲人類是種膽小的生物啊,所以我們也得儘快展現這地方的安全性和益處纔行。在外界的人們眼中,曾受過軍團洗腦的人們就等於『被軍團污染了』,要捨棄似乎也不需要遲疑。」
「是啊~~我也嚇到了。也許得重新審視數值的標準啊。不過,無論同步率多麼高,因爲那孩子的魔法是『籠櫃』,在現在的狀況下沒什麼意義。『籠櫃』就魔法的使用方式,就和設置在新宿的三六式重力場控制特車一樣。」
「說得也是……的確是這樣沒錯。」
「不好意思,那個鍊度是指什麼啊?」
「什麼捨棄啊?我們同樣是人類耶。兩星期前外界還不知道里頭的實際狀況,那還另當別論……怎麼現在還會……」
「渡鴉小弟的心願,很快就能達成喔。」
「現在啊,上頭策劃了一個運用三型的作戰計畫,各方面都在進行。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而我能使用雪野的好戰者,則是因爲我的身體裏裝著雪野的心臓。
束縛力場,就是我在艾莉絲欺騙之下瞄準雪野擊出的那玩意兒吧。在苦澀情緒湧現的同時,我睜圓了雙眼。
「也許吧。不過我說今天收工就是收工。」
自小笠原的話語中透出的並非安慰,而是確切的自信。這個人擁有技術開發人員的矜持,我想應該不會隨口說出沒根據的安慰吧。
雖然工作是很辛苦沒錯,但能和喜歡的女生抱持同樣的目的一起努力,感覺還不差。而且她還是失散已久的青梅竹馬,感動更加深刻。
真的是這樣嗎?意識蒙矓的腦袋接受了小笠原的解釋。隨後她便扶著我走回強化玻璃另一側的房間,讓我坐在椅子上。雖然只是廉價的摺疊椅,但比起倒在冷硬的地板上要舒服多了。
「……那個數字,請問是什麼意思?」
「不過艾莉絲已經消失了啊,那傢伙的好戰者還能啓動嗎?」
「不好意思啊。因爲白癡監察官什麼事都要插嘴,害大家神經太緊繃了。雖然我平常也老是勉強渡鴉小弟,但今天實在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麻煩您了。我這麼說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小笠原再度把肩膀借給我。
「渡鴉小弟的心情我不是不懂。我想我應該算懂。不過啊,軍團對人類而言就是那麼可怕的威脅啊。」
「你、你在說什麼啦!小笠原小姐,拜託不要捉弄我。話說你不是還有工作嗎?」
「嗯~~我原本期待擁有『變換』能力的渡鴉小弟也許能逼近100%,或者說不定能超越100%。不過,看來是沒那麼順利啊。」
「雖然對抗艾莉絲時在一片混亂中發生了很多事啊,不過當時彼此都處於極限狀態,那次究竟能不能算數啊……」
「況且和渡鴉小弟相比,小芬的魔力量比較低,就算同步率再高也無法提升鍊度。因爲和二型改相較之下原料量多出許多,所以要完成三型需要相當龐大的魔力啊。」
那種範圍的魔法就連艾莉絲也辦不到吧。
「我的心願……?」
「……我儘量努力。話說,大家的同步率大概是多少?」
「殲滅蝶蛹內剩餘的軍團。假使要讓居民離開這裏,就要先過這一關,明白吧?」
一時之間失去言語。無法釐清的憤慨與失望在腹中交織成爲熊熊怒火。
*
「只要有可愛的女朋友慰勞關心,再怎麼辛苦都能撐過去,是這樣嗎……等等,可以算是女朋友嗎?」
……該不會我剛纔真的露出了很不妙的表情吧?雖然我也知道自己忍不住竊笑,不過……
「只用『人之常情』這種理由就全盤接受……我辦不到。」
我歪著頭思索。我們還沒有正式對彼此提出交往的請求。我清楚知道雪野對我的心意,但目前還沒發生過任何戀人般的交流。
「我的……能力……不是那種方便好用的能力喔。能夠使用艾莉絲的好戰者,也只是因爲她的屬性和雪野一樣是『光』。」
小笠原一臉厭煩地脫下頭盔隨手一扔,視線往下挪向手中的攜帶式終端機。
她露出懷念的神情如數家珍,我不禁感到一陣無奈。
「還沒有真正撤銷……是什麼意思?」
「平均來說到達理論最高數值72%啊。最高90但最低到0,變動幅度也很大。」
大概聽得懂──我點頭回答,模糊地回想起雪野她們之前在地下停車場也談到了同步率測試之類的。
「你問我喔……嗯,我相信小笠原小姐的專業。」
「雖然我自己剛纔說過實驗要進行到極限爲止,但現在已經超過極限了吧?我們還有時間。以前的偉人不是講過嗎?欲速則不達。」
小笠原口中名爲德田的男性無視小笠原的制止,把我的背推向三型。雖然那應該只是輕微的力道,卻幾乎把我整個人推倒。小笠原連忙撐住了差點跌倒的我。
畢竟我勉強還能站著,嘴巴和手指也能動。我挪動雙腳時,小笠原斥責道:
「咦咦~~?要切換態度超麻煩的耶。應該說,渡鴉小弟也太純情了吧。」
我只是舊時代的一介高中生,她則是就我的感覺而言相當於未來人的二〇三六年的頂尖研究者。更重要的是,我不該輕易否定努力的人的希望或理念,因爲那總讓我想起當時賭上性命想拯救我的雪野。
我們走向電梯。無數的視線停留在我的背上。那些視線的意義以及眼神中的感情,這時的我還無法理解。
小笠原離開電腦走到我身旁,歪著頭問道。不過她馬上就說「算了,不管了」並坐在我身旁。隨後她扭開營養劑的褐色瓶子,一口氣全灌入口中。
聽見女性那不自然的說話聲與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我低下了臉壓低肩膀。感覺好受傷啊~~
「也就是彼此的能力反而降低了。哎呀,白雪的個性就比較笨拙嘛~~」
「就這麼簡單……?嗯?重力場直徑有一點五公里耶。」
彷佛灌了酒的反應。小笠原就這麼懶散地讓身體靠向我,纖瘦卻又莫名柔軟有彈性的成年女性身體的觸感讓我不由得慌了手腳。不知是香水還是沐浴乳的成人香氣自肌膚悄然飄至鼻間,讓我一瞬間有點神智不清。
沒辦法就這樣感到開心啊。小笠原說著聳了聳肩。
「怎麼會……」
「呃,那個,小笠原小姐,我……好歹也算是個男的喔。你可不可以別這樣,像是跟女生相處一樣靠過來啊?」
「噗哈~~感覺真棒~~!」
「繼續下去毀了渡鴉小弟,這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渡鴉小弟可是無可替代的唯一案例喔,能珍惜的時候就該好好珍惜。」
「不過,小芬在上次的測驗中得出了101%的成績喔。」
「玫瑰大約是60左右。特露德只有20上下,至於白雪甚至是負數。」
「……會失去芬是什麼意思?她和我有什麼關係──」
「是這方面的問題嗎?」
「你就當成是完成度的意思吧。三型的結晶型立體魔法陣還沒有真正完成。不過因爲今天你已經給出了超乎預料的優良成果……」
小笠原對著仍然堅持的德田斷然說道,把肩膀借給我邁開步伐。
德田搖了搖頭,口中說著「室長」,整張臉皺成一團露出無法接受的神情。表情中透出的焦躁彷佛受傷的野獸。
麻煩是什麼意思啦。小笠原仍然緊貼在我身旁,毫不理會渾身僵硬舉止怪異的我,嘴巴上說著「別在意別在意」後露出幾分疲態,嘆了口氣。
「……好意我就心領了。我一個人也沒問題,我說真的。」
「這裏畢竟原本是預定要捨棄的場所啊,這樣下去──」
小笠原充滿自信地從口袋中取出作戰傳達裝置,在上頭秀出了某些圖表與算式。不過我完全無法理解那資料的意義。
各方面?那別有用意的字眼讓我忘了慌張,皺起眉頭。在我詢問之前,小笠原仰起頭吐露:
「不用太擔心啦,我們有需要的技術和幹勁。三型已經近乎完成,這裏還有人稱最強的小雪和你這個值得期待的新人。」
「這代表什麼啊,那個負數……」
「好了啦,我不是說夠了嗎?在這種虛脫的狀況下繼續實驗也只是浪費時間。」
「話說回來,渡鴉小弟你滿身是汗耶。這樣下去你會感冒喔,去沐浴間衝個澡吧……啊,你幾乎虛脫了嘛,沒那力氣吧?好,那我來幫你洗!」
「話說回來……」
在準備室隔壁的研究室中,小笠原沒等我回答就向一旁看似助手的年輕女性點了咖啡,然後開始敲起鍵盤。我則是渾身無力地仰著頭,讓身子陷入那應是用於小憩片刻,看起來經常使用的沙發。我身上仍然穿著檢查服,沒有更衣。因爲就連更衣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像殭屍張著嘴發出「呃~~」的呻吟聲。我慢吞吞地舉起坐進沙發前先從制服上衣口袋取出的手機,解鎖之後檢視簡訊。雪野捎來了一則「還好嗎?」的訊息。很有雪野的風格,單純的一行文字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貼圖。不過光是看到這句話就覺得疲勞似乎煙消雲散,我不由得微微揚起嘴角,用雙手抓緊了手機。
三百隻。我咬緊牙根低聲沉吟。小笠原伸手攬著我的肩膀拍了拍。
小笠原的臉頰發紅,笑著說道:
「那個使用三型的作戰,大概是怎樣啊?」
「我很擅長幫人洗澡喔。我擔任過臨終醫療的老人看護,也曾經負責處理樣本用的大體喔。」
「這是渡鴉小弟和三型之間共鳴水準的指標。用同步率這名詞會不會比較好懂?」
「簡單說啊,就是用那個艾莉絲交給渡鴉小弟,經由玫瑰帶回來給我們的好戰者──能產生束縛力場的那玩意兒。用三型啓動那個好戰者,將新宿的重力場中的軍團連同瓦礫整個一起處理掉,就這麼簡單。」
這時,我聽見頭頂上傳來某種東西翻倒的聲音。抬起視線一看,我發現端著托盤的女性助手伸手扶著裝著咖啡的馬克杯,同時用僵硬的表情俯視著我。
雪野也曾經掙脫艾莉絲的束縛力場。當時讓雪野無法動彈的時間頂多短短几秒。我無法輕易相信那魔法能將軍團連同數百萬噸的瓦礫聚集在同一處。那難以想像的瘋狂計畫讓我一瞬間懷疑起小笠原是否正常,但她的眼眸中依舊只有一如往常的傭懶與沉穩,看起來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沒關係,我沒事。小笠原小姐,我一定……還能繼續下去。」
「請不要把老人看護和清洗大體擺在一起。不過是衝個澡,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你看,行得通吧?」
我已經預料到這個人口中的服務絕對不是青春期少年會心生嚮往的那種服務,於是即刻搖頭推辭。在清洗大體時領悟的服務技術,是想嚇死誰啊。
「是喔?那你要小心別讓身體著涼嘍。管理身體狀況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明天開始有平常的檢查外加三型的煉製,今天你就儘可能好好休息吧。明天~~也要檢查喔~~男生!」
她又哼起了奇怪的自創歌曲,臉上仍然帶著那半眯的慵懶眼神,忽左忽右地搖晃著身子。我深深嘆了口氣改變話題。我真正想問的不是淋浴,而是其他問題。
「那個,小笠原小姐。每天都要檢查我是無所謂,因爲我想救出困在這座蝶蛹內的朋友們。如果能有助於這個目標,什麼要求我都能配合。但是,對我做這些檢查真的能夠得到什麼嗎?」
「……嗯,有很多喔。這幾天下來被我們當成白老鼠玩弄也許讓你心裏累積了不少憤恨,但是……」
那雙慵懶的雙眸像捱罵的孩童般垂下。
「……有許多大人心裏對你所擁有的可能性懷抱著莫大的期待。這一點我希望你能接受。」
又是可能性啊。真是曖昧不明的概念。通往希望也通往絕望的潘朵拉的盒子。這要叫人怎麼接受啊?我在心裏低聲嘀咕時,小笠原壓低了音量不讓人聽到,說道:
「……除此之外,因爲害怕你的人非常多,所以必須用某種形式讓大家接受。注意到了嗎?那個人也一樣……」
直到這時,我終於察覺那個名爲三津的助手看著我的視線。緊繃的眼角與四肢、緊抿的嘴脣,與地底下的職員們反應如出一轍。我原本以爲那代表著面對實驗時的緊張與幹勁──原來其實是恐懼啊。恐怕剛纔她打翻咖啡的理由也是一樣吧。
「老實說,大家很害怕。」
小笠原垂著眼繼續喃喃說道:
「因爲你太強了,強得超乎規格。但是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想辦法使用你。所以我們拚命檢查,想得到你確實安全的結果。雖然Carpe diem的上級與現場人員會搬出各式各樣的名義想檢查你,不過……這纔是他們最大的目的。」
葬花少女。擁有軍團的能力,換個說法就是有如軍團的生物。儘管同樣身爲喪葬局的一員,但不能相信葬花少女與自己同樣是人類的職員數量似乎不少。雖然與葬花少女並肩作戰,但同時也害怕那力量的矛頭不會只指向軍團。「我們就像是隨身攜帶著自己就能決定要不要引爆的炸彈開關。」不知何時,雪野曾這麼說過。
而我又是葬花少女之中的異類。我是在喪葬局的管理之外出現的理應不該存在的男性葬花少女,同時還是一度被軍團飼養的人類,讓其他人深感恐懼的理由相當充分。我開始出入這地方也才短短一星期,在他們的心目中,我還沒提出任何證明自己值得信任的證據吧。
「這個嘛……也只能花時間讓大家慢慢理解吧。」
有些問題也只能靠時間去解決,就像雪野花上二十年的時間找回了我一樣。
我在心中喃喃說道,樂觀地笑了笑。
因爲我只能朝著自己選擇的道路義無反顧地一路衝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