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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而文明的最低限度戀愛

《倘若不稱其爲愛》 · 斜線堂有紀 · 2萬 字

被戀愛蠶食了身體,美空木絆菜才知曉自己的骨骼是何等靠不住。在這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她多少也探尋過自我,但結果發現,那裏存在的似乎只是虛無。

回首望去,烏雲已然迫近。絆菜所愛的日常被阻斷,眼前唯有她自己選擇的、孤獨的山坡。

她腳下用力。只穿過兩次的登山靴,在想象中發出嘎吱的悲鳴。當初在店裏,面對衆多排列的鞋子差異詢問店員時,得到的回答是「緊急時刻的生存率不同」。那句被理所當然般告知的話語,令人恐懼。在山裏,人是會死的。

一瞬間,她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身處此地。

「您沒事吧?美空木前輩。」

津籠實鄉看着她。意識到這點的瞬間,無邊的孤寂湧上心頭。

即使絆菜死在這裏,津籠大概也不會被問罪。不可能被問罪。表面上,這不過是一起事故。

但是,她心裏其實明白。會死在這裏,是津籠的錯。

她一直被持續地殺害。被奪走了一切。骨骼的空洞裏,填塞的全是愛意。

在那個命運攸關的早晨,絆菜剛得知摯友遠崎茜被捕的消息。

聯繫中斷了半年左右,正感不安之時,突然收到了「抱歉,我被捕了」這句衝擊性的文字,後面還跟着一段條理清晰、易於閱讀的長文,說明了來龍去脈。

絆菜還算善於交際,朋友也不少。即便如此,能稱爲摯友的,也只有茜一人。這樣的茜竟落得如此境地,對絆菜打擊很大。

而且,聽說罪名是所謂的「跟蹤狂」,她更加消沉了。她所認識的茜,不是那種會因個人感情給別人添麻煩的人。雖然她確實情事不少,但絕非會做那種事的人。

後來聽茜說,她是因爲不想和交往對象分手,才每天去對方家守候。

那段日子累計一百八十六天。這一百八十六天裏,也包括了絆菜和茜一起喫飯的日子。那天,茜也去了交往對象的家嗎?那個平靜地切着豬排的茜,和因跟蹤狂被捕的人,怎麼也聯繫不起來。那隻嫺熟用刀的手,也曾無盡地敲打過門扉,或是喀啦喀啦地擰動門把嗎?

她沒有想過要和茜絕交。只是,不知今後該如何是好。真實的茜和被逮捕的茜判若兩人,這讓她害怕。她從沒想過,戀愛竟能讓人變得如此反常。

在命運瞬間的二十八分鐘前,絆菜正爲友人變得反常而憂慮。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遭遇那般境地。

絆菜就職於一家社交媒體運營公司。公司運營着各種社交媒體和網絡服務,其中最有名、同時也是絆菜負責的部門所管理的,是一個叫「Cookers9; Knock」的社交媒體服務。

用戶可以自由發佈推薦的食譜,其他用戶可以參照並做出反應。受歡迎的食譜會出現在搜索前列,用戶等級也會隨之提升。說白了,就是個常見的烹飪類社交媒體。

與其他烹飪類社交媒體的不同之處在於,這個服務帶有匹配功能。在「食性相投者合得來」的前提下設計的「Cookers9; Knock」,可以讓擁有相似收藏食譜傾向的異性相互連接。通過這種方式連接的異性,可以在運營方主辦的烹飪課堂或聚餐場合實現線下見面。

「爲什麼?因爲會偏離服務宗旨?但本來就可以關閉匹配功能,這說明也不是純粹爲了邂逅的服務吧?」

回過神來,津籠的自我介紹已經結束,響起了掌聲。爲了不讓人察覺慢了一拍,她輕輕地鼓起掌。

「Cookers9; Knock」在穩步維繫現有用戶的同時,也逐步吸納着新用戶。雖無驚人增長,但這種穩定性正是其賣點。那彷彿永不停息的、如同河流般的流動,大概正因爲它與人類緊密交織吧。

然而,就連那幾分鐘也讓她覺得漫長。眼底灼熱的塊狀物,攪亂了絆菜的心。認真聽她說話的津籠,看起來異常美麗。

直到此刻,絆菜才意識到自己的異常。

並非至今沒有與人交往過。有過好幾次戀人。不能說那些全都不認真。絆菜每次都盡力做到了當時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戀愛。

「啊,辛苦了,美空木前輩!」

總之,絆菜很喜歡這項服務。雖然對自社服務的匹配功能感覺平平,但看到用戶零零散散地發佈各自心儀的食譜,是件樂事。

「我是美空木絆菜。請多指教。」

想着這些,絆菜抵達了公司。

津籠笑着說道。伸出的手,也比絆菜的手曬黑許多。

「喜歡烹飪啊。是喜歡做,還是喜歡喫?」

所以,直到命運瞬間的數秒前,絆菜對即將開始的痛苦,沒有絲毫預想。

說完,舌根發麻。

在現代日本,戀愛不能稱之爲罪。但,工作延誤是明確的罪過。

通過工作才得知的LINE,私下聯繫真的好嗎?這算不算某種職權濫用?如果因爲是前輩,覺得即使麻煩也必須回覆,那她可能會死。但是,明天就發不出去了。

她不敢相信這一行字,反覆看了好幾遍。原本空蕩蕩的聊天室,有了津籠發來的消息。是那種似乎只在今天才會收到的、非常及時的語句。她慌忙回覆。

「我是津籠實鄉。請多指教!」

總之,絆菜今天也在爲「Cookers9; Knock」的運營奔波,而茜被捕了。真是世風日下。

然而,絆菜連那個網站都沒打開。明明是那麼期待的電影。事到如今,或許她本該採取些對策。但,究竟該做什麼?

〈我會努力讓美空木前輩開心的!啊!工作方面也會加油!那今天就先這樣,辛苦了!〉

〈辛苦了!大家都很期待,要加油哦〉

「謝謝您!我想我真的會毫不客氣地問很多,請不要拋棄我!」

那之後,津籠最終也沒來提問。她想起他第一次做的報告要點歸納得很好,沒什麼可挑剔的。成果出色。津籠很優秀。

津籠把自己的照片設爲了頭像。本人佔畫面太大,信息量不足的照片。只知道是在某個家裏,笑着比V字手勢。想找找有沒有拍到其他東西,但確實什麼也沒拍到。

「……雖然你的措辭總讓人在意,但謝謝你支持。」

「都喜歡。也喜歡去品嚐稀奇的美食,經常讀『Cookers9; Knock』官方的『美食探訪』專欄。」

因爲還沒說上多少話。幾乎不瞭解他的爲人,長相也並非特別值得稱道惹人憐愛。是至今經歷過無數次的交流。毫無特別之處。沒有喜歡的理由。

「是美空木前輩啊。今後真的請多指教了——啊,說兩遍了。」

〈您別給我壓力啊(笑)有美空木前輩在,我也很依賴您!〉

〈今天謝謝您了!明天起請多指教!〉

連喫晚飯的心情都沒有,只是茫然地看着手機。打開的是LINE。確認了茜沒有回覆後,便一直盯着津籠實鄉的個人資料看。

這次的「美食探訪」稿件,花費了平時數倍的時間。取材早已完成,想介紹的菜品、想寫的文字也已在腦海浮現。這真是罪過。因爲這項工作延誤,想處理的事情一件都沒完成。有好幾件大概要帶回家做了。會變成這樣,還是剛畢業那會兒以來頭一遭。

手指滑動,進入了可以發送消息的聊天室。凝視着這個沒有任何交流、空蕩蕩的地方。

啊,她想。那是絆菜策劃的欄目。是絆菜走訪不太起眼的名店進行介紹的內容。播放量不算太高,但常收到用戶反饋。好幾次絆菜介紹的店,被通過匹配功能連接的情侶選作見面地點。不知道他最喜歡哪一期呢,她想。

這事她時常想起。絆菜對「Cookers9; Knock」被說成「不過是個交友軟件」也感到不快。說到底,絆菜或許本就有些輕視戀愛或性愛。

她用手指描摹津籠發來的「明天」二字。是嗎,還有明天啊,她想。今後絆菜要和津籠一起工作了。這麼一想,胃部深處便縮緊了。總覺得這事,有種莫名的可怕。

茜那邊沒有後續消息。絆菜「判了什麼刑?」的提問,只顯示已讀,再無回應。所以,自己纔會想這些多餘的事吧。

這個「Knock功能」引起了話題,如今已成功佔據了一個獨特的位置,同時吸收了烹飪類社交媒體和配對應用的用戶。由於不希望邂逅的用戶可以關閉此功能,因此恰到好處地避免了用戶流失。

不僅限於網絡上互發消息,還作爲能實際見面的朋友進行牽線。運營方可以設置目前僅限於異性間的線下見面機會。因爲,難道不該如此嗎?不僅能以美食連接戀人,若能連接朋友,該有多好?

「嗯——,怎麼說呢。將飲食與性愛聯繫起來很好,但將飲食與友情聯繫起來,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不,我覺得不行。朋友嘛,朋友就算了。」

從絆菜的角度看,這已是「結束」的語句,對話就此終止。

她想起上司說過,津籠似乎是她的直屬後輩,希望她多教教。是嗎,原來是後輩啊,她再次想到。手鬆開後,絆菜坐回自己的座位。有種奇妙的感覺。

剛入職的津籠被分配的工作,是分類整理寄到「Cookers9; Knock」的用戶需求,將有價值的彙總成報告。絆菜剛入職時也做過。一旦理解了報告格式,是很簡單的工作。

「不過嘛,作爲試驗推出這個功能,我覺得倒也無妨。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很好的數據。」

正想着這些,手機突然「砰」地響了一聲。

絆菜的同期乃澤,爲了打開話題這樣問道。

鞠躬多次的津籠,不知爲何在最後的最後與她目光交匯。大概是疏忽了吧,津籠靦腆地笑了。

說起來,茜在不知哪次的酒席上曾這麼說過。那番話本身很直白,過於直接反而不太喜歡,但在絆菜心裏,那句話卻自然而然地被接受了。正因爲支配了人類百分之六十七的慾望,今天的「Cookers9; Knock」才能如此安穩。

人不會輕易改變,渴求的東西也相同。不變。

順便一提,美空木絆菜的愛好是看電影。今天本是某個網站上,她喜歡的導演的獨家線上電影上線的日子。日程應用也設了提醒,甚至日曆上都標了。

「抱歉,剛纔有點發呆。」

但是,一旦開始列舉不該戀愛的理由,就已經完了。不在坑底的人,不需要攀爬的繩索。在試圖收集討厭的理由、想要逃離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茜笑了。那時喫的,好像是紫菜包飯。車站裏有一家不錯的店。

「可能看起來像處理投訴,但『Cookers9; Knock』的相冊功能啦,退會時的數據導出功能啦,也是從這裏誕生的,……希望你能加油。會關聯到新功能的。」

她想,也許今天聯繫比較好。因爲今天的話,方便用「今後請多指教」之類的話開頭。等到明天再說,就顯得「事到如今」了。能發送「今天辛苦了。明天起請多指教」這句話的,只有今天。

發送後的幾分鐘,簡直度日如年。然後,回覆來了。

「問多少次我都不會生氣的。直接問我也行,有什麼事……用LINE之類的也可以。」

休息時間去了洗手間,給昨天的聊天記錄截了圖。保存下來的畫面,在她看來彷彿是自身灼熱的證明。明知不對,但心中卻沒有阻止自己的話語。她將保存的圖片放入文件夾,設置了自動上傳到雲端。完成了。

然而,僅僅如此,絆菜就喜歡上了津籠實鄉。此時她還無從知曉,但追溯自己瘋狂的源頭,絆菜總會回到這個早晨。就這樣,絆菜明白了「一見鍾情」這個如同玩笑般的詞語,爲何能載入詞典。

與其說在想,不如說是在腦海中描繪。試圖構建、重組記憶中的津籠實鄉,用想象中的臺詞震動耳膜,不知爲何,身上滲出粘膩的汗。

是平淡無奇的問候。毫無特別之處。即便如此,她還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津籠。之後,才慌忙握手。

但是,除了持否定態度的上司們,連茜也反對這個功能。她曾用讚賞「Cookers9; Knock」掌握了那百分之六十七的口吻說道:

「嘛,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可以問我,任何時候。」

現在,絆菜構思的是,能否將匹配功能也擴展到朋友關係。

不過,即使不用等待提問,也有幸得到聊天的機會。工作結束後去扔塑料瓶時,在垃圾桶前偶然遇到了津籠。

回到隔着兩個座位的自己座位時,絆菜的心跳聲吵得驚人。感覺彷彿身體內部在被強行敲打,幾乎無法正常坐着。電腦屏幕上顯示的下期「美食探訪」,一行也寫不出來。

她,致命性地在意着津籠實鄉。

大概他也給別人發了同樣的內容吧。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很開心。至少,他認爲可以在工作時間外聯繫絆菜。

絆菜解釋了步驟,但總共花了不到幾分鐘。因爲雖然重要,但要做的事並不複雜。

是喜歡上他了吧,想到這裏眼前一黑。

之後,她盯着那個畫面看了好一會兒。想要主動聯繫的心情懸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滿溢開來。

然而,因爲「這會大幅改變服務核心」這個理由,這項功能的實現一直被擱置。確實,這或許偏離了「配對應用 × 烹飪社交媒體」的初衷。但這項功能的實現,最終難道不會拓展「Cookers9; Knock」的廣度嗎?

「我支持你哦。無論何時,永遠支持。」

「嗯。拜託了。」

絆菜毫不掩飾不快地說道。茜則輕巧地回應:「要說友情比戀愛低等,那對絆菜你也太失禮了。」 真是狡猾,她想。

「人嘛,說到底不過就是食慾、性慾和睡眠慾。能抓住一個就該謝天謝地了,能抓住兩個,那簡直就等於掌握了人類的百分之六十七。」

之後,她盯着那張圖片看了好一會兒。

「是,我會努力的。」

「哪裏哪裏!您太客氣了。請多指教——啊,算了,希望您能關照我大概三回份吧。」

〈哈哈(笑)能和津籠君一起工作,感覺會很有趣,挺好的〉

第二天上班,津籠實鄉理所當然地在那裏。道了早安,絆菜也以笑容回應。

那麼,這威脅到工作、侵蝕着生活的,又是什麼?昨天,她對着LINE度過了多少小時?這時,她才終於想起期待已久的電影。騙人的吧,她特意說出聲。如果這叫戀愛,那至今爲止的一切都成了鬧劇。

「能參與到『Cookers9; Knock』的工作中,我真的很開心。今後請多指教。」

爲了不被發現自己在在意,她儘量不看津籠那邊度過了一天。說不定津籠會來提問。該怎麼回答才能顯得自然、給人好印象?一直想着這些,無法集中精神。

爲什麼,會如此喜歡津籠實鄉呢?

之後,她又開始害怕已讀是否顯示得太快。這樣不就暴露了自己一直開着和津籠的聊天界面了嗎?她祈禱津籠沒有注意到那幾乎沒有延遲的「已讀」。

仔細想想,真的平淡無奇。無論回想多少次,都毫無特別之處。長相也並非她的菜,雖然被稱讚「美食探訪」讓她開心,但那篇文章也被很多人稱讚過。

怎麼辦。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前輩發來問候的LINE,對方會怎麼想,該不該上網諮詢一下?「Cookers9; Knock」有可以輕鬆使用的閒聊聊天室,能和陌生人交談。

津籠笑了。眼底的灼熱塊狀物有了質量。再這樣增加下去,大概會化作淚水從眼中溢出吧。所以,絆菜慎重地深呼吸。後退一步,微笑着說:

走到自己負責的部門,確實有個陌生人在。身高大約一米七二,稍長的頭髮快要垂到肩頭。長相略顯稚嫩,眼睛大得過分,體格卻異常結實。笑起來的臉曬得黝黑。原來如此,難怪會成爲話題。

「這話聽起來,好像友情比戀愛低一等似的,我不喜歡。」

即使有人神祕兮兮地悄聲說「而且據說長得也不錯」,絆菜也只是想「要麼是能力優秀,要麼就是特別機靈吧」。如果真是值得期待的人,說不定能一起大刀闊斧地改變「Cookers9; Knock」。她只想到這個程度。

「不,真的太感謝了!非常有安全感。」

她在舌尖滾動「津籠實鄉」這個名字。是那種似乎常見卻又少見的姓氏。但很適合他。閉上眼睛,耳邊迴響起「美空木前輩」呼喚自己的聲音。

他的手,伸向了絆菜。

之後,津籠也在大家面前做了自我介紹。之前在某進口雜貨公司工作,但想做其他工作,於是決心跳槽。愛好是烹飪和觀看足球比賽。來這家公司前,就個人在使用「Cookers9; Knock」,通過發佈食譜,用戶等級已升至相當程度。

回到家後,絆菜倒在牀上,仍想着津籠實鄉。

今天,有位中途錄用的新人要來報到。面試時留下相當好印象的他,在初次上班前就成了話題。好青年,二十五歲,名校出身。

但是,如果被說「煩人」,她大概就會失去給津籠發LINE的勇氣。那樣的話怎麼辦。

實際上差點就發出去了,但在最後關頭停住。

「辛苦了。工作習慣了嗎?雖說才第二天。」

「是!因爲大家人都很好,很容易融入!」

僅僅交換一句非工作聯絡的對話,脊背就顫抖了。

「是津籠君你容易融入啦。感覺你好像很久以前就在這裏了。」

「您這麼說我很開心。」

津籠拿着的塑料瓶,「哐當」一聲被垃圾桶吞沒。她強烈渴望得到對話的正確答案。總覺得一字一句都可能混雜着致命的失誤,這很可怕。對話是無盡的地雷區,她恐懼着一步踏錯就無可挽回。

但是,當絆菜要返回辦公室時,津籠極其自然地跟了上來。步調變得一致,心跳聲混入其中。

「這公司的氛圍很和睦呢。我喜歡這種氣氛。」

「關係好是肯定的。『Cookers9; Knock』的點子什麼的,也會在閒聊時互相分享。大概營造出了容易討論的氛圍吧。」

「和美空木前輩也很聊得來。不知道能不能和前輩說這些。」

「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說着就到了辦公室。如同分流的河水,與津籠的距離拉遠。一瞬間,與津籠目光相接。她慌忙移開視線,瞥見他口袋裏的手機。手機殼似乎是某支足球隊的。從足球標誌能看出來。

「呃——……那,辛苦了。明天也請多指教。」

津籠揮了揮手。絆菜也輕輕揮手,心想:

如果能提供些話題,大概能留住津籠。如果絆菜有存貨,就能得到那幾分鐘。

那天晚上,絆菜搜索了從未搜索過的詞彙。「足球 知識 立刻懂」。雖然是未經仔細推敲的粗略關鍵詞,卻搜出了很多爲初學者易懂、簡明扼要總結的頁面。這世上,尋求立刻能懂的足球知識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如同備考般,她將規則塞進腦中。對只知道「把球踢進球門就行」的絆菜而言,越位的概念看起來像是近幾年新增的例外規則。

有趣的是,搜出了很多YouTube上發佈的視頻。有大量諸如「三十分鐘解說J聯賽」、「十分鐘盤點當前矚目選手」的視頻。甚至還有「上週矚目比賽二十分鐘精剪」這種只彙集比賽名場面的視頻。

實際一看,即使是對足球一竅不通的絆菜,也覺得易懂好記。只要牢牢記住這個視頻的內容,似乎就能聊上不少。更貼心的是,還有講解即使不太懂足球,也能顯得「懂行」的要點視頻。她也試看了,並用自己的方式將要點整理到筆記上。

這些視頻的播放量,全都超過十萬。二十分鐘精剪系列,有的甚至接近五十萬。竟有如此多的人,並非實際觀看足球比賽,而是通過這類視頻緊急獲取知識。

「美空木前輩,您也會去運動酒吧之類的地方嗎?」

「對的對的。我以前的公司就是那樣。覺得投零錢麻煩,不太用。這個真好。」

想象着實際與津籠對話的場景,知識意外順利地進入了腦海。複述矚目選手的名字和戰術,想象着與津籠談論這些的情景。於是,絆菜產生了自己彷彿很久以前就喜歡足球的錯覺。

茜那充滿確信的預言,應驗了。

雖然交流變多了,但每一條都承載着過於沉重的意義,折磨着絆菜。不知道能在足球以外的話題上深入多少,話題總是圍繞着中場選手遠井加深。不知道津籠的血型,卻知道了遠井喜歡的四字成語。喜歡的人沒被收錄進維基百科,讓她感到悲哀。

〈美空木前輩!!!!那個遠井的射門看到了嗎!? !? !? 我興奮得快死了!!!!糟了!!太帥了!!〉

她重新確認正在看的視頻。除了從官網引用的畫面外,沒有其他圖片。比賽的說明也主要是文字和免費素材。沒問題,她告訴自己。但這「沒問題」具體意味着什麼,她自己也不清楚。

在他拿起脆脆巧克力棒的瞬間,絆菜開口了。

茜固執地說。

從那兒開始,他們聊到咖啡都涼了。視頻的信息似乎確實高度壓縮,即使是臨時抱佛腳的知識,對話也順利進行着。

津籠體貼地推進話題,填補着絆菜從視頻獲得的知識間的空隙。這舒適得讓她甚至產生了自己真的喜歡足球的錯覺。

「那個啊,已經不行了。一旦被那種東西捕獲,會發生可怕的事。只能不斷地走向終結。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抓住。因爲是地獄啊。」

「那,下次一起去運動酒吧吧。在氣氛不錯的比賽時。」

說起來,茜也喜歡電影。說起來,那正是兩人熟識的契機。喜歡電影這點也是,更進一步說,對電影本身的品味也合得來。曾就一部電影聊個沒完。過了一會兒,絆菜說:

「與其說飢餓,不如說是沒嘗過的味道吧,我想。」

緊張得身體僵硬。但津籠說出的話卻出乎意料。

「因爲你說喜歡足球,想着你可能關注了。」

「我還以爲你會說『別什麼事都扯到戀愛上』,原來是真的啊。」

津籠的表情放鬆下來,笑開了。雖然津籠總是面帶笑容,但真正笑的時候似乎是這種表情。是對能共享興趣的對象展露的、放下戒備時的臉。

於是,津籠瞬間眼睛發亮。

自上線以來,已過去快兩週了。自開始爲愛瘋狂以來,已過了這麼久。電影還沒看,足球精剪視頻卻已看了幾十部。甚至多到能反覆看好幾遍那部電影的程度。

絆菜也期待着這一點,開始觀看Mid Weekendis的所有比賽。互相交換比賽感想,能聊上不少。

害怕聯繫中斷,她越發努力吸收足球知識。爲了聊得更開心,她想能從各種角度談論足球。

茜戳破煎蛋的蛋黃,抹在羅科莫可蓋飯的生菜上。昏暗的店內,看不清生菜的顏色。粘稠的液體,看起來像是從生菜葉分泌出來一般。

不自覺地脫口而出,是因爲眼前是茜。她曾以爲茜變成了難以捉摸的人。但這樣交談的茜,正是絆菜所熟知的、最喜歡的摯友,而且更重要的是,是自身未來的某種延伸。

但,本該變得反常的友人,正用漂亮的筷子手法分解着羅科莫可蓋飯。將蓋飯的配菜一樣樣移到盤子裏,是茜一直以來的習慣。

一瞬間,時間彷彿停止了。運動酒吧到底是什麼?大概是酒吧吧,但和運動是怎麼聯繫起來的,她不明白。但此時若表現出困惑,至今的謊言可能會被看穿。

今天光顧的運動酒吧裏,正進行着兩支絆菜完全陌生的足球隊的比賽。鏡頭拉遠展現全場,又推近拍攝選手,每次酒吧裏的客人都爆發出歡呼。沒有視頻那種解說指引、觀看真實比賽,看起來猶如異國的儀式。

「我就是例子。聽着,我也不是會變成這樣的人。曾經更理性,也懂得最低限度的分寸。絆菜也沒想到我會變成這樣吧?」

「喂,你沒事吧?」

「職場。……中途錄用,來了個後輩。」

「……不是男朋友。」

被處以罰款但緩期執行的茜,表情彷彿一切都得到了寬恕,明朗而清爽。茜依然沒有與那位戀人複合,禁止接近令也下達了。什麼都沒得到,只留下了巨大的負面影響。

「會在誰都預料不到的方向上變糟的。……啊——啊,哈,啊,射門進了。……怎麼說呢,足球到底在幹什麼,真搞不懂。球也小,人也小。」

「在這種地方也喫得這麼實在啊。」

四處響起的「哇啊啊」歡呼聲令她恐懼,身體不由得縮緊。想到津籠平時就在這種地方享受,她有點難以置信。感覺他像是遠到難以置信的生物。手中莫吉托的薄荷味,刺鼻地刺激着鼻腔。

她拋出在視頻中學到的、上週的矚目比賽作爲話題。那兩隊矚目選手的名字,她也已「預習」完畢。就算萬一話題沒熱起來,也能留下「喜歡足球的人」的印象吧。

「想要聊天契機而去了解對方興趣什麼的,我覺得很正常啊。」

「你是說,之前的我一直處於飢餓狀態?」

看這些視頻的人,大概也像絆菜一樣,爲了得到與他人交談的話語而拼命吧。是爲了追趕津籠熱愛足球的多年時光,而尋求那十分鐘嗎?

不過,只要在同一職場,總會有閒聊的時機。去飲料機接咖啡時,津籠主動搭話了。

「這個啊,其實混着『Cookers9; Knock』想請我們試用的樣品。所以才免費。提供樣品的公司,順便也會給些其他零食。」

「是啊,確實。以前是要投幣的地方,就這樣隨便拿了。是辦公室Glico?(注:指公司提供的免費零食,源自格力高『辦公室的Glico』廣告活動)」

說出口才發現,過於簡單,令人羞恥。爲了尋找共同話題,甚至用視頻臨時抱佛腳地學習。冷靜想想,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自那以後,他們開始零零星星地進行私下聯繫。話題主要是足球,每當Mid Weekendis有活躍表現,津籠就會發來消息。

或許暗示她的情況暗示得過於露骨了,但茜並未感到不快,而是認真地點頭。

「嗯。所以現在在學習,想知道運動酒吧是什麼樣的地方。」

「不過,絆菜會對這種地方感興趣,真意外。因爲絆菜是徹頭徹尾的室內派吧。是男朋友喜歡足球?」

運動酒吧,顧名思義,是以觀看體育賽事爲目的的酒吧。店內設有大型屏幕,客人們可以一邊觀看一邊隨意助威。

「比起那個,馬什菲爾德導演的新作看了嗎?線上獨家那個。」

那麼,眼前這些足球視頻,對絆菜而言的福音,又算什麼呢?

即便如此,絆菜必須製造接觸點。爲了讓津籠看向自己。爲了不被他視爲普通的職場前輩。今天沒能得到的那五分鐘,要用這個視頻來換取。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明明至今爲止都能正常戀愛。而且,也沒變得這麼反常過。」

「雖然不想太吹捧,但這次真的太棒了!哎呀,這不會成爲馬什菲的代表作吧?特別是長鏡頭時的全景拍攝,太有魄力了。」

茜溫和地微笑。她光澤的黑髮漂亮地編起,與這種氛圍的場所也奇妙地相稱。或許也因爲她身穿白色開衫和黑色皮裙的打扮。耳上閃亮的珍珠耳環,反射着店內的燈光。

「誒?」

「可愛的謊言……嘛,或許是吧。但,再進一步應該不至於變糟。」

「這種運動酒吧的蓋飯什麼的,味道很不錯哦。來的客人也體力充沛,想喫實在的。」

「哪的人?職場?」

此外,Mid Weekendis沒有比賽的日子也令她煩惱。其他隊伍的比賽時,也可以評論嗎?還是隻在Mid Weekendis比賽時聯繫纔好?私人聯繫中斷多久,就會變回普通的前後輩關係呢?

茜打心底裏高興地說道。雖然知道她一直喜歡戀愛話題,但連別人的這種事也能像自己的事一樣享受的茜,絆菜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雖然我說了去絆菜想去的店就行,但你這狀態真讓人擔心。難道忘了預約,隨便找了家店?現在離開這裏去街上逛逛也行哦。」

「是嗎?那倒無所謂。」

「聊了好多呢。抱歉。能和美空木前輩聊足球,我太高興了。」

指着飲料機旁邊的零食,津籠說道。掌心感受着咖啡的溫熱,絆菜冷靜地回答:

她開着玩笑,尋找正確答案。啜飲咖啡拖延時間,凝視着天真挑選零食的津籠。

由於有同期的前輩乃澤在,絆菜很少能全神貫注地與津籠接觸。今天津籠也順利完成了工作,她只能給予簡單的指示。

「亮君」,是茜以前交往的男友的名字。也是茜跟蹤的對象。

「……沒想到,但是。」

「人只是看起來小,實際大小一樣。」

「不是挺好嘛。這樣能聊的話題又多了。」

「肚子餓到不行的時候,會什麼都不想喫,對吧?但那其實是因爲極度空腹,餓過頭了。所以,只要有一點東西進胃,就完了。」

「我哥哥喜歡,所以就跟着看了。沒什麼特別支持的球隊,但有比賽就會看。」

茜彷彿看透了這種心情,繼續說道:

「這裏點心種類也很豐富呢。讓人興奮。而且還是免費的。」

「說起來,上週『Mid Weekendis』和『東方 Clamps』的比賽看了嗎?」

茜說着,傾斜着手中的精釀啤酒瓶笑了笑。身後又響起歡呼聲。這種地方,她一個人是來不了的。幸好有茜在。

「某種意義上也是匹配功能。與企業的匹配。」

有所謂「速看電影」這種東西。是結合電影詳細劇情梗概,拼接場景畫面,讓人能在十分鐘左右獲得「看過電影」體驗的視頻。從著作權角度看也屬違規的那些視頻被查處時,絆菜打心底感到高興。她厭惡製作那種視頻的人,以及靠那種東西獲得「看過」滿足感的人。

茜眼睛發亮。接着,她開始開心地說起來。

「會變糟的。」

「不,我纔要……之前職場一直沒人和我聊這個。」

「喜歡足球?」

她能理解茜因爲無法放棄亮君,不斷前往他家的心情。恐怕,繼續這樣發展下去,自己也會變成那樣。

〈啊,抱歉(笑)太興奮了,差點死掉……(笑)〉

懷着豁出去的心情,絆菜說道。這同時也是句很狡猾的話。這樣說,或許還能以「不瞭解最近的運動酒吧」爲藉口矇混過去。要是被問到具體地點怎麼辦?運動酒吧到底在哪兒?

「抱歉,我還沒看。」

「啊,是嗎。那,難道你喜歡遠井選手之類的?」

「冷靜想想,這不會有點噁心嗎?不是因爲合得來,而是去迎合對方。」

站在對面的茜,抓住了絆菜拿着莫吉托酒杯的手。

「不熟。不是我,是亮君很熟。」

「所以,去運動酒吧這種程度沒事。就算說了喜歡足球,那也只是可愛的謊言。」

「誒——!真的嗎!嘿——……早知道就好了!我是Mid Weekendis的粉絲哦。」

「嘿——,挺划算的機制。」

爲了避免產生齟齬,她謹慎地措辭。

茜用充滿確信的聲音說道。那樣子簡直像預言家。她烏黑的眼眸,定定地凝視着絆菜。

和斷絕聯繫時一樣突兀,茜突然聯繫說想見面。她說店可以隨便定,絆菜提議運動酒吧,她爽快答應了。於是,現在兩人在這裏。

「那可是千里挑一的天才啊。我從沒見過他在關鍵時刻失誤。誒,糟了。誒——,沒想到職場有能聊遠井的人。」

「以前常去。」

「不,不是那樣。要喝酒的話,這裏比較好。」

「誒,難道美空木前輩也喜歡足球嗎?」

茜若無其事地說。

「你對運動酒吧很熟?」

但是,儘管看了這麼多,關鍵是她對足球本身完全提不起興趣,這很困擾。花了這麼多時間,足球終究只是連接津籠的橋樑。

於是,當失去聯繫津籠的藉口時,她又開始求助於占卜。在尋求無解之問的答案時,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東西了。

絆菜選擇的是,網上可以抽取的塔羅牌。可占卜的項目很簡單,就是這段戀情能否實現。簡單明瞭,非常合適。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明明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卻反覆按下洗牌按鈕,翻開卡片。

如果出現好結果,她會因抽了太多次覺得不是真實結果而沮喪。如果出現壞結果,又會害怕就此確定,再次重新抽牌。沒完沒了。

本該記住第一張牌是什麼,但已想不起來。甚至覺得,或許只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夢境。世界。愚者。倒吊人。哪個是自己願意接受、能被寬恕的結果,她不知道。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連續抽了近一小時的塔羅牌,不由得扔掉了手機。沒看最後的結果,是因爲那樣又會開始循環。那麼,上次抽到的命運之輪牌就好。

全是毫無意義的時間。即使抽到好結果,也不可能和津籠實鄉交往。

絆菜腦中閃過「斯金納箱」。那是設置了機關、動物按下槓桿就會掉出餌料的箱子。無論餌料是否出現,被放入箱中的老鼠都會持續按壓槓桿。如果連續幾天重複這種事,大腦會變得不正常吧。或許已經不正常了。

即便如此,絆菜也停不下來。彷彿爲了確認自己當下的立場,每天都會度過這段時光。

雖不認爲塔羅牌起了作用,但在津籠來公司三個月左右時,絆菜和津籠已能聊很多了。津籠習慣了早到公司,來得早就能製造兩人的獨處時間。因爲不擅長早起,她比以前睡得早多了。可怕的是,津籠說十點半睡,她便也配合着。

「早啊,津籠君。今天也這麼早。」

「早。不,是在這附近的便當店買午飯,但因爲人氣高,這個時間來才能隨便選。」

說着,津籠舉起手邊的塑料袋示意。這樣啊,她說完,若無其事地開口:

「午飯是買着喫,那晚飯呢?每天自己做飯?因爲是烹飪愛好,應該不覺得麻煩吧?」

真正想問的並非這個。通過這個問題,她真正想探問的是,津籠是否有戀人。是否有同居對象,或許能通過這個問題推測。

不能直接問,是因爲如果這個男人有戀人,她會無法振作。那是殺死被投入斯金納箱的老鼠的、最初也是最後的雷擊。誰也無法自己落下斷頭臺的鍘刀。想死的時候,希望是偶然死去。被從天而降的東西砸中,毫無意識地。

「自己做飯啊……說這個可能對『Cookers9; Knock』不太妙,但這附近好喫的店一大堆,最近有點偷懶了。」

「啊——,不過也是。轉角那家定食屋真的什麼都有。」

這,怎麼樣?津籠是和誰去喫飯嗎?但是,既然用了「偷懶」這個詞,或許並非如此。也許沒有爲誰做飯,也沒有誰爲他做飯。這麼一想,她浮起的笑容便有了底氣。

她笑着點頭,矇混過關。關於特輯要介紹的書,決定參考過去做的讀書筆記,挑選幾本。上司叮囑「最好有近期的」,她含糊地點頭。現在的自己,還能做到讀小說並從中選書這項工作嗎?

「我也不擅長電影院,大多是看線上。」

「意外。不看電影啊。」

從導遊那裏聽到的,又是關於死亡的話語。

「道歉也沒用啊。登山嘛,說到底是你自己和山的事。我也沒資格多嘴。因爲是個人自由。」

就這樣,在導遊鼓勵、不斷落後於隊伍之後,絆菜終於得以下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抬頭看着導遊。她雖年長,卻氣息絲毫不亂。體力方面比較的話,絆菜絕對贏不了吧。

「那兩樣我完全不去,所以沒什麼好處,但確實厲害。」

絆菜喜歡看電影。喜歡讀小說。不懂體育的樂趣。連參與都不喜歡。足球是她最不擅長的。因爲總是搞不清球在哪兒。

不知爲何,她想哭。如果能發自內心贊同這番話,該有多好。這世上,一定有能真心贊同這點的命運對象。

上司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絆菜。

這時她才意識到。絆菜已經有一陣子沒讀書了。變成這樣之前,她一週讀兩本。享受在通勤電車上翻開書的感覺,但最近早起太痛苦,要麼睡着,要麼就是在看足球視頻、回顧和津籠的聊天截圖。

津籠的回覆暫時中斷。足足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大概是經過認真打字的回覆回來了。

環視房間,這裏驚人地有很多書。也有電影的DVD,還有喜歡的電影海報。難以置信自己住在這裏,卻未曾享受過這些。呼吸變淺。這房間的主人是誰?

就這樣,絆菜在初次登山時受到了洗禮。

〈嗯,理由〉

她知道那些因戀愛而身敗名裂的人。明知是絕對的昏招,卻仍投身不倫之戀的人們。在過於鑽牛角尖的戀情盡頭,動刀傷人的人們。無法捨棄戀情而選擇殉情的戀人們。以及,因跟蹤狂被捕的摯友。

另一方面,她也自覺在這三個月裏,陷得更深了。

現在在這裏的美空木絆菜,是喜歡登山、喜歡足球、不擅長電影院的一個人。她選擇了這條路。

「最好有近期的好書可以介紹。出版社也希望儘量介紹尚未絕版、現在能賣的書。最近有什麼覺得有趣的嗎?」

一起喫飯時,喫得比想象中多的地方也喜歡。說「我開動了」時,不知爲何會微微駝背的樣子也喜歡。錢包裏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樣子,用LINE時加標點的習慣,真正興奮時又會去掉標點的樣子,在星座占卜中絆菜運勢墊底的日子,他總會給一塊零食的地方,他的聲音,他的姿態,全都喜歡。

穿着登山靴的腳很重,連欣賞景色的餘裕都沒有。即使望向景色,那裏也只有延展的綠色羣山。登上山也感覺不到天空變近,只有通勤時看到的藍色在那裏。如果這都無法感動,那登山的樂趣不就蕩然無存了嗎?山對絆菜而言,只是折磨她的障礙。

「……是,抱歉。」

但是,「謝謝您」,絆菜說道。絆菜,必須改變。

〈誒——,等等哦。我認真回答。〉

店員開心地說着。這人一定真心喜歡登山,希望有更多人開始登山。另一方面,看着被塞到手中的緊急避難帳篷,絆菜的心因恐懼而紛亂。剛纔聽到的「生存率」一詞,在耳中迴響。

「其實是的。因爲合得來,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也超喜歡登山,以前常爬。」

回到家,環視許久未更新的書架。提交這個企劃時,本想推薦哪些書來着?如果是「Cookers9; Knock」的用戶,應該會爲這個描寫心動纔對。

企劃文章,從讀書筆記記錄的書本中挑選。過去的絆菜詳細記載了感想,所以選擇並不難。

但是,她不會牽線。要用創造出的美空木絆菜,全部奪走。

然後,決定性的事情發生了。

此外,還買了十德刀、指南針、以及叫「緊急避難帳篷」的奇怪布料等等,不知是否適合自己這種新手的東西。畢竟,自己不是新手,是喜歡山的人。以前登過山。沒有設定「以前」是何時,大概是唯一值得稱讚的地方吧。

好啊。她本就想抱着被吞噬的覺悟咬上去。因爲如果在這裏放棄,就不知該如何處理在自己房間感受到的那種空虛、彷彿天空塌陷般的不安。美空木絆菜已經變了。那麼,只能繼續變下去。

她有過猶豫。但,已經停不下來了。

〈誒,果然?〉

爲什麼舌頭能轉得這麼溜。她自信此刻撒謊的自己,正展露着最美的笑容。

沒能選出近期的書。久違買的小說,讀到三分之一就讀不下去了。

津籠是會顧及他人、不忘關懷的人。她見過他不動聲色地爲別人的失誤兜底的樣子。喜歡他對誰都認真打招呼。喜歡他與客戶交談時,能看出他是真心享受。喜歡他爲了妹妹,悄悄收集飲料附贈的小掛件。喜歡他的指甲總是修得整齊乾淨。喜歡他聽人說話時,會好好看着對方的眼睛。

和足球時一樣,她也從網上搜集登山知識。但那些信息,必定與生死相關。當然,並非刻意強調事故。只是,作爲絕不能忘記的前提,共享着死亡的存在。絆菜至今看過的電影、讀過的小說中的山也是如此。是帶來死亡的大型舞臺。虛構作品中的山,往往很可怕。真的!

〈誒,理由嗎?〉

毫不知情的津籠,極其自然地說道:

「熱門作會關注一下。」

她在做罪孽深重的事。將三個月沒去的電影院當作墊腳石,轉化爲共鳴。有必要做到這地步嗎,她想。

「啊——,這樣啊。我不擅長電影院,那兒是弱點。」

「不過,山很有趣哦。和意氣相投的夥伴一起登,真的最棒了,山。」

「你以後也要登山的吧?是受了電視劇還是什麼的影響吧,但山可不止是閃閃發光那麼美好。最低限度也得鍛鍊身體。對吧?」

幸運的是,共享了登山愛好後,聯繫急劇增加了。足球話題依然能拓展,現在又新增了登山這個切入點,理所當然。收到消息時,依然感到幸福。指尖傳來麻痹般的快感。即使聊天多到飽和,截圖的保存也沒停止。雖然幾乎不再回看。但她相信,累積的聊天記錄數量,能填補自己和津籠之間的空隙。

正當她爲「生存率」這個詞被理所當然地說出而戰慄時,店員用輕鬆的聲音說:

這個謊言,將會更深入地索取絆菜的人生。

在房間中央呆立時,收到了津籠LINE的提示音。Mid Weekendis的比賽開始了吧。那麼,絆菜必須打開電視。

又有了間隔。但她並不不安。津籠並非心情不好。正相反。過了一會兒,津籠的消息回來了。

「大書店和電影院也有呢。」

津籠輕描淡寫地說。

「是和誰一起登嗎?嘛,一個人登山也有它的樂趣。一個人登山的動畫?還是漫畫來着,流行起來,那樣的客人也增加了。」

消息發來的瞬間,絆菜報名了攀登高尾山的一日遊。這是尋找初學者也能攀登的山的結果。

實際上,這對他而言大概是相當私密的信息吧。不是誰都會告訴的、稍微藏在陰影裏的東西。這過於健全的內容讓她顫抖。如果這種事就能讓他用那種聲音說話,某種意義上算是欺詐師了。

也許,她和津籠實鄉其實完全不合。即使關係進一步發展,她也要一生追逐足球比賽結果嗎?面對三個月都無法樂在其中的足球比賽結果?想想就暈。未來的人生太過漫長。

〈美空木前輩也這麼想吧?〉

「果然。我就覺得美空木前輩是那樣。」

登山需要的東西意外地多。畢竟,她必須從頭置辦。從揹包開始,登山靴到全身衣物,雨衣、頭燈、水壺也準備了登山專用的。

聽到這話,視野劇烈搖晃。你懂什麼啊。這裏的我,根本不存在。在這裏的不是我。美空木絆菜不會登山。

爲了讓謊言不再是謊言,絆菜去了登山用品店。

像往常一樣享受着開工前的閒聊時,津籠露出像是要透露珍藏祕密般的表情說道。

「誒!早點知道就好了!」

「最近……有趣的書是看過幾本,但印象深刻的食物描寫一時想不起來……」

說到底,當「好好看」這個詞浮現時,電影對絆菜而言,已變成了某種不同的東西。

做到這地步的理由,就在於此。

「完全不看。倒是會看很多體育比賽。美空木前輩常看嗎?」

越線了,絆菜想。這大概和看足球比賽、食物喜好不是一回事。而且,幾乎沒有罪惡感。因爲,要向前邁進,需要明確的代價。

〈我懂〉

〈我懂,非常懂〉

「而且羈絆也會加深嘛。和誰一起登山,就像共同作業。」

〈爲什麼津籠君喜歡登山呢?〉

「啊,差不多該開工了。那,回頭LINE聊。」

「是嗎……」

一瞬間,茜的臉閃過腦海。自那以後已過了三個月,絆菜仍未看馬什菲爾德導演的電影。不僅如此,一部電影都沒看。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她打了個寒戰。想起半年前標記的想看電影。那些大概已結束上映了吧。雖然可以藉口說線上或DVD看就行,但自己真的會好好看嗎?

但只要能掩蓋一切、調整頻率,就能得到想要的話語。

即便如此,她也絕不自已說出下文。過了一會兒,津籠說:

「是嗎?和我一樣。我們有點相似呢。我一直覺得和美空木前輩很合得來,沒想到相似到這種程度。或許是命運。」

「真的什麼都有呢!這裏。運動用品店、健身房也有。」

〈下次,等美空木前輩方便的時候,一起去登山吧?我帶你去我推薦的地方!〉

最後的問號,寄託着祈禱般的心情。他是希望她能理解吧。對他而言的美空木絆菜,是好不容易遇到的、意氣相投的命運對象。所以,才如此認真地發送長文。向她袒露內心。

「啊,不用那種意識去找是找不到呢。話說,美空木你之前推薦的有趣小說,不都是硬核懸疑嘛。看,北歐的……那個也幾乎是喫了上頓沒下頓的感覺,食物描寫什麼的,對吧。」

就這樣,從店員那裏聽到了那句臺詞。——如果是相當貴的鞋子,生存率會提高哦。緊急時刻,那可能成爲分水嶺。

即便如此,絆菜還是將推薦的東西全部買下回家了。管他呢,絆菜想。她一定要和津籠實鄉去登山。而且,必須成爲特別的、最與他合拍的前輩——必須成爲真正的命運。

「你體力太差了。好好鍛鍊。山可是真的會死人的,知道嗎?」

簡直像別人寫的一樣。寫下這些的「別人」,已經死了。因爲一直持續的習慣,不自然地中斷了。她不由得想燒掉這本筆記。因爲僅僅談了一場戀愛,就連一直堅持的事也拋棄了,這彷彿在控訴着她。

明明寫着是面向初學者的山,但對絆菜而言,高尾山很辛苦。光是爬坡就氣喘吁吁,手在發抖。開始登山不到三十分鐘,她就後悔開始登山了。登山要縮小步幅,一邊望着遠方一邊攀登。回想起在視頻裏學到的建議,毫無用處。說起來,絆菜本來就不擅長運動。進這家公司後,就沒正經運動過。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執行那些建議。

今天津籠也一定會發LINE來吧。發給同樣喜歡足球的、命運般的美空木絆菜。

她幾乎想追問「真的嗎?」。想讓人保證,這個行爲有相應的回報。因爲,她害怕。無論是理所當然般混入的「生存率」這個詞,還是登山這種行爲帶來的茫然無措。

「我啊,超級喜歡登山。登山。」

「因爲相似。大概,喜歡的東西會重合吧。」

〈也喜歡「只要走,就能到達山頂」這點。一個人登的話,可以不被打亂自己的節奏,只要自己努力就行,僅此而已,這樣的感覺。而且,和誰一起登山也很快樂。登山,就是創造一段「自己就是自己」的時間!〉

經他提醒,纔想起今天有Mid Weekendis的比賽。

果然,津籠開心地說:

「嗯,回頭見。」

〈長大成人後,能做到的事情不就變少了嗎?工作取得成果當然有,但那不是我一個人的成果。但是,登山的話,能做的事情會一點點增加,能達成的目標也會變多。自己設定目標,然後達成。能重複這個過程,就是登山。〉

「我就在想會不會……美空木前輩也喜歡登山嗎?」

她正對着電腦發呆,收到上司通知有一個企劃通過了。是絆菜早就提議的、專題介紹出現美食的小說,並附上作品中出現的料理的還原食譜。

無奈,她翻開讀書筆記。簡潔的橫線本上,密密麻麻地手寫着書名和感想。最後記錄的是一本近四個月前出版的推理小說,甚至還仔細臨摹了書中出現的宅邸平面圖。

而絆菜也一樣。是完美的欺詐師。既然他在這個時機提起這個話題,接下來的流向——絆菜期望的流向,只有一個。絆菜故意睜大眼睛,像找到同志般讓聲音雀躍起來。

興趣不一致並不會導致斷絕。也許不能一起去電影院,但一定能一起看足球比賽。如果那樣就能滿足,不也挺好嗎?光是並肩行走就感到幸福,這算不健康嗎?甚至不純潔嗎?即便如此,絆菜也無法放棄自己牽引而來的這份命運。爲此創造出的美空木絆菜,必須得到相應的回報。

津籠得意地說。那樣子,簡直像看透一切的名偵探。實際上,他對真實的絆菜一無所知,這讓人悲哀。

「怎麼知道的?」

她決定開始去健身房。因爲必須爲登山儲備體力。下班回家,放下行李就去健身房。一味地使用跑步機,也進行負重訓練以適應揹包重量。甚至不知道舉起重物時不能屏息。

跑步時想的,也是津籠實鄉的事。必須相信,這樣跑下去的前方,有幸福的結局在等待,否則就完了。用上所有閒暇時間,一心投入肉體改造。和津籠約好下個月末去登山。在此之前不鍛煉出一定體力就來不及了。幸運的是,設定目標、安排菜單後,能跑步的時間延長了。肌力訓練方面效果更顯著。能做的事情增加的喜悅,遠比山上的景色更觸動心靈。

「設定小目標和大目標很重要」,這是教練說的。小目標是能跑三十分鐘以上。那麼,大目標就是能輕鬆登山吧?

不對。她渴求的是津籠實鄉。是想被他喜歡才走到這裏。看了裝模作樣說着「登山最重要的是路線選擇」的視頻。這條路,真的通向津籠嗎?但想到若不如此就無法產生的聯繫,甚至無法想象其他道路。

被津籠推薦「高地訓練工作室不錯」,特意去了遠處的工作室。她覺得自己怎麼看都還沒到接受這種訓練的階段。

就這樣,在歸途上,絆菜遇見了茜。

出工作室時下着雨,慌忙去便利店買了塑料傘。最近連早間新聞都懶得看,連天氣預報都沒確認。加上登山的足球,超出了絆菜的預期負擔。

撐着塑料傘,走向車站。

在車站附近,茜在那裏。

「沒看天氣預報嗎?」

對着全身淋雨佇立的茜,她先這麼問道。茜嘴角一揚,說「你纔是」。

沒問「爲什麼在這裏」。因爲茜連傘都不帶就站在這裏的理由,顯而易見。在等誰,也顯而易見。

「不是有禁止接近令嗎?不妙的。」

「……我知道。接到那命令的,是我又不是絆菜。」

明顯不對勁,不合理的行動。不像茜的行爲。給人添麻煩,愚蠢又可怕的行爲。即使見了面也不會有好事。淋成這樣,大概連房間都不會讓進。路線選擇錯誤。茜已經無法和前任聯繫上了。

「茜,一起離開這個車站吧。逃走。」

「絆菜不也明白嗎。已經沒辦法了。只能墜落到最後。因爲,沒戲了。」

「茜不是那樣的人吧。」

「絆菜也不是那樣的人。」

茜注視的,是絆菜拿着的訓練服。一直是不折不扣的室內派的絆菜,本應與此無緣的東西。

「也許吧。」

騙人,她想。這不是不受任何人束縛的愛好。這是隻面向一個人的愛好。是絆菜揹負的最愛的祕密。

看來是打算伸手拉她一把。「牽手」,這近乎理想的場景,作爲必要的援助被提供出來。

但是,對絆菜而言,筑波山是遠爲痛苦的山。津籠似乎是顧及到「久違登山」的絆菜才選了這座山,即便如此也很辛苦。明明鍛鍊了的體力,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她能把溼透的茜帶回家。美空木絆菜,並非茜真正想要的人。但至少,能溫暖她。

「嗯嗯,完全沒那回事。可能是緊張得沒睡好。」

沒關係哦,絆菜想。即使使用了匹配功能,我們倆也一定會被匹配上吧。絆菜,有那樣的覺悟。

於是她想。總有一天,自己會被這份戀情蠶食殆盡吧。

「誒,那不要緊嗎?真的不行的話要告訴我哦。」

「沒事,因爲好久沒登了,有點不習慣。」

「津籠君說是『命運』來着。」

書讀不下去了。電影看不了了。閒暇時間,全都用來打造定製的「美空木絆菜」。她不認爲盡頭等待的是幸福結局。因爲,這怎麼看都不是她所認識的絆菜。

「那個——,有事想拜託美空木小姐。」

走到這一步,絆菜捨棄了許多東西。放棄了真正的愛好,想度過的時間,想看的電影也沒看,就這樣去了健身房,來到了筑波山的美空木絆菜。

百分之百合拍、命中註定的對象,大概並不存在。據說世間戀人們,都是在某種程度上互相遷就交往的。在過多的判斷標準中,認爲只要食物喜好一致就能行得通,於是誕生了「Cookers9; Knock」。

結果,從筑波山緊急下山了。幸運的是,並非無法行走,而且還沒到山頂也算走運。津籠始終擔心地看着她。

連最低限度不可退讓的東西都讓步了,押上了全部的自己,即便如此,絆菜依然喜歡津籠實鄉。喜歡到能將這份痛苦,視爲相應的代價。

「特輯的主題是『不受任何人束縛、自由享受的愛好』。聽說美空木小姐很擅長爲自己花時間。」

「太好了,好開心。話說回來,愛好是登山的情侶真好啊。有種自然而然地互相吸引的感覺。」

「拜託?什麼事?」

她覺得,自己正是爲了買下那目光,纔來到這裏的。

做到了這個地步。希望他告白。美空木絆菜,對津籠實鄉而言,理應是完美的對象。希望他喜歡上自己。

她故意含糊其辭,但對變得不正常這件事,是有自覺的。最近的絆菜一直很累。睡了也不做夢,醒來時噁心反胃。心,大概也跟不上環境的變化。無法維持健康文明的最低限度生活。在旁人看來,明明是如此一心一意地充實着。

遠處,剛開始交往的戀人——津籠正看向這邊。是擔心的,卻又似乎帶着自豪的,難以分辨的表情。

茜用幾乎被雨聲淹沒的細小聲音說了聲「嗯」。疊起塑料傘,兩人走進車站。作爲地獄而言,這裏太過明亮。

即便如此,絆菜還是微笑着接受了採訪。哇,眼前的女孩,露出了笑容。

即使骨折了也堅持上班後,其他部門的女孩來找絆菜了。看着纏着腰帶的絆菜,她怯生生地搭話:

不能說這是人生中第二次登山。

「美空木前輩,沒事吧?總覺得您狀態不太好的樣子。」

就在這時,津籠向她伸出了手。

「所以,看着我別讓我倒下啊。剛纔,去做了奇怪的訓練。超級累的。茜,送我回家吧。」

她想起津籠對自己說起登山時,那種透露珍藏祕密般的表情。那麼,或許該再多賣點關子。但這不是絆菜真正的愛好。被知道了也無所謂。

「美空木前輩,真的沒事吧?」

「那個,其實我們部門負責的專欄雜誌特輯,想採訪美空木小姐。美空木小姐,愛好是登山對吧?抱歉,其實是從津籠君那裏聽說的。難道這是祕密?」

「不止那個。絆菜,臉色超差哦。累了吧?本來就不胖,更瘦了。明顯在硬撐。變得不正常了。」

「我覺得是命運哦。兩位,非常般配。」

喉嚨一緊,是因爲想笑卻笑不出來。肋骨斷了,不能隨便笑。同樣也不能隨便哭。

只是,映在那雙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麼,她不明白。喜歡登山、喜歡看足球比賽、對戰戰術也能侃侃而談的美空木絆菜。你,到底是誰?

她戰戰兢兢地,握住了那隻手。那一瞬間,胸口傳來劇痛。

「不過,挺多人會這樣呢。開始登山覺得有趣,就做過頭了。你也是?」

想被愛。不,現在也想被愛。非常想。

說起來,絆菜和津籠的食物喜好,恐怕並不一致。絆菜不喜歡津籠愛喫的天婦羅,津籠也接受不了絆菜喜歡的辣食。這種連自己參與其中的服務理念都跨越的不一致,反而令人發笑。

而現在,絆菜正與最愛的單戀對象一起登山。

「啊,嗯……那倒無所謂。」

「……也許吧。」

不習慣的,還有這狀況。肯定,這種程度的山不需要緊急避難帳篷吧。

「臉色真的很差。不嫌棄的話,這個。」

茜不斷叩訪的門,也在絆菜面前。絆菜,想成爲命運。

「我到底在美空木前輩心裏有多惡劣啊!」

津籠選擇的筑波山,據說和高尾山一樣,也是面向初學者的山。

她用力點頭說道。

話說,這個故事還有後日談。

這麼一想,空虛與愚蠢讓她幾乎落淚。被「通過捨棄來求愛」的卑微所困,甚至看不到自己所得之物的價值。景色依然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山景。除了津籠實鄉在這裏之外,絆菜找不到愛上這座山的理由。

津籠在擔心她。她知道,此刻津籠正看着自己。是最理想的狀態。某種意義上,這座山上只有他們兩人。

自我被全部抽走,填滿了戀愛。

——希望津籠,用我捨棄的東西的分量,來回報我。

「你這麼說,是打算丟下我嗎?」

「是運動過度的人?還是完全不運動的人?不管怎樣,負擔太重了。這一個月左右太勉強了。」

完全康復需一個月。醫生的診斷是肋骨疲勞性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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