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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長靴就好

《倘若不稱其爲愛》 · 斜線堂有紀 · 2.1萬 字

二十八歲生日那天收到的禮物,是一雙玻璃鞋。

雖然自覺身處的行業頗爲風雅,但收到這樣的禮物還是頭一遭。望着在光線下熠熠生輝的玻璃,嘴角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線條簡潔的流線型,閃爍着光芒的魔法之靴。小時候,曾在繪本里憧憬過這雙鞋。喜歡到曾出現在夢中,甚至連自己創立的品牌名也取自於此。而此刻,它就在眼前。

「怎麼回事?這個?」

妃樂姬努力保持冷靜地問道。畢竟,她並非一無所知的公主,而是心高氣傲的女王。無論收到什麼,首先要審視是否配得上自己。即使是如此令人心潮澎湃之物,也要擺出一副「還不一定合我心意哦」的姿態。

「因爲想給妃樂姬穿上。我覺得這是世上最適合妃樂姬的鞋子。」

妻川毫不羞怯地將裝着玻璃鞋的盒子遞了過來。那毫不遲疑的態度,讓妃樂姬幾乎要向後仰倒。不行。不能被他氣勢壓倒。在妻川面前的灰羽妃樂姬,必須永遠從容無畏。可不能被這種東西打敗。

若不喜歡,就算在他面前當場摔碎也無妨。若沒有這份氣魄,妻川大概也會覺得乏味吧。

「『想給穿上』……這玻璃是真貨吧?感覺會碎。」

「但做成了能穿的尺寸。二十四碼的玻璃鞋,做起來可費了不少功夫。」

「這,真的能信嗎?」

妃樂姬狐疑地問道,妻川則笑眯眯地單膝跪地。多虧四周沒有客人,才能做出這般驚人之舉。特意包下這間餐廳,大概就是爲了這番演出吧。

妃樂姬只是坐在椅子上,扭過身子看着妻川。他的手,溫柔地褪下了妃樂姬穿着的紅色高跟鞋。

對着露出的赤足,妻川恭恭敬敬地爲她穿上了玻璃鞋。尺寸恰好合腳的玻璃鞋,完美地包裹了妃樂姬的腳。玻璃表面緊貼着肌膚,雖是頗有分量的鞋子,卻不會脫落。這方面大概也考慮得極爲周全。真棒,她在心中低語。這是真正的魔法之靴。

妃樂姬換了下交疊的腿,將另一隻腳伸向妻川。他像施展魔法般,極爲緩慢地爲妃樂姬換上了玻璃鞋。她像孩子一樣,啪嗒啪嗒地晃動着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腳尖。從遠處看,這大概就像一雙閃閃發光的赤足吧。

「站起來看看,妃樂姬。」

她依言起身。玻璃鞋沒有碎裂,穩穩地支撐着妃樂姬。

「就這樣走走吧。」

妃樂姬挺直背脊,搖曳着黑色連衣裙,穿着玻璃鞋走了幾步。有些重,不太好走,但作爲鞋子,至少發揮了最低限度的功能。她讓彷彿被肥皂泡包裹着的雙足玩耍般,在妻川面前輕盈地轉了個圈。於是,妻川爲她鼓起了掌。灰姑娘的繪本並非謊言。這確實是能起舞的鞋子。

「如何?玻璃鞋的穿着感。」

「不壞。有點重。」

於是,妻川英司將當時所有在售商品的照片全部重拍了一遍。不能說這些照片對沙之奧利安的飛躍沒有影響。知名攝影師——妻川英司參與其中這件事本身,也爲沙之奧利安增加了附加值。

妻川目光認真地說道。

妃樂姬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度。對着跪在玻璃鞋前、向她許下一生誓言的男人說道。

「……那個,您是真的妻川先生吧?」

就這樣,誕生了如今的灰羽妃樂姬。那個桀驁不羈、自由神祕的天才設計師。

日本時裝設計師。

「……爲什麼?雖然由我來說有點那個,但沙之奧利安還剛起步。沒有餘力僱傭攝影師來拍商品照片。」

「這十年間發生了很多事吧。那都是些戲劇性的回憶。即便如此,你們倆卻沒交往,這可能嗎?」

鐘乳洞內聲音迴響得很好,妃樂姬爲這過於甜蜜的話語感到害羞。但妻川常這麼說,而灰羽妃樂姬也不會爲這種話動不動就臉紅。倒不如說,她是那種會回以巧妙話語的類型。所以,她這樣做了。妃樂姬微笑着對妻川說:

「那個……恭喜?該這麼說嗎?」

收到玻璃鞋三天後,妃樂姬將高中時代的好友汀花惠叫到了自己的公寓。已經是再不向誰傾訴就要崩潰的狀況了。

此後,妻川也一直是妃樂姬最堅定的支持者。

「我斷言。沙之奧利安今後會發展得更大。到時候再回報我就行。所以,請讓我參與沙之奧利安。」

「無論去到哪裏,看到什麼,我都會想『如果讓妃樂姬看到這個會怎樣』。獨自看着這個鐘乳洞時,想到『這大概是妃樂姬會喜歡的地方』,就坐立難安。最後,甚至真的對着身旁空無一人的地方說起話來,彷彿妃樂姬就在那裏。」

「年輕人所說的『閃閃』——灰羽妃樂姬,其實和過去的偶像是一樣的。過去的偶像或藝術家,不是更少展露私下的自己嗎?灰羽妃樂姬幾乎不展示私人生活的一面。即使展示,那也是作爲明星的私生活。能如此貫徹這一點,非常了不起。沙之奧利安能成功,或許正是因爲這種意識吧。能感覺到,沙之奧利安是由特別的、真正的明星所引領的品牌,令人自豪。」

而就在這之後不久,她便聽聞了那個男人的婚訊。

「是啊。那麼,下一雙玻璃鞋會更漂亮、更輕巧嗎?輕到能跳踢踏舞那種?」

玻璃鞋被放在紅色靠墊上,裝飾在邊桌上。這雙鞋正是讓妃樂姬心智失常的瘋狂道具。可話說回來,這兇器的美麗程度!殺傷力驚人,但在室內的燈光下,它又如此美麗。平靜,甚至堪稱靜謐。可恨。

那聲音,彷彿接到了死刑宣告。實際上,妃樂姬的脖子上彷彿已套上了絞索。一旦倒下就會被勒緊,奪去性命般的狀況。汀花惠瞥了眼邊桌上的玻璃鞋,神情緊張地回應: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

「你看得見我嗎?」

「嗯——,先說好,是神。閃閃設計的衣服,光是看着就讓人心跳加速。看到那些衣服,就會想『啊,我原來是想穿這樣的衣服啊』。沙之奧利安的衣服種類繁多,一定能找到適合自己的。」

妻川英司改變了沙之奧利安的前進方向。

「用打工攢的錢第一次買到沙之奧利安的衣服時,真的好開心。」

「我感謝所有與沙之奧利安相關的人。我認爲每一位店鋪員工都是支持沙之奧利安、值得珍愛的夥伴,負責縫製的各位也是。細節來說,還有爲沙之奧利安拍攝產品目錄的妻川先生,以及爲我們打出精彩廣告的冢田榮美小姐等等。品牌本就是推廣。能爲我們創造面向世間的『話語』的夥伴,非常可靠。」

「果然,現實中想做玻璃鞋,重量是個問題呢。工匠已經很努力地做薄了。而且透明度方面,我也還不滿意。」

「我並不認爲『沙之奧利安』與其他品牌相比有多麼特別、多麼具有獨創性。我的品味中也凝聚了前輩們的偉大積澱。我常常從主題開始構思,在這方面,或許在創意層面上比較固定吧。」

■ 沙之奧利安·灰羽妃樂姬 獨家專訪(節選)

「但是,並非不能跳舞呢。看來那童話是對的。」

「我爲灰羽妃樂姬的才華所傾倒。想助你一臂之力。」

茫然無措中,妃樂姬回想着這十年的故事。那是美好到不捨得雪藏、甜蜜而特別的回憶。

「……不用妻川說,我也會一直是灰羽妃樂姬。沒有理由被你評判。」

他說得對。對時尚品牌而言,商品和模特上身照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大多數顧客看到的並非實物,而是照片。有衝擊力的畫面,也更容易在SNS上擴散。

「您謙虛得讓人討厭呢,妻川先生。」

「妃樂姬。生日快樂。很高興你降臨到這個世界。能與你相遇,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從今往後,我每年都會送你玻璃鞋。只要你還活着,就送合你腳的玻璃鞋。所以,請你一直做灰羽妃樂姬。」

「即便如此,要配得上妃樂姬,還遠遠不夠。」

「難道說,你不是妃樂姬?」

「但是,你不覺得嗎?明年灰羽妃樂姬收到的鞋,會更美。」

「一開始不用付錢。」

「……那麼,」

「沙之奧利安是我的祈願。我希望沙之奧利安能成爲守護某人的鎧甲,也想成爲能讓某人翱翔的羽翼。」

也就是說,並非如今這般光彩照人的灰羽妃樂姬。完全沒有自我包裝。還是那個與玻璃鞋毫不相配的、一身灰撲撲的灰姑娘模樣,獨自顫抖着。

「哈哈,遇到妃樂姬之後,我的人生就被妃樂姬填滿了。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先想到妃樂姬。」

說着,妻川在妃樂姬腳邊跪下。指尖觸碰玻璃鞋的鞋尖,微笑道:

妻川是看到了沙之奧利安的衣服,爲那份才華所傾倒。在他心中,妃樂姬是稀世的天才設計師。是向世間叩問自己才華的探索者。妻川在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女孩身上,看到了領袖氣質。

妻川憐愛地凝視着妃樂姬。他眼中滲透着堅定不移的愛意,以及無法掩飾的敬意。她感到脊背一陣顫慄。彷彿錯覺般,感到一個男人的生命正握在自己手中。由衷地覺得,他如此惹人憐愛。

去到陌生之地推銷自己的商品是多麼不安,而支持着自己的妻川又是多麼可貴。這原本是獨自一人創立的品牌。有願與自己共同守護的人存在,對妃樂姬而言近乎奇蹟。

最初,她懷疑混在垃圾郵件裏的「妻川英司」是詐騙。說到妻川,當時已是知名的資深攝影師。不是她這種尚未嶄露頭角、業餘出身的年輕設計師能聯繫上的人物。這樣的人,竟然主動給自己發郵件,簡直難以置信。

「妻川要結婚了。」

「但是,你應該清楚商品照片的影響力有多大吧?用什麼色調呈現、如何拍攝,都會改變商品的印象。正因爲是你,其實本不想在這方面妥協吧?」

「已經在說明年的事了?小心被鬼笑話哦。」

每次去地方旅行,妻川都會介紹當地想讓妃樂姬看的東西。作爲攝影師走南闖北的他,在每個地方都藏着「珍藏」。

品牌名「沙之奧利安」源自意爲「灰姑娘」的法語「Cendrillon」與在夜空中閃耀的「獵戶座」(Orion),旨在樹立起「獲得了翱翔天際的星之鞋的新時代灰姑娘」形象。

灰羽妃樂姬與妻川英司相遇,還是在沙之奧利安剛剛起步的時期。

「我會一直是,從今往後也是灰羽妃樂姬。所以,你也要一生都做妻川英司。我們是彼此的『另一半』,對吧?……我會等着,等着有一天能收到,真正的玻璃鞋。」

「但是,我設計的時尚,有我自己無法退讓的『喜歡』。我想在穿着沙之奧利安服裝時死去。『即便成爲壽衣也無妨』,這就是我的理念。我認爲,創造能夠述說自己生存方式的時尚,是沙之奧利安最大的骨架。」

那時的妃樂姬,還是一頭未經染燙的黑色短髮波波頭。並未全身穿着自創的「沙之奧利安」,妝容也和普通女大學生沒太大區別。是張若自稱魅力設計師怕會遭人嗤笑、毫無個性又乏味的臉。更糟的是,還染上了嚴重的駝背。

「嗯。這次因爲想在妃樂姬生日前完成,有些趕了。如果有一年時間,應該能再改進些。明年的生日,應該能送你更漂亮的玻璃鞋。」

自出道起,便作爲下一代的時尚擔當、備受期待的新銳,被衆多媒體報導。

迎接好友,在桌上擺好冷盤,打開紅酒。然後,妃樂姬緩緩開口:

「我不是妃樂姬。」

如今已成爲不僅是年輕人,也深受所有追求洗練設計的人們喜愛的一大品牌。

「十年。」

現在是妃樂姬用智能手機拍的、充滿外行氣息的東西。如果換成妻川的照片,潮流或許會改變。照片會因爲由誰、如何拍攝而發生驚人的變化。對於試圖僅憑美學品味在業界闖蕩的妃樂姬而言,這點她體會得痛徹心扉。

十八歲時創立「沙之奧利安」,在網店銷售自創服裝。憑藉其獨特的品味迅速獲得廣泛支持。

妻川緩緩點頭,然後平靜地說:

「爲什麼,要這麼做?」

所以,妃樂姬也順勢而上。她也自認天才,舉止做派都符合「天才」該有的樣子。大約也是在這時,她開始身穿自己品牌的服裝,將頭髮染成鮮豔的灰色。將眼妝化得如同舞臺女演員般華麗,無畏地微笑。妃樂姬不再駝背。化着濃豔的妝容,在任何場合都筆直地凝視前方。

「你好。感謝你今天抽空前來。」

「我知道。正因如此。」

「我說啊,可是,我啊……我以爲妻川是喜歡我的。真的。」

「郵件裏也寫了,希望你能讓我來拍沙之奧利安的照片。」

Q:對你而言,灰羽妃樂姬是怎樣的人?

捏起小番茄的手指上,塗着紅色的美甲膠。象徵灰羽妃樂姬的紅色,是妻川喜歡的顏色。所以,妃樂姬的指甲總是塗成紅色系。從今往後,我該用什麼顏色塗指甲呢?

「……嗯。期待吧,妃樂姬。從今往後,我的人生也屬於你。」

花惠的臉扭曲了。然後,她又交替看了看玻璃鞋和妃樂姬。好了,我明白。在童話故事的語境裏,你大概認爲那是通往幸福結局的鑰匙吧。但並非如此。這只是雙鞋。僅此而已,別無其他。和量販店裏賣的沒什麼兩樣。

「誒?」

「我還是無法相信……。可是啊,送我玻璃鞋的男人,下個月要和陌生的女人結婚了啊。明明送了玻璃鞋。明明送了玻璃鞋!」

此外,在電視上被介紹時,曾急速登上SNS熱搜榜第二位。獲得了遠超品牌規模所能想象的關注度。此後,「沙之奧利安」急速成長。

即便如此還是答應見面,是因爲當時的沙之奧利安需要妻川英司。即使是假的也行。即使被嘲笑也行。只要妻川英司有可能出現在約定見面的澀谷咖啡館,哪怕只有一絲可能,她也必須賭一把。

「那也太可怕了。你究竟有多想着我啊?」

「……妃樂姬。」

「要是值得恭喜,我就不會用這種聲音說了。」

是的。妃樂姬和妻川的關係,就像一部開場前就已迎來片尾的電影。是葬身倉庫的幻之作品。相信其真實存在的只有妃樂姬一人,所以那真的只是根深蒂固的幻覺。

「不,確實……那麼想也情有可原。話說,你和妻川先生認識多久了?」

「私生活中幾乎沒什麼煩惱。我覺得,通過創作沙之奧利安,連我自己的靈魂也得到了救贖。說實話,我一直只做開心的事。若問靈感從何而來,那便是『樂趣』。如果無法準確把握自己對什麼感到興奮、能享受什麼,想象的核心就會動搖。」

「所以,無論在任何地方,無論對任何人,只要想穿的人穿着沙之奧利安就好。沙之奧利安系列中也有比較簡約的款式,或是偏向辦公室休閒風格的子類別,可以區分使用。希望世界能變成這樣:無論身處何地,都能穿上自己認可的服裝。」

結果,妻川英司真的來了。和雜誌上的近照一模一樣。一副輕鬆灑脫的樣子,戴着大大的眼鏡。是前陣子特輯介紹過的名牌伊達眼鏡(無度數眼鏡)。從那一刻起,她大概就有些被震懾住了。

「但是,我會等你。」

對着爲鐘乳洞深深感動的她,妻川說:

妻川目光認真,低聲說道。在奇怪的地方追求完美,這點一如既往。妃樂姬覺得這已經足夠令人欣喜,但對妻川心中的理想而言,大概還差得遠吧。若是要給灰羽妃樂姬穿的鞋,必須更像夢境中的鞋子纔行。正因爲明白這點,她才微笑着回應。

不僅如此。他還不動聲色地引導着妃樂姬應有的姿態。

去推銷沙之奧利安時,妻川必定會陪同。從地方到海外,他兼任着經紀人的角色,支持着妃樂姬。

■ 灰羽妃樂姬·官方資料

「什麼甩不甩的……我們既沒被告白過,也沒告白過……」

「喜歡閃閃明明很有領袖氣質卻又很親切這點。她對各種人都很細緻,上綜藝時也很帥氣。明明不用敬語,卻讓人覺得教養很好,很神奇。」

「是呀。看不出來嗎?嘛,現在這時代,只要拿着單反誰都能自稱攝影師啦。像我這種水平,不認識也難怪。」

她重複了剛纔的問話,只是語調略有不同。

「騙人?收到這種東西還被甩了?」

「好好看着,我就在這裏。我怕妻川在那麼多地方都注視着我,會輕視了此刻就在這裏的我。所以,好好看着。看着在你身旁,這樣和你看着同一事物的我。」

妃樂姬對妻川報以微笑。妻川的眼中,映着灰羽妃樂姬。

「不幫我拍張照嗎?我想確認,按下快門後我也不會消失。」

鐘乳洞中,迴響起快門聲。那聲音,至今仍在耳中迴響。

這十年間,妃樂姬的人生也被妻川填滿了。

初次受邀前往巴黎,作爲日本代表介紹沙之奧利安時,比妃樂姬先哭出來的是妻川。看着嚎啕大哭的妻川覺得好笑,妃樂姬反而笑了。邊笑邊流淚,真是不可思議。然後,他們如同淋浴般暢飲紅酒。醉到不省人事,那是第一次。

「大概,我就是爲了這一瞬間而生的吧。」

眺望着巴黎的夜景,妻川忽然低語道。

「一想到沒有遇見妃樂姬的人生,就覺得可怕。」

「……真是多愁善感呢。找到了我這顆星星,不就好了嗎?」

「即便如此啊。所以大概,我無法成爲一個無神論者。」

這本該是妃樂姬的臺詞。如果真有命運,那眼前的他便是了。——遇見你真好。在不安時陪在我身邊真好。被你發現,我很開心。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邊。請不要離開。

隱藏着這份心情,妃樂姬輕輕舉杯。滔滔不絕地訴說感謝,不像灰羽妃樂姬的作風。那種事,是普通女人做的。妻川笑了,這讓她無比開心。

還有許多細微的回憶。

想不出下一季新作的創意、焦躁不安時,支持她的是妻川。安慰着哭訴「再也畫不出來了」的妃樂姬、悉心照料她的也是他。妃樂姬那種暴風雨般的發作方式,他能一直不離不棄,也真是了不起。

在妻川看來,似乎是「陪伴天才的壞脾氣也是我的職責」。然後,妻川爲妃樂姬做了一道異常費工夫的湯。看到花上漫長時間將蔬菜熬煮融化的妻川,她的心情總會平靜下來。

回憶如同走馬燈般,一幕幕切換。每次約會,妻川有一定概率會帶着花束前來。第一次見到那情景時,妃樂姬以爲他是被罰了什麼遊戲。以紅色爲主調的華麗花束,遠遠看去也十分顯眼。

「那是什麼?被誰逼的?」

「啊。早安,妃樂姬。這個。」

過於華麗的花束被塞了過來。她下意識地接過,妻川咧嘴笑了。

「客觀來看怎麼樣?你覺得妻川喜歡過我嗎?」

「唔……嗯,這個嘛……老實說,兩人一起旅行那麼多次……送了那麼多花束和禮物……那樣還完全沒那個意思……可能嗎……?」

妻川總是紳士地對待她。旅行時房間是分開的,照顧喝醉的妃樂姬時也極爲細心。即便不得已同住一間房,他也異常地顧慮。從未強行觸碰過她的身體。妻川保持着非常得體的距離,尊重着妃樂姬。

被他斬釘截鐵地告知,她心想,不是那個問題。

「嘿——,是嘛。恭喜。」

妃樂姬緩緩搖了搖頭。確實,沒說過那些話。

「因爲沒說交往……不過那也確實啦……」

妻川總是很關注妃樂姬。

聽完一切的汀花惠放下酒杯,誇張地叫道:

妻川的話並非謊言,她想。這麼多年的交往,這點還是知道的。

當妃樂姬遭受無端指責時,他會公開維護她。被記者追趕時,或被奇怪的人糾纏時,伸出援手的總是妻川。

「就那個!不,我也那麼以爲。就是那個啊。不,我現在也還那麼認爲。」

「是啊。我想對工作應該沒影響。」

「……誒?在說什麼?我拜託過什麼嗎?」

沒想到自己會有說這話的一天。就在幾分鐘前,妃樂姬還滿心以爲妻川會向她告白。畢竟,他剛剛纔許諾每年會送她更美的玻璃鞋。但是,在妻川心裏,大概根本沒想過那種事吧。

「那個,肉體關係之類的,沒有吧?」

而且,不相配。灰羽妃樂姬永遠是那個灑脫不羈的天才設計師。妻川看着的就是那樣的妃樂姬。是那個有些玩世不恭、不食人間煙火的灰羽妃樂姬。不是那個爲妻川結婚而驚慌失措、連聲追問「誒?爲什麼?和誰?什麼時候?」的妃樂姬。更遑論淚眼汪汪地問「爲什麼不是我?」那就太遜了。

可怕的是,被告知妻川婚訊,正是在收到玻璃鞋之後不久。妃樂姬沒有換回紅色高跟鞋,還穿着玻璃鞋。穿着這個沒法回家。那麼,至少在餐廳的這段時間,她想沉浸在妻川爲她施予的魔法中。

確實如此。灰羽妃樂姬一直過着絕不展露私生活的生活。面對媒體時,也絕不透露私事。或者,只展示大家期望看到的妃樂姬。對妻川也——正因爲是妻川,妃樂姬才從未展露過真實的自己。

妃樂姬說完,妻川露出了彷彿要哭出來的表情。能爲他人之事露出這種表情的他,真是不可思議。回過神來,與妻川相遇已過去了漫長時光。

「誒,真的?難道約會時你不喜歡?」

「嗯。要和不是我的人結婚。」

妻川露出彷彿是自己收到了禮物般的笑容,開心地笑了。

說句俗話,正因爲妻川如此獻身,妃樂姬甚至曾想過他或許會要求男女關係。以爲行爲背後是好感與愛意,所要求的便是那種「交換」。但是,妻川從未以這份奉獻爲籌碼,向妃樂姬要求過什麼。

妻川的所作所爲,對於工作夥伴的設計師而言,可謂獻身。可他又從不向妃樂姬要求什麼。

妻川本該是妃樂姬命中註定的伴侶。無論截取人生的哪個瞬間,那裏都有妻川英司。妃樂姬和妻川多次傳出熱戀報道。妻川似乎並不在意,妃樂姬也並非完全不樂見。她一直等待着,有朝一日這報道能成真的那天。

「不就是因爲那個嗎?」

「……我們是那樣的半身?」

穿着玻璃鞋,用如夢似幻的語氣閒聊着。可怕的是,眼前的魔法師甚至準備了妃樂姬出生年份的紅酒。那份細緻的體貼,讓妃樂姬徹底陶醉了。

「啊,和我想的一樣,很適合你。」

他說過,能保護妃樂姬,連這道傷都令人欣喜。所以,雖然感到抱歉,但每次看到那道傷,她都暗自開心。兩人並肩走路時,她總是選擇走在有傷痕的那一側。

「因爲我和妃樂姬是一心同體啊。知道『Better Half』嗎?人類啊,曾經是兩人一體的。但是,神對傲慢的人類發怒,將完美的兩人一組劈成了兩半。從那以後,人類就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半身——那個『Better Half』。」

「我在想啊,真正該交付給共同生活之人的,不是花束或玻璃鞋,而是家裏的備用鑰匙。而該交換的對話,也不是命運啊遇見你真好啊這些,而是『你現在有交往的人嗎?』。」

「只是被無比珍視着、一直被說『遇見你真好』而已啊!這算什麼關係!」

「妃樂姬,你好好把收到的花束插起來了吧。爲了讓它持久,還查了各種方法裝飾在玄關。」

「說過。……也說過『灰羽妃樂姬這個人,是世上最重要的』。還說『很高興你降臨到這個世界』、『能遇見你是奇蹟』。」

「今後也請多關照。」

「你們倆去過好多地方呢。旅行時,妻川先生絕對會一起。」

「明白了。好開心。」

「不,不是那樣。今天路過車站前的花店,看到有朵很像妃樂姬的花。所以就請他們以那朵爲中心做了束花。和我想的一樣,很適合你。」

花惠明顯爲難了。從那之後被甩——實際上別說被甩,根本什麼都沒開始——有可能嗎?妃樂姬覺得沒有。灰姑娘在玻璃鞋場景之後,緊接着就是婚禮。無法想象在那之後會輸給姐姐們。是小孩的話早哭了。

「如果不討厭的話,以後我也可以帶花來嗎?」

「怎麼可能有啊都沒告白!也沒有一時糊塗之類的!」

痛苦時依偎着她,需要幫助時立刻趕來。也曾突然想起般打來電話,告訴她有彩虹。想讓他看天上彩虹的對象,難道不是愛嗎?

花惠用彷彿洞察了真理般的語氣說道。

但並非如此。妻川並非特別深愛着灰羽妃樂姬。

「小小的故事……」

「有適合我的花的話。」

「妃樂姬什麼都不用在意。我本就是認爲沙之奧利安應該更廣爲人知才這麼做的,而且只要妃樂姬幸福,我就滿足了。」

她曾有一次問過他,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第一次看到時,還以爲是懲罰遊戲呢。拿着花束走路不覺得難爲情嗎?」

「嗯,你想說什麼我大概懂,不過……」

感覺體內正掀起風暴。眼眶發熱,視野泛白模糊。她立刻就想逃離,但腳上穿的是玻璃鞋。大概不會碎,但不宜奔跑。比至今穿過的任何鞋子都漂亮,卻談不上好穿。

「嗯,結婚啊。妃樂姬總不會連這個都忘了吧?雖然沒提過,但決定要辦儀式了。規模倒不大。」

但是,周圍的目光也並非那麼討厭。如同演員般風度翩翩的妻川,將花束遞給灰羽妃樂姬的身影,恐怕是相當賞心悅目的畫面。

「所以,妃樂姬保持這樣就很好。我真心相信,灰羽妃樂姬的名字會一直留存到未來。只要能爲此助一臂之力,我什麼都願意做。」

「妻川,要結婚啊。」

「他說有很多想讓我看的東西,經常帶我到處逛。妻川展示的東西,大多是我會喜歡的類型。因爲我們喜好相似,他很懂什麼地方能讓我興奮起來。」

他說「有想讓你看的東西」,帶她去的地方數不勝數。

但是,他沒告白。玻璃鞋明明與妃樂姬完美契合,她卻沒被選中。僅僅是沒被告白還好。她沒想到,在穿着玻璃鞋的情況下,竟然還聽到了結婚報告。

「不,不可能沒有吧!這要是電視劇就是神展開!在這裏不和灰羽妃樂姬在一起的劇情是什麼鬼!? 」

「不討厭。周圍的人倒是盯着看。」

「對了。我下個月要結婚了。」

一直在一起的妻川,和「結婚」二字聯繫不起來。但是,又不像在開玩笑。若說是玩笑,那兩個字說得太過輕描淡寫。沒人會用說明天天氣般的口吻搞惡作劇。

翻閱妻川的採訪,灰羽妃樂姬的名字隨處可見。——我們是互相影響的Better Half,是命中註定的伴侶。

「結婚?什麼?」

「因爲凋謝了會寂寞。但是,妻川定期會送花束來,不知不覺就能插上新的了。很開心呢。」

但是,妻川這十年,一直陪在妃樂姬身邊。

然後,妻川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小知識般,開口說道:

她有被珍視的自信。他是與妃樂姬一同將沙之奧利安做大、並肩奮鬥的功臣。是他第一個發現了作爲天才設計師的灰羽妃樂姬,並讓她的作品廣爲流傳。

「備用鑰匙……」

「沒被告白過?沒說過交往?」

她嘆了口氣,將身體靠在沙發上。花惠瞪大眼睛彷彿在說「難以置信」,但難以置信的其實是妃樂姬這邊。——她以爲妻川是喜歡自己的。否則,他不會做那些事、說那些話。

「要說哪裏不對……嗯,就是沒告白吧。」

「我,從未懷疑過妻川總有一天會向我告白。或者說,在爲我穿上玻璃鞋時,我以爲今天這段關係就會改變。我以爲妻川會向我告白,我會接受,我們能成爲新的一對……」

「但是啊,他哪怕一次說過喜歡你嗎?」

「……明白了。…………謝謝,妻川。」

「嗯。活頁夾還是什麼的角很尖,劃到了太陽穴附近。應該還留着疤。但妻川不在意。」

他們也曾去過夜景很美的酒店,在屋頂看星星。帶着星座盤、一絲不苟的妻川,爲灰羽妃樂姬一一講解星座。因爲「可能對妃樂姬有參考」,他送過許多攝影集。教她品鑑紅酒的也是妻川。

畢竟,他已經決定要結婚了。順帶一提,連在夏威夷辦儀式也定好了。多麼形式化又無趣的選擇啊。無可辯駁地一臉幸福,真讓人不知說什麼好。既然說規模不大,那至少在國內辦多好。夏威夷什麼的,有點太誇張了。她這麼想着。

「確實沒說過交往。確實不是戀人。確實只是商業夥伴。這我明白。就算一起喫過多少次飯,也確實只是喫飯。去了不錯的酒吧也只是喝酒。妻川每次聚會都會送我符合他想象中我的花束,但那也只是送了花束。我也沒告白。但這種事可能嗎!? 」

「之前趕走記者時,妻川先生的額頭還受傷了吧?」

那過於若無其事的態度,讓她反應慢了一拍。

「是哪裏不對呢。話說,今後我該怎麼辦?我,今後還要和妻川工作啊?可是,這樣……」

「我知道妃樂姬是像這樣喝着紅酒、發着牢騷的普通女人。但是,周圍人不知道啊。妃樂姬你一直不怎麼展示私生活吧。」

她不自覺地看向身旁的玻璃鞋。怎麼想那也塞不進鑰匙孔。說起來,妃樂姬從沒去過妻川家。幾乎也沒在同一房間過夜過。

所以,妃樂姬只能一邊傾斜着手中的紫羅蘭菲士(注:雞尾酒),一邊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

是一張能感受到拍攝者愛意的照片。

「騙人?妻川先生不是喜歡妃樂姬的嗎?」

妻川一如既往地說道。

妻川回以溫和的微笑。

「就這樣,妻川先生還要結婚?」

此後,妃樂姬也再沒能拒絕花束。雖然做作、難爲情、像電影情節般誇張,但妻川送來的花束品味好到令人討厭。

「聽你說話,妃樂姬你也說了不少漂亮話吧?普通人可不會用漂亮話來回應漂亮話哦。妃樂姬的世界是妃樂姬的世界,已經成了一個小小的故事。」

他一臉認真地說完,便迅速收回了花束。大概是覺得移動時拿着不方便,妻川會幫忙拿着。回到家門口,面對堅持不收的他,妃樂姬只好無奈地接受了花束。因爲看看也覺得漂亮,而且被說「適合」也很開心。

因爲,玻璃鞋太過特別了。雖然無法想象,但一定花費了不少金錢和工夫。細緻地溝通以確保妃樂姬能穿着走路,趕在生日完成。即便如此,看到妃樂姬的笑容,他就覺得得到了回報。

「但是,我以爲我們是兩情相悅啊!爲什麼?關係這麼有共鳴,卻成不了戀愛?」

她從未想過,妻川竟會與除她之外的人結婚。在縝密的愛情伏筆之後,竟是這樣的結局,誰能想象得到?

遞來的照片上,是一位陌生的女性。確實是完全不認識的人。連見都沒見過。然而,大概因爲是妻川拍的照片吧。那照片非常有魅力。

「彼此彼此,妃樂姬。」

她幾乎要昏厥,便喝了口紅酒。然後,重新問道:

「對吧!? 是那樣吧!? 這樣還不認爲是兩情相悅才奇怪吧!倒不如說妻川英司絕對喜歡我吧!哪有人會給普通朋友送花束啊!住手啊!那不就成了愛的證明了嗎!」

「我太太,是這樣的。下次想實際介紹給你認識。」

她一直在等待某個幸福結局。但是,就在等待之中,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我終於明白了,妃樂姬。你或許是被珍視着,但同時也被故事榨取了。」

「故事的……榨取?」

「就是和那個能被毫不吝惜地稱爲Better Half的、美麗特別的女人,保持柏拉圖式、充滿共鳴的浪漫關係的故事啊。或許是因爲收到了玻璃鞋之類的東西纔沒察覺,但魔法師是你這邊。妻川是被施了魔法,一直被邀請參加舞會。」

妃樂姬屏住呼吸。其間,花惠彷彿在說「你明白了吧」般,將紅酒一飲而盡。

「你們是舞會成癮了。一直互相施加魔法,在水晶燈下不停跳舞。惡劣的是,妻川好好迴歸了灰姑娘狀態。變回了參加不了舞會的平凡人。但是,和童話不同的是,灰姑娘即使不去舞會,也在附近的村子裏抓住了幸福。」

「……舞會成癮。」

這麼一說,與妻川共度的日子確實如同華麗的舞會。是點綴了非日常的灰羽妃樂姬生活中,珍藏的時光。無論截取哪一段,都像是過於完美的電影般的、優雅的關係。

「但是,人不可能只活在舞會上。倒不如說,是與居委會啦那種世界連接着生活的。在魔法解除後,妻川紮實地構建着血肉之軀的現實世界,這一點,雖然有點噁心,但真是……」

「不噁心……大概,妻川那邊,感覺也麻痹了。……那個,和我之間的……舞會成癮?導致的。」

在這裏哭出來就糟了,她謹慎地選詞。她不認爲妻川有惡意。大概,我們只是,太過特別了吧。妃樂姬想。……僅此而已。

看着沉默不語的妃樂姬,花惠皺起眉頭。或許是覺得到了這種地步還對妻川念念不忘的妃樂姬很可憐。用口紅完全脫落了的嘴脣,花惠說道:

「……我說啊,還在訂婚階段吧。現在開始妃樂姬可能還有勝算哦。」

「誒?真的!? 」

她不由得發出不像自己的聲音。然後,花惠說:

「去說『希望你不要結婚。我也喜歡妻川』。那樣的話,說不定他會像電影《畢業生》那樣選擇妃樂姬哦。雖然那裏男女角色是反的。」

於是,妃樂姬認真地考慮了這個提議。思考了從這裏逆轉、讓妃樂姬的玻璃鞋變成真貨的路線。

幸好,第二天妻川會來辦公室。要拍攝新作,製作產品目錄。平時這是愉快的工作。透過妻川的鏡頭,妃樂姬的衣服會變得更加美麗。這個瞬間,妃樂姬無疑是喜歡的。

「妃樂姬?你有點奇怪哦?在煩躁?」

「……沒有。沒事。工作也順利。」

「其實,他好像得了腮腺炎。但是,他說無論如何都想把沖洗出來的照片親手交給您,我就替他送來了。啊,對了!您喜歡紅茶嗎?我也泡了紅茶。是慰問品。」

照片中的她極爲普通。看起來不像能忍受那種無聊電影。她是舞會之外的人,不可能全部看完。

那麼,該怎麼辦?什麼纔是我的幸福結局?

「三年」這個詞,在腦後盤踞不去,開始發熱。

「是啊……喜歡《午夜漫步》。」

想到這裏,嘴巴擅自動了:

「嘿——,沒聽過名字。是名導演的作品嗎?」

「對。在那部電影中,那種顏色是種干擾。會削弱對故事的沉浸感。但是,導演無論如何都需要那種黃色吧,而我們這樣的愛好者會愛上它。」

「如果有什麼事,可以和我商量。無論多小的事,都按妃樂姬想的來。怎麼樣?」

「但很合理呢。妃樂姬雖然年輕,卻能好好把握經典,我理所當然以爲你看過。那部電影的用色,有些地方能讓人感受到妃樂姬。」

之所以沒能這麼做,是因爲妻川生病請假了。

她想見妻川。哪怕多麼不像灰羽妃樂姬,也要哭着求他別結婚,留在自己身邊。

「那個,工藤小姐。你沒事吧?」

「啊,好厲害。原來如此。」

「沒什麼邂逅的機會。不來這種地方的話。」

雖然只聽過一次,連名字都不知道,但暫且這麼應道。

我一直沒脫下玻璃鞋。所以,沒能得到灰姑娘的幸福。結束了舞會的妻川,卻和不是公主的對象,構築了堅實的人生。

——所以,請選擇不穿禮服的我。請隨便誰都好,過來和我說話。請讓我變得特別。總之,想被選中。

「呃——,工藤小姐。您從事什麼工作?」

「戶張先生是做什麼的?」

「最近有什麼好電影嗎?」

「工作是設計師。服裝類……」

「……只是有點累了。被過度擔心也麻煩,別再問了。行嗎?」

——我,難道是被那個支持了初出茅廬的自己的攝影師的、充滿共鳴的對話和氛圍,以及花束所迷惑,誤以爲自己喜歡妻川英司?想到這裏,她感到恐懼。

妃樂姬選擇的,是參加「街聯」(街頭聯誼會)。

她在無度數眼鏡後眯起眼,注視着眼前坐着的身材勻稱的男人。

「啊——……那個也不知道。大學時還挺常看的,開始工作後真的不去電影院了。我會留意的。還有其他喜歡的電影嗎?」

也許,對松村良子而言,自己是嫉妒的對象。在對方看來,自己或許是個獨佔妻川、妨礙他們關係的可惡女人。這次來這裏,或許也是對我的勝利宣言。她這麼想。

妻川的未婚妻,會看那位導演的電影嗎?不,應該不看。那位導演的電影,只是畫面用色漂亮,卻完全無趣。而且還很長。如果不是妻川說喜歡,絕對是愛不起來的電影。

「啊,我也是。」

她故意粗魯地回答,觀察妻川的反應。但是,妻川卻是一副令人驚訝的、一如既往的樣子。只想着安撫妃樂姬,讓她心情愉快地工作。他希望妃樂姬幸福。這她明白。

「啊,很好呢。我也喜歡電影。」

灰羽妃樂姬有着日積月累的角色設定。只要它存在,就仍會被捲入同樣的故事。無法擺脫舞會成癮。妃樂姬會作爲魅力設計師做出得體的舉動,對方也會給予充滿共鳴的回應,停留在無法通往備用鑰匙的、恰到好處的交流上!

「妃樂姬。或許你真是我分離的半身。」

冷靜想想理所當然。不可能相遇一天就結婚。結婚對象不會憑空冒出來。需要培育愛情的時間。

已經決定了。哪怕變成修羅場也無所謂。妃樂姬必須奪回妻川。要傳達喜歡,讓他選擇自己。否則無法結束。幸好,產品目錄還沒做完。即使不是,只要妃樂姬呼喚,妻川一定會來的。

「嗯,聽過幾次。」

「我一直是沙之奧利安的粉絲。從沙之奧利安還只在通販網站售賣時起,就一直喜歡沙之奧利安了。」

剛纔還很沉穩的松村良子,突然眼睛發亮。然後,從包裏取出某物。——是鑲有黑色蕾絲的灰色手套。

不可能。沒有那種事。她在腦中思索。如果灰羽妃樂姬擁有的故事性,用情感的網緊緊束縛了妻川和自己,那被這故事囚禁的,不也包括我自己嗎?

如果按我想的,希望你別結婚。希望取消夏威夷的婚禮,想要備用鑰匙。但是,這種異想天開的任性也好,考慮過的話語也罷,一句也說不出口。

但是,無所謂。若非如此混亂,或許會有人認出灰羽妃樂姬。

——說到底,我真的愛着妻川嗎?或許並非如此。也許只是因爲妻川做了太多看似深愛我的舉動,讓我產生了「自己的東西被搶走」的感覺?像獵物被搶走的熊一樣。

她感到一種近乎想死的後悔。本該好好問問妻川的。本該讓他告知戀人的名字和長相。

在衆人喧鬧交談的居酒屋裏,戴着黑色假髮的妃樂姬,緩緩微笑。

她一出聲,妻川的未婚妻便像受驚般抬起臉。

糟了,妃樂姬想。如果眼前是妻川,她大概會回答「寶石研磨」吧。並非說謊。因爲之前和珠寶設計師對談後,閒暇時會做做。在採訪中回答時也容易聯繫到工作,而且抓人眼球,很符合灰羽妃樂姬的風格。

「不!沒那回事!我怎麼可能懷疑灰羽小姐呢!」

「舞會成癮」,花惠的話語復甦。莫非我只是喜歡那些讓我變得更爲特別的魔法時光?那樣的話,妻川就不是王子,而是魔法師了?連我也從妻川那裏榨取着故事?

所以,她故意說了些可能引出差意的話。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我是工藤良子。請多關照。」

果然妃樂姬是喜歡他的。其實妻川是喜歡妃樂姬的。如果他肯自己這麼說該多好。但是,不會的。從這裏開始的逆轉劇,大概沒有。

「謝謝。怎麼說呢……像順其自然一樣。拖拖拉拉交往了三年,彼此也沒有更合適的結婚對象了,就……不過,謝謝您。」

「呃——《克萊默夫婦》吧。敘事帶點懸疑感,挺有趣的。」

但是,那並非打心底喜歡。即使被給予一個月的、什麼也不用做的假期,妃樂姬大概也不會去研磨寶石吧。有假期的話,妃樂姬大概會一直睡覺。那麼,灰羽妃樂姬的核心究竟是什麼?思慮再三,妃樂姬擠出話語:

在快門聲中,妃樂姬靜靜思考。

奇怪眼前的松村良子竟沒聽見。不,她聽到了嗎?如果聽到了,那可受不了。這種動搖不像灰羽妃樂姬。

「看電影……吧。」

這麼一想,不知爲何眼淚湧了上來。做了那麼多鋪墊,變得接近理想,那樣的結局就可以了嗎?工藤良子的眼中,輕而易舉地流下淚來。只是稍微想了想就不行了。

凝視着持續拍照的妻川,妃樂姬靜靜思考。必須做點什麼的警鐘在鳴響。不深思其本源,妃樂姬將目光投向下一步。

「那很好啊。如果妻川要結婚,我覺得像松村小姐這樣的對象最合適了。」

來到辦公室,門前站着一位陌生的女性。身着白色達夫爾外套,手拿紙袋站立着。或許是因爲預報有雨,腳下是可愛的黃綠色長靴。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想起了那天餐廳裏的事。

她連珠炮似地說道,妻川這才從妃樂姬身上移開視線,開始專注拍照。

「……呃——,工藤小姐,興趣是?」

她說出了最穩妥、最容易展開話題的興趣。作爲灰羽妃樂姬,她看過很多電影,也常受邀試映會。雖然也是工作一環,需要參考電影中的時尚,但也並非不享受。事實上,戶張的反應似乎也不壞。戶張興致勃勃地開口:

接過紙袋的手似乎在發抖,這讓她害怕。近距離看到的松村良子,有種活生生的真實感。並非豔麗的美人。但是,她站在妻川身邊似乎會很相稱。爲什麼呢。明明看起來既沒有玻璃鞋,也沒有禮服裙。

「那個,您是……」

然後,妻川浮現出彷彿在說「做得很好」的溫柔微笑。他眼中蘊含着不容置疑的敬意。——這個人,對我另眼相看。想到此,她一陣戰慄。

「您有什麼事嗎?……妻川他……」

他們笨拙地交談着。完全想不出該說什麼,話語出不來。

「是嗎?我以爲除了我沒人看這位導演的作品。說實話,這人挺小衆的。」

「……這是,沙之奧利安第一次開設實體店時的商品吧?是冬季系列中的一款。」

心臟吵嚷地跳動着。

「抱歉。我是灰羽妃樂姬。連真名都沒說,對不起。我要回去了。再見。」

「不過,抱歉啊。平時總是我把妻川帶着到處跑吧。發佈新系列時一直讓他陪着。以至於常被人誤解,妻川總是陪在我身邊。」

在哪裏相遇、交往了幾年,也該好好問清楚。不該擺出一副「對那種俗事不感興趣的灰羽妃樂姬小姐」的樣子。

「突然打擾很抱歉!我是妻川的……戀人?叫松村良子,您或許聽說過?」

就這樣,終於有一位男士來到了妃樂姬面前。男人自稱戶張。戶張是毫無特徵的普通男人,穿着起皺的西裝。然後,開始了不痛不癢的對話。

全是假的。不存在那個品味良好、熟知那位導演作品、一直喜歡着《午夜漫步》的灰羽妃樂姬。然而,當時的妃樂姬卻塑造了出來。那個喜好別緻電影、總是玩世不恭的灰羽妃樂姬。

於是,她想到的是這個。

「是的!那時我還是經濟狀況挺緊張的大學生……只能買得起這個。但是,是排隊買的!我支持的沙之奧利安有了實體店,我真的很開心。從那以後一直很珍惜。」

「啊……謝謝。」

聽過無數次的話語。被妻川認可,被賦予「半身」稱號的灰羽妃樂姬。

「呃——」

「誒,哪有。我這樣的人……不,有點不好意思呢。」

三年。絕不是短暫的歲月。在妻川和妃樂姬去巴黎時,他已經和松村良子在交往了。

而一旦妻川問起喜歡的電影,妃樂姬略作思考後,便回答了《午夜漫步》。妻川露出意外又欣喜的表情說:

「有名……不太清楚,不過,就是拍《緋色視線》的那位。在那部電影裏可能算有名。」

「誒?」

「我喜歡那部電影對黃色的運用。……會在陰暗的場景中,置入不合時宜的漂亮顏色吧。明明一開始該覺得品味很差,卻移不開眼。」

如果在這裏,有人能發現工藤良子的話。到那時,再爲撒謊道歉,以灰羽妃樂姬的身份與那人坦誠相對。解開自己的詛咒,爲他穿上玻璃鞋。打破堅硬的軀殼,展現真實的自己。

所以,只能變成另一個人。無需身份證明的街頭聯誼混沌無序,人數衆多,難以把控。主辦方安排不善,相同的人一直持續交談。絕不會變成城堡裏舉辦的舞會。

妃樂姬喜歡妻川,併爲他的結婚深受打擊。不是什麼舞會成癮。也沒有被故事迷惑。竟在這樣的時候,讓她明白了這一點。

進入這行以來,被追求過很多次。但是,那些人多半隻是對年紀輕輕就成功的時裝設計師感興趣,並非喜歡灰羽妃樂姬本身。他們看到的,終究也是被施了魔法後的妃樂姬。

但是,得到的回應卻出乎意料。

「……就跟你說沒什麼啦。」

但是,她仍未破壞灰羽妃樂姬的表情,沒有停止扮演自己心中的妃樂姬角色。刺入心中赤足的玻璃鞋隱隱作痛。毫無伸縮性的鞋子,如同刑具般勒緊妃樂姬。

她不動聲色地,對松村良子這麼說。她從未想象過妻川有戀人。畢竟,這三年間,妻川也一直將妃樂姬放在首位,過着以妃樂姬爲優先的人生。無法想象他們能有正經的約會、愉快的親密時光,妻川一直爲我傾盡所有。

「補習班老師。教初中生。」

「其實,我也喜歡那個。或者說,喜歡那位導演。」

「啊,好厲害。感覺很有品味。」

她放下無度數眼鏡起身。其實連假髮都想全部扯掉。

「松村小姐,聽說您要和妻川結婚了呢。恭喜。」

她微笑着回答。這是妻川喜歡的導演的作品。有點小衆,但評價紮實。因爲在特寫妻川英司的文章中,他回答喜歡這位導演的作品,所以在聊到電影話題前,她已提前看過這部。雖然是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導演,但若是灰羽妃樂姬,看了也不奇怪。

正如松村良子所說。正因爲是製作者一方,才能感受到這手套被多麼珍惜地對待。

指尖已經磨損,蕾絲也有些地方開線了。但是,相對於使用程度,手套非常乾淨。一定是用手洗細心清洗的吧。

這副手套是妃樂姬的得意之作。是當時懷着「要讓更多人通過它瞭解沙之奧利安」的熱情時,心愛的一款。拍攝這副手套照片時的妻川,也很喜歡它。

「成爲社會人後,常作爲給自己的獎勵購買沙之奧利安。沙之奧利安會面向各個年齡層的女性,製作每個時期最適合她們的衣服對吧?我最喜歡這點。能感受到,沙之奧利安是陪伴人生的品牌。」

「……確實,是以這樣的理念在製作。以此爲目標。」

「能從商品中感受到這種理念,是沙之奧利安最讓我喜歡的地方。」

松村良子氣喘吁吁地說着。接着,她的話題轉向了今年冬季系列、剛剛發佈的外套有多棒。或者,誇讚沙之奧利安的衣服在保持時尚感的同時,會不着痕跡地設計口袋等等。

「說句奇怪的話,二位的關係真的非常棒呢。」

「我和妻川?」

「是的。灰羽小姐是天才吧。發現了那份才能,甘願退居幕後支持沙之奧利安發展的妻川,與得到他信賴、不斷創作出傑作的灰羽妃樂姬的關係,……那個,該怎麼說,很有共鳴呢。」

「有共鳴」,她不由得複誦。和花惠的對話中也出現過這個詞。但是,那到底是什麼呢?

然而,心底某處也有認同的自己。果然我們是有共鳴的。在美麗的場所,用美麗的言語,完成戲劇性事件的我與妻川,或許確實是有共鳴的。足以寫成一篇短篇小說的程度。

僅僅是兩人在場,就足以構成一場舞會的程度。

「我從沒對這關係有過任何不純的懷疑。畢竟,妻川早就宣言過,他珍視灰羽小姐勝過珍視我。即使我自己瀕臨死亡,如果灰羽小姐遭遇困境,我也希望妻川優先選擇那邊。」

「不,那也太……允許那種事的話,我反而像惡鬼了……」

「那也是呢!感覺反而貶低了灰羽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松村良子慌忙否認。

「妻川的第一不是我也可以。因爲我不是像灰羽妃樂姬那樣特別的存在。所以,今後也請灰羽小姐不要在意。什麼都不會改變。」

會變的,我在心中說。會變的。

「那,今後我也可以繼續收妻川送的花束嗎?那好像成了他的人生課題似的。」

但是,那雙鞋有多麼難走,妃樂姬已經知道了。

她註銷了以「工藤良子」註冊的配對APP賬號。想過換個別的名字,但想不出好名字,就作罷了。

她用認真的眼神,凝視着妻川。

「沒那回事。良子大概,比起我,更喜歡妃樂姬吧。」

發出了至今從未在妻川面前發出過的聲音。至今一直強撐的虛勢剝落,從未遇見過的自己傾瀉而出。如果不在意妝容哭出來,妝大概會花吧。但是,無所謂了。就這樣,妃樂姬說道:

「聽說你見到良子了。怎麼樣?那傢伙是跟風粉,沒給你添麻煩吧?」

並非想在這裏得到什麼。並非想讓松村良子不幸。只是,想傳達這份激情。比起每年送我的玻璃鞋,更想要能並肩而行的鞋子。妻川對妃樂姬而言,就是如此重要。

「……如果妃樂姬,真的是那種會期望這種事、普通的女孩子,那很遺憾,我們就不能再見面了。如果我們不再是妻川英司和灰羽妃樂姬,而是淪爲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話。」

「『灰羽』這個姓氏配什麼都帥氣呢。這個姓氏也是沙之奧利安的一部分。」

所以,她根本無法想象,灰羽妃樂姬會喜歡妻川英司。

感覺世上不存在比「良子」更美好的名字了。良子適合一切。灰羽良子。妻川良子。驚人的普適性。

「請收下,請收下。妻川他啊,每次去哪看到花店,就會想起灰羽小姐。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花店裏,尋找有沒有正好適合灰羽小姐的花。」

「說什麼不想我結婚才說這種話之類的,不太像妃樂姬的風格。」

妻川並非愕然,也並非對突然任性起來的妃樂姬發怒,只是困惑。打個比方,像是點單的菜品和送來的不一樣時的表情。不是蛋包飯,而是咖喱飯送來了的表情。

從她那樣子來看,某種意義上或許一針見血。喜歡沙之奧利安,以及引領它的魅力人物——灰羽妃樂姬。

咦,妃樂姬想。這和想象的流向有點不同。妻川不是應該溫柔開導我、拒絕我嗎?然後,在萬分之一的概率下,拋棄一切選擇我嗎?看現在這流向,到來的結局似乎兩者都不是。

那一刻,她完全理解了正確的臺詞。——是我不像我了,對不起。我好像有點多愁善感了。這樣,就能再次得到玻璃鞋了吧。能再次得到妃樂姬是特別之物的那一夜了吧。

妻川顯然很困擾,甚至感到一種與妃樂姬想象中不同的怒氣。背上滲出討厭的冷汗。過了一會兒,妻川說:

「哈哈,有點可怕呢。那人沒神經衰弱吧?」

「沒有比這更適合你的名字了。我喜歡『灰羽妃樂姬』這個名字。」

「……我……」

「說實話,我還以爲會被她討厭。……因爲常被人誤解和妻川的關係。」

她念出「妻川妃樂姬」。果然不合適。妃樂姬這個名字是玻璃鞋。很美,作爲沙之奧利安天才設計師的本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她也感謝父母。

「妃樂姬。妃樂姬,啊。我打心底珍視你。今後也想一直和妃樂姬在一起,認爲你是無可替代的存在哦?想保持至今這樣的關係。」

爲腮腺炎突然請假而道歉,妻川邀請妃樂姬去了常去的餐廳。正是收到玻璃鞋的那個地方。

大都市的好處是,無論何時都能立刻攔到出租車。跑到大路上,妃樂姬用力揮手。

松村良子露出毫無陰霾的笑容說道。對此,妃樂姬也以「不由得笑了」的笑容回應。那麼,妻川會開始慶祝和她的結婚紀念日嗎?

她帶着幾分傲慢強勢的神色,展露灰羽妃樂姬的微笑。

曾有一次,聊到夫妻別姓的話題。當時,妻川一臉認真地說了:「灰羽妃樂姬這個名字應該保留下來。」

能感覺到以自己爲中心,騷動正在擴散。灰色的頭髮和全身的沙之奧利安,大概極爲引人注目吧。「那個,是不是灰羽妃樂姬?」的竊竊私語擴散開來。赤着腳大概也會引起奇怪的猜測吧。然後妃樂姬,又一次成爲了故事的一部分。

那一刻,妃樂姬清晰地理解到,那地方對她而言沒有任何特殊意義。只是好喫、常去、方便包場而已。除此之外,真的別無他意。

「那確實是麻煩的宅女呢……」

但是,她明白。從這裏開始,是舞會。妻川不想看到魔法的背面。大概會繼續向妃樂姬索取魔法。妻川不會脫下妃樂姬的禮服裙。會讓她一直穿着玻璃鞋。

赤足站立的世界意外地廣闊,腳底感受到的冰冷如針刺般。但是,也令人舒暢。有種從地面,與這個世界連接着的感覺。

坦白說吧。即使在這無足輕重的閒聊中,妃樂姬也以爲他會告白。從這氣氛中,期待着他真的會成爲灰羽英司。明明只是閒聊。明明連交往都談不上。

「…………長靴就好,希望你選的是我啊。」

「沒有沒有。我不太適合花,而且妻川會忘掉和我的紀念日。嘛,他生日我也什麼都不做,所以扯平了。」

「……誒?」

「所以,絕對這個最好。真希望夫妻別姓能早日被正式認可。如果將來要和妃樂姬結婚,那時我就入贅好了。灰羽英司……這還挺帥的嘛。」

對此,妃樂姬華美地笑了。

「順便問一下,你收到過花束嗎?」

踩着柏油路面的赤足很痛。不久,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爲妃樂姬打開車門的司機,注意到了她美麗的赤足。又或者,是她那標誌性的灰色頭髮。他以一個成年人如此打扮的違和感爲基礎,推導出了推論。

既然她說了會珍惜,那大概真的會吧。大概會和那副手套一樣,十年後也還留着吧。被裝在相框裏、裝飾着的灰羽妃樂姬簽名,異常鮮明地浮現在想象中。

送入口中的料理,全都嘗不出味道。

「說這種話對不起。但是,我一直喜歡妻川。我以爲你總有一天會告白的。每次收到花束都心跳不已。第一次同住一個房間時,以爲會從那裏開始什麼。我一直在等,等一時的過錯變成正確!吶,我不是你的『Better Half』嗎?我現在,也還這麼認爲啊。所以求你了,別結婚……」

「……怎麼說,有點意外啊。沒想到灰羽妃樂姬會說這種話。誒,發生什麼了嗎?」

穿着玻璃鞋走不了路,不是小孩子了,她明白。那種鞋沒法走路。無法並肩而行。她想起松村良子穿的長靴。那雙並不特別時髦的靴子,讓她羨慕得不行。

但是,妃樂姬不畏懼。禮服裙暫時還不會脫。即使脫下被強行穿上的鞋子,也不結束舞會。

「啊,對了。」

「不,我覺得她應該會拒絕。良子是認真的沙之奧利安宅,對靠自己入手這件事異常執着。你看,就算想把多餘的沙之奧利安樣衣給她,她也會堅持說『那是作弊,不用了』之類的。」

「我,比起玻璃鞋,更想要長靴。」

「至今這樣的關係」,妻川使用這個詞也讓她受到衝擊。至今爲止,妻川難道不明白我們之間是怎樣的關係嗎?所以,結果就是沒察覺我的心情,是這麼回事嗎?

她將鞋跟部分握在手中,那看起來像是件順手的鈍器。鞋尖部分閃閃發亮,一塵不染。妻川一臉呆滯地凝視着妃樂姬。

「其實玻璃鞋,是良子選的。在電視還是哪兒看到特輯,說『這個給灰羽小姐怎麼樣?』。我還覺得是不是有點太做作了。結果看來挺好的。」

「你,該不會是藝人吧?」

再次見到妻川,是一週後。

那並非單純的感想,而是帶着明顯的、責難色彩的話語。簡直像被告知聖誕老人是父母的孩子的聲音。明顯透着「爲什麼要說這麼煞風景的話」的不滿。她差點要道歉。有種像按錯音的樂器演奏者的心情。——對不起。搞錯了。但是,妃樂姬口中發不出話語。妻川繼續說:

「我也喜歡。因爲太完美了。」

明明只有此刻,纔是能成爲灰姑娘的時機。明明舞會結束後,妻川英司和灰羽妃樂姬也沒有能在一起的選項。她想起松村良子穿着的,那雙長靴。——那雙靴子,我也適合穿嗎?

「什麼嘛。原來也挺普通的嘛。」

「誒,等等。怎麼了?」

「但正因爲如此,她收到簽名時很開心哦。說會一直珍惜。謝謝你。」

「長靴?在說什麼?」

我們打從一開始,不就已經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了嗎?只有我不知道的前提不斷累積,只有妃樂姬被拋下了。說着這段長篇臺詞,妻川似乎徹底取回了自己所追求的故事。

這時,妻川像忽然想起似的說道。

必須快點說。下個月,松村良子就要和妻川英司結婚了。灰羽妃樂姬將再無插足之地。

是的。妃樂姬是舞會成癮者。即使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也不解除魔法,等待着自己獨有的特別。她不會再選擇長靴。也不需要玻璃鞋。那麼,赤腳也無妨。

玻璃鞋無所謂。你的長靴就好。強忍的淚水湧出,她咬住嘴脣。

爲什麼妻川沒向我告白呢?這種想法,與「爲什麼我自己沒告白呢?」的後悔太過接近。如果當時說了什麼,玻璃鞋會變成真的嗎?能在舞會之後,抵達終點嗎?

每次想起這些,都感覺自己正被慢慢逼到懸崖邊。那時也是,不,無論想起哪個瞬間,妃樂姬都顯而易見地愛着妻川英司。相信着妻川的愛就在那裏,沉浸於幸福中。

這時,妻川大概察覺到妃樂姬的樣子與往常不同。他的臉色微微變了。妃樂姬抓住至今從未觸碰過的他的手臂。然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說道:

但是,妃樂姬這個名字只適合「灰羽」。妻川也深愛着這個名字的組合。

妃樂姬就這樣,將手中的鞋狠狠砸向妻川。

「但是,這樣一看就明白了。因爲會想給灰羽小姐送花。」

不知不覺間,妃樂姬已脫下了穿着的鞋。是雙醒目的深紅色、十二釐米的高跟鞋。灰羽妃樂姬個子再高一點比較好。因爲那樣更適合。是妻川說的。

趁着被出其不意襲擊的妻川從椅子上滾落的瞬間,妃樂姬赤腳向外奔去。

「倒沒什麼問題。反而有點抱歉沒能好好招待。早知道她是沙之奧利安的粉絲,就能送些東西了。」

「嗯,正是如此。」

妻川真的若無其事地說道。那口氣就像在介紹一個讓人頭疼的朋友。對於妃樂姬和松村良子見面一事,他大概沒感到任何不安吧。當然。將工作夥伴和自己的戀人介紹認識,沒有任何問題。妻川心中本就沒有任何愧疚。道理她都懂。

過了一會兒,他平靜地說:

「我不想讓灰羽妃樂姬,成爲過去啊。」

那句話,成了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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