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迷你車也請推一輩子
《倘若不稱其爲愛》 · 斜線堂有紀 · 1.7萬 字
人氣偶像若因跟蹤普通人而被捕,等待她的會是什麼結局呢。
雖不是悠閒思量的場合,但赤羽琉璃仍禁不住幻想。無論如何,這都不是該坐在別人家陽臺上思考的事。但她無法不去想這些。
無疑,下月已敲定的情人節演唱會會取消吧。至今發售的CD也會被回收嗎?還能繼續當偶像嗎?還是說,開個道歉記者會,接受應有的懲罰後就能復出呢?
不,不會那樣的。偶像不該是這樣。潛入男性房間還被抓住,這種事絕不能發生。至少,迄今爲止琉璃所塑造的「赤羽琉璃」形象不是這樣。
如果赤羽琉璃因此引退,最受傷害的會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他知道是因爲潛入他房間的過錯導致自己的「推」要引退,會怎麼想?會高興嗎?會覺得榮幸嗎?還是說,果然會脫粉呢。
身旁的室外機發出不祥的低鳴。是屋裏的人開了空調吧。隨時可能因某個契機發現陽臺上的琉璃。已沒有片刻猶豫的餘地了。
琉璃下定決心,從二樓陽臺跳了下去。堅硬無情的地面急速逼近。應該死不了。但會受多重的傷,她不知道。
任何墜落,都有其到達之前的軌跡。那條漫長而巨大的拋物線,始於四年前。要追溯到琉璃二十四歲那年。
二十四歲的赤羽琉璃,正想放棄做偶像。
追逐夢想,持續着徒勞的戰鬥,究竟過了多久?她忍不住這樣想。感覺自己快要被「自己仍有可能成爲任何模樣」的可能性壓垮。站在連燈光都只能微弱照亮的舞臺上,思考着自己正一分一秒死去的未來。
即便是這個不起眼的舞臺,也是琉璃拼命爭取來的。因爲只有通過甄選的十六人,才能以「東京格萊特爾」的身份站上劇場。絕不是大型團體。說穿了,只是地下偶像。但,走到這一步也花了很大功夫。和自己同齡的人,早已脫離劇場,站上了更廣闊的舞臺。又或者,到了該看清現實、及時抽身的年紀。
然而,琉璃在這裏依然默默無聞。出道半年。在業界中默默無聞的「東京格萊特爾」中依然默默無聞,那種看不見出頭之日的感覺!站在舞臺最後排,只有一句獨唱solo是唯一的高光時刻。即便只有那幾秒,琉璃也成不了明星。
認識現在赤羽琉璃的人,或許不會相信有那樣的時期。但確實有過那樣的時代,琉璃曾靜靜地絕望。得不到回報的努力,彷彿在用指甲抓撓冰冷的牆壁。明知那裏不可能留下任何抓痕,自己的指甲卻已劈裂。
即使不喬裝就從劇場坐電車回家,也不會有人搭話。曾有前輩說過,私底下被粉絲叫住或尾隨很困擾。雖然明白那種苦惱,但悲哀的是,自己甚至連成爲那種「困擾」的對象的資格都沒有。她自己也覺得,竟然羨慕能訴說受害經歷的同期,是多麼可悲。
只是,她也覺得,豈能讓人嘲笑這份可悲。自己一定是哪裏不對勁了。明明懷抱如此卑微的渴望,卻什麼也得不到。
必須快點辭職。她懷着彷彿這是維繫現實與自己的唯一救命稻草般的心情,抓住電車吊環。求求你,讓我保持正常。求你了。
梅露助『赤羽琉璃不適合紅色,更適合黑色吧』
就在那時,在自我搜索中刷到的,就是這條推文。這是一切的開端。
將某個人的推文當作寄託,或許是最糟糕的選擇。只是,它的分量不同。因爲,那是關於琉璃的第一條推文。
自我搜索從未成功過。每次站上舞臺後,用自己名字或團體名搜索推特,都找不到關於琉璃的話語。即便如此,在回家的電車上,琉璃仍勤快地繼續搜索。
梅露助『就職活動結束了,但覺得自己無法在社會上生存。如果沒有東格,我可能就崩潰了。』
「那個,有樣東西我想自費購買。」
儘管是這副樣子,她還是查了阿賀沼澤子。不明白自己和她在哪些地方相似,但至少對方無疑是遠超現在的自己的明星。她聽阿賀沼澤子的歌,在MC時毫不羞怯地公開宣稱她是自己的目標。
れーお『@梅露助 你推彈簧琉璃?』
因爲共有十六人,所以是十六色。琉璃穿的是接近硃紅的紅色。配合名字分配的、隨意的擔當色。其實她更想要接近深紅的紅色,但那顏色被先入團的前輩穿了,所以她妥協穿了這件。——從某種意義上說,梅露助的眼光或許是對的。這彷彿象徵了被輕視的自己的顏色,琉璃一點也不喜歡。
大概是配合琉璃的黑色服裝吧。黑色高領衫搭配修身長褲的打扮,是隨處可見的量產型大學生模樣。不,現在的梅露助已經不是大學生了。
「……我想換服裝。」
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執着於這個信息。不,是裝作不明白。在直面內心沸騰之物的真面目之前,赤羽琉璃開始了對梅露助的監視。
但與此同時,琉璃也同樣關注着梅露助。
梅露助『彈簧琉璃大概不會鬧出奇怪的醜聞吧。喜歡她和粉絲保持界限的感覺。』
只說了這句,便用力握手。時間不過數秒,不知這份感謝之情傳達了多少。
她讀了梅露助說喜歡的小說,聽了他喜歡的音樂。
但是,這次有梅露助在看着。
知道一點,就想連鎖地知道更多。連在普通相遇時能輕易問到的姓氏都無從知曉,這讓她焦急。
但現在的琉璃,有了近乎信仰的指南。無論發生什麼,都確信有根堅定的線在指引自己。她不再想放棄了。就職後的梅露助,一定會來看自己的。今後,也會永不厭倦。
「自費?買什麼?」
「嗯。我看着。支持你。」
自那以後,琉璃仍身着黑色服裝,繼續站在東京格萊特爾的舞臺上。有詢問劇場是否發售黑色熒光棒,經紀人出了製作黑色熒光棒的教學視頻。圍繞赤羽琉璃的狀況開始改變。
於是,不知是否因爲新奇,稀稀拉拉地有了些反應。
梅露助關注了琉璃的賬號。她戰戰兢兢地去查看反應。
梅露助『彈簧琉璃跳舞時動作幅度總是很大,這點很好。遠看也能清楚看到,我覺得她是相當有意識地這麼做的。』
東京格萊特爾的握手會,通常只有選拔出的七名成員參加。但那次規模擴大,有十二人蔘加。琉璃,光榮地躋身那十二人之中。這是第一次。若在不久前,琉璃不會在這裏。
其中一人就是那個梅露助。
正如梅露助瞭解琉璃的習慣和小動作一樣,琉璃也拾取着梅露助的碎片,拼湊出一個人的形象。
即便如此,一切已然開始運轉。身着黑色服裝的琉璃拍了照,配上「換了服裝!顏色也煥然一新,是嶄新的彈簧琉璃了」的文字發了推。
剛看完梅露助的推文,琉璃就對經紀人這麼說了。或許沒料到會被不起眼的成員搭話,經紀人困惑地說:
「現在這樣才更像幕後人員呢。」
上面寫着「懸崖邊男大學生。東格彈簧琉璃推。」這過於簡單的句子。
「謝謝。我會加油的。要一直看着我哦。要一生推我。」
那天除了梅露助,還有幾個人提到了琉璃換服裝和表演並加以稱讚。但是,梅露助的存在對琉璃而言太過特別。
「那你想換成什麼顏色?」
就這樣,花費八萬日元重新購買的黑色服裝,彷彿是對赤羽琉璃的一個「答案」。
從看似大學同學的回覆中,偶然得知他的名字是「溪介」。有點特別的名字。父母給他取名帶「溪谷」的「溪」,是對他有何期待呢?如果「すけ」來自「溪介」,那「める」又是從何而來?
「謝謝。我真的很開心。」
「不,那個……是禮物。我認真選的。」
說實話,不知道是否喜歡。畢竟濾鏡太多。分不清是因爲梅露助喜歡才喜歡,還是梅露助品味好。
就這樣,黑色被定爲赤羽琉璃的代表色。如今已爲人熟悉的、揮舞熒光棒時過於顯眼的這個顏色,是赤羽琉璃的第一個分岔點。
她漏出一聲小小的呻吟。好開心。僅僅一人的這麼一句話,讓她覺得無比珍貴。其實,也許梅露助的品味是錯的,黑色根本不適合琉璃。但她卻覺得,這樣一來一切都變好了。
梅露助『彈簧琉璃,換服裝是正確選擇。非常漂亮。』
看着我哦,她在心裏低語。好好看着我。
住在東京都內的研究生,工作已定。現在還在Jonathan打工,但打算隨着就職而辭職。不僅如此。喜歡的書和樂隊,梅露助也毫不吝嗇地公開。想到偶像的個人資料都是經過審查才公開的,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梅露助過於習慣注視他人,對被人注視卻驚人地毫不在意。
她差點說出來,好不容易忍住。她好好看着梅露助。她知道。他說過「想要一直在彈簧琉璃身邊的東西」,於是下了血本買的。其實不想要那麼貴的東西,但琉璃必須裝作還不知道里面是什麼。
她想,這或許是命運。雖然理應不存在能用這種東西衡量的命運。
梅露助的推文,一半是日常瑣事,一半是關於東京格萊特爾——更準確說,是關於赤羽琉璃的事情構成。在極其平凡的推文間隙,夾雜着關於琉璃的話語,有演唱會時一定會發感想。
之所以一開始就強調「自費」,是因爲她絕對、絕對不想被反對換服裝。如果在這裏不能堅持,自己就永遠無法改變。
「將來,我想成爲像阿賀沼澤子那樣出色的偶像。」
「我一直支持你。期待你的演唱會。」
琉璃實際見到梅露助,是在那半年後。
又這麼說了一遍,梅露助終於離開了。如果沒有其他人的目光,她真想問問他的姓氏。已經知道名字了。想要與「溪介」相連的東西。
梅露助『從高中時代起就一直喜歡遙川悠真的小說。有種切膚之感。』
東京格萊特爾本身,依然是默默無聞的地下偶像,琉璃也只是其中的二期生,一個稍微顯眼點的底層成員。
這大概,等同於成爲梅露助理想的偶像。
「服裝,是指顏色嗎?但赤羽你是紅色擔當吧。也和名字相配。」
看着窄小後臺穿衣鏡中自己的身影,琉璃故意自嘲了一下。被那麼一句話牽着鼻子走,乖乖地重買服裝,真是傻透了。明明只是一個人的意見。不這樣給自己潑冷水,她怕自己會得意忘形。或許,其實那件硃紅色更適合自己。
回過神來,琉璃面前已排起了長隊。半年前無法想象的景象。又或者,只是她沒觀測到,其實一直有人在支持着自己?
雖然這樣嘟囔着,卻止不住嘴角的放鬆。
這分明是借來的話語,赤羽琉璃的內涵卻彷彿在隨之增補。讀書、看電影、向前輩偶像學習,都沒有任何壞處。一直以來漫無目的的努力,似乎有了方向。既然梅露助說像,那麼阿賀沼澤子,一定就是成功了的、正確的赤羽琉璃未來的模樣。
最絕的是,和似乎是其關注者的對話。
梅露助『《天涯的極樂園》裏彈簧琉璃的部分,歌詞明明超級寂寞,唱得卻非常明亮呢。感覺就像在告訴我,即使燃盡也不是壞事,很受鼓舞。』
梅露助『@れーお 沒錯。彈簧琉璃唱歌好聽又可愛。感覺她很努力。』
此時,赤羽琉璃的身體已被拋向空中。從這裏開始的,是直到從陽臺墜落的、漫長漫長的下墜。
梅露助『有沒有人能半夜一起打PSO2?』
隊伍最前面,就是「梅露助」。
突然,感覺站立之處成了堅實的舞臺。爲迎接下一個人,琉璃露出了赤羽琉璃最完美的笑容。
梅露助『彈簧琉璃可愛。』
身着新服裝的琉璃,心情比以往更輕快地站上了舞臺。
從未有人如此關注赤羽琉璃。
比穿高跟鞋的琉璃,個子只高一點點。是個下垂眼印象深刻的普通男人。只有握住的手異常冰冷,能感覺到他的緊張。
「啊哈,是慰問品不是禮物啊。」
「黑色?你又不是幕後人員。」
雖說被挑剔了服裝,但梅露助認可了自己。今天演唱會的觀衆,勉強也就百人左右。在那之中,有看着自己的人。
「……不就是個普通宅男嘛。還一本正經地對服裝指手畫腳。」
梅露助『或許原點還是Tricot Witches(注:即tricot樂隊)吧。可能有點老了。說到老,其實覺得彈簧琉璃挺像阿賀沼澤子的。大概主要是因爲,她是有真正有非凡個人魅力的偶像吧。』
「黑色。不和任何人撞色。」
梅露助在推特上公開說過會去握手會見赤羽琉璃。不僅如此。他還提前透露了會和同推東格成員黑藤映良的朋友一起去、帶了什麼禮物、以及——會穿什麼衣服去見赤羽琉璃。
梅露助不是那種會精心修剪指甲的人。大概今天是爲琉璃特意剪的。如果不是平時就看着梅露助上傳的圖片,甚至不會察覺到這份體貼。
梅露助『彈簧琉璃,最近常笑了。彈簧琉璃笑起來的樣子超棒。還有,真心覺得好笑時會用手遮嘴,很可愛。』
我知道,是無線耳機對吧。黑色的。
她也討厭被籠統地稱爲「紅色擔當」。當初說「這是硃紅色所以沒關係」來打消她對撞色疑慮的,就是眼前的經紀人。就算要敷衍,也希望他能做得更漂亮點。
她不由自主地確認了發推賬號的名字。「梅露助」這個有點傻氣的名字,和一張拍糊了的貓的照片頭像。是個隨處可見、毫無個性的賬號。
東京格萊特爾的服裝,是成員間顏色區分鮮明的連衣裙。並非特製品。只是從小劇場的目錄商品訂購,加上緞帶裝飾的量產品。
是男的啊,她不知爲何強烈地這麼想。雖然來看東格演唱會的粉絲男性居多,但梅露助的性別本不確定。是男的啊,她甚至說出了聲。
梅露助『讀研也有好事啦,很多。』
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握着智能手機的手微微顫抖了。
很容易辨認。以那種隨處可見的打扮,專程來見琉璃的,只有梅露助一人。指甲修剪得有些短的手指伸了過來。
她在昏暗的觀衆席中,尋找着不認識的梅露助的身影。想到梅露助就在這些觀衆之中,不知爲何,她感覺自己能更自由地表演。
「那個,慰問品……不介意的話請用。」
「但是,我覺得可能不太適合。而且說到底,紅色的話會和野中前輩撞色對吧。所以,我一直很討厭。」
雖然遠不及其他成員,但也有幾位粉絲爲琉璃排了隊。她打心底鬆了口氣,幸好不是那種無人握手的慘狀。
但是,如同許多被投擲的物體一樣,琉璃從這裏開始上升。猛烈到,連曾埋沒於地下的事都能忘卻。
經紀人一臉麻煩地問道。既然說了是自費購買,大概也很難拒絕吧。更何況,想換的是無人關注的赤羽琉璃。過了一會兒,琉璃回答:
站在最後一排、身着深色服裝的琉璃,要麼異常顯眼,要麼徹底埋沒。這種賭博,若是以前的琉璃絕對做不到。
演唱會一結束,在回家的電車上,她就立刻去查看梅露助的推特主頁。上面有梅露助對服裝的感想和對演唱會的詳細評論。每首歌,都以琉璃爲中心來寫。
沒錯。——真的嗎?她懷着激動的心情,再次確認梅露助的個人資料。
梅露助『彈簧琉璃握手會結束了。太棒了。』
梅露助『彈簧琉璃的眼睛,簡直像隕石一樣。彈簧琉璃很適合黑色。那雙大眼睛裏也有星星。』
梅露助『話說,彈簧琉璃的握手隊排得還挺兇。好像大家都發現了她的優點,很開心。』
梅露助『希望彈簧琉璃能成爲大家的第一。』
梅露助『一生推彈簧琉璃。』
一生推我哦,琉璃在心中複誦。
握手會剛結束,轉機便來臨了。東京格萊特爾的一期生,決定全員畢業。
沒想到會一齊畢業。不管怎麼說,原以爲東京格萊特爾會就這樣繼續下去。但並非如此。如同從夢中醒來一般,全員畢業的提議被提出。
簡直像退潮一樣。或許是意識到這個團體沒有太大未來。那判斷本身或許沒錯。離開東格去追逐其他夢想,人生會更充實。參加甄選瞄準其他團體也行。在與偶像完全無關的領域找到新夢想也行。
別說一期生,連琉璃的同期二期生中也有人表明要畢業。就這樣下去,東京格萊特爾就算解散也不奇怪。
然而,二十五歲的赤羽琉璃決定留在東京格萊特爾。她依然緊抓着這艘不知能否浮起的地下偶像破船。
「你覺得東京格萊特爾有未來嗎?我們一起退出吧,琉璃。」
這麼說的是同期黑藤映良。雖然姓氏帶「黑」,她卻身着粉色服裝,而且非常合適。娃娃臉、個子嬌小的映良,說是二期生中最受歡迎的也不爲過。
「……也許沒有未來,但還不想放棄。前輩們一下子全走了,說不定能獲得關注。而且,映良你也是,近藤前輩不在了,粉色就只剩你一個人了吧。」
「是啊。淡粉色的近藤涅奧不在了,桃色的黑藤映良就能成爲唯一的粉色了。」
「你不是說過想那樣嗎?說過和近藤前輩撞色可能不顯眼。我也那麼想過。覺得映良最適合粉色。從今以後,粉色就是映良了。」
「但,那終究只是東格的粉色。」
映良並非用自嘲的口吻,只是陳述事實般說道。臉上浮現出溫和的微笑。她大概沒有忘記,東格的粉色曾是值得追求目標的那個時期。
「我比琉璃大一歲嘛。而且,我上過聲樂專科學校。周圍既有有才的傢伙,也有平庸之輩。所以,多少明白實力和才能的行情。沒有比我更好的地方了。」
「說不定,東格能一飛沖天呢。從這種狀況下走紅的偶像比比皆是。不,接下來我會讓它變成那樣。」
梅露助『沒想到能在黃金時段看到東格。一直推她真是太好了……對連續加班的身體是絕佳的滋潤。』
喫着追加點的芭菲,她想,如果名城溪介聯繫自己怎麼辦。即使不聯繫,下次握手會時提起這家家庭餐廳的話題怎麼辦。是該撒謊說住附近,還是該說附近有攝影棚之類的要事。
「你太驚訝了吧?其他人也有啊……尼娜她們應該也是。說起來沒告訴琉璃呢。因爲你是這種反應類型。」
「琉璃,你變了呢。」
梅露助在握手會時,從不多說閒話。關於禮物、表達支持、演唱會和歌曲的簡短感想,僅此而已。沒有偷偷塞聯繫方式,也沒試圖用什麼手段和琉璃建立私聯。只是,悄悄低語一句「一生推你」。
映良咯咯地笑。
很好。將無限的重擔加於僅此一人,琉璃行走於荒野。
在畫質粗糙的照片中,梅露助驚人地沒變。或許是表情僵硬,顯得比實際老成一點。不起眼、土氣的長相,和微微變形的鏡框,讓她無法抗拒。平時來見面時大概戴着隱形眼鏡吧。想到他是爲此用心,她感到開心。這個,沒能察覺到。
想象不出比這更幸福的事了。大概,對琉璃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但,那裏只寫了梅露助自研究生以來第一次和同居人喫披薩,沒有更多信息。她感到一種對「自己沒出錯」這件事的、可怕的心虛。再次被迫認識到,自己和名城溪介之間毫無關係。
「不,不是很好嗎?要繼續做偶像的話,增加那方面的知識,能說出得體的話會更受歡迎哦。最近即興談話時你也挺顯眼的。我完全接不上前陣子聊到的昭和偶像話題。那種地方也能看出差距呢。琉璃的這種上進心,是我所沒有的。」
梅露助『@廣野 嗯。名城。只會發些像偶像宅的推,請多關照。』
看到這條推文時,琉璃差點沒拿穩手機。一邊絕對注意不點「贊」,一邊重新閱讀文字。一次又一次,彷彿在尋找哪裏寫着宣告自己罪狀的句子。畢竟,懲罰已明示,理應有罪纔對。
梅露助『想來想去還是研究生時代最開心啊。雖然一說這個就好像完了似的。』
梅露助『電視裏的彈簧琉璃,我覺得大概一生都忘不了。』
東京格萊特爾活動穩定下來時,久違地見到了黑藤映良。看到她無名指上閃閃發光的銀色戒指,琉璃一時語塞。映良先開口了:
不可否認,琉璃比以往更拼了。反饋越大,琉璃的動力就越高。無論多嚴苛的日程,琉璃必定接下。無論身體多難受,睡意無情地折磨大腦,她也不認輸。無論多麼拼命,她知道梅露助會陪她一起跑。東京格萊特爾出現在深夜時段的地上波電視臺時,梅露助很開心。那麼,如果上了黃金時段會怎樣?不斷重複的試錯,以及無論做什麼都有回應的反饋。
映良一臉認真地低語。
同居人,究竟是誰?她調動所有已知信息。
「……如果映良你引退了,粉絲會哭的吧。」
她想看到那前方的景色。赤羽琉璃的地平線,就在梅露助的眼眸中。想看看,那裏存在的理想。
至少,那時的琉璃是幸福的。喫着在家庭餐廳點的三明治,想象着曾在此處的名城溪介。
但是,沒空爲此遺憾。
將僅僅一人奉爲神明或許是危險的,此時的琉璃尚且能這麼想。但是,現在的自己已沒有任何可失去之物。連「喪失」,都已是擁有者的特權。那麼,又何必害怕揹負十字架?
或許,並不是戀人。她這樣說服自己,調整呼吸。說到底,即使是戀人,也和琉璃毫無關係。琉璃是偶像,梅露助只是粉絲。那麼,名城溪介呢?到底是什麼……
東格被廣泛知曉,接下來這一年是關鍵。
握手的數秒鐘,大概無法傳達自己爲何在此喫三明治和芭菲吧。這麼一想,便無比焦躁。身爲偶像的一方竟爲該說的話而猶豫,或許哪裏不對。
大學被鎖定,連帶梅露助打工的家庭餐廳也鎖定了。就讀大學附近只有一家Jonathan。看他一下課就直奔那裏,不可能是家附近的那家。
「不,從東格時期就在一起了哦,我男友。」
明天恰巧是久違的休息日。
即使翻遍推特過往推文,也看不到同居人的存在。那麼,是最近交往的戀人吧。試着找最近推文的線索,但只看到「總覺得男人都有過喜歡迷你車的時期,但不知爲何現在一個都沒留下呢」這種無聊的推文。真的有喜歡迷你車的時期嗎?至少,沒從經紀人或其他人那裏聽說過。還是說,他們全都忘了曾愛過迷你車,就長大成人了呢?
梅露助『今天同居人說想喫披薩,就喫披薩了。自研究生以來第一次喫披薩。』
梅露助『換成LED。確實。』
沒錯。名城溪介的專業,和梅露助是相連的。雖然遠不及至今爲止梅露助爲自己做的,但自己也能解讀梅露助了,這個事實讓她高興。簡單的核對有了色彩,她欣喜地發現自己看着的不是虛像。她瞭解名城溪介。
就這樣,赤羽琉璃被提拔爲如今五人體制的東京格萊特爾的隊長。
將琉璃眼睛比作星星的那句話。
廣野『@梅露助 謝謝關注。這是名城的賬號對吧?』
某天,梅露助的姓氏被隨口曝了出來。似乎不熟悉網絡的新朋友,隨意嵌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梅露助『東京格萊特爾重大發表嗎。夠嗆啊。看這感覺不像是全國巡演那種開心話題。』
其中,琉璃穿着比平時鮮豔許多的衣服坐着。連平時用來遮臉的口罩也摘了。如果是眼尖的人,應該能認出是赤羽琉璃。
「我也曾相信過或許有天能紅。但相信了也未必有回報。變成這麼普通的話,抱歉。」
那樣的話,或許會聯繫已經辭職的名城溪介。想象着「你喜歡的偶像來我們店了」這樣的報告。那樣的話,名城溪介會高興嗎?
「變了?變積極了?」
在外景巴士上,她立刻搜索「名城溪介」。小心不讓其他成員發現。只是搜個名字,沒想到竟成了如此愧疚的行爲。
間宮『@梅露助 讓我去新家玩啊』
她討厭他特意隱瞞性別的寫法。簡直像偶像在淡化與異性的關係。成爲偶像後,男性朋友一律寫作「朋友」,幫忙搬重活的都算「哥哥」。對一個普通人、而且是男性的梅露助竟也做這種細緻而必須的顧慮,她感到不講理的憤怒。自知是遷怒,就更無法處理了。
映良的比喻笨拙又不得要領,卻不知爲何,輕輕落在了琉璃心底。果實,就是現在她們手中擁有的東西。映良找到了其他幸福。琉璃,大概也抓住了幸福。比較果實的新鮮程度,沒有比這更徒勞的了。
結果,店員什麼也沒說。恐怕,曾經的同僚也沒聯繫名城溪介吧。梅露助的賬號一如既往。
——可能是女朋友。
從推文知道,梅露助自大學入學以來一直獨居。畢業後也沒離開首都圈。同居人不可能是家人。那麼,是朋友?那個研究室裏,有畢業後會同居的好友嗎?但是,和梅露助有互動的現實朋友,沒人透露出這種跡象。
「突然改變很奇怪嗎?」
以新生東京格萊特爾之名發佈新聞稿,與稍有名氣的其他偶像團體舉辦聯合演唱會,逐步增加東格的曝光機會。
她知道自己越界了。但是,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自己只是來了家庭餐廳。是不破壞偶像「赤羽琉璃」形象的、隱祕的遊戲。甚至有點自豪於自己喜悅的微小。正因爲這就能滿足,自己和他的關係纔是純粹的吧。
想到這個比其他可能性都吻合的可能性,她幾乎要暈倒。
梅露助『@間宮 行啊。同居人也說想見間宮。最好帶點甜食來。』
「彈簧琉璃不是很好嗎。東京格萊特爾裏唯一開始作爲真正偶像成功的人。」
軌道正緩緩改變。視線轉向墜落的方向。
繼續滾動頁面,出現了研究室所屬學生們的合照。總共二十五人左右吧。喉嚨咕嚕作響。如同狩獵前一般,眼睛異常清醒。強忍着舌尖發麻般莫名的興奮,尋找梅露助的身影。
梅露助『但是彈簧琉璃,別不當偶像啊……』
「看起來幸福啊」,這句曖昧而溫柔的話讓她確信了。因爲朋友同住時,通常不會用這種說法。話說回來,爲什麼「幸福」這種形容,似乎只用於戀人關係?
梅露助早已是社會人,已不在那裏打工了。
「不,不知道成不成功。嘴碎的人已經開始說新生東格是過氣偶像了。在那些人看來,上了地上波就是終結的開始。」
琉璃特意看着店員的臉,仔細點了單。說不定,會有人認出自己是赤羽琉璃。
姓氏是名城。全名,名城溪介。不知讀音,但這就足夠了。
來粉絲打工過的家庭餐廳,在旁人看來是異常行爲吧。但支撐此時赤羽琉璃的,正是這安靜的瘋狂。
被指出後,她因羞恥而臉紅。最近琉璃的詞彙,幾乎都來自梅露助喜歡的書。但是,連在和朋友的重要談話中都隱約可見其痕跡,連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她掩飾般地笑了笑,像以前一樣輕快地回應。
「……怎麼說,好快。退出東格才一年左右吧?」
映良毫無惡意地說道。她的握手會隊伍,比琉璃的長得多。無法相比。但,將其說成「沒多少」的映良的感覺,大概纔是對的。
梅露助『東格解散真心不行。當然是爲了彈簧琉璃,而且我也喜歡東格。』
即便如此,琉璃有梅露助的話語。
意外地,什麼都沒發生。如果有,琉璃絕對會察覺。她一直是用這樣的目光注視的。
「我的戀愛什麼的,根本沒人關心嘛……。戀愛禁止,是某種程度走紅的人才會被施加的限制。你看,去果園不都會被告知,只能摘到幾歲爲止嗎?……但是,那只是針對能進入果園的人的規矩……」
梅露助『身高差不多但換燈泡的絕對是我。』
間宮『@梅露助 OK。不錯嘛,看起來很幸福啊。』
梅露助請假時,明確宣稱是去看東京格萊特爾的演唱會。似乎也多次給同事看東格的視頻試圖傳教。雖然貌似沒成功,但同事應該在那時看過琉璃的臉。
「誒!? 真的!? 」
「這方面,現在的琉璃最好也別停下。勢頭正旺呢。我大概是不行的那邊,但我覺得琉璃可以。」
「不。雖然平庸,但我知道那是真的。『或許有天能紅』是信仰。半途倒下的殉道者可能性多的是,我可能也只是揹着十字架走向各各他山丘罷了。」
「不……不是那個。怎麼說,變得會用些難懂的詞了。什麼什麼的山丘,以前的琉璃不會說吧。」
也就是說,工作日白天去的話,就不會撞見他。
工作日下午的家庭餐廳,意外地熱鬧。享受午餐的主婦們,這個時間就小口啜飲葡萄酒的老人,各自度過着悠閒時光。
梅露助『無論什麼發表,只要彈簧琉璃能接受我就開心。只要彈簧琉璃能閃耀,我一介彈簧琉璃宅就幸福了。』
梅露助『同居人定了新居。這點很佩服。說是低樓層治安上有點可怕,但有陽臺能抽菸,謝天謝地。』
然後,輕而易舉地,名城溪介所屬的研究室出現了。「宇宙信息處理·永居研究室」。明明完全不提宇宙信息處理的事,她下意識地想,然後猛地意識到。
「嫌麻煩就沒辦婚禮。」
不是的。阿賀沼澤子什麼的,琉璃原本完全不知道。
梅露助『和同居人飲食習慣完全不合,很困擾。不想晚飯時吵架啊。雖然我也有點遲鈍。』
前方或許只是荒野,自己可能會一無所獲地被人生吞噬。但琉璃知道,這世上哪怕只有一個人,也一直愛着自己。注視着自己。
「沒多少啦。粉絲什麼的。」
梅露助『和公司的人互關,感覺這下真是末期了,這個。』
他果然在,後排左數第二個。
名字似乎讀作MEJIRO / KEISUKE。Meijiro Keisuke。她不由得失笑,那「る」是哪裏來的啊。
「那麼說,我們二期生加入時,東格就被說是過氣偶像了哦。在我看來,東格甚至還沒開始呢。」
「這倒是。那時最辛苦。雖然現在也辛苦。」
「但是,琉璃一直沒動搖呢。」
映良說完,喝着的冰咖啡裏的冰塊叮噹作響。
「最好不要覺得『我們活在不一樣的世界』。」
映良用認真的眼神說道。偏紅的眼影隨着她尖銳的語調閃亮。
「琉璃和粉絲,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哦。無論什麼人,都住在同一個世界裏。界限哪裏都沒有。一生都不會被拉開距離。」
提議久違見面的,是映良這邊。琉璃以爲她是知道自己沒空,體貼地幫忙安排。因爲,她們是東京格萊特爾一起奮鬥過的夥伴。所以需要偶爾在時尚的咖啡廳見面,喘口氣。
不是的。映良是帶着明確目的來的。
映良知道。所以,是來宣告終結的吧。
「『不能再繼續了』。你知道的吧。東格的鐵粉、彈簧琉璃推的事,你很關注吧。『不能再深入了』。」
「不,粉絲的事我分得清……而且,彈簧琉璃推的鐵粉,也不是那麼少……」
「廚師啦畫家啦,會展示自己創作的東西對吧。讓人愛上作品。但你不一樣。你展示的是自己。喜歡赤羽琉璃的粉絲,喜歡的就是赤羽琉璃本身。即使是在塑造角色,要接受那份愛,大概也需要相應的心理準備。」
「我看上去是那種會誤會的人?而且,爲什麼非得被這麼說……」
映良沒有說出梅露助的名字。
那大概是最後的慈悲。大概,現在的琉璃已經不對勁了,也受了傷。看到梅露助推特上出現的「同居人」一詞,映良會怎麼想呢。不,苦笑着覺得梅露助對映良而言也是觀察對象。映良是以怎樣的心情看着梅露助的呢。
——不,對方是粉絲。那邊當真陷入單戀還好說,這邊不會那樣吧。
當她無法如此斷言時,琉璃已經輸了。
「所以,只能假裝自己這邊有界限。」
琉璃想把映良有分量的忠告當作指南針。界限不會被他人劃出。她本想將這句話銘記於心,繼續當偶像。
雙膝撞傷、腰部挫傷,以及手臂側面的擦傷。懲罰僅此而已。紫色的瘀痕雖然看起來慘,但並非無法遮掩。不知這是否匹配非法侵入住宅的罪。
她躲在室外機旁側耳傾聽。沒事。沒被發現。
不會揣摩話語背後的含義,也不會從一聲嘆息中尋找意義。解讀,是種痛苦到近乎充滿愛的行爲。像梅露助那樣,投以近乎妄想的解讀,等同於從外部定義了赤羽琉璃。
分手啊,她脫口而出。分手啊。
琉璃的推文下,回覆紛至沓來。最擔心的還是情人節演唱會的前景。如我所願,她想。她安心於自己的身體已成爲「內容」的一部分。幸好當時沒被抓到。
有着簽名的A4尺寸巨大拍立得。是東格變成五人體制後首次演唱會的周邊。她想起拼命跳舞的琉璃,以及遞來這張巨大拍立得、對自己微笑的梅露助。手不聽使喚、字跡顫抖的簽名,令人懷念。
她只能嘲笑這過於周詳佈下的陷阱。粉絲對偶像的單戀故事比比皆是。那麼,偶像對粉絲的單戀,或許其實也遍地都是。
情人節演唱會順利結束了。即使受了傷,琉璃的表演質量也並未下降。這或許也是日復一日努力的成果。她欣喜於自己的實力,即便在這種時刻也沒背叛自己。覺得算是回報了作爲偶像的自己。
房門開了。嘆着氣,西裝打扮的男人走進房間。當然是名城溪介。
她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拿那個絕不可能屬於自己的泰迪熊。如果能得到它,她覺得今後可以什麼都不要了,如此渴望。
那麼,這是給戀人的吧。一定是對方生日或紀念日快到了。對方喜歡玩偶嗎?否則,感覺有點太浪漫了。對這個看起來昂貴的玩偶說喜歡的女性,琉璃不戰而敗。
就像有我也得不到的東西一樣,也許也有隻有我才能得到的東西。
無論如何,在沒能走到名城溪介面前的那一刻,琉璃的覺悟已被衡量。本可就此確認,突然出現在家中的異常女性、最愛的「推」,他是否會接受。雖然荒唐,但琉璃在陽臺上,想象了名城溪介發現自己的情景。
結果,門沒鎖。
梅露助『可能要調職。換了部門似乎能不用加班,幸運。』
她被徹底地、完完全全地「推」着。她明白了這一點。不是被「愛」着,而是被「推」着。
話說回來,說到情人節演唱會,還有個成對的活動。沒錯,就是白色情人節活動。在情人節演唱會的物販上購買附有赤羽琉璃拍立得的巧克力,就能在白色情人節活動中,將名爲「回禮」的禮物親手交給赤羽琉璃。買了東西還能收禮,或許是厚臉皮的企劃。但,有愛。
梅露助『拿到彈簧琉璃的個人專輯了。封面的彈簧琉璃以晚霞爲背景,所以試着拍了張「晚霞合影」。』
她從牀下爬出,環視名城溪介的房間。裝飾在房間裏的CD和周邊,都是最近的赤羽琉璃的東西。對了。梅露助就該是這樣。作爲赤羽琉璃推,名城溪介真的很正確。恐怕沒人比他更推琉璃了。驚人地,這個房間充滿了琉璃。
梅露助『搞砸了,同居人真的發火了。可能差不多真要分手了。』
最近的車站名已知,從照片也能大致推算出位置。終於走到這一步了。來到了能觸及名城溪介真實隱私的位置。
他一定從未想過,自己的「推」會喜歡自己。很健全的思考迴路。所以,扭曲的部分由琉璃這邊來補齊。
或許不是那樣。
後腦勺附近,掠過一陣刺刺的、靜電般的感覺。大概是匆忙戴上的假髮裏悶出了汗,開始長痱子了吧。沒過幾分鐘就癢得無法忍受,胡亂拍打後腦。附近路過的行人一臉驚愕地看過來。
黑色的指甲,撫過收納箱的溝槽。
爲什麼不會想象有個一直注視着你、爲你一喜一憂的蠢女人呢。爲什麼不願意想象一下呢。
梅露助『在陽臺抽的LARK(注:香菸品牌)最喜歡。一回來就立刻抽。』
向下看。地面意外地近,而且長着草。記得在哪裏聽說過,長着草就沒事。這不是從梅露助那裏得來的知識,是地下偶像時期聽說的傳聞。
那句話如電光般閃過腦海,回過神時腳已動了起來。上到二樓,站在他房門前。她掏出手帕,纏在右手。黑色的美甲膠像在責備般閃着光。無論怎麼變裝,唯有代表色(注:指黑色)的美甲膠不能輕易卸掉。爲此重做對指甲負擔太大。
有種奇妙的、彷彿將記憶委託給外部的感覺。琉璃忘了的事,梅露助一直記得。小時候喜歡的玩具,琉璃已想不起來。但是,如果琉璃提起小時候玩過的迷你車,梅露助一定會記得吧。
掩蓋工作只需一個哭臉表情符號。傷口不會訴說來歷。將冒失可愛的赤羽琉璃的失誤,與纏上名城溪介的跟蹤狂的玩命行爲放在同一輛推車上,也不會暴露。骨頭沒事是萬幸。這樣下個月的演唱會也安全了。
如果不是浴室門打開的聲音響起,她或許就拿走了。一聽到脫衣間傳來真實的生活聲響,琉璃就衝到了陽臺。幾乎在她無聲地關上陽臺門的同時,名城溪介回到了房間。
腳步聲在靠近。
但是,他們絕不可能結合。
其中唯一異彩的,是透明盒子裝着的白色泰迪熊。
好痛苦。至少,如果梅露助不是男性就好了。「粉絲的性別無關緊要」,這是作爲偶像的琉璃該說的話。無論男女,支持自己就很開心。
側耳傾聽,隱約傳來淋浴聲。要逃,只有現在了。
如此毫無防備地使用SNS的名城溪介,唯獨她的名字固執地不提。對周邊的個人信息漫不經心地泄露,唯獨因爲太明顯反而容易避免泄露的本名,他絕不出讓。這太過象徵性,讓她咬牙切齒。
對梅露助純粹的愛意,只能回報以邪念。即使意識到這點,也已無法停止。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查到他居住的公寓,之後又能怎樣?
——我已經不正常了。
偶像住址被查到的事時有發生。之後等待的,就是琉璃現在所做的「家凸」。上門。但是,之後會怎樣,完全無法想象。並非想見梅露助。在見面會上,反正能見到。
左手邊似乎是洗漱間和浴室。正面能看到客廳。琉璃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名城溪介的房間。理性什麼的,早已蕩然無存。
兩年前那場樂器活動時,琉璃是真的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那時的傷比現在輕得多。被他若無其事地勾起遺忘的記憶,她閉上眼睛。赤羽琉璃是第二次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至少,琉璃應該在知道名城溪介的名字之前,就知曉這個真理。
那條推文附了張看似從陽臺拍攝的晚霞照片。梅露助的手,拿着赤羽琉璃的CD。
梅露助常和女友吵架。或者說,他總在需要時說不出恰當的話,做出驚人地遲鈍的舉動,被女友責罵纔是實情。能把喫飯約會放鴿子的事若無其事寫在推特上,說明他可能做了更粗心、更踐踏對方的事。
赤羽琉璃『大家知道沙之奧利安的白色泰迪熊嗎?一直沒說,我其實是這個品牌的粉絲哦。絕對絕對想要,結果忘了預訂限定泰迪熊,在哭!啊——神啊讓時間倒流吧……』
她本想買下名城溪介房間裏的白色泰迪熊送給他,但沒想到,那已經買不到了。是某服裝品牌接受預訂的商品,半年前不預約就買不到。
「沒事吧?」 纔不是。這皮膚變成紫色都是拜你所賜。預定要穿的短袖服裝也得重新考慮了吧。身體真的很痛,明天的練習肯定像地獄。全都是因爲擔心我的你。開什麼玩笑。
然後,看到了陽臺上西裝打扮的名城溪介的身影。
名城溪介連絲毫察覺的跡象都沒有,幾秒鐘後就離開了房間。然而,她因恐懼動彈不得。胸中只燃燒着後悔: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救救我。我知道錯了。請原諒我。那樣的話,再也不做這種傻事了。
赤羽琉璃『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好痛!研修生時期就常摔倒,嚴重時還從舞臺上滾下來過,讓我想起了那時候呢~』
然後,琉璃從二樓跳了下去。
要不要給他發私信呢?如果是來自最愛的赤羽琉璃的邀請,就算是梅露助——不,名城溪介,也會忍不住聯繫吧?會不會想甩掉現在的女友,成爲琉璃的戀人?
真是笨蛋。爲什麼能如此毫無防備、如此愚蠢呢。
越是感受到兩人間巨大的隔閡,一同走過的歷程卻越發閃耀,這是爲何?名城溪介一定遠比喜歡「她」,更喜歡赤羽琉璃吧。
但爲時已晚。或許爲時已晚,但無論如何,琉璃都沒打算和梅露助交往。因爲,赤羽琉璃是真正的偶像。不會和粉絲建立私人聯繫。琉璃喜歡這樣的自己,梅露助也應該如此。
陽臺上,還殘留着名城溪介抽的LARK的氣味。因爲事先知道牌子,才分辨得出那味道。
於是,失去傷痛的琉璃,與梅露助再會了。
半透明收納箱的側面,透出自己的臉。是表情比現在僵硬、尚未褪去土氣的自己。
大概是在家時就不鎖門的類型吧。是琉璃無法想象的粗心。她就這樣走了進去。
梅露助『以爲東格的冠名節目是地方限定,結果好像有網絡播放,真的太感謝了。彈簧琉璃……』
她像求救般伸出手,指甲輕輕碰到了塑料收納箱。仔細一看,成人男性用的大牀下,近一半空間被收納箱佔據。
別無選擇。她瞬間躲到牀下。
久違的見面會。最近琉璃比較忙,總是湊不上時間。
比現在稍早一些的赤羽琉璃,就在那裏。
到白色情人節活動時,傷已痊癒。連疼痛的記憶都已淡薄,琉璃心中殘留的,只有在名城溪介牀下感受到的、無邊無際的寂寞。
她無聲地變換姿勢,凝視着箱中物。定睛細看,裏面全是過去的赤羽琉璃相關周邊。合作化妝品、連衣裙等等。所有東西都收納得嚴絲合縫。其間的愛意,不容置疑。
並非能輕率稱之爲「浪漫禮物」的東西。白色毛茸茸的玩偶,放在任何女性房間都不會突兀吧。但,無奈價格不菲,而且特別。是沒認真想就準備不來的東西。
梅露助『回覆總是邊抽菸邊回。戒菸的話就沒法浮上來了。』
無論如何名城溪介是男性,而赤羽琉璃喜歡他。
所以,名城溪介不該交女朋友,只要一直喜歡赤羽琉璃就好了。
從那時,發現梅露助話語的那一刻起。從穿上梅露助建議的黑色那一刻起,赤羽琉璃就已經喜歡上名城溪介了。
大概不是給琉璃的禮物。和梅露助給琉璃的禮物感覺不同。從沒收到過玩偶。而且,盒子側面貼了卡片。收件人欄是空的。一絲不苟的梅露助,給琉璃的禮物絕對會寫「赤羽琉璃 様」。是爲了不和給其他偶像的禮物弄混。
不,或許也不一定。琉璃想。琉璃的梅露助,原本只是語言上的存在。被賦予形態,是在握手會接觸之後。從最初那句話起,梅露助就是琉璃的神明。也是戰友。也是無人知曉的戀人。性別本無所謂吧。即使梅露助是女性,她或許也會作爲赤羽琉璃註定墜落的地獄擋在面前。
話雖如此,若鬧上法庭,琉璃也確實會輸。躲在名城溪介牀下屏息時,自己果然只是個惡劣的跟蹤狂吧?還是說,即便在那地方弄得滿身灰塵,梅露助也會站在自己這邊?
若將此視爲某種教訓的證據,玩笑可開大了。買不到?真的嗎?她撫摸着手機屏幕。
於是,琉璃與塞在箱中的自己對上了眼。
梅露助『情人節演唱會真的太棒了。開場前受傷的演唱會,我記得是兩年前那場樂器活動之後吧,完全感覺不到受傷。能見到戴手套的彈簧琉璃還挺稀罕的。推健康真是太好了。』
那是理所當然的。在咖啡廳鄰座就想交換聯繫方式的男人很噁心。自以爲能和偶像交往的粉絲是禍害。正因爲他不逾越那條脆如塑料、可因一時興起就撕毀的不成文規則,梅露助纔是琉璃的特別。
不,或許一切都爲時已晚。
難以想象那個對琉璃能如此細心體貼的男人,名城溪介作爲戀人竟是這般粗枝大葉。他一定,不會去解讀戀人吧。
牀下積着薄薄的灰塵。但仍能看出,比一般標準要整潔得多。她雙手捂住嘴,調整呼吸。心臟瘋狂跳動。明明是自作自受,卻想哭。被發現就完了。一切就完了。
他脫下西裝外套,仔細掛上衣架。關上壁櫥的聲音異常輕柔,她想,果然是解讀一致呢。梅露助會做這種事。
梅露助『小時候喜歡的迷你車,好像在老家找到了一些。居然還留着。說可以扔掉什麼的……』
無法押注於那之後可能開始的、形形色色的可能性,是琉璃自己。但是,勝算實在太低了。
一手拿着手機,慵懶地吸着煙。想來,這是琉璃第一次親眼看到戴眼鏡的梅露助。他完全沒注意到這邊。
這麼一想,琉璃再次轉向手機。
不,梅露助是絕不會尋求私人聯繫的粉絲。即使在遠比現在更有機可乘的時候,梅露助也劃清了界限。
查看回復時,發現其中有梅露助的回覆。梅露助以一如既往的簡潔筆調,發來「沒事吧?真的很擔心彈簧琉璃!沒事太好了。請多保重」的回覆。和其他人毫無區別的、普通的話語。琉璃以外的人,永遠不會知道這句話有何特別。
梅露助『彈、彈簧琉璃……』
即便如此,如果梅露助是熱烈支持自己的女粉絲。大概不會因戀人的存在如此心煩意亂。不會看到「同居人」這個詞就感到噁心。對琉璃而言,名城溪介是瘋狂到近乎戀愛的對象。第一次確認資料,意識到是男性時的感覺。那裏有着無法掩飾的肉慾,琉璃一直裝作沒看見。如果那時,能好好爲自己慾望命名的話。
梅露助和「同居人」住的,是離車站步行十分鐘的八層公寓。有些年頭,但結構堅固。陽臺也很實在。該怎麼辦呢,她想着,抬頭望去。
是不算寬敞的2LDK(兩室一廳)。一進門右手邊,就是名城溪介的房間。爲什麼知道?因爲貼滿了赤羽琉璃的海報。明顯到讓人想哭。「同居人」看到這個房間會怎麼想?
這時,陽臺方向傳來咔啦的開門聲。
她知道梅露助會來。畢竟,看了推特。不,即使不看推特,梅露助也不可能不出現在此。
她凝視着戴了隱形眼鏡、沒戴眼鏡的梅露助。從他排隊時起,琉璃就一直看着他。偶像必須平等地愛所有人,所以琉璃大概會墜入偶像的地獄吧。
但是,事到如今,赤羽琉璃依然喜歡着名城溪介。
「好久不見。謝謝你過來。」
在梅露助開口前,她先笑着說道,並展露笑容。曾說像星星的眼眸,是否在好好閃耀呢?一定在閃耀着。
「那個,傷沒事吧?一直很擔心。」
「沒事哦。謝謝你擔心我。以前也有過類似的事。在正式演出前受傷。」
「兩年前的樂器演唱會?」
「答對了。」
她微笑着說出從梅露助那裏得知的正確答案。梅露助開心地靦腆一笑,從手中的紙袋裏取出透明盒子。
「沒想到彈簧琉璃喜歡沙之奧利安。知道的話就好好準備了。總之,在推特上說的就是這個吧?偶然有機會入手,這個,給彈簧琉璃。」
盒中,純白的泰迪熊眨着黑色的眼睛。那雙眼中,映着琉璃的身影。想來,這隻泰迪熊一直注視着那日琉璃的罪孽。接過透明盒子,琉璃笑着說:
「謝謝!真沒想到能拿到。」
側面,有道小小的傷痕。彷彿是被強行撕下留言卡的痕跡。取而代之,緞帶上新系的卡片,躍動着熟悉的「赤羽琉璃 様」字樣。她再次主動握住已鬆開盒子的梅露助的手。
「真的很開心。這個,我超想要的。有了這個,其他什麼都不需要了。」
「不知道彈簧琉璃這麼喜歡玩偶。」
「小時候喜歡,最近重新喜歡上了。所以現在正在重新收集。」
其實想問。交出這隻泰迪熊時,糾結了多久?半年前預訂時,是怎樣的心情?同居人看到房間裏的泰迪熊了吧?這禮物是爲什麼準備的?在等待什麼?生日?白色情人節?代替這隻泰迪熊,到底送了什麼?
那會不會,給兩人的關係帶來哪怕一絲裂痕?
「誰都有過一度喜歡的東西吧。玩偶啦,電車玩具啦,還有迷你車什麼的。不想忘記那種喜歡的心情。」
琉璃的話語,會如何迴盪在名城溪介心中?無從知曉。只是,此刻自己的眼眸,確實最爲閃耀。
「迷你車,確實……我也喜歡過。」
一生推我哦,她在心中低語。一生推我。
「那些,好好留着嗎?喜歡過的東西,最好珍惜哦。絕對不要扔掉。我也會好好裝飾這隻泰迪熊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