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愛時我們究竟在欺騙什麼
《倘若不稱其爲愛》 · 斜線堂有紀 · 1.7萬 字
「我啊,一直、一直都喜歡新太。所以,你能和我交往嗎?」
說出這句話的園生,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真摯,簡直像變了個人。理所當然。因爲我從未見過園生向人告白時的臉。更何況,我根本無法想象這個男人,竟會陷入如此認真、認真到彷彿快要哭出來的戀情。
心臟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我無法想象,接受了這份告白,我們的關係會發生怎樣的變化。我喜歡園生,不想讓他哭泣。
我伸手觸摸園生的臉頰,品味着那柔軟的觸感。明明近十年來一直在一起,觸碰那裏卻是第一次。這地方明明毫無遮掩,卻從沒碰過,真奇怪。
雖然猶豫,但我別無選擇。如果在此拒絕園生的提議,他大概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了吧。我有這種感覺。見我一臉認真地點頭,園生露出了混雜着痛苦與安心的笑容。
但這並不意味着就是幸福結局。
因爲,我不是泰堂新太,我是鹿衣鳴花。
喫東西是有難度的。
比如蛋包飯,難度爲零。所有要喫的東西都匯聚一處,能用勺子喫,外觀卻絲毫不顯邋遢。如果還擔心調味汁或番茄醬的問題,那白粥就是零點了。我雖不靈巧,倒也不至於那麼笨拙。
反之,難度十的是帶殼的大蝦啦,或是偏硬的魚乾之類,這些我完全喫不好。手和盤子絕對會弄髒,想將「損害」降到最低,就完全嘗不出味道了。
還有電影裏那種,頂上插着竹籤的漢堡,也是難度十。醬汁會滴,餡料會散。能漂亮地喫掉八釐米乘十二釐米大小的人,真的存在嗎?但是,我喜歡這種重量級的漢堡,每隔兩個月就會想喫一次。
「哇,你在幹嘛?」
「反正最近喫也會掉得到處是,我先把餡料全部分開,再一點點放到麪包上喫。」
「那還叫漢堡嗎?」
看着我解剖厚切切達奶酪牛油果漢堡,園生一臉無奈地說。沒辦法。這是難度十的食物。
園生似乎不喜歡這種漢堡,每次來這裏總是隻點啤酒和爆米花蝦應付過去。即便如此,我提議來這兒,他也從未拒絕過。
關於喫東西難度的討論,意外地能引起共鳴。大家都爲想喫的東西難度太高而煩惱,基本都表示帶骨頭的不行。
但是,談到「在誰面前能喫難度十的食物」時,意見就出現了分歧。有人說「在戀人面前沒問題」,也有人說「反而在戀人面前不行」,於是提出話題的我被晾在了一邊。
最後演變成「反正結婚了,不就能在任何人面前喫任何東西了嗎」,然後就此和解。
我能喫難度十食物的對象,只有春日井園生或泰堂新太,而這兩個人都只是朋友。然而,此刻我卻在剛剛成爲戀人的園生面前,對漢堡進行分門別類地「享用」。
「加班,真的假的?」
那位便是十年好友中的另一位,泰堂新太。
「能看見新太頭上牽着線呢。」
在園生狐疑的目光前,我把牛油果「啪嗒」一下弄掉了。新鮮度高的牛油果即使用叉子戳也會滑溜溜地掉出來。即便看到這種窘態,園生也沒有因此討厭我。
「還好這店營業到十一點。」
於是這裏便順理成章地成了約會地點。
「可惜了保險公司附近那家中餐館啊。去接你的樂趣都少了。」
再也無法在園生家喝酒到天亮,再也聽不到園生分享他最近迷上的樂隊。今年夏天說好要去的露營計劃,也一定會重新考慮。我不要那樣。不愧是春日井園生。很清楚自己的價值。
「其實不用特意來的。」
「一直……是什麼時候啊?」
眼前的前輩看着我,似乎在評判我是否配得上收到新太的雨傘。爲逃避那目光,我語速飛快地說:
總而言之,我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
「誒,不要吧。」
「啊——,你說那家啊。那裏有很多難度低的食物,挺好的。」
「鹿衣小姐。之前那個,是男朋友嗎?」
「什麼?又沒演變成修羅場。」
「就像一直被從上面吊着一樣。」
如果我拒絕和園生交往,園生大概會從我們面前消失吧。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被喜歡的人告知他喜歡別人,你還好嗎?」
「嗯,因爲他很帥嘛。」
園生的職業生涯很順利。最初的工作主要是手遊BGM之類的,最近負責了某部小規模上映電影的配樂,開始爲人所知。那部電影上映時,我和新太高高興興地一起去看了好幾遍。
之後又你來我往爭論了一會兒。或許是因爲我過於固執,前輩最後說道:
園生說道。
就這樣,我們重新成爲了戀人。
「話說回來,居然能在工作日晚上十點喫下這種東西。」
「怎麼可能。別的不說,對方完全是男朋友的架勢哦。」
「那纔不可能。」
「嗯,謝謝。很感動。」
「就是說啊——,真的——。」
和十年前初次相遇時相比,園生幾乎沒什麼變化。連發色也是。是那種近乎紅色的茶色。或者說赤銅色吧。園生有一張即使染這種鮮豔髮色也毫無違和感、俊美到近乎狡猾的臉。
不,說到底這「錯誤」又是什麼?我產生了多餘的想法。但話說回來,即使這裏偶然發生了性關係,那或許也不是「錯誤」,而是另一種解法。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想將我們之間發生的事稱爲「錯誤」。
雖然這麼說,園生臉上卻露出了猝不及防的表情。騙人。這種事,園生其實挺受傷的。深夜的失戀,想必效果尤爲顯著。
「接受了之後再問,這很鳴花。」
我從未見過新太駝背的樣子。
回憶着當時的情景,我姑且先這麼說道。
高中時在瀕臨廢部的廣播部相遇的我們,從此一直關係很好。之後雖然各奔前程,即使都成了社會人,也會在週末湊時間三人一起玩。在誰家留宿,通宵喝酒,用各自帶來的遊戲玩到天亮。
預料到風暴的,不止園生一人。我也曾想象過那場災難。多少次思考過,那樣會失去什麼,生活會改變多少。即便如此,不親身經歷事故,仍無法體會被摔在地上的痛楚。
「那是什麼鬼。」
「……真夠嗆啊,事到如今竟變成這樣。」
「不知道。前陣子在家喝酒那次,鳴花先睡了,對吧?那時他跟我說的。『一直喜歡鳴花』。」
「鳴花現在做什麼來着?保險公司辭職了吧?」
這位前輩看起來莫名有種勝券在握的感覺,於是我爲了讓我和新太的關係不了了之,辭了職。反正也不是多喜歡那份工作。
「新太他啊,喜歡鳴花你哦。」
「我不是新太。」
「爲什麼不是新太,而是想和我交往呢?」
「所以,我想和鳴花交往。」
「聽到那種話,再困也會醒吧。」
最近的工作加上加班,要到晚上九點才結束。這樣一來,兩人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喫晚飯了。而且,我今天正巧想喫漢堡。
意識到園生的頭髮並非夕陽所致,是在我看到坐在對面的另一名部員時。那位的頭髮是影子般的黑色,全然不受夕陽「侵蝕」。
「不是『到歲數』,是『好歲數』啊。二十六歲,現在開始交往,不正好能結婚嗎。」
看着眼前前輩充滿好奇的眼睛,又想到那天可能淋着雨走的幾百米路。雖不想將這兩者放在天平上比較,但毫無疑問是被捲入了麻煩事。爲了「摯友」這個頭銜,我本應甘願淋雨的。
畢竟,我痛切地理解園生這份愛意的認真程度。這是觸手可及範圍內最認真的愛。收件人搞錯可不行。
說着,園生猛灌了一口啤酒。
「嗯。」
真的感動。至少此刻,我因園生似乎並未討厭我而感到安心。在那深夜告白中受傷的不止園生。我也一樣。不由得嘆了口氣。
「不過嘛,新太在身邊的話,任誰都會喜歡上吧。我記得他一直很受歡迎。」
「那麼,我喜歡新太的理由就省略了。」
「話雖如此,也才二十六啊。園生不也還是『青年作曲家』嘛。」
「那時你真的睡着了?」
「取而代之,我要說些鳴花不愛聽的了。」
泰堂新太體格很好。無論穿多少衣服,都帶着一種能讓人想象出其骨架的精悍感。能讓人一眼就想象出其骨架的人,並不多見。
說完,園生一臉認真地想了想,說:「從哪兒說起好呢。我爲什麼會喜歡上新太之類的?」
「你沒事吧?」
「不過嘛,我就喜歡鳴花你這種地方。」
雖然這麼說,卻也輕易能想象出自己當時識趣地繼續裝睡的樣子。畢竟,就連現在也一片混亂,要是當時在場,真不知會怎樣。
「知道啊,突然說什麼呢?」
「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事。」
他只說了這句,便把傘塞給我。道了謝走向停車場,看見園生在車裏睡着了。隔着滿是水滴的車窗看去,園生顯得格外孩子氣,惹人憐愛。
我原以爲這裏不適合約會,但漢堡店裏情侶還真不少。這些都是能在戀人面前喫難度十食物的人羣。雖然之前沒注意到,但無論哪裏都有情侶。直到自己有了戀人,才第一次意識到這點。
「嗯,旺季嘛。園生不也有過嗎?截稿期全撞在一起的時候。新太還擔心地來陪我住過。」
「好。」
「會淋溼的。」
前輩邊說,邊像品評般仔細打量我。和園生、新太相比,我的容貌相當普通。在肩部附近一刀切的短髮波波頭,和大學時毫無變化。在理髮師的推薦下,毫無主見地一直保持這個髮型。
如今已不知這反駁是否正確。所以起點很重要。遞來深藍色雨傘時,新太是否已經墜入愛河了呢?
「我想,如果我搶先向鳴花告白,和鳴花交往的話,鳴花就不會和新太交往了吧。鳴花不是那種會腳踩兩條船的類型。」
「啊——,那時候啊。FIX(最終確定)也很要命,作息完全亂了。」
「現在在設計事務所做行政。說是行政,其實就是打雜。」
「啊,嗯,是啊。大概。」
「啊——……原來如此。從什麼時候?」
第二天上班時,不知爲何浮現在我腦海的,竟是那張孩子般的睡顏。我不禁歪頭疑惑:你怎麼知道?對此,前輩員工說:「你看,雨傘的。」啊,是指新太啊,我心下了然。
「與其說事到如今,我們也到歲數了吧。」
之所以糾結「一直喜歡」這個「一直」的起點,是因爲我們一直是摯友。在這個男女友情頗爲艱難的世界裏,我們維持着一份無論帶到哪裏都不覺羞恥的友誼。
雖然這麼說,我卻已大致猜到他要說什麼。因爲即將說出那番話的園生,表情怎麼看都帶着悲傷。我也很難過。我們早已預先共享了那悲劇的內容。過了一會兒,園生說出了核心的話語。
「所以,新太大概也會認真告白吧。然後呢,」
之前工作的保險公司附近,兩人常來接我。爲了沒有駕照的我,他們會開車過來,之後順道一起去喫飯,是固定的流程。
我重新審視「戀人」的臉。
「線?」
那天下了雨。不看天氣預報的我忘了帶傘,連去兩人等着的停車場都做不到,只能呆站着。
「不,不是男朋友。是約好一起去喝酒的朋友。」
「算了,鹿衣你才二十四,身邊有那樣的人,可能感覺都麻木了。不過,等成熟到能看清周圍時,我想你會喜歡上的。我期待一年後哦。」
這樣問的園生,大學畢業後一直以自由作曲家的身份活動。是那種只在傳聞中聽說過「加班」的人種。
「那個嘛,畢竟是預料中的風暴。」
就在這時,拿着兩把深藍色雨傘的新太走了過來。
園生說得理所當然,我愈發嘗不出漢堡的味道了。園生說得沒錯,他比我能更客觀地看待我們自己。
至此,一切都清楚了。我徹底理解了園生以什麼爲「人質」,在要求什麼。
「是個很帥氣的孩子呢。個子高挑,像模特一樣。」
與有些難以接近的園生不同,新太似乎總是被人羣圍繞。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只有他周圍一直灑滿陽光。
臉也不算特別好看,但屬於只要不以模特爲目標就沒什麼問題的長相。妝容只認真化眼影。因爲喜歡塗色。
第一次在廣播部活動室見到園生時,我分不清那髮色是夕陽的顏色還是染的。我記得,逆光中凝視着我的園生,眼睛異常明亮。我曾想過,如此華美的人才,出現在這瀕臨廢部的、蕭條的廣播部,真的好嗎。
當然,從未發生過世人所說的「錯誤」。即使在同一客廳打地鋪,也沒引發任何男女間會有的麻煩。
如果說戀愛感情是成熟的證明,那麼如今二十六歲的我仍是隻雛鳥。我兩邊都喜歡,又兩邊都不喜歡。如果那把傘不是出於對朋友的溫柔,而是摻雜了戀愛感情才遞出的,那我寧可不要。
成了戀人,誠如所言,等待的便是結婚了吧。可能會組建家庭,也可能會有孩子。
那樣的話,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優先考慮那個戀人、或者說丈夫吧。無法做到兩人同等喜歡,和園生交往就要優先園生,和新太交往就要優先新太。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
但是,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嗎?願望清單上第一名的DJ設備,絕對無法替代嬰兒車。三人通宵看電影、嬉鬧的幸福,並不包含在其中。
那麼,果然我想要的幸福形態,是三人一直做摯友。我不想以與其中一人接吻爲代價,失去三人爭奪毛毯入睡的時光。那不屬於我的「故事線」。
我想要的,是三人共處的現在。我以自己的方式,愛着他們兩人。
然而,我被泰堂新太和春日井園生嚴重背叛了。是的,這次的事是背叛。你們兩個,難道真的選擇了接吻或性愛,而不是深夜的印第安撲克?騙人的吧。
但是,回想起園生向我告白時的表情,我無法責怪這份背叛。園生一定也喜歡三人在一起的時光。即便如此,他還是越過了那條不成文的規則,渴望與新太接吻或性愛,不瞭解那份熾熱的我,也無話可說。
我和園生的第一次約會,是下週日神保町的唱片市集。園生喜歡唱片,甚至在家裏備了好幾臺唱機,有這種活動總會叫上我們。我和新太對唱片都沒興趣,但光是看着園生一臉認真地挑選,就很有趣。
做的事情和以前一樣。不如說,去的地方、做的事都沒變,卻突然被替換成「約會」,真是奇怪。硬要說的話,這次新太不在。
「爲什麼新太不在。交往要是這樣的話,我退出。」
一到碰頭地點,我就對園生劈頭蓋臉地說。園生愣了一瞬,隨即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
「不,新太是社團有比賽來不了。所以才只叫了鳴花你。」
「啊,這樣啊。」
新太現在在中學教歷史。本來就忙,還成了運動社團的顧問,和我們相處的時間相對減少了。
「……是我不好。反應過度了。」
「但是,鳴花你沒說錯。交往就是這麼回事。如果和新太交往,鳴花你們倆也會單獨去別的地方。」
簡直像詛咒,又像威脅。於是我明白了園生特意提議「約會」的用意。
園生想通過今天的約會,將「戀人是怎麼一回事」烙印在我心裏。想告訴我約會無法三人同行。然後,想讓我說出「不需要無法三人同行的約會」。
不過,我和園生的相處模式並未改變。不會牽着手逛店,也不會進行戀人間的對話。本來,兩人單獨外出也不是沒有過。我工作時,園生和新太也會兩人出門。表面上毫無變化。
「就算阻止了我和新太交往,新太總有一天也可能喜歡上別人哦。你怎麼想?」
「但是,我想,如果那樣,也許就不能三人一起看電影了。」
但是,那是宇佐田同學擅自定的規矩,我還沒接受。說到底,先和園生成爲摯友的是我。憑什麼要給後來的她讓路?再說了,兩人去唱卡拉OK的新太就可以嗎?……大概可以吧。就在這種思緒在腦中打轉時,我已被宇佐田同學打了一拳,處於被壓制狀態。有覺悟的人與猶豫不決的人,差距在反應速度上。
改變的,是園生本身。
「大概不行吧,畢竟。」
宇佐田同學最後留下這句話。胸膛倒是能挺。我沒做任何錯事。
這次約會,有新太在也一定開心得多。和新太兩人出去,大概也會這麼想。不是道理。園生這次的打算是對的。果然,我心裏沒有選擇其中一人的選項。比起三人懶散地逛神保町,成爲戀人並無吸引力。
來約會前,我曾有一絲,僅僅幾毫米的念頭,懷疑這會不會全是算計。
「……我說,如果新太和園生交往了的話。」
「不是那個意思。不是背叛不背叛的問題。意外是會發生的。我知道鳴花不會做讓我傷心的事。但那是兩碼事。喜歡上了的話,就會選的吧。」
「嗯,算是吧。」
「萬一新太要和誰交往,果然還是鳴花最好。」
「至少,在喜歡上新太之前,我並不是喜歡男人之類的。」
「記得真清楚。我連那女孩的名字都忘了。」
「不太想聽這麼空虛的假設啊。」
「那真是多謝了。」
但是,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不行。大概,我不會原諒。因爲新太喜歡過鳴花,要是兩人單獨約會,新太又覺得果然還是想和鳴花交往的話。我會被拋棄的。」
園生的第一位早已是新太,我被放在了第二位。園生如此固執,是源於切身體會。如果有個限員兩人的避難所,園生會和新太進去。而新太,可能會選擇我。預料中的風暴。
「所以園生纔沒法和我分手吧。」
「將來有可能變成那樣。」
「不打算辯解嗎?」
「新太記不住曲名或藝術家名字,但光聽前奏,就能猜出所有我喜歡的曲子。」
累計第五次約會時,我終於問了園生。兩人一起出去玩意外地平和,不知怎地一直說不出口。
被他這麼說,我普通地感到受傷,這很可悲。類似避難所的事,今後還會發生很多。
其實,是沒必要和春日井園生一起喫的菜單。
結果,來救我的是新太。他擔心我在約定時間沒出現,像王子般救了我。被新太救出的我,在宇佐田同學眼中,正是可恨的、裝公主的傢伙吧。客觀來看也會這麼想。
像是回過神來,園生尷尬地笑了笑。
「鳴花不滿意的話,接吻或做愛也可以。所以別說分手。」
「說到底,就算說在交往,我們也沒什麼變化吧。出去玩也是常有的事。」
「等等,我根本沒做宇佐田同學想的那種事。」
「不,老實說沒那回事……」
「不打算辯解……而且,上週園生和新太也兩個人去唱卡拉OK了。」
但是,這樣想也很殘酷,我拐彎抹角地希望園生的戀愛永遠不要實現。三人一起看的電影不會來。大概。
「……不行。」
「高中時有過女朋友嘛。喏,那個……宇佐田同學。」
「因爲,園生你不喜歡看電影吧。總是在睡覺,不好叫你。但新太喜歡,所以……」
「到什麼時候……只要我們還三個人在一起,就會一直持續吧。」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宇佐田同學的事,我姑且學了點。園生不會打我。所以,我想問問看。
「那樣的話,我覺得和陌生人交往還比較好,你能在我和新太的婚禮上致辭嗎?」
宇佐田同學是個相當可愛的女孩,被這樣的女孩用充滿惡意的眼神瞪着,心裏很不好受。
我一時語塞。想幹什麼,我自己也不清楚。
「這個,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說到底,正因如此,園生才作爲戀人和我待在這裏。在明媚的陽光下,兩人獨處,來逛什麼唱片市集。
不知是因爲不再拘謹,還是某種牽制,園生驚人地頻繁提及新太。他竟擁有如此多關於泰堂新太的談資,令我驚訝。
「那已經矛盾了。」
看起來並非勉強。只是想到時,就自然而然說出口的感覺。一定正相反。之前是爲了避免總談新太而有所剋制,如今一切挑明,便暢所欲言了。園生看起來很開心,這讓我高興,聽他說新太的優點也很有趣。
「不過——」,園生繼續說。
「你知道背後被人怎麼說嗎?說你是裝公主的婊子。明明有泰堂了,爲什麼還要招惹春日井君?你想幹什麼?」
園生的臉驚訝地扭曲,隨即突然變得嚴肅。園生大概想起了前女友。過了一會兒,他平靜地說:
聽到如此直接的言語,我瞬間膽怯。但這是園生已無暇顧及姿態的表現。即便如此,園生也想扼殺可能性。想阻止我和新太交往。這麼一想,這種狀況下我和園生的性行爲,某種意義上,不正是新太和園生的性行爲嗎?性行爲,似乎是爲愛而做的事。
「我想三個人在一起啊。」
被她質問第一步,我喉嚨一緊。這樣啊。在宇佐田同學心中,和園生兩人去書店是特別的事。我侵犯了那份特別。我不該和有女友的男性朋友兩人出去玩。
「我知道。說到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不願意,但其中還是會有『反正的話』這種想法。不,到底怎樣呢……」
「反過來說,爲什麼想結束?是前陣子見到新太,覺得有點喜歡他了嗎?想和他交往了嗎?」
啊,是啊,我恍然大悟。
這句話讓我回過神來。將那種事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爲當時打擊不小吧。如果心裏覺得被戳到痛處,那才更悲哀。
「那你能挺起胸膛說,你們真的只是朋友嗎?」
「你們倆不是單獨出去了嗎!」
「我知道。抱歉。」
「嗯,是妥協線。比兩人去要好些。」
「話說,也不是該認真討論的話題吧。畢竟,新太和我並不是真的在交往。」
「不要叫他『園生』!」
被宇佐田同學呵斥,我縮了縮身子。見我這樣,她的怒氣更盛。
那倒是。我曾被宇佐田同學叫出去,差點演變成修羅場。
只是,也確實感到一絲寂寞。
通過這次約會,我清楚地看到,園生心中只有新太,純粹到令人神清氣爽。原來如此,戀愛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大概只有新太吧。」
我想三個人在一起。覺得現在這樣就好。
我們明明應該三人關係都很好,但僅僅插入了「戀愛」這東西,就變得如此不順。
比如三人打地鋪時,只有一條毛毯的話會輪到我;採購時,兩人絕對會幫我拿重物——這種「特別」,我必須拒絕嗎?
因爲知道內情,我能看出園生看新太的眼神中蘊含着明確的愛意。同樣,新太看我的眼神中也帶着愛意。簡直難以置信自己以前竟未察覺。
「你真的好喜歡新太啊。」
問出這話的我,腦海中浮現的是那把雨傘。然而,最想問的部分,只得到「什麼時候來着」的含糊回答。
我感到一種「可能被告白」的危機感逼近。那時,我真的能拒絕嗎?能對眼前的新太說「因爲我和園生在交往,所以不行」嗎?明明沒有交往的選項,腦中卻只盤旋着藉口和拖延。即使新太和我交往,看電影大概也會變成兩人去了吧。
「那種情況下,我還能和新太兩個人出去玩嗎?」
倒不如說,正因爲有了那次,我更確信了。三角關係任何一角實現,這關係就會結束。過了一會兒,我說:
即便如此,園生心裏大概在想「沒辦法」。
園生的眼神很認真。
我這麼一提,園生警惕地眯起眼睛。
其間,也有三人聚在一起的機會。因爲沒告訴新太我們在交往,所以並不尷尬。久違地三人共處,感到一種近乎融化的安心感。新太話不多,但他在場就能改變氣氛。
「那我反過來問,不分手不也挺好嗎。和我交往也沒什麼變化吧。」
「有人說,昨天看到鹿衣同學和春日井君走在一起。」
我並非裝公主待在兩人身邊。也並非想妨礙宇佐田同學。說到底,如果宇佐田同學沒打我,新太也不會颯爽地來救我。
雖是正論,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每次約會,園生都會說「如果新太在這裏就好了」。於是我便不高興,看到我這樣,園生就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嗯,是啊。一起去書店了。」
或許園生其實喜歡我,爲了製造交往的藉口才如此拐彎抹角。但並非如此。我明白了。沒有那種可笑的展開。
「明白了。睡了也行,三人一起去看電影吧。那樣總可以吧?」
「嘛,交往本來就是個曖昧的話題。說到底,這樣分析下來,只有戀人才做而摯友不做的事,不就只剩性行爲了嗎,之類的。」
此後我們也繼續約會。內容本身沒變。輪流去園生想去的地方和我想去的地方,進行着即使不是戀人也能做到的對話。
今天的菜單是海鮮蓋飯,而且是有配勺子那種店。難度一。這的話,和誰都能喫。不用在意食材散落。
「新太大概也不希望我出現吧。真不順利啊。」
結果,宇佐田同學和園生不久後便分手了,此後園生也沒再交女友。我和宇佐田同學的衝突是否成了分手原因,不得而知。
「那個已經沒辦法了,只能放棄。因爲我對那無能爲力。但是,眼前發生的事,總想做點什麼吧。」
放學後,宇佐田同學瞪着我說。
「我不會背叛園生就是了。」
「是啊。如果可能,希望鳴花也能喜歡上我。那樣才公平吧。」
我想,或許確實公平。若想繼續維持至今的圈子,我也該融入這個流向。像銜尾蛇一樣,新太咬我的尾巴,我咬園生的尾巴,園生咬新太的尾巴,然後就這樣循環下去。
「真是徒勞,也不是幸福結局呢。」
「但是,很穩定吧。誰也不會不幸。」
在園生看來,單戀大概不算不幸吧。
「好主意吧。鳴花,你要喜歡上我哦。」
「要是能喜歡上就好了。」
本想輕描淡寫,卻認真說出了口。要將所有好感暫時平均,再重新構築一個圓環。但做不到。
音樂品味好,嘴上不饒人,但意外地會照顧人,手很巧連魚乾都能用筷子輕鬆拆解的園生。明明有很多讓人喜歡的要素,爲什麼無法產生戀愛感情?明明至今爲止,我比任何喜歡過園生的人都更深入地與他交往過。
想永遠和園生在一起。甚至想埋進同一個墳墓,爲什麼唯獨戀愛感情不來呢?實在不行的話,接吻或做愛大概也不是不能做。
但是,做了那些,和現在這樣僅僅共享「戀人」頭銜、互相牽制,也沒什麼不同吧。
想到這裏,差點哭出來,我用勺子舀起浸滿醬油的醋飯送入口中。或許不該在園生面前喫難度低的飯。該去那種必須親手剝殼的海鮮餐廳。因爲春日井園生是會笑着看我那樣做的人。
「喜歡上我,抱歉。」
大概是察覺到我表情僵硬,園生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
說這種話的園生,拐彎抹角地想求得我的原諒。新太也好,園生也罷,都在我們之間排了序。喜歡上一個人,就是將其他人置於其下。他們把我放在懸崖下,卻又擔心地探頭看過來。
我對喜歡上我的新太,以及對喜歡上新太的園生,都同樣感到憤怒。對他們倆並非喜歡三人共處到能做出選擇的程度,感到失望。
所以,我不會說園生期望的話。敷衍地回應,便知道園生又像漣漪般靜靜受傷了。
我不想做這種算計。算計留在遊戲裏就好。還能有三人無憂無慮玩耍的日子嗎?
狡猾的是,我不會對園生說「你去向新太告白不就好了?」。只要新太還喜歡我,成功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即使順利,讀祝詞的人也會變成我。那樣的話,果然寂寞。看着只載有兩人照片的幻燈片,一定會哭吧。
因爲,園生他們的雙人照,大多是我拍的。就像我和新太的雙人照,往往出自園生之手一樣。
即使不是這樣,新太也很忙。說是今年第一次帶三年級班級,可以預見越近年末會越辛苦。不過,教師工作對新太而言是天職,他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很開心。
「同住一室呢,園生先生。」
最初想到的是,園生真能忍受這個啊。每次回想都感到無處可去的灼熱,明明纔剛分開又想見面。理性明明能判斷,但更根源的部分卻不聽使喚,失控了。
「算了?指這種戀人遊戲?」
「社團活動不能請假嗎?簡直是黑心企業。」
「抱歉,我收回。」
已經不想了。這樣想對兩人都是失禮,而且寂寞。或者說,爲什麼因爲摻雜了愛,就變得如此寂寞了呢?
因預定屢屢衝突,園生不滿地噘起嘴。但新太搖頭道:
「那當然,戀人來旅行,自然會住一間吧。」
不行。我明白了,心不僅存在於大腦。它們確實相連着。
但是,正因爲太過不動搖,才把我帶到了這種地方。間接的愛意表達,終究只是間接的,園生本該和新太來這裏,和新太一起看星星。這樣什麼也拯救不了。
「工作也會漸漸變得有趣,那種通宵在家喝酒、只聊遊戲電影直到睡着的快樂,也會漸行漸遠。」
園生毫無愧色,乾脆地說道。
「要是能放棄,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回不去的。那種事,回不去……」
「……啊?」
而從重新開始呼吸的瞬間起,地獄般的戀愛開始了。
「真的很傻。不該是這樣的。」
「吵死了。閉嘴。那你來生啊。」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敲了敲躺在榻榻米上的園生的頭。「痛啊——」,傳來孩子般的聲音。
「能生的話就好了。」
旅館的人說來接我們,我們便在站前長椅上等待。不知爲何,長椅上優雅地坐着一具兩足步行的恐龍模型,我們自然就坐在了它旁邊。因爲我和園生之間隔着恐龍,感覺比剛纔融洽多了。爲學生着想、陪同參賽的新太,並不知道自己被替換成了恐龍。
兩人單獨旅行是第一次。出門旅行時總是三個人。兩人旅行的話,在新幹線的雙人座就能坐下。因爲沒有想坐窗邊的新太,我久違地坐了靠窗的座位。
新太擔任顧問的運動部取得了相當好的成績,似乎終於要參加地區大賽了。必然地,新太週末也必須出門的情況增多,我和園生有了更多兩人相處的時間。
園生從不給我想要的話語,只是爲難地看着我。我不想聽「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這種冠冕堂皇的話。那是隻有真心努力過想保持不變的人,纔有資格說的話。
從福井旅行回來後,我身上發生了明確的變化。光是想到春日井園生,手就會發抖,奇妙的焦躁與幸福感灼燒着胸口。
園生連我去福井的車票也買好了。我當然想付錢,卻被他固執地拒絕。一問之下,連旅館似乎也安排妥當了。我知道這份周詳並非爲我,便沒有抵抗,接受了。
「露天浴池是挺期待的,但果然這很傻啊。」
「喝得爛醉的話,會有種三個人在一起的錯覺。果然我也,喜歡三個人在一起啊。」
那麼,園生所說的「不知何時開始」的喜歡,或許就是源於那時。好感的絲線會無限延伸。
旅館的人收走碗碟時,園生已幾乎滿臉通紅。我慌忙讓他喝冰箱裏的瓶裝水,或許是緩過來了,園生的眼神恢復了焦點。
「酒量明明不好還逞能。只有三個人在一起時才喝這麼多吧。」
晚餐時,園生以罕見的高速喝着酒。他本來就不是特別能喝。
聽到這句話,我理解了。剛纔園生像往常一樣聊得投機,是因爲感覺新太也在場。只有三人在一起時才這麼喝的園生,想用酒精換取的幻想!果然園生沒有動搖,戀愛真可怕。別叫我了。
這次輪到我要賴了。即使園生治癒失戀的傷痛,作爲普通摯友回到我們身邊,那裏也已沒有原來的位置了。
明明是談論本該是重點的觀光地,園生的聲音卻幾乎沒什麼熱情。
從在碰頭地點匯合時起,我就覺得這次談話與以往不同。他叫我準備兩天一夜的行李,而我什麼都沒問,也是共犯。他叫我準備只露眼睛的帽子,若還意識不到是犯罪,就只是單純的笨蛋。
我加入廣播部,是因爲聽說午休時可以自由播放。當時懷着改革學校午休播放的莫名音樂的革命心情。
「曾說過這樣的話。最符合條件的,就是這裏。接下來要住的地方,私房帶露天浴池哦。」
「能別用那種口氣說話嗎?」
然後,他開始聊起最近在玩的手遊、正在製作的曲子。我也說了公司的糗事、想玩的桌遊。這讓我無比開心,身體顫抖。兩人獨處時,已很久沒有這樣的對話了。你來我往的交談,愉快得不得了。無論我用鼻音哼出什麼電影歌曲,園生都能猜出片名。或者說,因爲我記憶模糊,自己都無法判斷對錯,所以園生給出的片名就是正確答案。
園生撐起身子。我知道閉上眼睛是常規做法,但我們卻睜着眼做了。爲了清楚認識眼前的人是誰。
園生說截稿期很緊,說完便安穩地睡着了。這也是常有的事。移動中的園生大多在睡覺。其間,我和新太兩人喝喝啤酒就過去了。但今天連推車也懶得叫,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在恐龍的另一側,園生低聲說道。
「那不是我想要的。不要結束,不要離開……」
看到那景象的瞬間,我清晰地理解了。
一邊在校內播放「校長製造」的曲子,廣播室裏卻隨時流淌着新太帶來的音樂。雖然不懂Pizzicato Fiv(注:日本流行樂隊,由多樂器演奏家小西康晴和高波啓太郎於1984年在東京組建)或Elephant Kashimashi(注:日本搖滾樂隊,1981年成立,1988年正式出道。)的好,但我喜歡《教父》的原聲帶。
接吻後,園生像往常一樣笑着說:「什麼都沒變呢。」如他所言,吻結束後園生絲毫未變。因爲我是鹿衣鳴花,不是他愛的泰堂新太。我也撒了個低級的謊:「是呢,什麼都沒變。」因爲之後什麼也沒發生,我大概成功矇混過去了吧。
「嗯,我也覺得不好,休息日被佔用很煩,覺得必須改變,但孩子們能走到這一步,我很開心。」
「不討厭,但是。話說,園生你呢?」
「……反正總有一天,可能因爲什麼契機就結束了。」
結果發現,午休播放的奇怪音樂是當時的校長作曲的,存在着一個可怕的幕後交易:只要播放校長作曲的土氣音樂,僅有部員兩名、瀕臨廢部的小廣播部就能存續。
「要接吻試試嗎?」
「但是,物理上分開的話,有時也能忘記吧。」
園生沒有動搖。和我交往,是爲了守護自己的愛,爲了不讓摯友我創造出任何機會,讓泰堂新太有戀人。
但是,並非如此。之後鋪好被褥,兩人並肩僅僅是睡着的時間裏,我依然持續戀慕着園生。是的,從接吻的瞬間起,我就徹底喜歡上了園生。
仍帶着迷濛醉眼,園生突然說道。
「啊——……抱歉。有點喝多了。」
而且,房間只有一間。三人旅行時,我總是單獨一間。雖然最後總是滾到園生和新太的房間,但旅行時會訂一個像免罪符般、不被使用的單間。曾幾何時,我還覺得那間作行李間過於寬敞的單人房是理所當然的。
「鳴花是想三個人一起來的吧。我明白。」
園生的話裏省略了「和誰」。聽他這麼說,我才抬頭看天,只見繁星點點。
「什麼?」
「喜歡這件事……」
「所以才這樣啊。」
到達福井時,天已完全黑了。
「我想要一間帶露天浴池的私房,能清楚看到星星,很遠很遠的地方。」
「福井有什麼?」
我喜歡新太這一點。即使休息日被佔用,新太也能坦率地爲所教學生的佳績感到高興。這樣的人當老師很難得。即使卸任顧問,新太大概也會去看比賽吧。
「那也是成長的一環啊。」
園生訂的房間相當寬敞,如預告所言帶有露天浴池。看到房間的豪華,我拋開之前微妙的心情,坦率地感動了。從露天浴池確實能看到星星,彷彿童話直接變成了現實。雖然在這裏的不是王子也不是公主,但也有隻出現森林動物的童話故事。
「但是,這樣說不定又能回到三人關係了。」
「我們倆差不多吧。我不討厭哦。因爲我喜歡鳴花。」
園生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說道,但那還不夠。如果這趟福井之旅,是把我排除在外的話,我寧願不來旅行。
「因爲新太今天也陪着社團去遠征了嘛!但是,沒關係。等新太穩定下來,一定會優先我們的。絕對是這樣。」
之前還抱怨「黑心、黑心」的園生,一旦變成兩人獨處,便用沉靜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在說事實。」
「所以,至少讓鳴花和新太交往的話,至少不會各奔東西吧。」
但隨着醉意漸濃,園生變得異常開朗,開心地叫着我的名字。不是新太的名字,而是鹿衣鳴花的名字。
「如果鳴花不討厭的話。」
「就是因爲不想那樣,纔來福井的啊。」
雖然心想「哪有這麼明顯的勾結」,但愛上了只有三名部員的小小廣播部的我,輕易放棄了革命。
園生理所當然地說。我點頭。
「打算幾年後,把它當作『那時候真是形影不離呢』的回憶來說吧。我不要那樣。我想把現在的生活,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沒關係,無所謂。」
「嗯——,硬要說的話,東尋坊。」
「……嗯。」
園生乾澀地笑了。該說的話不是那個。
雖然不過數秒,但從溫度到表面的粗糙感,我都清晰地品嚐到了。不知何時該分開,我一直交給園生主導。雖然是新手般的說法,但我連呼吸都忘了。
「聽說現在已經沒人跳下去了。嘛,雖然想死的時候還是會死,但似乎成了普通觀光地。」
於是我發現。撇開戀愛之類的糾葛不提,新太是不是也漸漸傾向於社會那一邊了?那樣的話,即便保持這種膠着狀態,我們關係的崩壞不也近在眼前嗎?這種事真的可以嗎?
正這麼想着,園生卻說:「要不,還是算了吧。」
我甚至想到,如果輪流生新太的孩子和園生的孩子會怎樣。即使那樣,兩人終究沒有交集。和打地鋪時給的毛毯一樣。有點不同嗎?不,有什麼不同?我只是被寵溺到可以假裝沒看見那種「特別」而已吧。
我們是成年人了,都快二十六歲了。我們能保持不變,是因爲刻意重複着同樣的事。如果園生消失半年,我們就會改變。
「不過啊——,總覺得所有人都不成家、就這樣一直下去的所謂幸福結局,也挺難的。我倒是完全無所謂。但是,有點想看看鳴花和新太的孩子呢。」
爲什麼會變成「接吻試試」,之後又會怎樣,我跳過這些,不由得反問。
忽然,我閃過一個念頭:要是園生喜歡的是我就好了。那樣的話,就不必察覺如此醜陋的感情了。
這句話完美地嵌入了我的心中。如同我喜歡園生一樣,園生也喜歡我。我們無法戀愛,但喜歡到可以接吻的程度,甚至能玩戀人遊戲。
「是有東尋坊的地方啊。總覺得,會聯想到不好的東西。」
大概,園生作曲的根源就在這裏吧。比起自我意識過剩的校長的爛音樂,園生製作的、水準高出數籌的音樂,追根溯源,來自新太。
是因爲嘴脣相觸,讓我的大腦產生誤會了吧。覺得「既然接吻了,就是喜歡的人吧」,甚至想追溯過去尋找理由。我明白了這世上兩情相悅的人爲何那麼多。
我原本就普通地喜歡春日井園生這個人。所以才格外有效吧。好感的水杯本已滿溢,被接吻一晃,便再也承載不住。
甚至覺得,即使因爲和園生交往而導致新太離開,也無所謂了。就是這個啊,我想。這就是園生不顧一切也要戰鬥的原因吧。
我腦中清晰地完成了銜尾蛇的構圖,那看起來像是新的穩定形態,但並非如此。這不是穩定。只是痛苦罷了。
從那之後,我沒再聯繫園生。以往每到週末我們會互相聯繫,新太在就三人,不在就兩人,安排出遊計劃。也就是說,除此之外我們基本不聯繫。然而,我卻想打破這個不成文的規定,聯繫園生。
這可不妙,我是真心這麼想。
所以,我採取了措施。
我設法抑制住想聯繫園生的身體,好好與園生保持距離生活。這種狀態下見到園生,情況只會更糟。雖然像對待瘟疫,但別無他法。
出乎意料,這個方法很有效。
接吻後不到一週,我便察覺體內的熱度已消退大半。那種喜歡園生喜歡得不得了的情緒,正漸漸淡去。當然,我仍在意園生。但還不至於失去理智。
我躺在牀上,深呼吸,仰望天花板。
由衷感到慶幸,沒有陷入戀愛的深淵。冷靜想想,因爲一個吻就可能喜歡上,這種想法才奇怪。
……但是,實際上我確實有點不對勁。現在雖然多少平靜了些,但再來一次同樣的事就難說了。做同樣的事,或許能引出同樣的反應。如果毫無間隙地重複,我或許就能戀愛了。
我可以選擇他們兩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前提被顛覆了。
怎麼辦。我,能喜歡上新太。即使心跟不上,只要套上「戀人」的框架就行。
週末,彷彿是看準了時機,園生不在。說是接的工作沒做完,週末要閉門趕工。被截稿期追趕、與旋律對視的園生,雖然辛苦,卻很充實。
與此同時,新太的社團活動告一段落,於是這次變成了我和新太兩人獨處。
「時機真不巧,園生也是。」
「要是拉赫瑪尼諾夫(靈感)降臨,或許能匯合。」
「啊,電話。可能是園生。我出去一下。」
那天,看着片尾字幕,我想着不在這裏的園生。想着那個因爲「片名太長的電影好像很難懂」而拒絕的、思維簡單的園生。
想來,我做的事很過分吧。但無所謂。因爲從今以後,園生、新太和我,所有人都將平等地爲愛而戰的日子開始了,這是公平競爭。我強行轉動着這扭曲的銜尾蛇。
「不過嘛,和鳴花單獨一起也難得。這樣也行。」
果不其然,我把金目鯛弄得一塌糊塗。即使自己都看不下去,新太也毫不在意地對散落着骨頭、魚肉和內臟的盤子下筷。如果我開口,他會幫我拆,但基本上新太的方針是尊重我的自主性。
即使這樣相對飲酒的此刻,我也感受着來自新太的好意。
「這尾巴附近,硬得不像食物吧?用一雙筷子攻略這裏,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對了,聽說那部電影的續集要上映了。喏,就是鳴花說過喜歡的那部。」
就像園生以他自己爲人質守護他的愛一樣,我也要以園生的愛爲人質,守護我的愛。
「我再也不和園生兩人出去玩了。和新太也是。無論什麼時候,都要三個人在一起。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要。我答應你,園生。我會爲我的愛而戰。所以,園生你也別管什麼姿態,優先維持三人在一起吧。想阻止吧,壞結局。防止我和新太交往,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三個人在一起。」
新太提到的片名,是三年前兩人一起去看的電影。帶點懸疑元素,臺詞也很漂亮。也穿插了動作場面,最後的大團圓雖然有點「都合主義」,但很可愛。是那種「園生看了也不會無聊吧」的電影。
因爲,其實我知道。三人在一起什麼的,是一場勝算不大的賭局。我、園生、新太,都有可能喜歡上其他人。那樣的話,這個小小的、完整的世界也會結束。即使不是那樣,我們也總有一天會改變。
我知道打破這種膠着狀態的方法。只要我搶先向新太告白就行。我知道,我一定能喜歡上新太。我知道一個吻就能讓水溢出,就能背叛曾經的自己。
新太真的很關心我。什麼事都認真傾聽,我大概是被珍視着的。把烤雞肉從籤子上取下,移到小碟裏,降低難度,這不是愛又是什麼。甚至冒出這種傻氣的想法。
也許是生活不規律作祟,園生的聲音有些沙啞。一定真的忙得不可開交。即便如此,我還是任性地說:
當有人放棄自己的愛時,這個循環便會輕易結束。或者,當新太或園生無法再隱藏真心時,或許又會有災難降臨。但是,不是現在。那麼,我想再這樣持續一會兒。
「那部電影,動作場面不少,好笑的地方也多,音樂也不錯,下次把園生也叫上吧。」
但是,我故意裝作不知道。一定會在新太不希望的時候,強行提起春日井園生。爲園生準備他本不會來的電影的座位。很過分吧。我明知一切,卻妨礙着新太的戀情。但是,這是戰爭。
說着,我拿着毫無動靜的手機,走出店外。習慣撒謊的自己,真可怕。然後,我給園生打了電話。即使變成修羅場,響了兩聲園生就接了。
春日井園生不常伴身邊的幸福,我一點都不想要。
大概還在猶豫吧。新太的視線遊移着。
勤勉的新太似乎一直禁酒至今,在久違的居酒屋裏開心地喝着啤酒。
「嘿——,挺少見啊。」
「吶,鳴花。」
「是啊。三個人一起看,說不定意外地有趣,就算睡着了也是回憶嘛。如果完全不對胃口,那就聊『完全不對胃口』好了。」
〈不要啊。雖然隱約察覺了,但我和你的電影品味真的合不來……〉
「想三個人一起去看。」
「誒?」
好感的水也平等地積在新太的杯中。在這裏和新太接吻,只要給大腦一個「了斷」,我就能和新太交往。讓園生不幸,得到普通的幸福。
「我一直想,喫這種東西需要執照嗎?顯然來這店的客人大部分都能漂亮地剔骨、喫到大塊魚肉。真奇怪。」
「是拉赫瑪尼諾夫降臨了嗎?」
那麼,哪怕只得到一個人,親手結束它,又有什麼不好?在旁人看來,這難道不正是幸福結局嗎?
我喜歡新太。如同我愛着園生,我也愛着新太。
和我和園生總談新太一樣。用話語填補不在場的人。園生和新太兩人時,大概也在聊我吧。懷着一種想看看自己葬禮的心情,想置身其中。
我深愛着泰堂新太,也同樣深愛着春日井園生。
這麼一想,就完了。
「但願是。」
我們一邊交換近況、閒聊,一邊愉快地喝酒。
其中聊得最多的,果然還是關於不在這裏的園生。
「但是,能喫就行了吧。金目鯛味道很濃。」
「推薦菜,說是金目鯛幹。」
如同春日井園生爲他的愛而戰,我也在爲我的愛而戰。
新太似乎想對我說什麼。我有種會被告白的預感。或者,他今天或許在觀察情況,打算下次再說。
「那是他喜歡的類型嗎?」
〈那,和我做的事不是一樣嗎?〉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用啊〉
「也是。說起來,那傢伙容易光看片名就下判斷,在這點上很喫虧。」
我問,新太理所當然地點頭。金目鯛正如照片所示,骨頭多,似乎很難拆。這種東西,在公司前輩或其他朋友面前是喫不來的。難度十。我肯定不擅長拆骨,魚肉大概會像橡皮屑一樣被弄得碎碎的。但是,新太一定會默默喫掉變得狼狽不堪的金目鯛。
「還是這麼笨拙啊。」
「三個人在一起的話,新太就不會告白了。」
祈禱聽起來不要太空洞。
〈誒?〉
我明確地說道,新太露出一絲遺憾的表情。這是至今未曾察覺的細微變化。但是,我知道新太心底的感情。我知道正確答案。在這種語境下提起那部電影,背後隱藏着想兩人去看的心情。
本該說出非常重要話語的新太,這樣說着,稍稍轉移了矛頭。
「怎麼了?」
電話那頭,園生倒吸一口涼氣。
我只說了這些,便掛斷電話。收起手機回到店內。打算一落座就說「園生要來了」。雖然還沒得到回覆,但他肯定不到三十分鐘就會來。連不感興趣的電影也會不情不願地陪看。會爲維持三人關係盡力。畢竟,園生愛着泰堂新太。
「這種情況不是『一雙』筷子,是『兩根』筷子吧?」
我們不再是摯友,變成一家和一個朋友,雖會疏遠但不會絕交。成爲恰當、成熟的關係。
「現在過來。」
聽到這話,新太笑了。看到這,我暗自確信。
我拿起一串剩下的帶籤烤雞肉,爲即將到來的園生準備小碟。因爲這是此刻我能表達的最穩妥的愛意。
「能點嗎?」
「去了要是睡了也沒辦法。叫上他吧。」
「管他什麼截稿期,你現在只能來這裏。沒辦法,回去通宵吧。」
即使爲無法兩人同看的電影感到遺憾,新太也並非討厭三人同看。因爲,泰堂新太也是春日井園生的摯友。只要這份心意還在,我們就無法將園生從這個圈子裏排除。過了一會兒,我說:
〈咦,你不是和新太在喝酒嗎?〉
「是啊。就像你不想被搶走新太一樣,我也不想被搶走三個人。從今以後,你連那些只看片名就敬而遠之的電影續集,也得給我來看。」
這時,新太突然一臉認真。放下玻璃杯的聲音在耳中異常清晰地迴響。是平穩而沉重的聲音。
「少廢話,快點過來。在那家常去的居酒屋。這店營業到最終點單,還能喝。」
新太笑了。
於是,我靜靜地越過了那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