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刃
《獻給孩子的歌》 · 明神默 · 1.9萬 字
(1)紅髮廚師
極北之境的秋天腳步來得很早。不久,西風就會吹凍大海,港口跟着關閉。基鐸上工的小小餐廳,愈來愈多客人點起溫暖的燉煮料理或熱湯。
才送上熱騰騰的菜餚,常客就出聲要結帳。
「你要走了?夜晚正要開始呢。」
見到基鐸惋惜的模樣,客人用下巴示意深處座位。穿着枯葉色軍裝的團客圍着餐桌。那是臧達爾國軍。貌似軍官的年長男人與四名年輕士兵正在讀菜單。
客人一臉不悅。「那些傢伙在旁邊,酒都變難喝了。」
基鐸不置可否,目送客人離去,前往方纔提到的那桌。
幫他們點餐的期間,年輕士兵面紅耳赤地說個不停。
「不知道何時會開戰?」
「勝利就在眼前。乾脆別等希路宣戰,直接進攻吧。」
語帶贊同的笑聲響起。
基鐸盡力忽略他們,然而刺耳的聲音傳入耳中。
「這可不成。侵略希路這種國力明顯劣於我國的國家,會受到各國抨擊。我國間諜努力遊說對方權貴,催化他們主動宣戰。小動作大概由克洛亞商會包辦吧。手法跟諾德那時候一樣。」
基鐸在記事本上抄寫菜色的手不禁停下。
男人翹起二郎腿,他的腿竟非血肉,而是猶如長棍的銀色義肢。
基鐸跟義肢男對上眼,心慌地假笑着圓場,匆匆忙忙離開客桌。
「我告訴你們。我們國軍是守護皇帝陛下,並且爲祖國帶來安寧而構築出來的鐵壁。正因如此——」
義肢男繼續高談闊論,不過,已傳不進遠去的基鐸耳中。
基鐸回到廚房,心情未平。他嘆氣,叼起菸斗點火。
自己的故鄉,諾德在戰爭中輸給鄰國臧達爾,遭到併吞,至今已過九年。
羅丹將屍體交給部下善後,思索起來。看這副死狀,鏡子似乎真有特殊能力。
斐伊若有所思地呢喃自語。跟基鐸對上眼時,這纔想到似地開口。
基鐸穿過廚房,沒帶東西就衝出後門。
——爲什麼不該在這世上的人會出現?
「你是個熱愛滅亡祖國的青年,所以我想不通這件事。與我國首屈一指的國防產業、合併諾德的功臣——克洛亞商會的獨生子重逢,你怎麼如此高興?」
(2)最恐懼的事物
因爲義肢男就坐在後門的石梯上。
「他在希路坐冤獄,已經處決了。背後當然也是業的把戲。」
基鐸自坍塌的牆壁隙縫間鑽入化做廢墟的諾德城。戰後,他多次偷偷摸摸溜進城裏,因此對適合聚會的地方有些眉目。一從舊時王宮廚房的後門進入城內,他就停下腳步,豎耳傾聽。
「還沒查證,也說不準……我很想知道如果用那把匕首傷到他,傷痕是否治得好。」
「沒有,兩年而已。我有段時間移居希路。回國時,有點懷念那家店,跑去看看,韻娜大姐擔心我沒工作,我就順勢留下,纔有現在的生活。」
他厚實掌心擱在基鐸肩頭,繼續說道。
「是啊,都忘了自己多老了,還要逞強。」
「我想阻止希路跟臧達爾開戰纔回國。」
「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啊。我要從哪裏說起好呢。」
「他用右手玩那把匕首的,但不記得他有沒有受傷了。爲什麼問這些——啊,既然匕首能切割影子,說不定就能切開原本是影子的業!」
基鐸感到詫異,但乖乖照做。
「數不完。你戰後就在那家店工作嗎?」
商人述說這是約二十年前從鄰國希路二手市集購得的戰利品。賣家是個能言善道的人,龜裂的皮膚讓人聯想起蛇鱗。
「沒問題。那我們在城堡碰頭。」
上頭蓋了老舊布巾,沾滿灰塵。掀起布巾,鏡子光潔得像剛擦拭過。鏡面用類似黑曜石的礦物打造而成,鏡框的雕銀工法精緻,只可惜在顯眼處,有個紅褐色的圓形污漬。
九年前,斐伊離開諾德之後,業開設的武器工廠獲得國王支持而有飛躍性發展。然而,在與臧達爾的戰爭中,整座工廠受到破壞,連片磚瓦都不剩。包括業在內的員工應該都已被滅口。
「我指來找你的金髮青年。他全名是斐伊•克洛亞。雖然十年前失蹤,但那副容貌錯不了,他從小就跟會長譽爲絕世美女的已故夫人如出一轍。」
「有必要到外面去嗎,在店裏聊就行了吧?」
「嗨,基鐸,很高興又見面了。」
「臧達爾語說得很道地,不過你是諾德人吧?生得一頭紅髮,加上點菜的反應就很明顯了。筆記本也是寫諾德語。」
人民再也不需要畏懼飢餓。
斐伊指着基鐸的一處影子。
「可以啊,爲什麼問起他?」
離開廢墟的臨別之際,基鐸主動跟斐伊握手。但斐伊緊盯着他伸出的手,默默搖頭,只是望着疑惑的基鐸露出沉穩微笑。
「影子主人去哪了?」
聽見外場的女老闆韻娜呼喚自己,基鐸捻熄菸斗,走出廚房。
基鐸想確認真相,找上業,險些成爲業所設下的陷阱受害者。
基鐸循着灑落廢墟的月光,在鴉雀無聲的城內尋找斐伊身影。當他漫步在走廊時,發現遠處出現了微弱的光線。光源來自大廳方向,走近之後,他注意到門扉受到破壞,一邊門板拆下。悄悄從暗處往內窺探,只見斐伊坐在提燈旁。
「斐伊,你在戰前去過業的老家吧?」
斐伊走到剩下斷垣殘壁的陽臺,就着月光觀察起基鐸的影子。
可是兩年前,基鐸卻在移居的鄰國希路見到了業。
鏡子就藏在地下倉庫的深處。
「抱歉都是我在問問題。你有沒有想說的事?」
「站住!」聞聲回頭,那名義肢男起身大吼。他身邊的年輕士兵也連忙拔腿追逐斐伊。店內吵嚷起來。驚愕的女老闆也從廚房走出。
然而失去的事物無法再次挽回。
「業假冒原本的主人,回到諾德繼承家產……你問過業爲什麼背叛諾德嗎?」
「這是匕首的痕跡。你說業掉了那把『割影匕首』時,是用手背推開是吧。記不記得當時他有沒有受傷?他是右撇子嗎?」
「斐伊!」
女老闆笑吟吟站在門邊,在她的身旁佇立着一名男性旅人。他將長袍兜帽壓得很低,但遮不住的金色髮絲和高貴氣質,刺激了他的陳舊記憶。
「能讓我看看你的影子嗎?」
基鐸將菸斗拉離嘴,抖掉抽剩的菸草,笑着踩熄餘火。
——唯有業撿回性命,莫非他背叛了生長的故鄉諾德,跟臧達爾勾結?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可能。」基鐸驚駭不已。想反駁時,腦中卻閃過朋友臨別的笑容。
義肢男試圖站起,卻一個踉蹌。基鐸反射性地上前攙扶。
「業那把能切割影子的匕首不是掉到你的腳下嗎?……喏,就是這裏。」
部下用指甲颳去污漬時,鏡面發出微弱光芒,當他嚇得收手,光芒登時消失。見到這幅景象,羅丹逼問貿易商。貿易商起先支支吾吾,受到威脅後,招出那是面特別的鏡子。
「在諾德城的廢墟如何?」
「你整個晚上都在這裏等我,身體怎麼承受得了?」
關於克洛亞商會會長羅丹如何獲得那面奇特的鏡子,事情要從客戶商船被暴風雨擊沉說起。
「在那邊,我差一點背上僞造希路幣的黑鍋,不想喫牢飯一輩子就逃了。你記得叫『業』的軍火商人吧?就是那個沒影子的怪物陷害我的。」
基鐸目不轉睛地盯着斐伊。斐伊的表情認真得有些嚇人。
「願意告訴我你回國的理由嗎?」
基鐸腦中浮現的選項只有一個。
「我沒打算抓你。」義肢男開口。「我只有一個人,部下都打發回去了。你隨時能開溜,認真跑起來的話,我這腳也追不上,所以聽我把話說完吧。」
據說鏡子具有特殊能力,顯示出觸碰鏡面的人深藏內心最恐懼的事物。它是某名貴族的遺物,原本主人用來威脅別人,卻在自身第一次,同時是最後一次的試用時發狂身亡。
「咦?」
「好久不見的老朋友來了。」
基鐸往後退。
接着,斐伊問了許多枝微末節的事,然後提出奇特請求。
「克洛亞商會的獨生子?」
斐伊一轉身,馬上朝店外飛奔。
「晚點再解釋。如果那些軍人問起來,麻煩跟他們說我不舒服先回家了。」
「謝謝你。」斐伊留下這句話,便行離去。
店裏的燈熄了。沒見到軍隊士兵的身影。基鐸走往後巷,登時停步。
基鐸任職的這家餐廳,斐伊在戰前就常跟他上門。女主人也沒有變,實在不需要顧忌。不過,只見斐伊朝店內張望,小聲提議。
「瞭解。基鐸,我還想問一些關於業的事,可以嗎?」
「……他是非人之物?」
「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戰前武器工廠的少東不想繼承家業,離家出走。他在希路成了印刷工,遇見自稱黑市商人的男人。他用一把可以切割影子的神奇匕首,分離身上的影子。獲得自由的影子與主人長得一模一樣。那個影子就是我們認識的軍火商人——業。」
基鐸想了一下,說:「你離開諾德後,都在哪裏,又做了些什麼?」這個問題作爲開頭,兩人氣氛融洽地聊起近況。當東方漸白時,斐伊說自己差不多該回旅社了。
貿易商哀求,但羅丹不理會。他親自來到商人宅邸,扣押了所有值錢物品。
時隔九年重逢,友人斐伊纔打完招呼,立刻指向店外。
「他沒說,但我思考了很久。」基鐸將身子稍微往前探。「我們睽違八年在希路重逢時,業仍是個青年,外貌沒有任何改變。業殺了自己的主人,失去模仿對象,很可能就不會變老。」
他搬走那面鏡子,不打算出售,擺在書房。
基鐸苦笑,替菸斗換上新菸草,他回答。
「嗨,累死我了。老兄,你到底幹了什麼才被軍隊追捕,有頭緒嗎?」
被這麼點破,基鐸別開視線。「那又如何?」
青年嚇一跳。因爲那裏有道宛如白線的三、四公分裂縫。
「你不信也無所謂,不過在我報告軍方他回國之前,我要確認一件事——你昨晚跟他說了什麼呢?」
「改天見。」
基鐸點菸靜候,冉冉上升的煙逐漸沒入黑暗。
斐伊臉色凝重,不發一語。那張端正的臉孔比基鐸印象中的少年模樣更成熟了,但仍不像是二十來歲的男人:相較之下,基鐸外表比實際的二十二歲還顯老。旁人想必猜不出誰年紀比較大。
義肢男苦笑。他稍微重整站姿,鐵關節嘎吱作響。
基鐸吐出白煙。苦味殘留嘴裏。
「嗯,我想調查是否能放心讓他坐牢。」
羅丹命令部下逮住貿易商,逼他碰觸鏡子。鏡子再次散發淡淡光芒。見到鏡面的貿易商扭曲臉孔發出慘叫,痼疾發作斷了氣。觸碰的人沒命之後,鏡面的光芒消失了。
羅丹半信半疑地道:「你試試看。」聞言,貿易商大驚失色就要逃走。
「我想找個不用擔心隔牆有耳的地方跟你聊。最好是我們都熟的地點。」
斐伊終於說話:「能把你對業的瞭解全告訴我嗎?」
慘遭毀滅的諾德城一夕化作廢墟。諷刺的是,當國界消失而重新整頓交通幹道之後,如今的王城比戰前更加繁榮。臧達爾帶來的豐富資源與頂尖技術,替這座城市的生活水準掀起了革命。
疑問成了導火線,他想到一個可能性。
「沒錯,裝成人類過活。話說回來,這裏的軍官提到,他們要讓希路主動宣戰而派出間諜滲透。說不定就是那傢伙吧?他有前科又是軍火商人,跟克洛亞商會也有勾結。」
基鐸嘆了口氣,慢慢回到店裏。
「下艘船平安返航,我就籌得出錢。求求你,容許我過一段時間再付款。」
基鐸在斐伊對面坐下。友人屈指計算,最後聳了聳肩放棄。
沒聽到追兵的動靜。
——鏡子具有特殊能力,顯示出觸碰鏡面的人深藏內心最恐懼的事物。
若這是事實,他說什麼也要對一個人使用。
軍火商人——業。
十五年前,克洛亞商會開始投資臧達爾的軍需產業,因此和軍火商做起貿易。認識業的契機,就是供貨商的引薦。
業擅長會計,協助過軍方主計長官,因此在軍內也有人脈。他自曝非人之物,但除了沒有影子,其他方面都與人類無異。然而,他極力避免缺少影子又不會衰老的樣貌受到矚目,不願在臺面出頭,只想退居幕後。他是不可多得的左右手。
比起不堪用的人類,能幹的怪物更好用。羅丹這麼判斷,僱用了業。業的商業頭腦超越期待。短短三年,他就讓全國的軍火商歸順克洛亞商會。世間熱議着克洛亞商會是臧達爾國防重心,民衆以爲這全是羅丹造就的大業。
業的才能超乎羅丹的想像,但九年前,業成功併吞諾德之後,一切走調。
臧達爾是羣山包圍的內陸國。要是取得海路,交通便利性將大幅改變。因此皇帝歷來都想取得不凍港。諾德港口在冬天會結凍,但已是臧達爾初次得到的沿海土地。
皇帝給予立大功的業高評價,親手賞賜他。即使是臧達爾首屈一指的富商會長羅丹,也從未有過這番榮幸。謁見祕密進行,但軍隊幹部與皇帝重臣皆知曉此事,此後,他們對業的態度有了明顯轉變。
見到事態如此發展,羅丹大受打擊。
有朝一日,羅丹死去,業勢必掌握克洛亞商會的實權。
即使羅丹指定其他繼承人,業背後有皇帝與國軍撐腰,必然輕易推翻。他想隱瞞沒有影子又不會老的身體,只要僱用扮演會長的人類即可。沒有死期的怪物在幕後操縱克洛亞商會,直到永恆。
羅丹下定決心取走業的性命,他僱用五名退役軍人,全是過去暗殺政要的好手。沒想到徹底失敗,刺客慘遭反殺,死了四人,唯一倖存者瞎了雙眼。
據說,業望着受盡劇痛折磨的刺客這麼說——去告訴你的委託人……快捨棄殺了我的愚蠢念頭。你們無法取我性命。
「業就算受傷,也會立刻癒合。劍砍、破頭,火燒都不痛不癢。毒也起不了作用。他可能是不死之身,或是隻能用特殊武器才殺得死的怪物吧。」
羅丹很苦惱。業莫非不老不死?還是如同刺客推測,用特別武器就能取他性命?
暗殺計劃喊停,而業表現得若無其事。
時光流轉,來到今日。克洛亞商會的軍火業績連年攀升,少了業已無法運作。假如能用那面鏡子的力量,映出觸碰者最恐懼的事物——或許就能找出殺死業的方法。
眼看要與希路開戰,目前殺死業並非上策。但若是單純的把柄,他恨不得立刻取得。羅丹將人生全奉獻給克洛亞商會。要他把主導權讓給他人,他連想都不願想,更不用說是被怪物奪權。
羅丹爲了驗證鏡子能力是否爲真,以及發動條件爲何,做了實驗。他付錢給遊民,沒說明功用就要求對方觸摸鏡子。經過三次嘗試,他確定這面鏡子只要觸碰就會啓動力量,映照出對方最恐懼的事物。
(3)兩種語言
「比起用戰爭財過舒服日子,我寧可選擇爲了和平捱餓。」
屍體堆積成山。街道遭受摧殘。幼兒在瓦礫掩埋的女性身邊哭泣。
「恕我冒犯,羅丹。我實在難以贊同這項企劃。」
喉頭出現一道黑色大裂縫。然而傷口立刻恢復原狀。
斐伊坦承偷看了羅丹書桌隱藏抽屜裏的信件與文件,發現開戰跡象。他進一步拿出羅丹的祕密帳簿,威脅不盡力阻止,就要向世人揭露父親中飽私囊。
安內希卡上了船,在甲板找到斐伊時,對方是前所未見的震驚。
「他怎麼會回來。」羅丹太過驚愕而流露真心話。部下告知斐伊在書房等候便離去。他急忙趕回家。打開書房的門就見到金髮青年站在那面鏡子前。
同樣的事重複了好幾次。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羅丹懷疑起自己耳朵。但錯過千載難逢的機會實在太可惜,儘管對交換條件心生猶豫,他仍然當場答應。
這樣啊。斐伊漫不經心回應,又開口:「您有向軍火商人——業,使用鏡子嗎?」
「我很好奇,以前這裏沒有這面鏡子。靠近發現上頭有血漬般的痕跡,檢查時鏡子就發光了,嚇我一跳。」他將手遠離鏡子,詢問羅丹。「這是顯示未來的鏡子嗎?」
結婚隔年,繼承人誕生了。
忽然,斐伊別開了眼。
羅丹亂了陣腳,不及細想回答:「不是,它顯示出觸碰鏡面的人最恐懼的事物。」
此後,羅丹見到了。
「什麼意思?」
業站在像是倉庫的建築物前。
「……小子,你爲何回來?」
沒想到業又笑道:試試也無妨。
他觸摸鏡子,鏡面散發淡淡光芒,運作起來。
「父親,您打算侵略希路嗎?」
畫面上,是某座都市的廢墟,籠罩在陰鬱的天色之下。
「……如果我說有呢?」
那晚,他輾轉反側,在淺眠中作了噩夢。隔天到克洛亞商會,業已經出門。羅丹懷着未消的煩躁辦公,午後,出了一樁毫無預警的意外,事態雪上加霜。
「要不要跟我交易?」
「這是什麼意思?」羅丹對斐伊曖昧模糊的問題很不耐煩。斐伊從兒時起就很喜歡用吊人胃口的方式說話。「業一年四季都戴着手套,很少露出手——」
「我很好奇,你用了的話,到底會映照出什麼?」
黑色小鳥飛竄出了築在炮管中的巢。同一時間,畫面視角大幅轉換,騰空至與飛鳥相同高度,隨後漸漸降至地面。
「是的。我想拜託父親的事就只有兩件。請告訴我您對業的認識。然後,請安排我跟業協商。我會說服他止戰。等這些結束,我就將那本內帳還給您。」
斐伊滿意地笑了。他將羅丹的沉默視爲肯定。
鏡面出現了讓人不悅到想別開眼的景象。
斐伊翻遍書房,在天花板的暗處找到帳簿。
十一年前的那天,斐伊在深夜來到羅丹的書房。
影像沒有任何聲響,不過樹枝搖曳不止,顯見強風吹拂。
羅丹在情急下考慮撒謊,但如果無法完美過關,後續會更棘手。所以他半是自暴自棄地坦承鏡子能力與來歷。
斐伊是羅丹與第二任妻子玫伊生下的獨生子。
業如果不在場,他可能憤怒得打碎鏡子,但虛榮與好強維持住他的理性。
羅丹完全沒想過用動物來測試。業點出思慮不周,他暗自惱火。
影像完全沒有出現斐伊自己的身影。
業不置可否地聳肩,手抽離鏡子。影像消失了。
祕密帳簿上記錄了克洛亞商會外帳沒留底的賄款、黑錢與匿報財產。
隨着歲月流逝,他發現斐伊就像另一個玫伊,像的還不只容貌。玫伊不喜鬥爭,斐伊自小絕不與人爭執。因此羅丹絕口不提軍需產業,也不讓他扯上關係。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克洛亞商會在該領域的發展一年比一年好,他與不對盤的兒子愈來愈常吵架。
「……這到底有哪個部分讓你害怕了?」
身邊傳來笑聲。
火柱遍地升起,照得黑夜宛若白日,人們哭喊嚎叫,四處逃竄。
玫伊是效命皇帝一族的地方領主麼女。羅丹開出免嫁妝這種破格的條件,與她成親。這樁策略聯姻很成功。透過玫伊老家美言,克洛亞商會得以與皇帝一族做起生意。
「交易?」
採納玫伊的提議,業績就會提升,卻傷了羅丹的自尊。
第一任妻子是父親擅自決定又醜又老的女人。無論過幾年都無法產生感情,他便用生不出孩子當藉口在父親死後休妻,改迎娶年輕貌美的玫伊。
「久疏問候,您看來心情不怎麼好。」
「您有沒有注意到他右手背有傷?」
「換你了,羅丹。」業戴回手套催促。
隨後,對着自己的脖子一抹。
業脫下手套。右手背上有個黑色裂縫似的傷痕。
虐殺與掠奪如默劇進行。
「會長,貴府的僕役傳來喜訊。斐伊少爺回來了!」
「你公開的話,連你自己也會完蛋。」
「要是任何生物都能發揮作用,鏡面上停了一隻飛蟲也會啓動。聽說空氣中充滿許多肉眼看不見的小生物。但爲何鏡子不會時常啓動?不就是因爲只對人類起得了作用?你試過鏡子對其他動物的功效了嗎?」
羅丹皺着眉,窺視業的神情。業嚴肅地緊盯着鏡子,彷彿不願錯過任何一幕。
映照出來的,是被血紅與黑暗淹沒的景象。
羅丹來不及阻止,他就觸碰了那面鏡子。
接着,鏡面彷彿跟着某人移動的視線,逐步映照出一連串光景——斷垣殘壁、瓦礫山積、沾滿塵土的破舊傢俱、寫有文字的碎紙。視線中的光景時而劇動,映照跑過暗處的老鼠、匍匐石上的蜥蜴,或是地面爬蟲。
棄置在廢墟中的炮臺不堪腐朽而崩塌。
等羅丹回過神,手中握着沾滿鮮血的短劍。斐伊按住染得鮮紅的肩頭,跑出書房。接下來,兒子帶着祕密帳簿消失無蹤。他尋覓數年,卻沒找到半點蛛絲馬跡。之後,業向他報告自己在諾德王宮見過他,派出追兵時,斐伊早已離開,斷了音訊。
「看來傷口還在。」
「這面鏡子要用肉身觸碰纔會啓動。」
玫伊天生病弱,時常臥病在牀。或許因爲在牀上讀遍各國書籍,她比羅丹更有生意頭腦,時不時對克洛亞商會的經營方向指手畫腳。
當所有長劍都掉在地上,業坐在木箱,雙手掩臉。他的肩頭微顫,不知是哭是笑。
「不過用鏡子的時候,他脫下手套了吧。」
聽到這句話之前,羅丹並沒有殺意。
歲月流轉了十一年,長大成人的斐伊如今站在羅丹的面前。
「只要你也讓我見識最恐懼的事物是什麼。」
然而就連這份成功,都成了羅丹惱怒的源頭。
灰色世界的中央,有一道人影。
業將長劍丟在地上,伸向別把長劍。
門有上鎖,他使勁以短劍扳動鎖頭周遭,再補一腳,順利踹開。建築中堆放劍、槍、手斧、盾牌、鎧甲、木箱與桶子等物品。武器生鏽蒙塵,年久失修。這裏原是軍火庫。
「……你爲什麼碰鏡子?」
「父親,您打算侵略諾德嗎?」
不過,這幕影像跟羅丹過去見過的任何影像,有個明顯差異。
伸手可及之處,碰巧有一把防身短劍。
「……都沒模仿對象了,學得倒是有模有樣。」
「事到如今那東西究竟能證明什麼?」
場景翻書似地逐步切換。
「我不是人類,能用嗎?」
斐伊用與十一年前那天相同的責難眼神回問。
羅丹不悅至極,那宛如看透一切的眼神也與玫伊神似。
「也許不行,不過,如果在適當時機曝光,難保不會成爲徹查克洛亞商會帳簿的導火線。您也不想跟我浪費力氣勾心鬥角吧?」
羅丹制止了業,因爲他戴着手套觸碰鏡面。
「什麼意思?」
然而,某日,業撞見了實驗。
金髮男人轉身,露出跟昨晚鏡中影像一模一樣的淺笑。
羅丹驚訝地轉頭一看,業掛着諷刺的笑容。
他不發一語,等待羅丹的回應。
羅丹的記憶逐步清晰。業觸碰鏡子時,右手背上有個黑色裂縫般的傷痕。
業拿起一把長劍,嶙峋手指輕撫劍鋒。
那似乎是業,因爲腳下沒有影子,他的帽緣壓得很低,長相模糊不清。他衣衫襤褸,沒有穿鞋。接着,風掀起了帽子。業的表情難以捉摸。在一切蒙上塵埃的末日世界,那一塵不染的黑髮與皮膚顯得格格不入。
她告訴斐伊關於自己搭船的原委,說服他:「你要阻止臧達爾跟希路開戰纔回國吧,我想待在你身邊,助你一臂之力。」
「不行。我不想讓你身處危險。快回家。」
「我現在怎麼回去?這艘船直達臧達爾,途中不靠岸的。」
「……也是。要求十六歲的女孩子獨自搭船返鄉,太不負責任了,但我也沒辦法一下船就陪你折返。」
「你擔心我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我的心情也一樣。只要能待在你身邊,就算遇上危險也無所謂。拜託多依賴我一些。我會盡力派上用場。」
斐伊思考一會,終於允諾安內希卡同行。
抵達臧達爾的港口,斐伊將暈船的安內希卡留在旅社休息,單獨在黃昏時分外出。他說自己偶遇朋友,遵守了往日的約定。隔天,他們搭上共乘馬車,前往克洛亞商會所在的首都。抵達時已是晚上,住一晚之後,隔日早晨時,斐伊希望獨自前往老家。
——不好意思,請你留在這裏。十一年前,我和父親吵架訣別,現在突然帶着女性回來,恐怕增加事端。
傍晚,斐伊回來,安內希卡戰戰兢兢上前詢問:「還好嗎?」斐伊搖搖頭,不發一語地將買回來裝着晚餐的紙袋交給她。儘管很想幫忙,但安內希卡只會說厄葛蘭特語,連購物這樣的小事都辦不到。
「下一步怎麼做?」
「我請他安排我跟業協商的機會。父親的條件是他要在場。」
「業——他是誰?」
「家父的左右手,想要掀起戰火的軍火商人。我想和他一對一見面,但父親不信任我,不准許這麼做。」
「那名軍火商人是不是跟你一樣,能夠講不同國家的語言?令尊也是嗎?」
「嗯?」聽見這個突兀的問題,斐伊疑惑地望着安內希卡。「……業應該會諾德語跟希路語,或許有別的。家父只會說臧達爾語。他認爲沒必要學其他國家的語言,聘請口譯更方便。」
「令尊有沒有可能會厄葛蘭特語?」
「不可能。」斐伊很快回應,接着露出愧疚神情。「他問我這段時間都待在哪裏時……」原來他對父親不會這種語言的根據,是羅丹一聽到厄葛蘭特時所道出的歧視言論——原來你在那種荒鄉僻壤。難怪找不到。
「我明白了。這樣要不要由我當中間人來跟業交談呢?」
「你當中間人?」
安內希卡點頭。
可是,斐伊並未理會安內希卡的提醒,反而向瓦濟提出新的問題。
「誰」這個字還沒出口,一隻纖細的手突然從身邊伸出,抓起桌上的起司丁。
「聽說他想以人類身份生活。他是否爲了這個願望,主動找你立約?」
斐伊搖頭拒答。「等我掌握多一點線索再解釋。因爲我有一點不解,割影匕首與鏡子的正確用法,竟然會在契約者以外的人之間流傳。如果是瓦濟的作品,應該有保密義務。匕首還建構得出合理假設,比如黑市商人由瓦濟喬裝而成,印刷工是契約者。業在被匕首分離前,都在印刷工腳下當他的影子,因此訂定契約時,他也在場。」
斐伊仰望着房間的燈光。
斐伊憂心詢問,羅丹卻嗤之以鼻。
安內希卡不知所措地回禮。
「考慮到他是非人之物,就算受到無法痊癒的傷,也未必能夠取他性命。比方切斷他的頭與身體,他可能還是不會喪命。」斐伊一邊說着,將起司切成小塊。「不過,至少能夠讓他無法披着人皮生活。」
「果然呢。那麼,我想確認一件事,希望你毫無保留地回答我。」
安內希卡驚嚇出聲地往後退開。
「瓦濟,我要跟安內希卡談談,方便叫你前離開一下嗎?」
「虧你搞了這麼費工夫的花招。」
「沒錯,他被殺了。」瓦濟舔舔嘴脣,在斐伊的身邊輕語:
「也就是說,業知道匕首的能力,但不受保密義務束縛。」
「斐伊,我話說在前頭。」瓦濟以纖細的指頭撫摸斐伊的髮絲,並將一撮掂在指尖玩弄着。「絕大多數人的一輩子,都未必有一次跟我立約的機會,他們纔沒時間好好思考願望或找誰商量。再說,談到想實現的願望或付出的代價,答案不都是呼之欲出嗎?」
「失去業這個國防產業中樞,反而會讓全國混亂。上上策是——說服業背叛家父,協助我阻止開戰。」
斐伊一派自在地坐在原位。
「這樣啊。」業冰冷回應,與起身的斐伊握手。「斐伊,好久不見。看來你還是以前那個沒藥救的理想主義者。」
「原來想法被另一個人摸透這麼令人難爲情——你會講厄葛蘭特語嗎?」
瓦濟在桌上坐定,以和外貌不相襯的嘶啞嗓音問道:「你想了解匕首與鏡子的來歷。那不是我做的,是和我立約的契約者作品。那孩子的願望很少見。想跟人家一樣,擁有能實現違背世間常理願望的力量。」
掛鐘響起,沒有半聲敲門聲,門就開了。業一進房就詫異地盯着安內希卡。
「一切關鍵是那名軍火商人。」安內希卡心領神會點頭。「他還是非人之物。」
安內希卡毛骨悚然,「斐伊,別和她訂契約!」她激動地拍開瓦濟的手。
安內希卡難以置信,斐伊聽起來很雀躍,望着瓦濟的雙眼滿懷生命力。
「請慢聊。」瓦濟獰笑着消失無蹤。
「這麼久的交情了,我很清楚你在想什麼……想必不可能許願要業死亡;會危及他性命的願望,你也不會答應。如果我拜託你再多打造一把切影匕首呢?」
「斐伊帶來的?」
一陣漫長的沉默降臨,安內希卡悠悠地等待回應。
「看來你現在依然想要我的金髮。」
「你不在意保密義務。這樣看來,要不是契約者毀約,就是死了?」
「我更想喝年輕美男子的鮮血。」
「我可不要。」
安內希卡深受震撼,不過她專心聆聽每一字句,希望幫上忙。
「說什麼言不由衷的話。你這個大騙子。」
「是的。但鏡子就不清楚了。每次易主時轉告用法,卻還能維持效果。關於這個謎,問當事人最快。」
斐伊驚訝地望着安內希卡,瓦濟則爆出笑聲。
「瓦濟,和你訂契約的保密義務,應該是在確定立約的那一刻產生吧?也就是說,保密義務無法限制當事人與另一個人討論尚未制訂的契約。」
「有,但拒絕了。」
安內希卡照着事先商量好的那樣,以簡略的臧達爾語自我介紹。
斐伊嘆了口氣,握住安內希卡顫抖的手。
安內希卡眨了眨眼睛。斐伊一口飲盡葡萄酒,浮出笑容。
「……這個點子很好。」斐伊微笑。「我果然需要你的幫忙。」
「沒問題。」
「爲什麼?」
「沒錯。他的真面目,是用割影匕首從某名人士身上分離出的影子。」斐伊從行李取出水果刀。「除了腳下沒有影子這點,他外表與人類無異。根據父親的說法,沒有方法能夠殺死他。然而,業的右手背留着兩年前割影匕首畫下的傷痕——用這把匕首,就能傷到他的身體。」
「業雖然是克洛亞商會僱用的軍火商人,但聽老家僕役的說法,似乎是業本人贏得臧達爾皇帝與軍隊信賴,控制全國軍火商。他對國家的影響比身爲會長的父親還大。」斐伊飲下葡萄酒,「如今,業進一步拉攏希路國王,慫恿他進攻臧達爾。家父說國王隨時會在宣戰佈告上簽名。」
瓦濟居然如此大方回答問題,背後一定有陷阱。
「瓦濟,你果然對業的事情知之甚詳。」
「你還真執着於他。深感遺憾,我以爲自己纔是你的真愛。」
「我的父親不是當領導者的料,但是個識貨的人。只是,不管人或物,他都無法善用好不容易得到的寶物……父親得到的鏡子,是非常有意思的藏品。能聽到業見到的景象也是一大進展。拜此之賜,我對業最恐懼的事物大致有個眉目了。」
「我見過你一次——九年前,我們在諾德城的走廊擦身而過。那時年僅十七歲的少年剛豁出性命向國王陛下大膽進言。你現在比實際年齡蒼老,我想就是此後你依然選擇充滿磨難之道的證明。你會像這樣遊說我,代表崇高的理想無可動搖。沒說錯吧?」
一段時間前,斐伊隱瞞了部分事實,和羅丹事先一步步地討論過如何解讀業的鏡中影像。在這之後,他們請人將鏡子搬到迎賓室,藏在大窗的窗簾裏。
瓦濟戲謔高笑,雙眼倒是自始至終愉快地瞇着。
看來我方的意圖似乎正確傳達給業。斐伊以微笑回應業的奚落。
斐伊用布擦拭了水果刀刀鋒,收進刀鞘。
「白日就拉上窗簾,是不是太可疑了?」
(4)沉默是金
「不是的。瓦濟的契約都有陷阱。我如果許了這種願望,希路很可能在開戰前就因爲天災或者疾病而滅國。按照契約,這也算是願望實現。」
「——被你打從心底想要見面、那個絕不容小覷的男人殺的。」
眼前是張宛如人偶般工整到不自然的少女面容,她有着紅銅色秀髮,襯着一對黃綠色眼眸,樸素黑色洋裝底下透出一雙白皙的腿。
「不。我的目的僅是阻止開戰。」
斐伊身邊是安內希卡,羅丹隔着桌子,坐在斜對面的位置。他穿着寬鬆上衣,應該是想掩飾因年紀漸長而衰老的體態。
業坐在斐伊正對面,啜飲起茶杯裏的香草茶。
「……要是他不理你呢?」
這是很漫長的故事,說完已經入夜。斐伊喫起當作晚餐的絞肉派與起司。
數日後,斐伊與安內希卡來到克洛亞商會。與業商談的時間即將來臨。
「……斐伊,是不是有點怪?」
「你這是什麼意思?」
「放心。我有自信用口才打動他的心。」
「是什麼?」
「那你爲什麼要問契約跟代價?」
斐伊瞇起藍眼,優雅微笑。
安內希卡望着切成小丁的起司。
「沒錯。」
「哎,我不知道你也需要用餐。要不要順便來點葡萄酒?」
「看來你會講。我也會偶爾幫她翻譯。」
「讓你擔心了。我很抱歉。」
「真是抱歉。其實我想跟你單獨見面,可惜家父不允許。」
他用水果刀將起司一分爲二。
「世界上是不是隻有一把武器能擊敗業——就是那把割影匕首?」
「很遺憾,我可是軍火商人。」
是瓦濟。
「這我很清楚。即使如此,我還是想避免戰爭。能請你幫忙嗎?」
「……他說是厄葛蘭特帶來的未婚妻。」羅丹苦着臉回答。
作爲回應,瓦濟吻了斐伊的髮絲。
業挑起單眉,接着轉向安內希卡,以流利的厄葛蘭特語打招呼。
「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想和瓦濟許願好阻止與希路的戰爭?」
瓦濟咯咯發笑。
斐伊等他將茶杯放回茶托,用臧達爾語展開協商。
「他出席的會議,總是連氣窗都不能開。他謹慎至極,生怕有人從外頭髮現他沒影子又不會老。」
隨後,斐伊述說起業的故事。
「你應該有底要怎麼打動業了,對不對?」
「開戰勢在必行,憑你一個人無法推翻。」
「你也聽家父提過了,我是爲了阻止開戰纔回國。」
「你要傷害業?」
安內希卡慌慌張張地躲到斐伊的背後。她非常畏懼無法捉摸的瓦濟。
「跟業協商的時候,請讓我一起出席,告訴令尊我是不懂臧達爾語的外國人。出席的理由什麼都可以,也許可以說,在我出生的國度,締結婚約需要雙方父母的簽名,想在見家長時,請令尊簽名。然後,你可以假裝是在翻譯給我聽,乘機使用令尊不懂的語言跟業交談,這樣如何呢?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在令尊的面前跟業密談了吧?」
「你知道他不會老吧?爲了實現用人類身份在人世生活的心願,他可以花費幾百年、幾千年地奮戰下去。要是他成了人類,幾十年就會壽終正寢。難得人家有場長長久久觀賞的好戲,如果他實現願望,豈不是很浪費?」
「請別撒這種會嚇壞安內希卡的滔天大謊。」
「關於這件事,我有個誠摯請求。除了麻煩你擔任中間人好和業交談,還有一件拜託你的事——」
斐伊對着安內希卡說起厄葛蘭特語。
「當事人是——」
萬物皆有影子——安內希卡這麼想。
「不想錯過大撈一筆的機會?」
「這還用說。」
「你期盼開戰有另一個真正的理由。你不會老去,根據已知資訊判斷也不會死亡。即使如此你還是想以人類身份活下去,爲了抹殺自己的過去,滅了祖國諾德。而你也想對留有自己死刑紀錄的希路如法炮製。畢竟世上沒有人能死而復生。我說對了嗎?」
「死刑紀錄?」羅丹對關鍵字很有反應。
「這件事你聽誰說的?」業壓低聲音問道。
「父親,您不知道嗎?看來他一點也不信任您。」斐伊迫使羅丹住口,接着再次轉向業。「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憑你的本事,應該有辦法想出不用滅國就能將過去一筆勾消的辦法。」
「紀錄可以消除,但記憶無法。」
「你消除紀錄了嗎?」
「希路的公文檔案館在十五年前被一把火燒燬了。」
「也就是說你的死刑紀錄已不存在。既然如此,這不就夠了嗎?人類是健忘的生物。時間會解決一切。」
「你也回答我的問題。剛纔那件事是誰跟你說的?」
「……看來是我說話的順序不對。」
斐伊苦笑,離席拉開窗簾讓鏡子亮相。
原本說好的步驟被打亂,羅丹喫了一驚。
斐伊拉開鏡子上的披掛,以手觸摸鏡面。
鏡子發光,映出斐伊的影像。
「恕我唐突冒犯。爲了有效率協商,我首先要完成父親委託,推理業所見的影像意義。」
羅丹還摸不着頭腦,斐伊已毫不顧忌開始說起。
「業的影像顯示出了兩個場景。第一個是某處的廢墟。國家與時代不明。遺留物沾滿塵土,環境荒蕪。影像中有棄置的炮臺,可推測應爲戰場遺蹟。再來炮臺生鏽,炮管甚至還有鳥兒築巢,可見距離終戰有很長一段歲月。」
安內希卡凝視着鏡中持續映照的悽慘光景,臉色發白。
「來不及了,這傢伙已經死了。答案是完全否定羅丹人生的你,搶走這傢伙一路以來奉獻所有人生的克洛亞商會。」
斐伊迎着泫然欲泣的安內希卡一笑,在她的攙扶下站起來。
「不是的。業,我是——」
業緊抵着牆壁,一把短劍放在安內希卡脖子上。
業的表情僵住了。
斐伊反射性用手護住臉。
「你別再給我扯半句話,斐伊……安內希卡,我這下終於明白你在場的意義了。斐伊跟瓦濟立約了吧?而你是不受保密義務束縛的見證人。那傢伙八成是拿金髮當代價吧。」
「你別擔心,斐伊。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怨言。我可是皇帝陛下的寵兒。只要我指定,克洛亞商會就歸你了。」
「你們從剛纔開始就在搞什麼鬼!」
斐伊望着業微笑。他以臧達爾語回應,好讓羅丹也能聽懂。
斐伊撩起頭髮。
要衝到羅丹身邊的斐伊嚇得停下動作。
斐伊啞口無言。
安內希卡看看斐伊,接着緩緩點頭。
「無法以人類法律制裁。要說爲什麼,因爲我不是人類。」
業惡狠狠盯着斐伊白銀色的頭髮怒道。斐伊緩緩起身。
「就跟你聽到的一樣。」業對面色如紙的羅丹如此回應。「事出突然,麻煩你立一張把會長寶座讓位給斐伊的誓約吧?」
「……消除了匕首的能力,我還不是無法達成目的?這隻會讓你變得不老不死。」
「我不是叫你別再給我扯半句話?」
「你不是獨生子嗎?你有資格繼承。」
「可是,雖然您吩咐我們絕不可打擾,方纔那簡直就像——」
「你是想違抗我的命令?」
羅丹翻翻白眼。斐伊也懷疑自己聽到的話。
斐伊的手從鏡子抽離。
「我之前巧遇基鐸。他的影子上,現在還有你兩年前弄掉割影匕首時的傷。因此,我想確認一件事,能請你脫下手套,露出右手背嗎?」
「我只是個捨棄商門的浮萍。父親的部下不會接受。」
天花板一陣旋轉。回過神來,他被業按倒,壓制在地。
「放棄隨心所欲的放浪生活。要是你曝屍荒野,傷腦筋的是我。留在能監視我的地方,你也比較安心吧?」
「……看來你是真的反戰。」業低聲呢喃。
「請儘快下決定。我不如你慣於使用武器,說不定會手滑。」
「沒錯。你不可能毀了唯一殺死我的方法。我看你的目的就是要歸還匕首,換取我阻止開戰吧。也就是說你能取回匕首的能力……安內希卡,我的解釋正確嗎?」
「別提這個了,快帶父親——」
業放聲大吼。「你在想什麼啊!」
「決定性證據是你看完影像的話語——都沒模仿對象了,學得倒是有模有樣。」
「這可難說。」
桌子傳來震動。物品碎裂的聲音與少女的慘叫聲響起。
他面無表情傲視倒地掙扎的羅丹,拿起掉落在地的短劍朝他胸口一刺。
斐伊直直望着業,從懷中拔出短劍,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安內希卡代替斐伊宣告。
「聽說瓦濟拒絕與你立約?」
業茫然地望着留在手中的刀柄。
羅丹還沒領悟發生了什麼事。安內希卡一臉緊張,等待斐伊下一個暗號。
「第二個場景是老舊的軍火庫。」斐伊的手按在鏡子上,繼續說道。「即使傷口總會癒合,業仍多次刎頸。他重複自殘行爲,看來是想自我了斷。但爲何他在還有長槍或手斧的軍火庫裏,偏偏只選了劍?」
「我想阻止臧達爾與希路的戰爭。你願意協助我吧,業?」
「羅丹是阻止開戰的障礙。他可是個把戰爭當成金雞母的人。」
斐伊回到協商的桌子,與非人之物對峙。
「你真實身份是人類的影子。你具有模仿人類的天性,即使現在獲得自由,也渴望以人類身份在人世生活。你在鏡中見到的是少了模仿對象——人類滅亡後的世界。」
「你還好嗎?」
「我再說一遍。請你放開安內希卡。」
「你確定嗎?這樣你可無法阻止與希路的戰事。」
「就算是這樣,爲何我……」
「斐伊,你知道羅丹最恐懼的是什麼嗎?」
「會長,您怎麼了!」
斐伊嘆了口氣,接着起身。
「……你的聰明才智用錯方式了。」
「……你們在打什麼主意?」
「沒事。下去吧。」羅丹的聲音響起。
業從旁撞開羅丹。
業無情拒絕,臉轉向安內希卡。
「這樣啊。」業將短劍進一步靠近安內希卡的脖子。「斐伊,把匕首還來。」
部下畢恭畢敬應道。腳步聲又逐漸遠去。
業驚愕地直瞪着眼。斐伊繼續爲安內希卡「翻譯」。
走廊狂奔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是嗎?」
業臉色驟變。他踹開椅子起身,從刀鞘抽出散發幽光的匕首。
影像消失,鏡面恢復黑曜石的光澤。
然而業卻瞪着斐伊,怒氣騰騰地說道。
業鬆手,斐伊撐起身子。脖子上的傷口很淺,被壓在地上的背還比較疼。
業恢復原本的聲音,以厄葛蘭特語問道。
出鞘瞬間,割影匕首的刀鋒冒出裂痕,迸裂四散。碎片宛如融入空中般逐漸消失。
「……看來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怪物協商。」
「善後?你可是——」
氣得滿臉通紅的羅丹,對斐伊揮刀。安內希卡驚聲尖叫。
見到這個事先說好的暗號,安內希卡扯扯斐伊的袖子。
「——好吧。」
「這是你的任務吧,安內希卡。快供出斐伊的契約內容。」
就在同時——
「給我說臧達爾話!」羅丹怒吼。
「——要是沒有你這小子!」
「你最畏懼的是『成爲不死之身在人類死絕的世界持續徘徊』。另外,你在軍火庫嘗試自刎,可以推測想要你的命——會需要一把滿足某種條件的劍。」
沉默過後,業簡短回答。
「要從現在轉換方向阻止開戰,是難上加難。但有辦法讓希路中止宣戰。」
「請你放開安內希卡。你協商的對象是我。」
「我希望不流半滴血就阻止戰爭。你有計謀嗎?」
「是、是屬下失禮了。」
「我不想要。再說我從沒提過要父親退位——」
衝到倒地不起的羅丹身邊的安內希卡,鐵青着臉搖搖頭。
業笑着聳肩。
業看也不看倉皇失措的羅丹。
「今後你絕不可殺人。這是來自你新僱主的命令。」
業模仿了羅丹的聲音說話,像得令人不寒而慄。
業琥珀色的眼眸對着斐伊。
斐伊將短劍輕輕一滑。
「我只是要保護新任僱主。跟軍隊報告,他們就會善後。」
業揚起單邊眉毛。他瞥了眼羅丹的屍體,回應斐伊:「我盡力。」
斐伊以厄葛蘭特語詢問業。
儘管不在預定內,也只能由斐伊來說。他慎選措辭,以免違反保密義務。
羅丹似乎決定姑且先聽聽推理,臭着臉緊閉雙脣。
「……斐伊要是死了,匕首的能力將會永遠遺失。」
安內希卡張開嘴卻發不出聲。淚水滴落在短劍劍鋒上。
現場空氣瞬時凝結。
「你爲了激將,刻意指定我繼承嗎!」
「安內希卡!」
業將刀柄往他身上丟。
「什麼辦法?」
「這個嘛,讓希路的憂國之士來除妖——你說如何?」
(5)得不到光采的英雄
臧達爾屈指可數的富商之家長年失蹤的少爺返鄉,以及緊接而來的當家訃聞,招惹出全國上下的疑心。斐伊接受官兵偵訊,但僅是做做樣子,立刻獲釋。羅丹的死對外宣稱是場意外。
不過,克洛亞商會隨後再次受到全國注目。繼承了羅丹莫大遺產的斐伊,公開父親匿報的財產。接着他向徵稅官繳納應繳的稅額,還承諾會支付罰金。
斐伊公佈納稅額,龐大數字令國民震驚。傳聞遍及全國。
克洛亞商會第四代繼承人,究竟是痛恨旁門左道的正義之士?還是想踐踏前任名聲的弒父僞善之徒?抑或是爲洗刷污名不惜揮灑私財的狡獪商人?
此時在希路,一名貴族青年在議會主張反戰,掀起軒然大波。
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機密文件——記載鄰國臧達爾國家預算的帳簿副本。當鄰國對軍方與武器工廠的鉅額投資攤在陽光下,議員一片譁然。
「我就直說了,我國沒有勝算。想要保護國民,只能避免開戰。國王陛下的雙眼受到了矇蔽!」
他立刻因冒犯君主罪遭到逮捕。不過幾小時後,印有他反戰論與鄰國帳簿摘錄的傳單,便散播到全國各地。
克洛亞商會前任會長逃漏稅的消息,也爲反戰派推波助瀾。
克洛亞商會是臧達爾軍需產業重鎮。會長利用與希路備戰中飽私囊,這項醜聞獲得希路國民的關注,爲人民覺醒推了一把。
年輕貴族的主張瞬間多了可信度,國民之間的反戰聲浪日漸高攀。
沒過幾天,憂國之士的青年重返議會。
同一時間,一個奇特的傳聞傳遍全國。
聽說國王的參謀,原先主戰派的先鋒——是臧達爾內應。
緊握傳單的國民紛紛湧至王宮外。
隔天,希路國王頒佈不戰之令。
鄰國希路的騷動也傳入臧達爾。相同的傳單發得滿天飛,國民對偏頗的稅金用途發出怒吼。就在臧達爾政府焦頭爛額追查泄露機密文件的犯人以及鎮壓騷動時,希路主動提出和平協議,談判的手段攸關不凍港關稅與礦權。
此時從敞開窗戶吹進來的風,輕輕拂過斐伊的白髮。
「恕我遲至今日才告白。你願意永遠陪在我身邊,繼續扶持我嗎?」
「你怎麼這麼瞭解。」
下次與他重逢,斐伊有一堆話想跟他聊。
「你討厭軍人嗎?」
安內希卡雙眼圓睜。隨後,她緩緩點頭。
國王以謝罪的名義接見被控冒犯君主罪的貴族青年。他在國王與重臣眼前指出國王的參謀暨主戰派先鋒——也就是滲透希路國的業,他與臧達爾國私通。衆人信服他的主張,是因爲眼看要被當場羈押的業逃跑,從此下落不明。
「怎麼會。爲何您這麼覺得?」
斐伊與安內希卡握有業的把柄。一旦歸還匕首,業可能爲封口而殺害兩人。然而,用匕首先發制人殺了業就行了嗎?這也行不通。時逢震盪期間,無人可取代能說動臧達爾皇帝與國軍的男人,失去他將會讓克洛亞商會陷入窘境。要是業抗議這跟說好的不同,將會很棘手,不過他倒預測到這個條件。
斐伊以指尖掃過傳單上的署名。
「沒有。經歷乾乾淨淨的,也沒有與克洛亞商會交易的紀錄。我完全查不到這名野心勃勃在政界嶄露頭角的人物——名叫赫裘拉的青年,跟你有什麼接點。」
✾
「真抱歉。我工作遲遲處理不完。我派信得過的部下與你同行,送你回厄蘭葛特。」
真沒想到你成功阻止開戰。卸下心頭的大石後,我想起從小到大環遊世界的夢想。這封信送到你手上時,我應該已經出海了。我想老兄你應該也身處艱難的立場——
「會長,這是我個人看法,」義肢男忽然壓低聲音。「我等軍隊是爲守護皇帝陛下併爲祖國帶來安寧而構築的鐵壁——因此我並不樂見我軍被用來侵略他國。」
安內希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完)
接着在羅丹葬禮幾周後,斐伊在書房與業聊天。
「要是港口結凍,往厄葛蘭特的船就開不了。」
「……前些日子受您照顧了。」
「有沒有發現什麼有趣的事?」
斐伊將信收回抽屜。
「……那你想讓我回去嗎?」安內希卡一雙大眼蒙上陰霾。
熟悉的嗤嗤笑聲自上方傳來。
「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不想嗎?」
但基鐸仍以朋友的身份祝福斐伊的婚事。
臨別握手的時候,男人偷塞了一封信。
此後由於沒有留下鐵證,臧達爾政府始終堅稱跟該名男子沒有來往。怪物——業從希路土地上消聲匿跡,得以使他在嫌疑無限大的情況下,將真相葬送在黑暗之中。
斐伊睜開眼睛,凝視安內希卡。
「我也很清楚,我應該讓你回到令尊令慈身邊——」
時鐘指針顯示深夜。收拾好辦公桌,他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從上鎖的抽屜取出自義肢男人那邊取得讀過一次又一次的信。信件由諾德語寫成。
「真愛說笑。距離兩人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還有一堆事得做。」
「……即使阻止開戰,還是不能還你割影匕首。必須等到斐伊認同你改過自新,再也不會殺人或引發戰爭纔行。」
「是的。但這麼一來,軍隊知道你熟悉臧達爾政府帳簿,同時有可以閱覽的立場。你不擔心他們懷疑到你身上嗎?」
幸虧對方沒提起那晚的逃亡,婚禮的警備措施順利敲定。不過,開完會離開房間之時,男人問了斐伊。
斐伊輕輕展開雙臂,緊緊擁住世上唯一珍愛的少女。
「你聽羅丹說的?」
「我沒有動機。畢竟泄露帳簿,只會讓國軍與克洛亞商會蒙受重大損失。再說你要怎麼解釋希路王宮的除妖記?」
婚禮前一晚,斐伊在書房辦公。
聽見斐伊模糊其詞,義肢男嘴角輕輕揚起。他裝作若無其事問候,表示這回與國軍頗有淵源的克洛亞家要辦重大儀式,他全權負責警備。
他淡漠回應,斐伊與安內希卡嘆了口氣,卸下心中一塊大石頭。
此處殘留了藍色墨水的暈染痕跡。大概是筆還按在紙上,卻不知道該怎麼寫下去。
「這下故事有個完美結局了。」
「我……」
籌備婚禮時,一名意外人物前來訪問斐伊。此人是他與基鐸重逢時,在那家店遇上的義肢軍人。他帶來的部下換了一批人。
「這是我第二次參加克洛亞商會會長婚禮。比起前任當家,你跟夫人長得更像。」
「我早就猜到差不多是這樣了。」
「咦?」
「那個除妖功臣的貴族青年,當然也是你的人馬吧?」
望向窗外,空無一人。僅有美麗的滿月高掛夜空。
「是啊。一個小小的鄉下貴族。」
因爲基鐸透露割影匕首的事,斐伊才能阻止戰爭,但他同時害業的把柄落入斐伊手中。基鐸遠離業出入的克洛亞商會也是自然。
羅丹喪期結束的隔年春季,斐伊與安內希卡的大喜之日落定。
臧達爾的士兵一臉有所欲言地望着長官。儘管男人也感受到部下投注在背上的視線,他仍毫不顧忌繼續說道。
義肢男人瞇起眼睛。
聽說你要結婚,恭喜你。我其實很想當面祝賀。都怪有隻嚇人的看門狗,害我不敢到府上拜訪。抱歉。
業僅是一個勁地笑着。
「不過您似乎跟前任當家抱持不同想法。今後還望您多多指教。」
斐伊因保密義務不便透露,安內希卡代爲向業說明歸還割影匕首的條件。
「……我一直希望冬天快點到來。」
基鐸將信託付給義肢男人的時候,已經知道斐伊的真實身份了。克洛亞商會是滅了基鐸祖國的臧達爾軍需重鎮。他得知斐伊身份,萌生受到背叛的心情也不足爲奇。
「從前我在婚禮試圖一親芳澤,被前任當家的夫人打發。她說比起穿着軍服威風凜凜的男士,她的個性比較適合守財奴。」
「你在軍隊建立人脈的契機,是不是幫了主計長官。」
但就在某一天,斐伊下定決心,造訪安內希卡的房間。
於是不流一滴血,戰事受到阻止。
直率無比的眼神,令斐伊不禁閉上眼。准許她涉入這麼私人的事務,留她在宅邸住這麼多天。理由是什麼,斐伊其實早已有自覺。
此後,剛接任克洛亞商會第四代會長的斐伊,仍然忙得不可開交。
「這還真是失禮了,我代替先母向您道歉。」
我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選擇正確的路。改天見。
「我調查過了。」
「聽說他是位於與臧達爾交界處山嶽地帶的領主。這次成了揚名立萬的救國之士,還是握有礦權的有力人士,他的前途想必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