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孩子的歌
《獻給孩子的歌》 · 明神默 · 1.8萬 字
艾蜜莉雅的腰間浸入河中,神色恍惚地望着水中映月。
這條河的河面一遠離岸邊,河牀就像缺底,陡然變深。淺灘與深淵劇烈落差,不少不清楚這件事的外地人騎馬過河,不幸成爲水中冤魂。
艾蜜莉雅再次朝水的深處邁進一步。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三更半夜的,在河邊玩水?」
聲音來得突然,艾蜜莉雅回頭一望,很快找到聲源。河岸立着一名陌生的男性旅人,正高舉提燈。
「很抱歉,嚇到你了。恕我多管閒事,建議你還是等太陽出來。靠着冰冷月光,也沒辦法烘乾浸溼的衣服吧?」
男人步入河中,發出嘩啦啦水聲。艾蜜莉雅渾身一僵。
不等艾蜜莉雅回話,對方逕自說下去。
「底部很深的河川,水流表面總是很平靜,難以讓身子任波逐流。你若是沒繫上重物,即使走到淹沒頭頂的深度,也很難完全沉入水中。」
艾蜜莉雅猶豫不決,兩人在這段期間的距離,轉眼就被從岸邊走來的男人縮短。
男人伸出白皙的手。「一起回岸邊如何?」
提燈的火光,照亮了男人的臉龐。他的及肩長髮如黃金紗線般閃耀,那張依然帶着青少年氣質的臉上,藍眼睛正盪漾着笑意。
艾蜜莉雅點點頭。
上岸後,男人從行囊取出火柴盒,熟練生火。艾蜜莉雅在火堆旁邊坐下,她脫下鞋子倒放,清出積水。擰緊過膝的胭脂紅裙,水珠就滴答滴答落下。
男人在艾蜜莉雅斜對角就坐,將皮袋中的酒倒進木製容器。
「喜歡葡萄酒嗎?」
艾蜜莉雅點頭接過容器。她空出來的手撿起樹枝,避開腳邊砂石,在地上寫字。
謝謝。
當男人讀起文字,艾蜜莉雅又以樹枝寫下。
懂事以來,艾蜜莉雅就跟父親相依爲命。
「都是真的。萬一你賭輸了,我就把你的聲音還給你,再給你滿手金幣。不過力量會同時消失。另外,這項契約絕不能透露外人。要是你沒有保密,你將再也無法找回自己的聲音,同時失去這份力量。」
「你想跟我打賭?」
「賭博輸掉的東西,你再靠賭博拿回來就行了。」
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這個男人在打什麼主意?
不知所措的艾蜜莉雅蹲在酒館後門,壓低聲音哭泣。
艾蜜莉雅叫住老婦人。老婦人轉身,悄悄露出笑容。
沒這麼厲害。
「你叫什麼名字?」
不出所料,男人還是應允賭約了。
男人讀完地上文字,盯着艾蜜莉雅,催促她寫下去。
散盡手頭金錢,輸光身上物品的父親,最後以自身爲賭注。
老婦人伸出指節嶙峋的手,指向艾蜜莉雅的喉頭。
明亮的光輝就宛如金幣。
「仔細聽我說來。」老婦人壓低聲音。「契約成立後,你再也無法說出半個字。取而代之的是,你會獲得在任何賭注中都不會落敗的力量。我要聲明,這可不是擲骰子時能預測結果的無聊把戲。小家子氣的零用錢就留給老千賺吧。你獲得的可是貨真價實的力量。一旦承諾加入賭局,你寫下的話語全化爲現實。小姐,你懂了嗎?」
「你特地提出來,拒絕就太不識趣了。那就來賭。」
「既然你拿自己當賭注,這小女孩自然會是我的東西了吧?」
「艾蜜莉雅。老奶奶,你叫什麼名字呢?」
艾蜜莉雅的父親是個熱愛賭博的酒鬼。
兩人握手,賭局成立。
小女孩清澈的歌聲,打動了聽衆的心。他們也愛她多樣的曲目。與父親兩人漫無目的放浪日子,茁壯了艾蜜莉雅的歌手生涯。
艾蜜莉雅抬起頭,意外地眨眨眼。男人的語氣聽起來沒有膚淺的同情,也不帶輕蔑。
忽然,近處有人的氣息。
身上的錢,全成了賭金一去不回。父親喝起酒,就會出手闊綽,即使荷包乾癟,仍不顧前後投入賭局。每次下場都很慘烈,甚至賠上住處,被人家掃地出門。
失去聲音的生活困境實在超乎想像,無法歌唱又將多麼難熬。不過,她不會永遠失去聲音。等賺到足夠和父親平穩度日的財富,再找人賭一場毫無勝算的賭注,她就可以取回聲音。在此之前,咬牙忍耐就好了。
艾蜜莉雅對這樣的反應已是司空見慣。只有少數人敢正大光明宣稱自己熱愛賭博。光是沒有當下拒絕,就足以認爲對方對賭局感興趣。
她也喜歡聽歌,聽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她不只精準重現聽過的歌曲,也能靈活變奏演出。無論是勤勞婦女在井邊高唱的民謠、酒館醉客輕哼的故鄉小調,或是吟遊詩人的敘事歌曲,艾蜜莉雅全一視同仁收藏進記憶。
「太謙虛了。」
艾蜜莉雅瞠目結舌。
——她是在擔心剛纔的問答算不算違反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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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非常抱歉,請你息怒。可是這跟艾蜜莉雅無關。」
男人——斐伊微笑,點頭承認。他將短劍擱在艾蜜莉雅面前。
「好的,成交。」
那天有許多大方的聽衆,唱得愈多就能拿到愈多銅幣。艾蜜莉雅抱着沉甸甸的帽子前往父親常待的酒館,聽到父親的賭注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斐伊高舉葡萄酒皮袋,作勢乾杯後對口喝下。突如其來的後勁沒衝昏神智,反而令那雙眼睛更加有神。名字就這樣被猜中了,斐伊不怎麼驚訝——就像他早明白艾蜜莉雅會寫出正確答案。
火堆嗶剝作響,零星火光點點迸出。
老婦人的栗色眼眸回盯着艾蜜莉雅。
你怎麼在哭呢?老婦人問道。
斐伊恐怕已有耳聞,在這附近的鎮上,有個無賭不勝的女人。
「原來是這樣。」
老婦人聳聳肩,伸進上衣襟的內裏翻找着東西說,「我真正的名字長得不得了,全部說完就要天亮了……你叫我瓦濟就好。」接着,她向艾蜜莉雅伸出手。
這才上道。我跟你賭一枚銀幣?
「別急着走。我說不定有辦法幫助你。」
如果滿月是金幣,就可以從空中一把摘下,換回父親自由。即使會讓夜晚更顯晦暗,她依然在所不惜。
「要是我贏了,你可以答應我再也不會做傻事嗎?」
來賭賭看我猜不猜得到你的名字吧?
男人握拳重捶桌面,踹開椅子起身。
老婦人笑容滿面。
艾蜜莉雅稍作思考。
跟父親對賭的人用充血雙眼上下打量艾蜜莉雅,露出狡詐笑容。
不是。我曾經是歌手。我在鎮上廣場的角落,每唱完一首歌就邀請聽衆打賞一枚銅幣。我收過裝滿了整個帽子的錢幣。
是真的。不過我喜歡唱歌。世上沒有比用自己聲音唱歌更令人喜悅的事了。
「真是好聽的名字,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環視四周,將寫下的字全部抹掉。
艾蜜莉雅十五歲那年的春天,父親在一場賭局輸個精光。
這已非整個帽子的銅幣能買回。
腦袋警鐘大作,這絕非正經交易。但有這種力量,就能突破困境,再也不用爲父親的賭癮傷透腦筋。父親損失的賭金,全都可以靠艾蜜莉雅贏回來。
「那你可以保有力量,又能夠奪回自己的聲音。怎麼樣,聽起來很不錯吧?」
艾蜜莉雅臉紅起來。自己的情人不懂甜言蜜語,她與這種肉麻的美言無緣。
「別走!」
狹窄暗巷上方的天空,同樣高掛着月亮。
老婦人嘆口氣。「不要的話就算了,打擾了。」
你的名字是斐伊•克洛亞。
「——我可以賜予你在任何賭注中都不會落敗的力量,換取你這副美妙的嗓音。」
沒錯。我賭贏了,就給我那把短劍。
艾蜜莉雅目不轉睛盯着老婦人。老婦人看上去就是個窮酸樣,怎麼看都不像富有到能夠贖回父親。
有個簡單的方法可以確認契約是否仍有效。只要打賭就行,而且是毫無勝算的賭注。
「我知道了,只是很難相信。」
可以。我們握手成交。
我沒辦法說話。
「我很想拿回來,可是辦不到。」
「謝謝你聽我抱怨。我很擔心父親,要回店裏了。」
只有一次,父親聽到艾蜜莉雅無意間哼起的旋律,不經意鬆了口風。
「開什麼玩笑!我可不記得有拿自己的女兒當押注!」
艾蜜莉雅露出勉強的笑意,指向插在男人腰間的短劍。
艾蜜莉雅。
男人皺起眉頭,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艾蜜莉雅垂眼,在地面寫上文字。
聽了男人的問題,艾蜜莉雅搖頭否認。
艾蜜莉雅將目光從地面上抬起來。
「只要你願意,就辦得到。」
父親與男人開始爭吵。艾蜜莉雅畏懼不已,逃離現場。
即使如此,艾蜜莉雅還是依戀着父親,父親也很疼愛艾蜜莉雅。
「你說什麼?你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是我疏忽了,我叫……」
艾蜜莉雅擦擦濡溼的眼睛,向老婦人道出原委。她無法不找個人傾訴自己不幸的身世。一旦開口,原本深藏心底的話語,便如洪水潰堤般無止境湧出。吐完苦水,稍微冷靜下來。艾蜜莉雅起身對老婦人低頭致謝。
「如果是你沒有保密呢?」
艾蜜莉雅的收入逐漸增加,然而交給父親的錢大半都無法迎接隔日太陽,便消失在酒館的賭局。兩人就靠所剩不多的餘額勉強度日。
此後,艾蜜莉雅的最愛就是唱歌。
「你有什麼條件?」
「我個人不太喜歡這類遊戲。」
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一名彎腰駝背、滿臉皺紋的老婦人,她詫異地望着艾蜜莉雅。
她從七歲開始就在街角或酒館演唱,賺取日用。
艾蜜莉雅瞠目結舌。諸如金幣、銀幣、寶石、鏡子、食物、衣服,甚至一夜棲身之處,任何在她支配之下的東西,都曾被艾蜜莉雅拿來當賭注——但這是她第一次遇上自己絕不喫虧的條件的賭局。
「你居然還記得這首歌,這是你母親爲你編撰的搖籃曲。」
「只要老兄你付清欠我的錢,我就把女兒還給你。」
「你是天生就無法說話嗎?」
「打從聽到你在廣場唱歌,我就覺得你的嗓音太美妙了!美麗的東西具有價值,我非常瞭解。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艾蜜莉雅一無所知關於生母的事。每次問起母親,父親總會岔開話題。
「這麼說來,你有過一副好嗓子呢。」
話說回來,我忘了問你的名字。
艾蜜莉雅伸手製止打算自報名號的男人。
老婦人的掌上放了一顆漆黑通透的小石子。
石子很美,卻散發出不祥氣息。
「你把這東西含在舌頭上,再跟我握手。」
艾蜜莉雅戰戰兢兢地拾起冰冷的石子,放在舌頭上。瓦濟低聲說道。
「我能賜予你在任何賭注中都不會落敗的力量,換取你這副美妙嗓音。這是你想要的嗎,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點點頭。瓦濟瞇起眼,握緊艾蜜莉雅的手。艾蜜莉雅感覺喉嚨閃過一陣劇痛,接着失去意識,昏厥在地。等她醒來,舌上的石子已經不見了。
照耀暗巷的滿月仍高踞夜空。艾蜜莉雅以爲自己作夢,沒想到開口發不出聲音。
——這不是夢。
艾蜜莉雅起身,她深呼吸後回到酒館。
父親與男人正在對罵。不可思議的是時鐘指針竟然毫無前行跡象,彷彿艾蜜莉雅衝出酒館的那刻起,時光就暫停了。
艾蜜莉雅從父親物品中取出計算賭博點數的冊子,在上頭用木炭寫字,再拿給父親。
拜託你,別再跟他吵了。
父親見到冊子,詫異地問。「你怎麼了?」
我喉嚨疼痛,可能唱過頭了。
父親憂心忡忡垂下眉頭。見到那副表情,艾蜜莉雅發誓必須贏回父親的自由。她又匆匆寫下一行字,將冊子舉到男人眼前。
要不要跟我賭一局?
「你手上那一點錢,付我今晚的酒費都不夠。」
我要學爸爸剛纔那樣,拿自己當賭注。這樣就行了吧?
身後的父親還來不及窺見內容,艾蜜莉雅就迅速蓋住冊子。
男人裝模作樣地重重嘆氣,請艾蜜莉雅入座。
「艾蜜莉雅只要找得到對賭的人,要拿下國家或金銀財寶都不成問題,甚至能隨心所欲操控某個人渺小的人生。這女孩似乎沒領悟到這點,但你應該看得出這份力量的價值吧,斐伊?」
「不想回答的話,不用勉強——」斐伊撩起金色秀髮問道。「艾蜜莉雅,你失去聲音的時期,是不是與你獲得賭博不輸能力的時期極度接近?」
身材高F又有鷹勾鼻的色鬼貝恩,當時正忙着在酒館吧檯跟喝醉的女人調情,不想讓對方聽見漏氣的報告。但伊仔不肯閉上嘴。
斐伊平靜說道:「有些知名賭客擁有驚人運勢。但這些人還是會鎩羽而歸。因此聽說有個女人無賭不勝,我認爲不太合理。」
瓦濟隨手拈起青年一縷髮絲貼上雙脣。喫驚的斐伊趕緊避開。
瓦濟一彈指,火堆與提燈的光芒應聲熄滅。她趁着黑暗匿跡,不聲不響回到樺樹。一隻長腳蜘蛛注意到瓦濟,從結到一半的網降下,畢恭畢敬行禮。
「一起回鎮上吧。塔席特也很擔心你。」
「你願意把聲音還給艾蜜莉雅,我就罷手。」
聽見這句話,瓦濟決定從樺樹上爬下來。
瓦濟改變外型,化身從前某名用青春與她交換星空知識的女孩。她起了個念頭,換上清澈的栗色眼眸。爬下樺樹,召喚出提燈的燈光與不存在的腳步聲。
瓦濟湊近斐伊跟他偷偷說起話來。
握着樹枝的手,頓時停住了。契約內容絕不可向外人透露。要是泄露祕密,她將永遠失去聲音,能力一併消失。
首先,一名十五歲的少女獨自出入夜間賭場太過引人注意。到酒館也一樣。又瘦又髒的外型讓她比實際年幼。即使順利進店,能不能加入賭局又是另一個問題。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沒人搭理她,甚至差點被人口販子拐走,落荒而逃。
「是嗎。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我們對話?」
既然你聽過傳聞,應該知道鎮上的人是怎麼稱呼我的。
瓦濟一從草叢深處冒出,圍着火堆的兩人隨即回頭。
瓦濟不再演戲,以讚賞的笑容回應斐伊。
到明天早上,她要上市集買一堆好料。換掉骯髒衣服,淘汰破爛鞋子。剪掉這頭長髮,想必會清爽許多。她還想要適合整齊發型的精美髮飾。艾蜜莉雅有許許多多想做的事,而現在她手上有能實現這些願望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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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伊指着地上那串自己的名字。
斐伊推論:「如果你不是魔女,也並非天生有在任何賭局不會落敗的力量,那麼可以推測你的賭運是透過另一個人或物所取得。而假設你的運勢來自蘊含強大魔力的物品,除非來歷不可告人,不然我想不清你爲何要堅守沉默。如果來自另一個人呢?你這份運勢只要弄清使用方式,將有不可限量的價值。但很難想像這種力量可以無償獲得,想必得付出某些代價才能到手……你說你曾有一副好嗓子,靠歌藝維生吧?」
眼看輸了一局又一局,男人心急起來。他挑剔艾蜜莉雅的賭法不公平,要求重新來過,還拿酒館的服務生出氣。艾蜜莉雅發現男人頻頻左顧右盼。順着他的視線,只見一名身穿藍衣的少年不知所措地聳肩。
拯救身陷困境的艾蜜莉雅的,是一對雙人組老千。
當晚,艾蜜莉雅跟父親在便宜旅社過夜。
喝醉的父親完全信服艾蜜莉雅毫無道理的藉口,露出真心誠意的笑容。
貝恩非常賞識搭檔的技術。要是伊仔已經展現指尖的作弊絕活,卻連一局都沒拿下,想得到的理由就只有一個。
「貝恩大哥,大事不妙。我沒錢了。」
「是,別擔心。」
敲響了燧石,斐伊點燃提燈,重新升起火堆。
「……即使兩位似乎不陌生,不會受無情之人起的魔女蔑稱矇蔽——」他眨了一下眼,望向瓦濟微笑。「很遺憾兩位看起來也不大親密。」
「這還用說,我每天都有請手指出來。可是……真是怪了。」伊仔不解其妙地歪着頭。「……我一次都沒贏過。」
艾蜜莉雅後悔莫及。
「那你認爲我們是什麼關係?」
艾蜜莉雅臉色刷白,手中樹枝顫抖不已,彷彿隨時折斷。
「還問我怎麼辦?伊律德,你喝醉了是不是?你就讓手指出場動一動嘛。」
繼續待在樹上看戲,實在是太可惜了。
勝敗端看時運。只有奇特的人才會找上不適用於這個原則的人挑起賭局。艾蜜莉雅有切身體認。
擁有在任何賭注中都不會落敗的力量,艾蜜莉雅真的一次都沒輸過。
她說的「答案」是什麼意思?
「人們口中那名逢賭必贏的女人就是你吧?」
「原來如此,你跟艾蜜莉雅一樣有保密義務。那就沒辦法了。真是抱歉,我實在不忍心讓艾蜜莉雅繼續害怕,能請你打道回府嗎?」
行囊還放在客房,唯獨櫃子裏的錢包消失了。
艾蜜莉雅望向眼前男人,視線夾雜幾分畏懼。
沉迷賭博到連自己都拿來賭注的父親——賭癮這麼重的父親得到一筆鉅款,怎麼可能按捺賭意。
「什麼滔天大謊?」
不要緊嗎?
你不怕我嗎?
這小子感覺很有意思。
「你什麼時候學會賭博了?」
父親在隔壁牀上呼呼大睡。鼓鼓的錢包收進了客房櫃子。
「是,我看得出來。」
艾蜜莉雅幸福洋溢地入眠。醒來時,隔壁牀上不見父親蹤影。
喪父的艾蜜莉雅在幾天內,就認識到百賭不輸的能力有多難運用。
「我怎麼知道呢?如果你願意用你的美聲高歌一曲,我說不定就曉得了。」
斐伊回答艾蜜莉雅。「奪回你失去之物的方法。」
一開始是矮小又娃娃臉的伊仔注意到無助呆立的艾蜜莉雅,親切搭話。恐怕在那時的伊仔看來,艾蜜莉雅是頭上好肥羊。
「假如你是高明老千,照理說會練就假裝上當輸掉的技術。不然有誰想跟絕不會輸的賭客過招?我猜,你是不是沒辦法輸?」
「晚安,這位大無畏的小姐。真意外你在三更半夜獨自漫步森林——更不要說是來尋找鎮民稱爲魔女的少女。」
「……魔女。」
瓦濟很滿意斐伊的回答。他的說詞果然並非出於無知。這個男人肯定會爲了達成目的笑着說謊。
怎麼可能!
斐伊聽起來頗感興趣。瓦濟決定從實招來。
是誰殺了父親?
「噯,你這個人真沒禮貌!」瓦濟埋怨完,紅脣揚起。「把人家趕走,就表示你已經有了答案吧?」
父親一定出門購物了。艾蜜莉雅用牽強理由說服自己,等待父親歸來。然而中午父親還是沒回來。飢餓感更是添增憂慮。當她決定動身找父親時,有人敲門了。是旅舍老闆。
「啊?別說蠢話了。那她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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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蜜莉雅投入賭局。
「我看對方是個小鬼就掉以輕心,輸得一塌糊塗。該怎麼辦?」
「聲音?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能怪她。現在瓦濟使用的聲音,原本屬於艾蜜莉雅。
「大無畏的人是你纔對吧?」
要是昨晚她贏回父親所有物品就罷手,或許父親就不會遇害了。父親的遺體搬走之後,暗巷裏看熱鬧的民衆紛紛散去。官兵也離開現場,最後剩下艾蜜莉雅。
怎麼說?
沒有人回答艾蜜莉雅無聲的疑問。
「常言道三人成虎。再說人們嫉妒擁有過人才華的人,暗地說他們壞話,這不是新鮮事。你是打從出生以來就不曾在賭局中落敗嗎?」
父親拿着艾蜜莉雅贏回的錢再次點了酒,心花怒放問道。
「你最後一次賭輸是在什麼時候?」
艾蜜莉雅在地上寫字,接着扯扯斐伊的衣袖。
「是啊。反過來說,我也聽說過只要河流夠湍急,就算深不及膝也可能溺水——」似乎是感覺到艾蜜莉雅的視線,斐伊清清喉嚨。「剛纔是我不小心忘了。」
「天啊,艾蜜莉雅!幸好你沒事,看來我沒來遲。」
「從你撒了滔天大謊那邊。」
最討厭拐彎抹角的貝恩來到艾蜜莉雅面前,一下子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艾蜜莉雅身子一震。烏黑眼眸直勾勾望着瓦濟。眼神在深刻絕望中,閃過幽微的希望之光。
「沒錢是家常便飯,不用每次都特地來報告。掃興。」
斐伊側眼望向畏懼的艾蜜莉雅,微微皺起眉頭。
面色如紙的艾蜜莉雅試圖移動顫抖的雙腿。她擔心違抗瓦濟,將永遠找不回聲音。
艾蜜莉雅心急如焚。派不上用場的力量沒有價值。
此後,艾蜜莉雅將力量用來求生。她走遍每座賭場,憑賭金度日。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打算回心轉意,放棄你原本打算做的事嗎?」
斐伊起身,介入瓦濟與艾蜜莉雅之間。
斐伊輕輕嘆了口氣。
瓦濟堆出虛僞的笑容伸出手。
「你不是說水流太平靜不適合自殺嗎?別說笑了,好幾個人都如願溺死在那條河裏。深度超過身高又寬成那樣的河,流速的湍急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艾蜜莉雅發現男人詐賭,湧出滿腔怒氣。她加倍贏回父親被奪走的賭金。空空如也的錢包如今沉重無比。男人最後並未訴諸暴力,無聲無息離開酒館。
貝恩咂咂嘴,放棄眼前的女人轉頭面向伊仔。
艾蜜莉雅的表情瞬間凍結。
我只是跟爸爸學,今天運氣似乎不錯。
老闆冷冰冰告訴她,父親在昏暗小巷遇害。頭部有遭硬物重擊的痕跡,錢包全空。
艾蜜莉雅趕到現場指認父親遺體。官兵一口咬定這是強盜犯行,虛應故事地進行偵訊。案件沒有目擊者,據說沒找到任何揪出兇手身份的線索。恐怕父親在艾蜜莉雅入睡後,爲了乘勝追擊而再次溜進聲色場所。
「你也是老千?」
少女搖搖頭,在手邊冊子寫字拿給貝恩看。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贏得不光明正大,或許可以這麼說。我會用一種魔法,任何賭博都不會輸。
這小妞不會說話?好像是耶——雙人組老千交頭接耳,臉貼着臉商量。
無論在什麼時候,貝恩永遠重視結果勝過原因。管它是不是魔法,反正這女孩上了賭桌所向無敵——貝恩單純接受了這項事實。
雙人組老千徵詢艾蜜莉雅,問她願不願意結夥。
艾蜜莉雅一口答應。
伊仔與貝恩不愧是內行人,迅速進入狀況。
艾蜜莉雅的力量,在她宣誓加入賭局的那刻生效。也就是說這項能力不適用於諸如賽馬或彩券這類無法宣誓的博奕遊戲。然而找人對賭又有個重大問題。艾蜜莉雅絕對無法賭輸。累積的賭局一多,對手十之八九就懷疑她耍詐。
經歷過反覆嘗試,他們想到一招妙計。
貝恩找賭客開局。
艾蜜莉雅跟伊仔在另一桌下注。
艾蜜莉雅賭的是貝恩的輸贏。
貝恩時不時向艾蜜莉雅兩人打暗號,刻意放水讓對方鬆懈,調整勝率。這麼一來就能運用力量獲勝,卻不會遭受懷疑。
三人用這個手法撈了不少錢。
想隱瞞成功的理由,就必須時時刻刻保持警戒。不能大肆揮霍,爲了避免有人記住他們的長相,哪怕待起來舒服,也不能長期在同一家酒館或城鎮。走遍一座又一座的城鎮,窩在夜間酒館出老千的生活過了三年有餘,某晚發生了一件事。
那晚一如往常,貝恩跟酒館客人賭起撲克牌。
貝恩開賭前咕噥着應該不需要艾蜜莉雅幫忙,接着告訴伊仔需要艾蜜莉雅出力的時候會打暗號,就去跟酒客搭話。
艾蜜莉雅在附近座位待命,心想今晚或許沒有自己出馬的餘地。旁觀也看得出來貝恩跟對方的技術差距巨大。
伊仔閒來無事在盤緣堆起燉菜裏的斑豆,突然不經意開口。
說謊令人不好受,艾蜜莉雅寫到一半停手,垂下雙眼。
「這樣不管我走到鎮上哪個地方,都能聽到你的歌了。」
塔席特好言相勸,效果卻不怎麼理想。
「你現在給我滾出去!不准你再度出現在塔席特面前!」
艾蜜莉雅沒透露塔席特自己有無賭不勝的力量。她怕塔席特好奇力量源頭,尋求解釋。
艾蜜莉雅連耳根子都紅起來,緩緩點頭答應。
艾蜜莉雅在賭局中落敗。
我用一枚銅幣賭貝恩輸——
我無法死心。伊仔求求你,能跟我賭一把嗎?
她可以拜託伊仔跟貝恩明晚別去詐賭,積蓄還很充足,放假一天不成問題。這麼想着回到住宿處的艾蜜莉雅,卻驚覺沒必要告假了。
萊雅強烈反對艾蜜莉雅與塔席特的婚事。
然而,這股力量影響強烈。艾蜜莉雅贏了一局又一局,銀幣徒然累積成山。某天早上,她在窗邊沉思,注意到幾個孩子手牽着手,開開心心散步合唱。
她將伊仔領到酒館後門。這是人煙稀少的暗巷,站在快要壞掉而閃爍不斷的街燈下,艾蜜莉雅攤開冊子。
「就算你成功靠怪魔法跟鎮長兒子結婚,應該會一輩子活在祕密的陰影中吧?那一定是不幸的。」
「艾蜜莉雅!幫貝恩大哥倒杯水……啊,抱歉。這女孩沒辦法說話。」
艾蜜莉雅苦惱許久,最後默默下決定,前往深夜酒館。她尋覓不同店家,直到第四家時,靈機一動找上附近醉客。她接着與對方下注,馬上就找到尋尋覓覓的人物。
四目相交的那刻,她心中湧出恍若不是初次見面的親近感。青年目不轉睛盯着她,艾蜜莉雅臉紅。她想告訴他,自己很慶幸他沒受傷,但可以書寫的冊子被留在桌上。
「詐賭?」
貝恩大吼着,揮開賠個不是的酒館老闆,甩門聲刺入耳中。
母親態度豹變,塔席特也困惑不已。
伊仔大喫一驚,高聲說話時甚至還破音了。
他抬起臉,忽然默不作聲。
「拜託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辦法說服她。」
親人都死了。
落寞的理由再清楚不過。
「真是怪了,到底怎麼搞的?」
「……所以?」
就在艾蜜莉雅的焦躁感升到極限時,伊仔出手相助。
「我用一枚銅幣賭貝恩大哥輸。換你了,艾蜜莉雅。」
他露出側臉,是個年輕男人。穿着打扮時髦,但衣服似乎是借來的,比身體大上一號,衣襬與袖子都過長。他似乎不習慣夜遊,行爲舉止有些僵硬。表情全寫在臉上,不怎麼適合跟人鬥心機。
我在當詐賭的暗樁。
我用一枚銅幣賭貝恩輸不了。
伊仔猶豫了。
對。我父親過世了,日子過得很苦。
他母親反對我跟他的婚事。
「不行啦,艾蜜莉雅。這種事不能賭。」
解約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瓦濟將契約的祕密泄露外人;另一種是——
艾蜜莉雅十九歲。她寫道沒想到自己比較年長,塔席特一臉竊喜,似乎很高興自己看上去很成熟。
塔席特相信艾蜜莉雅。他不只相信,還極爲同情她的身世,想支援她的生活。艾蜜莉雅趕緊婉拒。塔席特只好不甘願地打退堂鼓,但數日後,他動用母親萊雅的人脈,爲她帶來正大光明的工作機會。
就在她以爲人生一帆風順時,意外出現了。
艾蜜莉雅買下木製橫笛。她練習吹笛,直到吹出優美的音色,她改成買很多糖果。她在街角吹笛,秀出糖果招手,孩子便蜂擁而至。
「你那天爲什麼出現在酒館?」塔席特率直詢問。
艾蜜莉雅在冊子寫上簡短回應。
艾蜜莉雅望着面前景象,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青年聽了伊仔的說明恍然大悟,滔滔不絕解釋。
艾蜜莉雅淚流滿面,點頭回應了塔席特愛的告白。
「塔席特是我兒子。我絕不容許他與來路不明的野女人訂婚。」
「艾蜜莉雅!你怎麼在這?你不是跟鎮長兒子好上了嗎?」
貝恩等人的桌面中央,插進一隻船錨般的鐵塊。碎玻璃散亂四周,餐具破裂,杯子翻倒,液體毫不保留潑出。在塵埃紛飛中,艾蜜莉雅仰頭一看,只見吊在天花板上的鐵鉤有如鐘擺搖晃。原來是末端已經生鏽,燈具腐朽掉落。
艾蜜莉雅教孩子唱歌。
鎮上隨處都聽得到活力充沛的孩子唱着遙遠異國歌曲。光是聽到這些歌聲,艾蜜莉雅的寂寥就多多少少獲得緩解。
是呀。那就是我的歌,我的聲音。
塔席特是鎮長兒子,今天剛滿十六歲。初次見面那日,塔席特擅自穿走父親衣服探索夜生活。有人邀他賭博,他轉眼間快被騙得精光。
伊仔聳聳肩,抓起炸魚大啖後舔掉指頭上的油。
艾蜜莉雅無法將視線從年輕男人移開。
艾蜜莉雅的膝蓋一軟,跪坐在留下三分之一的銀幣前。她又成了孤家寡人。與貝恩兩人共處的期間,他們總是要求她別與當地居民過從甚密,因此她沒有其他熟人。
慌了手腳的艾蜜莉雅把「贏」寫錯了。她在情急之下修改後續矇混過關。
和父親過着困頓無比的生活時,唱歌是她的心靈支柱。她覺得比起說話,唱歌更能忠實表達內心世界。而且她至今尚未喚過一次塔席特的名字——注意到這件事的那刻起,艾蜜莉雅打從心底想要找回聲音。
她在深夜悄悄出門,前往酒館。
艾蜜莉雅登時反應,瞥向冊子。貝恩沒賭輸,但也沒贏——賭局本身告吹了。這項結果豈不就跟艾蜜莉雅的賭約一樣?
受到好心人的善意包圍,新生活開始了。
此後,艾蜜莉雅自然依靠起唯一認識的塔席特。
艾蜜莉雅與瓦濟訂下契約四年以來,從沒唱過半首歌。
「我們走,伊律德!」
塔席特得知艾蜜莉雅教孩子唱歌,笑着說這是很好的興趣。
運氣不錯,似乎沒人發現他們詐賭。
萊雅把艾蜜莉雅趕出門,態度兇狠得判若兩人。艾蜜莉雅多次拜訪,仍是交涉無門。很想跟她好好談,但眼睛不好的萊雅看不了冊子,要是沒有請塔席特朗讀,兩人根本無法對話。然而請他代讀,萊雅就會哭喊兒子不孝,變得更加難以應付。
貝恩大哥!伊仔喊着趕到搭檔身邊,嚇得都忘了掩飾自己是同夥。艾蜜莉雅跟着站起來,扶起跟貝恩對賭的青年。
要是沒有與瓦濟訂約,她也不會與塔席特相遇。她失去聲音,但獲得新的幸福。艾蜜莉雅決定如此說服自己。
爲什麼?
沒錯,我很喜歡唱歌。可惜小時候生病發高燒,不幸就……
畢竟是人生大事。你是重要的獨生子,她自然謹慎。
「你的親人現在在做什麼?」
孩子數量逐漸增加,艾蜜莉雅與他們透過音樂,成了忘年之交。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傷心事。噯,」塔席特搔搔臉頰,欲言又止,最後下定決心地說。「別管灰暗往事,一起想想光明的未來。要是你不嫌棄,請跟我……」
萊雅露出溫暖的微笑歡迎兒子的朋友,輕柔地將艾蜜莉雅摟進懷裏。
一個妙計閃過心頭。
差點被吊燈砸中,兩人怔怔坐倒在地。
老千雙人組的行李消失得一乾二淨。
過好一段日子,傍晚下工的艾蜜莉雅再怎麼等待,塔席特都不再前來迎接。聽說母親萊雅一哭二鬧三上吊,拖住塔席特。
艾蜜莉雅找起伊仔。伊仔正把桌上的銀幣連同碎玻璃一起掃進自己的帽子裏。他注意到艾蜜莉雅的視線,輕輕揮個手就走出店外。
別放在心上。怎麼突然問這個?
「朋友在等你,你得跟上了。」塔席特不甘願地催促着,隨後補上一句低語:「不嫌棄的話,明天晚上可以跟我在這邊見面嗎?」
我很抱歉。但請聽我說,我們——
她毫不保留,教導他們自己所知的歌曲。
萊雅的雙眼無法視物。聽說她並非天生盲目,而是年輕時得熱病失明。知道自己在幫不能說話的少女介紹工作,她更是照顧有加。
孩子起初連音階的概念都沒有。她用笛子吹出歌曲的曲調,以木棍在地面寫上歌詞。於是,孩子們代替艾蜜莉雅與音符嬉戲,獻出自己的歌聲。
下一秒——鏗啷一聲,店內發出巨響。
塔席特溫柔地握住艾蜜莉雅的手。
塔席特混亂地垂下雙眉。
是歌。
艾蜜莉雅的工作在傍晚結束。塔席特沒有一天不趕來迎接。每一天,他們都會一同上街購物,再回到艾蜜莉雅的租屋。晚上,她點起好幾盞燈,照亮黑暗,閱讀冊子。她總是與塔席特暢談到夜深人靜的時刻,就算寫字寫到手痛也無所謂。
萊雅開始幫兒子說媒。她陸續找到不少好人家的女子跟塔席特相親。傷腦筋的塔席特向父親求助,卻失敗收場,他聲稱鎮務繁忙,不願搭理。
「謝謝你,我不要緊。不過真是嚇了一跳。」
「你知道好多歌啊。」
艾蜜莉雅過得很幸福。但有時也會瘋狂地落寞起來。這種時刻與日俱增。
「啊,抱歉。我叫塔席特,你是艾蜜莉雅?謝謝關心。我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是,我講得顛三倒四的。希望你給我一點時間。」
艾蜜莉雅非常感激,直搖筆桿書寫心中喜悅。塔席特爲她朗讀出來。
漸漸地,艾蜜莉雅開始享受教唱的過程。
「是喔?抱歉,問了這種無聊的問題。」
艾蜜莉雅反射性抬起臉。正好在這一刻,貝恩那桌有幾枚銀幣掉到地上。貝恩的對手彎下身子要撿銀幣。
「不會亂說閒話的女孩子纔好。這樣就不會顧着東家長西家短,怠慢工作。」
「其實我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妹妹。不過她小時候就賣到別處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幹麼。所以……啊,暗號來了。」
將兩枚銅幣排在一起,艾蜜莉雅與伊仔以握手宣誓賭局成立。
霎時間,夜裏的酒館鴉雀無聲,緊接着籠罩怒吼與慘叫。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艾蜜莉雅豁了出去。她一路喫上苦頭,不可能放棄好不容易獲得的幸福。
老鼠發出細微叫聲,穿過腳邊鑽進牆上的洞裏。
伊仔的視線從艾蜜莉雅身上別開,搓着劉海小聲問:「我說啊,你有沒有發現貝恩大哥和我爲什麼跟你拆夥?」
爲什麼?
「因爲惹你生氣,沒人知道會遭什麼殃。」伊仔緊張地嚥了口唾液,連珠炮地說道。「我們在天花板吊燈掉下來的時候領悟到這點。你當時賭的不是貝恩大哥會贏,而是不會輸。貝恩大哥的確沒有輸。那起騷動讓賭局不了了之。可是他差點就沒命了。我們差點害死他,不是嗎?」
我真的沒想過會發生那種事。
「你說你不是故意的,這我知道。但今後未必如此。」
你的意思是我會害你們喪命?
「不用到喪命這種地步,就能讓我們倒大楣。你要是厭倦與我們搭檔,只要偷偷找某個人對賭就行了:那邊有個雙人組老千,要不要跟我賭他們會不會馬上被官兵逮捕?賭金十枚銅幣。」
一時間,伊仔的臉孔悲傷扭曲。
「今晚也不例外。你怎麼找到我的?不是碰巧遇見吧。我看你是找人賭博,寫了這樣的賭注:我賭一枚銅幣,我可以找到我在找的人!」
伊仔拉高聲音。艾蜜莉雅辨識出他眼中的恐懼,非常驚愕。
喪父不久的她忙於求存,在與老千結夥之後,打賭的對象總是伊仔——她從沒想過被力量影響的人是什麼心情。風掀起冊子紙頁,與塔席特的片面對話掠過眼角餘光。艾蜜莉雅的視線逐漸模糊,連忙舉起手背擦拭。
真是的。伊仔嘆了口氣,低聲囁嚅。
「……我不跟你賭,你也會找下一個人打賭,對不對?」
我放棄。
「咦?」
我太不正常了,可以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嗎?
再依賴力量下去,一定會發生無可挽回的遺憾。
塔席特的臉上瞬間浮出怒意。
「好的。一切的關鍵就在塔席特母親的言行舉止。」
跟艾蜜莉雅交手過的賭客與酒館常客爲謠言背書。誰都贏不過那個女人。他們懷疑她詐賭,卻無法識破手法;除此之外的人們則說,有個女人拿糖果引誘小孩,教導他們可疑的咒語。
艾蜜莉雅要是賭贏斐伊,當下就能取回聲音。就算她賭輸斐伊,她也會在失去力量的同時取回自己的聲音。不管是輸是贏,艾蜜莉雅都能實現心願。
伊仔的聲音在腦中響起。不行啦,艾蜜莉雅,這種事不能賭——
艾蜜莉雅點頭答應。斐伊從懷裏取出一枚銅幣。
「可是我不能跟塔席特就此不見。」
隔天——
就算抱着失去聲音與力量的覺悟向塔席特道出約定,也無法消除已經傳得風風雨雨的謠言。她很介意萊雅爲何尋短。可以的話,她想捂住耳朵等風波平靜。
曾幾何時,人們在私底下稱呼艾蜜莉雅「魔女」。
一臉虛脫的塔席特抵達艾蜜莉雅住處,說他去認了母親的遺體。
直到陌生男子將艾蜜莉雅帶回有聲的世界——
取回聲音的艾蜜莉雅,訴說起自己的身世。
我……
沉默半晌,艾蜜莉雅開口。
謠言如野火燎原。
所以你知道——找回我失去之物的方法?
「但如果她直接告訴我塔席特是我弟弟,我也會——」
他拿起蒸餾酒瓶,裏頭已是空空如也。
某天,艾蜜莉雅下工回家,發現塔席特先行入內,喝着蒸餾酒,茫然眺望窗外。
視野突然開闊。一條大河橫臥眼前。
謝謝你,伊仔。我不會忘了你的恩情。
我用一枚銅幣跟你賭,我將會取回失去的聲音。
「父親跟我說,要是我有意繼承父業,就別做引起鎮民反感的事。他說要是我夠聰明,就知道該怎麼做。」
「你教的歌隨着孩子的歌聲在鎮上傳唱。萊雅聽到了他們的歌聲,然後驚覺某項事實。其中一首歌,是自己從前編的歌。」
萊雅該不會被咒殺了吧——被那個不會說話的女子。
艾蜜莉雅衝出家門,漫無目地在無聲的世界奔跑。
艾蜜莉雅接到駭人的消息,萊雅死了。
「我說了好久。是不是讓你無聊了?」
——萊雅爲何自殺?
你母親已經跳河自殺了。你希望她復活嗎?
「好的,既然你如此希望。」
艾蜜莉雅無法回答。
艾蜜莉雅倒抽一口氣。
「三更半夜的,在河邊玩水?」
艾蜜莉雅要是賭了,這句話就會成爲現實。然而力量無法將過去的事一筆勾銷。在不顛覆一度死去、辦過喪禮躺過棺材的過去之下,假如萊雅起死回生——
艾蜜莉雅撿起木炭,以顫抖的手在冊子寫字。
斐伊微笑點頭。
艾蜜莉雅的表情突然扭曲。她捂住嘴,吐出黑曜石般的石子碎片,用掌心接住。緊接着,石子從邊角開始逐漸化成灰燼,隨風而逝,消失得無影無蹤。
復活的到底會是什麼?
「這樣啊。你想通了。」
「我想她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她很清楚這會帶給你們痛苦。然而,她也不能讓親生女兒與兒子結爲夫妻。」
鎮上的人一見到艾蜜莉雅,不是露骨擺臉色,就是擦身而過時責罵她,或是掉頭折回,不願與她同行;還有人混在人羣朝她丟石頭。艾蜜莉雅購物時,有些店甚至不願意跟她做生意。
「……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艾蜜莉雅緊接着斐伊的話語,在地上寫字。
不過,與她學唱歌的孩子,仍然仰慕着艾蜜莉雅。
這座鎮上有個百賭不輸的女人。
沒有任何喜悅勝過用自己的聲音唱歌。斐伊,拜託你。
「萊雅是我的——那塔席特不就是!」
「是的。那是我最珍視的一首歌。」
艾蜜莉雅眨眨眼,直盯着斐伊,手裏代替木炭寫字的樹枝正在顫抖。
艾蜜莉雅踏上歸途。
據說萊雅昨夜跑到森林裏的大河投水自盡。
「如果你賭『萊雅沒有死』,我媽是不是就能起死回生?」
萊雅身穿粉色睡衣,長長頭髮在水面漂搖。人們在下游尋獲她那宛如陷入沉睡的屍體。河岸留下整齊排放的白鞋,說明這場死亡事件並非意外。
她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可歸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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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你的故事非常有意思。」
「萊雅爲何強烈反對你與塔席特的婚事,甚至禁止你們見面?在她態度豹變前最值得一提的事件就是——你開始教鎮上的孩子唱歌。」斐伊的藍眼直直盯着艾蜜莉雅。「關於你愛上唱歌的理由,你是這麼說的。小時候父親聽見你無意間哼唱的曲子,告訴你那是母親爲你編的搖籃曲……再怎麼投入賭博也無法找回聲音,失望的你將歌曲託付給鎮上的孩子。而且是全部你所知的歌曲。這裏頭包含那首搖籃曲吧?」
艾蜜莉雅不小心將手中的木炭摔落地面。她瞠目結舌,窺視起戀人的神情。
「對了,我有個提議。你回到那座鎮上,想必不會有什麼好事。要不要乾脆追求新天地?我目前正在旅行,可以和你作伴到下一個造訪的國家。」
「我用一枚銅幣跟你賭,你無法取回失去的聲音。」
斐伊望向城鎮的方向。
對,沒錯。
說完的那刻,東方天空已現魚肚白。
一個人的死亡,讓兩則謠言結合。
「是,我聽得到,艾蜜莉雅。」
或許萊雅的精神已經煎熬到動念做傻事,才說出與過去言行矛盾的話語,失控痛斥艾蜜莉雅。這可能可以說明她的行徑。
「……爲什麼?斐伊,告訴我。」
塔席特也心力交瘁。艾蜜莉雅關心他,他卻僅僅心事重重地垂着眼,說親朋好友都叫他別再跟魔女扯上關係。萊雅身亡後,他一次都沒提起與艾蜜莉雅的婚事。
伊仔的大眼瞪得更圓,他就像真心感到喜悅,拍了拍艾蜜莉雅的肩頭。
見到四處散落的金幣,斐伊問起艾蜜莉雅。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艾蜜莉雅慌了手腳,她試圖閃躲砸落的金幣而發出悲鳴,然後——她一臉難以置信地呢喃。
我不是魔女。我沒有殺害你母親。
「是的,錯不了。不過眼下有個問題。」斐伊舉起食指。「關於你的力量,只要你找得到打賭對象,要拿下整個世界也沒有問題。而我想出來的方法可能會同時讓你喪失能力。勸你好好考慮一下,思考會不會後悔……」
孩子直率承認,大姐姐教了他們好多陌生國度的歌曲,如果唱得好,她就會送他們好喫的糖果。
艾蜜莉雅望向窗外,只見零星人影。家家戶戶透出燈光,炊煙從煙囪嫋嫋升空。正值晚餐時間。某處似乎傳來孩子純真的笑聲。
跳河的萊雅這陣子很不對勁,總是歇斯底里,像在害怕什麼。
塔席特並未移動視線,問道:「你說你認識我之前,在當詐賭的暗樁是吧?」
伊仔露齒一笑,轉身背對艾蜜莉雅,在夜城中消失蹤跡。
「……你真的怎麼賭都不會輸嗎?這樣的話,爲什麼你始終對我隱瞞這件事?」
「話說回來,要是你賭輸了,是不是不僅能拿回自己的聲音,還能夠獲得金幣?我想這一帶地區,平常不會下金幣雨吧。」
「現在我會說一段話,請你跟我賭相反的事。」
連你也懷疑我嗎?
艾蜜莉雅等不及斐伊說完,立刻寫下回應。
她在萊雅喪命的夜晚找上伊仔打賭的事,絕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隨後,金幣嘩啦啦地從她的頭頂降下。
「萊雅的言行舉止?」
她拖着沉重身體,一步步地踏足前進。河水很冰冷。溼透的裙子緊貼大腿。她心中沒有悲傷,只是事不關己想着,萊雅也在這條河自殺。
屋裏所有聲音登時消失。塔席特說了什麼,她都聽不進耳裏。
「你最好別再跟他見面。」
萊雅生前反對艾蜜莉雅與塔席特的婚事。她觸怒了艾蜜莉雅。
兩人握手,賭局成立。
她回過神,自己闖進森林。羣星在夜空閃爍。艾蜜莉雅循着月光行走。
孩子們怒視找碴的大人,聲稱購物時順便幫艾蜜莉雅一起結帳。他們也瞞着父母來找艾蜜莉雅,展現稚嫩的歌聲。但日子久了,當被母親揍了一頓的男孩頂着慘不忍睹的紅腫臉頰,笑着說要學新歌時,艾蜜莉雅決定不要再跟孩子見面。
「那你——你就親口告訴我這句話!」塔席特大吼,揮手拍掉艾蜜莉雅的冊子。「寫在紙上的話哪能相信!」
斐伊轉轉頭,像是在觀測風向。
「你快點忘了我們,獲得幸福。艾蜜莉雅,珍重再見。」
「孩子純真的歌聲響徹全鎮。聽在萊雅耳裏,也許成了過去糾纏而來的詛咒。」
「我不想懷疑。但我要怎麼相信一個無法對戀人坦白祕密、始終保持沉默的女人?」
過了一段時間,她發現冊子不見了。看來手腳靈活的老千臨別前摸走冊子。那樣的東西也可以當成餞別禮嗎?艾蜜莉雅疑惑地換了另一本新冊子。
艾蜜莉雅拼命按捺內心動搖,安慰沮喪的塔席特。
沒想到萊雅葬禮順利結束後,鎮上開始傳出奇妙謠言。
茫然無語的艾蜜莉雅忽然有所領悟地說道。
「對萊雅來說,我就像真的魔女……」
「聽我說,艾蜜莉雅。萊雅爲了保護你們三緘其口,僅僅反對婚事。她始終沒有忘記爲女兒編的搖籃曲。她一定掛念着幼時分離的骨肉。」
斐伊露出沉穩的笑容。
「……萊雅說她很歡迎兒子的朋友,接着將我緊緊摟進懷裏。我那時好開心。我心想要是有母親,一定就是這種感覺……」
媽媽——艾蜜莉雅輕聲低語。
一行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艾蜜莉雅說想洗一下臉,朝淺灘離去。
斐伊坐在即將熄滅的火堆前嘆了口氣。
「瓦濟,聽得到嗎?剛剛是我失禮了。我有話想說,你願意現身嗎?」
瓦濟縱身躍下樺樹,將嘴貼在斐伊的耳邊。
「難得的契約就這麼吹了,是不是該喫掉你泄憤?」
斐伊苦笑。「我應該不怎麼美味。」
「沒喫過可不能斷言。」
「傷腦筋。我正打算未來前往極北之境設局作戲。可以請你等到我忙完嗎?」
「如果人家說不要呢?」
「說起來,不是我無視契約,而是你自己吧。剛纔的賭局,你可以讓艾蜜莉雅贏啊。」
瓦濟聳聳肩。斐伊的話很有道理。但讓艾蜜莉雅坐擁聲音跟力量,就沒有意思了。
「你看到艾蜜莉雅賭輸,一點也不訝異呢。」
「我早就預料到她會輸了。」
「我覺得舒服多了。抱歉,讓你久等了。」
「思考就能明白。比方說要是艾蜜莉雅太過絕望,將矛頭指向你呢?她拿你的生死打賭也不奇怪。你怎麼可能在沒有強制化解力量的手段下,將那種危險的力量賦予對自己心懷敵意的人……只可惜艾蜜莉雅沒察覺到這點。」
「咦?」
「艾蜜莉雅,歡迎回來。」
萊雅不假思索就點頭。
河面激起陣陣漣漪,彼此敲撞消散。平穩的水流沖刷砂石,淺灘水清如鏡。
「萊雅女士有數次機會可以跟艾蜜莉雅從實招來,然而她堅決不肯提起自己的過去。最大的理由,是不是因爲她很清楚要是不守密,就會失去一切?聽說萊雅女士是因病失明。但事實上——」
她壓低聲音,笑着放話——別心急,我們還會再見面。
「你一直都知道艾蜜莉雅是萊雅女士的女兒吧。你爲什麼對她們如此執着,今天仍待在艾蜜莉雅身邊?」
「要我拿這頭金髮交換是嗎?你就這麼想要?」
斐伊循着瓦濟的視線轉過身。瓦濟乘機消失無蹤。
鐵定有樂子可找。
「是的。我想確認一些事。」
——要幸福喔,艾蜜莉雅。
傳遍全鎮的流言深深傷害了艾蜜莉雅。塔席特的話又再次打擊了傷心的戀人。艾蜜莉雅奪門而出,遲遲沒回家。他應該明白狀況不妙。而萊雅成爲水中冤魂是不久前的事——這樣看來,他首先就該跑來這條河尋找艾蜜莉雅。
「是獻給孩子的歌……我決定帶着這首歌重新出發。塔席特有家人跟朋友,還有那座鎮上的生活。我想他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就能走出喪母之痛。」
「不會。我聽到你的歌聲從河邊傳來。那是什麼歌?」
可圈可點。瓦濟笑容滿面。
她檢查完內容問:「你跟伊仔見過面?怎麼會?」
「你怎麼能斷定這是突發的犯行?」
她繼續說道:「剛纔我太過震驚,忘了跟你說……斐伊,我真心感謝你。」
「你跟艾蜜莉雅立約的時候,似乎仔細說明過萬一她賭輸會發生什麼事。假如那份力量絕不會被顛覆,假設這種狀況又有什麼意義?」
瓦濟展開戲謔的笑容。
「對了,你不是有話想說嗎?」
「殺害萊雅女士的人,是塔席特吧?」
「我還想確認一件事……據說萊雅女士的白鞋整整齊齊排放岸邊,因此不認爲她是發生意外。然而,依她的狀況更不該自殺。儘管可以解釋成她用生命阻止兩人結婚,但這麼一來她就無法見證結果,太不踏實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艾蜜莉雅雙頰發紅。
「因爲萊雅女士穿着睡衣。除非是極度親密的朋友或家人,不然很難想像女性穿成這樣出來見人。若是計劃性犯罪,首先絕對會讓屍體換一件衣服。」
斐伊停下動作,視線轉向斜上方,回溯着記憶。
「別告訴艾蜜莉雅?我無所謂。不提這個,你有沒有想實現的願望啊?」
「因爲太沒意思了。」
艾蜜莉雅驚呼。「你該不會在說——」
斐伊從行囊取出一本冊子交給艾蜜莉雅。
「你在說什麼?」
斐伊問道:「更重要的是?」
「想啊。更重要的是——」
一陣風拂去。火堆熄滅,白煙升起。
然而塔席特沒有來。他無法來。如果來到此處,腦中無論如何都會浮現自己親手將母親屍體拋進河裏的記憶。
斐伊皺起眉頭,猛然別過視線,深深嘆氣。
「可以聽聽原因嗎?」
瓦濟挨近身子,眼中閃過妖光。斐伊苦笑。
「我聽了伊律德的話前往那座城鎮。畢竟出現一個百賭不輸的女人,我想確認是不是真的。來找你,也是出於好奇心……也就是說,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好意,但你該道謝的對象不是我,是他纔對。」
晨光照耀下,鳥兒高聲鳴叫。
「有個人這麼說過,某日早上起來,發現自己到了陌生小鎮,原來有另一個人在深夜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時,將他扛了出去。」
不過,誰都無法一眼望穿深邃的河底。
「對方應該是在激烈爭吵下不小心推了一把。兇手將她的死僞裝成自殺,然後將屍體拋進河裏,再擺好鞋子。」
和口裏自私的話語徹底相反,萊雅有雙清澈如純真少女的眼眸,那是一雙能夠望向遙遠彼端的美麗栗色眼眸。
艾蜜莉雅倒抽一口氣。這正是最後一次見到伊仔那晚,被他摸走的冊子。
艾蜜莉雅發現冊子最後一頁有一則新留言,字跡似曾相識。
瓦濟默默催促他解釋。
斐伊的神情悄然透出憂鬱,旋即若無其事地默默收拾行囊。
這個人想必不會像萊雅與艾蜜莉雅那樣停留在狹小的世界。他會發揮力量影響到千千萬萬人,被人們視爲特別的存在,接着——
斐伊轉過臉,直視瓦濟。
假設瓦濟與斐伊立約,賦予他某種壓倒性的力量。
瓦濟想起十七年前,她第一次遇見萊雅的事。
「他一直在爲你煩惱。看不下去的搭檔只好使出強硬手段讓他遠離你。現在,我要把他託付的東西交給你。」
「你的意思是有人殺了萊雅,對吧?」
「我有個請求。剛剛我說的每一個字……」
斐伊微笑。「你有權過着幸福的生活。有人期盼你獲得幸福。」
「他氣沖沖地逼問面不改色的搭檔,而對方這麼說——」斐伊頓了一下,清清喉嚨模仿起搭檔的聲線。「『我不知道那女人是否如同傳聞是個魔女。但看你這陣子的頹廢模樣,勸你最好別再跟那女人扯上關係。我就是因此才離開那座城鎮的。別浪費時間悔恨過去,快找下一個女人吧。』」
「萊雅女士的眼睛,就是與你立約的代價吧?」
✾
這時,耳邊傳來艾蜜莉雅的微小歌聲。斐伊重新振作地說道。
「……我想那個人應該沒有殺意。」
瓦濟的答覆讓斐伊意外,他一臉不解,這副滑稽模樣惹得瓦濟大笑。
「哎呀,艾蜜莉雅好像回來了。」
斐伊指向瓦濟。
一陣清風吹過。
「跟我立約的十七年間,萊雅早就忘了女兒,過着漫長平靜的生活。人家本來以爲讓她見到拋棄的女兒可以找點樂子,但太失望了。女兒比較有趣呢。」
瓦濟咯咯發笑。
她有個好賭成性且沒有穩定收入的丈夫、年幼需要照顧的女兒,過着毫無未來的貧窮人生。萊雅拼命向瓦濟傾訴自己想要裕福的生活,說自己的人生是一場錯誤,想重新來過。要是能實現這個願望,犧牲其他事物也在所不惜。
瓦濟問她:你要拋棄丈夫與女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