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初戀
《獻給孩子的歌》 · 明神默 · 2.1萬 字
(1)墓地的密約
滿月之夜,墓地裏出現一盞飄搖的燈光,彷彿徘徊其中。
提燈的主人在某塊墓碑前佇足。燈光照亮他憔悴的臉孔。
那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頭髮與衣服凌亂,似乎忘了整理儀容。
隨後他對着墳墓蹲下,語帶哽咽地說話。
「拜託別帶走她。請你再等一下,好嗎?她總有一天會陪身爲丈夫的你一起長眠……求求你。她寄給我的情書還寫了這樣的話。」
青年從包包拿出情書,奮力朗讀。
「『要是能再活一次,我想與你共度人生。』帕梅拉現在想跟我一起活下去。」
「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一道聲音突然從天而降,嚇得青年雙眼圓睜。
不知不覺,墓碑上坐着一名身穿黑色洋裝的紅銅色頭髮美少女。
「我是瓦濟。實現違背世間常理願望之物。」
「你願意拯救帕梅拉的性命嗎?」
瓦濟點頭,思索起代價。
——這男人心中,僅次於心愛帕梅拉的珍貴事物是什麼?
她窺視青年的內心。映入眼中的景象,是他在書店販賣一疊稿子。細看文字,似乎是詩集。許多客人購買,愉快討論感想。
——詩才嗎?也不錯。
瓦濟在新客戶的面前露出笑容。
(2)異國佳人們
厄葛蘭特的港都住着一位以博學古怪聞名的年邁植物學家佩帖爾。聽說他年輕時爲了探索奇花異草,踏遍整個世界。年紀突破七十大關後,實地調查與植物採集都交給助手,不過求知慾至今不知衰退,日日埋首於研究花草。
「還有香水。」說着,斐伊將臉湊近安內希卡的耳鬢。
斐伊離開牀邊,走到門邊抱起倒在附近的褐發男孩。剛纔門扉撞到的就是他。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寬鬆衣物,臉色蒼白,不過嘴脣有一抹紅。身爲女人同伴的青年不見蹤影。
鎮民懷着尊敬,稱他爲賢者。
安內希卡收下一晚住宿費,帶領兩人前往房間。
「這我辦不到。我害他母親消失是事實。要是真相曝光,我就無法與你廝守了……沒有你的人生,我絕不要。」
安內希卡將受託買回來的食物收進廚房的食物櫃,詢問賢者。
來到室外,她見到門前有一名騎着栗色馬的女人。
「客人!您怎麼了?」
還沒回來啊。安內希卡不禁失望埋怨,又趕緊解釋。「沒事的,只是我在市場聽說南方島嶼的貨船因爲順風提前抵達。那艘船就來自上個月斐伊前往調查的島嶼。」
正當她猶豫是否該去喚兩人時,斐伊抵達旅社,送來安內希卡忘記帶走的手帕。她果斷向斐伊說明狀況,斐伊臉色大變。
女人約莫二十歲,與斐伊同樣有金髮白膚。略帶憂鬱的藍眼更是襯托出她薄倖的美貌。她穿着色澤低調的樸素衣物,懷裏捧着寬檐帽子。馬背上沒有行李。
女人回覆的聲音模糊不清。
他叫斐伊•克洛亞,據說來自冰天雪地又受羣山包圍的極北國度。現年二十六歲,外表卻像十來歲的年輕人。一身肌膚白皙如棉花,金髮直順,還有雙湛藍更勝夏空的眼眸。這座城市的男人多是黑髮或褐發,配上飽經日曬的古銅肌膚,顯得斐伊格外醒目。
「有。似乎沒受傷。安內希卡,請幫我找佩帖爾老師過來。」
「她的雙手沒繭,顯然與勞動無緣,行禮角度得體,遣詞用字流露上流階級氣息。再者,貴族女性也會陪同男士狩獵,通常會學習騎馬。」
斐伊從不提自己的過去。就連姓氏都是僅有一次聽到他說溜嘴,好不容易纔得知。因此她也是第一次聽他談起家人。
斐伊指向茶几。
即使斐伊的傷在數個月後痊癒,安內希卡仍在早上前往「賢者的書櫃」,遞送受託購買的貨品,暗自希望賢者喊停的那天永不到來。
安內希卡雙頰發燙,吞下了正要出口的話語。
「你果然也覺得不太對勁嗎?」仍望着女人離去的方向,斐伊歪起頭。「一名貴族千金扮成平民女性,沒有僕人跟在旁邊,也沒帶多少行李,還在大街上迷路。她說自己初來乍到這個國家。一切都顯得很可疑。」
「冒昧請教一下,我們是否在某處見過面?」
安內希卡偕同斐伊上了二樓。
剛纔的對話又是什麼意思?他的母親消失?
「……原來是這樣啊。」
她又敲又叫,房間裏面依然沒有回應。她心頭浮現不好的預感,匆匆忙忙取來備用鑰匙開門。開門時,向內開的門扉抵到某件物品,但用力一推就動了。
「一晚就好。我們累了,不用準備晚餐。明天早餐後就退房。請問有獨立房間嗎?」
斐伊盯着安內希卡露出微笑,似乎在掩飾對身世的失言。
安內希卡猶豫片刻,最後認爲不該過問客人私事,便收起腳步折回,換好水壺就回到自己房間。她回想起帶領他們到房間時的神情。女人始終低垂着頭,走在前面的青年數次憂心忡忡地回望。
「香氣怡人,聞起來像紫花地丁。很適合楚楚可憐的你。想不想聽我在南島的見聞?」
許多鎮民覺得他在打哈哈而一笑置之,不過旅社女兒安內希卡相信是真的。因爲印了異國王室徽章的信件總是定期寄來。
「還有呼吸嗎?」
「你怎麼知道她是貴族呢?」
在這之後,他們入夜也不曾現身。收工後的安內希卡打算看看狀況,拿着替換的水壺來到房前時,房內傳來青年瀕臨崩潰的聲音。
「這是七歲開始的,第九年了。」
兩人是不是私奔的情侶?登記簿上的菜市場名難道是假名嗎?會不會兩人相約在某處見面,而貴族千金不曾隻身到鎮,不小心迷了路?
女人向斐伊行禮致謝,準備戴回帽子。
找到沉睡安內希卡的人,是不久前成爲助手的斐伊。他告訴大家,賢者建議他尋覓兒童才進得去的狹窄空間或禁止區域,他才找到此處。他催促着睡眼惺忪的安內希卡起身。但當女孩邁開腳步時,掉到地上的釘子絆倒了她,撞上衣櫃。腐朽的地板隨即裂開,衣櫃朝她倒下——
「當初那個調皮的女孩已經十六歲啦?我也真是老了。」賢者笑着,從櫥櫃取出貼上標籤的罐子。那是自制的花草茶。
「兩位預計入住幾晚?」
「斐伊還沒回來?」
「……對。」
兩人的住房離自己很遙遠,聽不到後續。安內希卡躺在牀上左思右想着,還沒得到解答就閉上了雙眼。
賢者具有解開任何難題的智慧。他同時對藥草知之甚詳,也會幫無法向醫生支付高額醫藥費的窮人抓藥。
「……好。我想聽。」
打從九年前起,一名青年寄居在此,擔任賢者的助手。
「馬上來。」門隨着賢者的回應開啓。
「常有人說我跟母親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但她已經在十五年前過世了。」
小小旅社的早晨匆忙過去,沒時間讓她沉浸在與斐伊重逢的餘韻中。
「在那個街角轉彎……」她暗忖是來客,正要叫住女人的時候,斐伊略爲高亢的響亮聲音傳入耳中。她在馬的旁邊,見到他熟悉的背影。
「真對不起,你特地來迎接,我卻連個問候都沒有。」
「真的沒有。」
「你沒事就好。」
「早安,賢者。」
室內被植物標本與大量書籍掩埋。自從鎮長感嘆這裏比起住宅更像座書櫃,鎮民便開始稱呼這間房子爲「賢者的書櫃」。
有次安內希卡玩得太累,在祕密基地睡着了。
「男孩?」
女人與早上判若兩人,神色陰沉低落。發紅的眼角像是哭過,顏色就跟抹了口紅的嘴脣一樣;青年外貌二十歲左右,是個擁有太陽曬出來的古銅肌膚的褐發厄葛蘭特人。他們在登記簿上寫下尼魯跟莎拉這種國內隨處可見的名字。
她用手梳理波浪狀的栗色頭髮,敲響敲門器。
「我們應該第一次見面。要是見過,我怎麼可能忘記像你這麼美麗的女士。」
「請告訴老師,瓦濟她——」遲疑地停頓半晌,他不悅地繼續道:「……瓦濟再度現身。我又得給老師添麻煩了。」
當晚很不平靜。以雙親爲首的衆多鎮民四處尋找過了晚餐時間還沒回家的女孩。
毫不意外,兩人沒來用早餐。叫醒旅客是安內希卡的工作。
「你真的沒有在別的地方見過她嗎?」
不,不對。女人告訴過斐伊,她纔來到這個國家。
隔日,女孩的母親認爲傷到慣用手的斐伊不便工作,要安內希卡暫代助手。安內希卡哭哭啼啼,帶着探病水果造訪賢者的家。
安內希卡不認識任何貴族,不清楚對不對。不過,她很掛懷斐伊莫名瞭解貴族。
這一刻,是安內希卡人生中首次覺得男人可以用漂亮來形容。
「不嫌棄的話,能佔用你的時間喝杯茶嗎?」
她將兩匹馬牽進馬廄安置之後回到櫃檯,請旅客在登記簿上填寫資料。
斐伊看着致歉的安內希卡,瞇起一雙藍眼,優雅微笑。
「話說回來,自從你一早來這裏幫忙,不知道過了幾年?」
「事情已經不是醫生處理得了。」
隔天,安內希卡一大清早就醒過來。昨晚青年躁動的話語使她耿耿於懷,睡得很不安穩。她照常上市場,到「賢者的書櫃」送貨,一顆心始終放不下來。
「我回來了。一段時間沒見,你變成熟了。換髮型了?」
賢者跟着走近收置食物的櫃子。
(3)騙子與老實人
斐伊護住安內希卡,但左臂骨折了。
「還有脈搏。那邊的男孩呢?」
「按照預定,應該明天或後天就會回來。」
她很高興斐伊察覺,儘管他顯然在轉移話題。
空蕩蕩的水壺橫陳在上,玻璃杯裂成兩半。一旁是有蓋的陌生小黑瓶。細細的直筒瓶身呈現半透明的烏黑色澤,不知道是不是有色玻璃製成。隔着陽光,隱約可見少許液體。
他似乎沒有金錢困擾。曾有人問他爲何能悠閒自在生活,他笑答:「我年輕時用藥草治療了某國罹患惡疾的公主。爲了感謝我,王室賞賜了供我揮霍一輩子的財富。」
「你很在意那名女性,怎麼不留下她呢?」
想着這段軼事,安內希卡一如往常地在早晨帶着沉甸甸的提籃,打開賢者家門。植籬環繞的庭院,放滿大大小小的盆栽。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翻倒的椅子與躺在牀上的女人。
「那麼二樓邊間如何?雖然空間有點小,跟餐廳和我們員工的房間離得遠,不過相對平價。房門也可以安心從內側上鎖。」
短暫的茶會結束,安內希卡離開賢者家。
女人雙頰染上紅暈。她熟練地扯扯繮繩,駕馬離去。
「二樓邊間嗎?」
眼前二人同行的旅客,一人用帽子遮着臉,但毋庸置疑就是跟斐伊問路的女人;另一人是旅人打扮的褐發青年,正卸下堆在黑馬上的行李。
「她會不會跟長得很像你的人搞混了?」
安內希卡走出門外。相處九年的經驗告訴她,當斐伊麪帶微笑說起花言巧語時,背後必然有深意。
七歲的調皮女孩將郊外的空房當成自己的祕密基地。那是個隨時都可能坍塌的破屋,立了禁止進入的牌子,門窗全數封閉,但她還是從搖搖欲墜的牆上開的小洞鑽了進去。
「不找醫生沒關係嗎?」
斐伊拿起小瓶子,神情凝重。
傍晚,安內希卡在櫃檯值班,外頭傳來呼喚。說了一聲「請稍候」,她走出門外,見到來人時,驚愕得合不攏嘴。
「那麼閒暇之時,請務必光臨。」
斐伊趕到牀邊。跟在後方的安內希卡倒抽一口氣。女人的金髮沾滿鮮血。
安內希卡從九年前開始,固定從自家往返賢者住處打雜,藉以報恩。
賢者聽完安內希卡轉達斐伊的話語,皺起眉頭。他嘆氣,默不作聲提起藥箱,馬上跟着踏出家門。
路上,安內希卡問起她在意已久的事。
「賢者,請問瓦濟是誰?」
「瓦濟是一名索取有形無形的代價,爲人實現違背世間常理願望的非人之物。」
「見斐伊那麼不高興,他好像不太歡迎這個人。」
「是的。她並非出於善心實現他人願望。她是愛好觀賞衆生被願望扭曲的惡女。」
賢者說,斐伊曾在旅途中救了一名叫艾蜜莉雅的歌手。她與瓦濟訂下契約,受到獲得的力量與失去的代價所折磨,但斐伊智取瓦濟,成功解除契約。然而瓦濟不僅不生氣,還很中意斐伊的智慧。從此以後,她就在斐伊所到之處陸續找人立約來興風作浪,讓斐伊傷透腦筋。
「斐伊怎麼察覺得出這次是瓦濟在背後密謀呢?」
「他應該發現了瓦濟留下的製品。你有沒有看見有如黑曜石的結晶,或是類似材質的物品?」
「有個小黑瓶。」
講着,兩人抵達旅社。回到客間時,現場已經變樣。
行李收拾得整整齊齊。小黑瓶不見了。斐伊正關上行囊。
女人仍躺在牀上,不過男孩已經清醒,坐在椅子上讀書。他沒換衣服,只將多出來的袖子與衣襬捲起。安內希卡不經意地與他對上視線。
「大姐姐,你們是誰?」
「尤西恩,他們是醫生與這家旅社的人。」
名喚尤西恩的男孩隨意應和,視線落回書本。男孩看起來精神不錯。
賢者爲女人看診。女人後腦勺有遭重毆的痕跡。出血處在蓋布加壓後已經止血。傷口在皮膚較薄之處,血流得很多,不過老人判斷傷勢本身並不嚴重。
問題是她遲遲沒有恢復意識。
「我很遺憾沒有檢查腦部的方法,無法判斷她何時清醒。只能靜養,觀察狀況了。她是怎麼受傷的?」
斐伊指了指櫃子邊角,上頭微微沾上一層紅色。
走出馬廄,安希利卡將空香水瓶交給斐伊。
「她應該是在這裏撞到頭部。這可能出於意外,或是爭吵中被人推撞。」
兩人來到莎拉寫下的地址,眼前是一座被高牆環繞的豪華宅邸。
「克洛亞先生。你是商家之子,卻去做植物學家的助手?」
「沒錯。這本詩集與草稿是他的作品。」
道居羅直勾勾盯着奧弗利克看。
斐伊和安內希卡受邀,待在二樓客廳。
斐伊展示出從頭到尾都抱在懷裏的東西。那是一本裝幀精美的書,以及一疊用繩子捆起的稿紙。安內西卡注意到作者名稱,露出詫異的神情。
「肺疾是指結核?」
「保密義務?」
「所以你纔會調查客人的行李嗎?」
斐伊將詩集與草稿收進行囊。
「請你不要說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很令人不悅。」
「算是有些收穫。」
安內希卡心領神會,她說:「尤西恩,你差不多餓了?」
「雖然我也知道商家未必堅持傳子,但這還真是不尋常。」
門童將警衛引領入房。警衛身穿上漿過的筆挺制服,惴惴不安地上前。
繼續問他出生年分,他卻回答十九年前的時間。男孩的神情不像說謊。安內希卡困惑不已。此時,抱着某樣東西走進馬廄的斐伊身影映入眼中。安內希卡將尤西恩交給母親照顧,離開了餐廳。
「小、小名是安內希卡•歐克納。我家在隔壁鎮經營旅社。他是大名鼎鼎的植物學家佩帖爾先生的助手,斐伊•克洛亞——」
「首先從那名女性開始追查線索……登記簿上寫莎拉。她昨天說要前往鄰鎮。」
「我不清楚。我前天借宿朋友家,昨日傍晚歸來。我現在就問問。」
「當然。要我做什麼都行。」安內希卡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人家不記得了。」對方回以刺耳的咯咯大笑。
「怎麼了?」
「克洛亞商會的人?」馬車中傳來另一人的聲音,腔調屬於外國人。
他呼喚在外頭待命的門童,命他找警衛進來。
「這個孩子跟昨日那組客人有關。」
「是兄弟繼承家業嗎?」
安內希卡嚇了一跳。她生平第一次與貴族交談。
繪有家徽的馬車窗戶開啓,年約二十歲的青年露出臉。他的膚色在厄葛蘭特人裏偏白,淺褐色的頭髮呈現平緩的波浪狀,薄脣隱隱浮現笑意。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等道居羅與他的侍從老翁奧弗利克在面前就坐之後,斐伊開口:
「我是從紡紗廠後巷來的,今年九歲。」
「他難道就是失蹤的青年……十九歲詩人尤西恩返老還童的模樣?」
「……家母數個月前罹患肺疾,移居海邊的療養院了。」
「這樣啊。我是道居羅,亞肯家第十七代當家。你們是?」
就像要打破尷尬沉重的氣氛,一陣敲門聲傳來。
「沒錯。」
馬背上坐着一名長相端正到不自然,宛如人偶的少女。她有一頭紅銅髮色,配上黃綠色眼珠,穿着樸素黑洋裝。雙腳光裸,白皙得宛如從未踏足地面。
隨着彈指聲,門猛然自己打開,轉身的斐伊與異樣的人物闖入視線。
斐伊翻開書本,指著作者簡介。作者出生於十九年前。
斐伊冷若冰霜的回應,奧弗利克睜大眼睛。
「你告訴他去向了嗎?」
「想幫助那兩名旅客,我們就只能蒐集找出真相的線索,建構出對契約內容的假設。」
「敝號就傳了四代而已,沒什麼好繼承的家業。」
「這麼說來就是母親朋友的親屬嘍。我第一次見到你與母親之外的臧達爾人。」道居羅愉快笑着道:「你們在找人啊。那就進屋聽你們說後續吧。」
「接下來,我會追查四個謎團的真相:和瓦濟訂定契約的人是尤西恩、還是那名女人?契約者的願望是什麼?瓶中藥水的使用方法爲何?最後是這個願望導致何種事態?安內希卡,很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協助我嗎?有你幫忙,我也安心許多。」
「……當初如果不選這間住房位置,說不定就能聽到些什麼了。」
「那人就是你?」
斐伊聲音冰冷無比,與平時判若兩人。
尤西恩完全沒將大人對話放在眼裏,僅止不發一語地喫着麪包。
(4)壞消息
他從懷裏取出小小的黑瓶,對着照進室內的光線舉起來,裏頭留着少許液體。瓶子尺寸約如掌心,殘餘液體佔了容量四分之一。
「尤西恩?」
「不。」
「這個小瓶子掉在尤西恩的馬旁邊。」
「是的。瓦濟要求契約者絕不能向第三者透露契約內容與代價。倘若契約者違約,瓦濟授予的力量或道具就會消失;若是瓦濟自身毀約,契約者就可以無條件取回代價。」
「……克洛亞商會是臧達爾首屈一指的富商。不過聽說原定接棒的會長獨生子約在十年前失蹤了。這事在該國人盡皆知。」
安內希卡就像突然想到似地問:「尤西恩,你是從哪裏來的呢?現在幾歲了?」
「是賢者告訴我的。他說斐伊受到名叫瓦濟的非人之物糾纏,而客人房裏的小黑瓶,就是瓦濟製作出來,實現違背世間常理願望的道具。」
斐伊與安內希卡望着驚異的警衛致意,跟着馬車進門。
走出馬廄時,她不經意瞥一眼尤西恩的黑馬,注意到飼料桶旁邊有東西在發光。安內希卡折回,撿拾起那件物品。
她在餐廳向父母說明事發經過。雙親一臉不安,直到得知賢者已爲女人看診,療傷完會來商量後續事宜,表情終於寬慰了點。
「我萬分悔恨。我是從帕梅拉老夫人兒時開始服侍她,她在二十二歲出嫁,我也隨侍而來。老夫人顧及我的顏面,時常袒護至今還是改不了鄉音的我。她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爲何染上不治之症……」
「說明一下昨天的狀況。」
原來如此。斐伊有些困擾地喃喃自語。
「沒錯。我告知塞羅大老爺已在六年前亡故,她看起來相當混亂。」
「我記得你才錄取不久。」
「你知道些什麼嗎,奧弗利克?」
安內希卡的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斐伊瞪大了雙眼。
然而,女性至今未醒,就算尤西恩是契約者,他也喪失十年分的記憶。這要怎麼找出真相?
「找先父?」
少女用與外表不相襯的嘶啞嗓音說道:「斐伊,我老早就看透你的打算。不過,安內希卡一定不希望你這麼做。」話一說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宅邸每一個角落都顯得金碧輝煌。天花板垂吊着水晶燈,四周擺放銀製燭臺,地面是柔軟厚實的紅地毯,展示櫃也全擦得晶亮。樓梯間的牆上,掛着一幅又一幅歷代當家與家人的肖像畫。
「啊,老師沒跟你解釋嗎?瓦濟的契約一定會附上保密義務。」
「你講話這麼兇,她都嚇到了。」
安內希卡感到困惑,這難道是九歲男孩謊報年齡出版的詩集?
斐伊一時語塞。此時警衛插嘴,告訴主人來客想找人。
他們問了一堆問題,兩名警衛堅持不便回答。好不容易套出的情報,就只有這座宅邸屬於貴族,主人不在家。即使不順利,斐伊也不願打退堂鼓,死纏爛打地追問主人何時返家。就在此時,馬車駛近的聲響傳入耳中。
安內希卡不禁抽開了按在門上的手。
準備打開馬廄門扉的那刻,斐伊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這個小瓶子有什麼用處?」
沒想到斐伊竟然是富商的繼承人,還和父親斷絕往來。得知斐伊的過去,安內希卡大受震驚,而道居羅與奧弗利克並未意識到她的心情,兩人對看一眼。
「你爲什麼找上他?」
「真令我喫驚。先生,從你美麗的金髮與雪白的膚色來看,你是臧達爾人吧?是我母親的親戚,還是使者嗎?」
——請跟我說實話。我可是明天要跟他結婚。女人這麼宣稱之後,淚水撲簌簌落下。
斐伊向安內希卡使了個眼色,接着悄悄瞥一眼尤西恩。
「正是如此。小瓶子裏的液體——暫且稱爲藥水。這份藥水蘊藏着讓時光倒流的力量。有的藥水得浸溼紗布供人嗅聞,有的得直接塗抹身體。不過根據小瓶子旁放着水壺跟杯子,這極可能是內服的藥水。」
「嗯。」男孩抬起臉,點點頭。「那我們走吧。」她牽起尤西恩的手帶他離開。
「是的。很抱歉,家母謝絕訪客。根據醫生,有些病例從感染到發病的間隔很長,要是我們及早發現,或許還有希望。」
「昨天可有一名叫莎拉的金髮年輕女子造訪?」
「……這樣的話,就算逼問瓦濟這件事,她也不會回答我們。」
「是的。我三天前纔到職。」
「正是。出於細故,我與家父長年斷絕往來,還請爲我保密……話說回來,帕梅拉老夫人在嗎?方便的話,我想代替先慈向她致意。」
大門開啓。
那是陌生的旅用香水小瓶,由透明無色的玻璃製成,裏頭空空如也。她打開蓋子,小心翼翼將鼻子湊上嗅聞,裏頭像是仔細清洗過一樣聞不出氣味。
「我問了尤西恩這件事,但他完全不記得這本詩集。那樣子不像在說謊。」斐伊補充,又說:「你看,尤西恩穿着尺寸過大的衣服,就像是身體突然縮小……安內希卡,你不覺得他和昨天申請住宿的青年有幾分神似嗎?」
「……剛纔那少女莫非是瓦濟?」
「遵命。昨天上午,有一名頭戴寬沿帽的年輕金髮女性騎馬來訪。奇特的是,她聲稱要找塞羅大老爺——」
「當我目瞪口呆時,女人說她想到墳前致意,我就告訴她墓地位置。臨走前,她問我帕梅拉老夫人是不是在海邊的療養院,聽見我說是,她就沒再說話了。啊,約過了半小時,出現一名自稱醫生的褐發青年,問我有沒有見到一名年輕的金髮女性病人。」
「雖然不認識,但道居羅老爺,帕梅拉老夫人的舊友中,有位嫁入商家的女士——」
「奧弗利克,你認識嗎?」
聽見道居羅沉下來的聲音,奧弗利克雙手掩住臉。
安內希卡大喫一驚地上前,卻找不到有人待過的痕跡。
「是的。」
「……你應該向我報告這些異狀的,爲何沒說?」
「真是非常抱歉。我以爲這是不值得您入耳的瑣事。」
警衛前額冒出斗大冷汗,屢次低頭賠罪。
此時,有人用力敲門,管家闖入房內。
「怎麼吵吵鬧鬧的?客人還在這裏。」
管家一面爲無禮行徑致歉,在道居羅耳邊說了些什麼。
道居羅的臉色瞬間刷白。
「消失了?怎麼可能!母親的狀況沒有好到可以獨自外出。」他慌張地高聲說道,接着就像受驚似地望向安內希卡等人。
「很抱歉,我臨時有急事。」
「沒關係,我們就此告退。日後有緣再來拜訪。」
斐伊立刻起身。安內希卡不知所措地跟在後頭。
走出客廳時,道居羅心急的聲音傳到房外。「我現在就要動身,快備馬車。」
隨着僕人的帶領走下樓梯,安內希卡小聲詢問斐伊。
「他說的母親該不會就是……」
「正是。道居羅的母親從海邊療養院失蹤了,同時,出現了說着難解話語的莎拉——」
斐伊在樓梯間駐足,他指向一張肖像畫。
有着厄葛蘭特輪廓的黑髮深膚男性身邊,端坐着年輕的金髮美女。
「與尤西恩同行的女子莎拉,恐怕就是喝了小瓶藥水而返老還童,失去約二十年分記憶——二十二歲的帕梅拉。」
(5)第二本詩集
「所以他一開始拒絕啊。」
她帶着侍女又穿着體面,在在顯出高貴身份。然而,尤西恩依然無法抑制這份泉湧的愛意,不顧一切找她搭話。出乎意料,帕梅拉回應積極。
尤西恩的詩集版權頁,印着出版社地址。斐伊和安內希卡將之當下一個線索,踏上前往出版社的路途。安內希卡在路上問斐伊。
「正是。」
「齊古對尤西恩的詩作評價很高,卻對贊助案態度消極,還刻意在我這樣的潛在金主面前貶低他新詩寫得很糟。何況,出版社員工應該無權替一名詩人跟贊助人洽談作主,他怎麼敢當場決定要我暫緩金援?」
安內希卡停下步伐。她在理性上可以諒解斐伊,卻無法遏制激昂的情感。
「那就等第二本詩集出版再討論如何?」
已經過午餐時間,三人來到冷冷清清的餐廳,進到包廂。
他的判斷或許是對的,然而她無法釋懷。
斐伊打開行囊,向他出示尤西恩第二本著作的草稿。
兩人進一步追查,往尤西恩叔叔夫妻經營的酒館路上,安內希卡提出新疑問。
「這是因爲他知道尤西恩要移民到島上了嗎?」
「這樣的話,爲什麼帶我來?」
——是的,我父母長眠此處。我常過來悼念他們。這裏環境幽靜,有煩心事來這裏可以散心。但今天我的心頭遲遲無法平靜。
「這次我也會假扮成贊助人,但交談過程不會多愉快。」
「移民船?」
兩人都受到對方吸引,散步至涼亭繼續暢談。
齊古說着,順勢愧疚地低頭致歉。
「他後來回心轉意,還跟我商量能不能帶人。」
「安內希卡,見尤西恩的叔叔夫妻前,我要聲明一件事。你回旅社前,我問過尤西恩,他說叔叔夫妻收養他,是因爲想動用他父親留下來的遺產。」
「有可能。以前就有美麗嗓音被當成代價過。」
齊古鐵青着臉,不知所措。斐伊則目不轉睛地觀察他的反應。
齊古在碼頭人海中東張西望着,斐伊上前拍拍他的肩。
「……老實說那小子今天傍晚就要搭上移民船離開了。」
尤西恩准備在黃昏時刻搭上移民船,因此他應該是打算在出發前將詩作交給齊古,這樣才能順利出版第二本詩集——那麼,斐伊口中「不該存在的東西」,是指稿子嗎?
他回顧截至目前的事。剛出道的詩人職業人生還很不穩定。除了無情的叔叔夫妻,還有誰對尤西恩關懷至深?
兩年前,厄葛蘭特的商船發現了無人島。島嶼雖小,但環境經調查後發現適合中途停靠,於是開始招募移民。移民可獲得國家分配的島上土地,第一年還會發放補貼。開拓土地所得的作物可自由販賣。應徵條件如下:十八歲以上的健康男女,且移民五年內不會離開島嶼。
「十之八九是如此。他無法保證能出版第三本詩集,不敢接受金援。」
「他有沒有跟你提過這個同伴?」
這是第一次聽到情書。安內希卡心懷困惑,接下斐伊從行囊取出的幾封信。每封信的收件者都是海邊療養院的帕梅拉。但寄件者很陌生,名字像是女性,但讀音與尤西恩相似,這應該是他的假名,因爲筆跡與詩稿相同。
——你珍愛的人也在此長眠嗎?
安內希卡心頭一涼。「他們原來是貪圖遺產。」
行走在港口倉庫區,斐伊解釋。
斐伊沉默半晌。過了一會兒,他將手輕輕放在低着頭的安內希卡肩上。
「那爲什麼你斷定他會來港口?」
「如果尤西恩是瓦濟的契約者,『詩才』是不是代價?」
有名年輕男人回應他,那人坐最靠近入口的座位。他是個乍看一板一眼的黑髮青年。
「真的很抱歉,安內希卡。你認爲我不信任你也是無可奈何。是我的錯。我答應你,不會再隱瞞你。」
「因爲尤西恩的協助者還不知道他出事了。」
「……你爲什麼不跟我說情書的事情呢?」
「可是第一本詩集的評價與銷量都很好,還預計推出第二本呢。」
齊古回過身,驚訝地瞪大雙眼。
「你何時覺得莎拉的真實身份就是返老還童的帕梅拉?」
「他從沒鬆口。畢竟那小子正值思春期。」尤西恩的叔叔淺笑着。
斐伊一開始就不指望自己,所以才覺得不需要說出所有線索——當心頭浮現這樣的猜忌,安內希卡悲傷得不能自已。
「帕梅拉的這封信,封口沒有黏起來。照理來說,這是情書,就算拜託協助他們的第三者轉交,還是會封口才對。我猜測這封信原本放在另一個更大的信封中,寄到不是尤西恩住處的收件地址。」
「沒跟當事人當面談過也無法決定。他現在上哪去了?」
斐伊皮笑肉不笑地說完起身,安內希卡緊隨在後。尤西恩的叔叔目瞪口呆。走出酒館之後,斐伊不再演戲,以開朗的口吻告訴安內希卡。
「好的。」齊古如釋重負地笑了。
尤西恩的叔叔不甘不願地告訴兩人。
然而一提到金援,他的雙眼立刻發光。
然而,尤西恩的出道作造就新人罕見的轟動。尤其情詩佳評如潮,還成了情侶交換禮物的好選擇。聽說這陣子就要推出第二本詩集。
接着,斐伊收回給安內希卡的信件。
「可以理解尤西恩隨身帶着有探病許可證的信封,但爲什麼他還有早就寄給情人的信?可能性有幾個,例如帕梅拉提分手時,將以前的信退回去。或是她擔心過世之後,外界傳出貴族寡婦結交年幼情郎的醜聞,所以請他銷燬。不過,我也可以從結果反推原因。」斐伊將信收進行囊,接着道:「如果道居羅等人開始追查關於帕梅拉失蹤的線索,會不會發現以假名寄出的情書呢?一旦發現的話,他們想必首先懷疑寄件人,所以尤西恩不只帶帕梅拉離開療養院,還同時收回能追查到他的線索,也就是那些信件。」
「恕我冒昧來訪,我想贊助有才華的詩人。能請教一下關於在貴社出版過詩集的詩人尤西恩嗎?」
尤西恩一年前,對前去墓園緬懷丈夫的帕梅拉一見鍾情。
爲何來港口?尤西恩在旅社,纔不可能來這裏。安內希卡問着斐伊。
斐伊輕輕抽出一封信遞來。信封收件者是尤西恩,沒寫收件地址。
「齊古提到,第二本詩集水準超越前作。尤西恩也許是寫完第二本書才與瓦濟立約?因爲訂定契約而失去詩才,所以寫出了很糟的詩。」
丈夫溫柔體貼,帕梅拉只要追隨能幹的他,往後生涯就不成問題。而下一代同樣前途光明,兒子和丈夫一樣優秀。在她與尤西恩邂逅的五年前,兒子十六歲的時候,丈夫過世,家業由兒子和平繼承,接下來就剩等待兒子娶親了。
「尤西恩的詩集是我負責的。」
「我想用這個交換你身上帕梅拉老夫人的信。」
招牌蒙了一層塵土。時間剛過午時,似乎連營業準備都還沒開始。聽到呼喚,尤西恩叔叔頂着剛起牀的水腫大臉從店內出來應門。詢問來意的口氣也很怠慢。
「因爲現在不該存在這裏的東西,曾經留在旅社。你看,才說人,人就到了。」
「我是齊古。跟尤西恩是兒時玩伴,基於這段交情而負責他的詩集。」
約一小時後,他們抵達酒館。
「他第二本作品水準超越前作,一定會提升他的評價。」齊古口沫橫飛說着,只是論及贊助一事卻面有難色。「尤西恩那小子之前拿了糟糕透頂的詩過來。可能是急着乘勢推出第三本,壓力太大,詩才表現不如以往,他自己也很懊惱。」
她仰起臉,見斐伊困窘地笑着。
午後陽光照耀下,安內希卡瞇着眼感受自海洋吹來的海風。
根據齊古所言,尤西恩孩提時代父母雙亡,被叔叔夫妻收養。初出茅廬的詩人無法自力更生,目前仍繼續投靠叔叔,但夫妻倆反對他選擇詩人這條路,要他找務實的工作。
「我也想成爲你的助力。所以別隱瞞我。」
——因爲我遇見了你。
「……什麼意思?」
「我跟老婆都很擔心侄子前途,勸他別寫不能溫飽的詩,去做揮灑汗水、腳踏實地的工作。」
「什麼意思?」
「尤西恩不會來了。」
他帶領兩人到會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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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這樣的騙子不同,你很真誠。」斐伊察覺到她的情緒,跟着停步。「你如果事先得知帕梅拉跟尤西恩是一對情侶,而她還是道居羅的母親,一定無法像剛剛那樣在道居羅他們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
「他只是走狗屎運罷了,沒人說得準這份好運能夠持續到何時。移民是我幫他申請的,不過那小子最後也接受了。」
此時,帕梅拉四十五歲,尤西恩十八歲。
「調查尤西恩行李時。我找到一封他寫給在海邊療養院,叫帕梅拉的女性情書。」
然而,斐伊麪色凝重。
「帕梅拉罹患了不治之症,向尤西恩提分手。而尤西恩在最後一封信中哀求他想見她最後一面。之後,帕梅拉似乎寄了探病許可證給他。」
安內希卡懷着疑惑站在一旁,而斐伊似乎跟齊古初步談出結論。
「齊古是他的協助者?」
「具體的贊助事宜,能請你先暫緩嗎?我也希望贊助人的存在可以鼓舞他,但看他目前的狀況,反倒會造成重擔。」
「這當然也有可能。」
「爲什麼他的稿子會在你手上?尤西恩去哪了?」
(6)愛與詩
「我很榮幸!您要出資多少?」
斐伊的肯定令安內希卡喜上眉梢,揚起嘴角。
將近中午,他們抵達詩集出版社。那在鎮中心老屋的二樓。
——爲什麼?
尤西恩說他立志成爲詩人,帕梅拉便笑着說想讀他的詩。爲了討佳人歡心,尤西恩每次密會必定帶着新詩。之後,帕梅拉這麼說,她的雙親在自己懂事前就找了未婚夫。她與丈夫在婚禮當日才第一次見面。
「我們去港口吧。這邊過去碼頭約十幾分鍾,離啓航還有充分時間。」
「我明白了,獲益良多。尤西恩被你說服,放棄發揮寫詩才能,要與某個身份不詳的人一起前往新天地。很遺憾,我對放棄詩道的人並無所求。願你有個美好的一日。」
點完飲料,斐伊告訴齊古,尤西恩目前待在帕梅拉的身邊,無法前來港口。隨後,出示尤西恩行李中帕梅拉的信件。齊古見狀嘆氣,娓娓道出尤西恩與帕梅拉的相識相知。
「希望你在一旁仔細觀察這次事件全貌。我就指望你了。」
她的人生從未遭遇不幸。
但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熾熱的戀情。
對丈夫的愛,是攜手經營家園的同志意識與感謝,並非欣喜雀躍的情愛。
儘管兩人隔着年齡與階級差距的高牆,尤西恩還是無法死心。他一再找上唯一信任的兒時玩伴齊古,商量送給帕梅拉的禮物與情話。而齊古也與帕梅拉侍女聯手,長期幫助兩人偷偷幽會。
揹着世人眼光,尤西恩與帕梅拉成爲一對愛侶。
除此之外,有一件意外的驚喜。
因爲和帕梅拉的戀情,尤西恩的詩作才情出現飛躍性進步。齊古讀了數十首新作,不由得讚歎出聲。世間讚賞尤西恩的第一本詩集生動地傳達出愛情的熱情與悲切,令讀者心碎欲絕,創下新人罕見的銷量。
齊古提議推出第二本詩集時,尤西恩跟他說了未來的計劃。
——我們有身份差距,很難走入婚姻。所以我想出無法結婚仍能長相廝守的方法。亞肯家在郊外有別墅。她說等自己見證兒子完成人生大事,就會主動表明在別墅隱居。而我會在那邊跟她會合。這樣就能跟她在一起了,就算要我表面上擔任長住的僕役也無所謂。
帕梅拉的兒子道居羅已經二十二歲了。常常有人提親,其中不乏條件優秀的結婚對象。眼看尤西恩跟帕梅拉的夢想實現之日就在眼前。
三個月前,事態急轉直下。
約好密會的當日,只有侍女一人來到約定地點。她遞出的信上寫着帕梅拉罹患結核病,移居海邊療養院。
——我不會再見你了。我不想讓你見到我日漸憔悴的臉。我們分手吧。
尤西恩鎮日悲傷,齊古這麼安慰他。
——她只是情緒低落想不開。等她病好了就能再見面啦。
受到鼓勵的尤西恩繼續寄情書給帕梅拉。爲了不被叔叔夫妻察覺,他借用齊古住處收件。帕梅拉總會回信,卻不改堅決分手的態度。
這種情況持續一陣子。三天前的夜晚,尤西恩造訪齊古住家。齊古從對方手中接下第二本詩集的草稿,自己則交出帕梅拉新寄的信件。
好一陣子,兩人各自沉浸在詩文與情書中。齊古讀完稿子,大力稱讚第二本詩集也會成爲傑作;尤西恩卻只是回以落寞的微笑。
帕梅拉的信裏夾帶了療養院的探病許可證。
——太好了。要是沒有許可證,我明天就要偷溜進去。
契約者的願望是什麼?
——爲什麼趕着明天?
如今確認好尤西恩和帕梅拉的情況,斐伊告訴安內希卡自己想查證一件事,要回到賢者住處。然而,纔剛抵達,他就宣佈:「我要用一下紙筆,請你讀完尤西恩兩人的信。」接着將信交給安內希卡,一個人躲進了書房。
「爲什麼他要收回信?」
回過神時,她發現斐伊在廚房泡茶。
「尤西恩獻給瓦濟的代價應該是詩的才華,他最近突然水準大降。然而失去詩才的他又打算怎麼謀生,跟重返年輕的帕梅拉生活?」
齊古沉着臉,結束這段話。
安內希卡和斐伊回到旅社。
「確實如此,她如果在日記之類的地方留下資訊,就不會有這種反應。」
(7)一杯葡萄酒份的解謎
——這不像你啊,居然用珍愛的詩作威脅。怎麼了?因爲我前陣子狠狠批評你帶來的第三本作品嗎?每個人都有高低潮啊。帕梅拉女士康復,你的心情變好,又能繼續寫出好詩啦。
「帕梅拉想必不會相信尤西恩。所以她才逃走了嗎?」
「對。我想過爲什麼她不是年輕兩年,而是回溯了整整二十四年。或許尤西恩是爲了實現帕梅拉的期望,才讓她回溯到與自己相仿的年齡。」
尤西恩哭哭啼啼地不斷道歉。問理由,他只是一個勁重複「對不起。」
安內希卡猛然想起剛纔的信,她複誦:
尤西恩想來就是爲了這一句話,跟瓦濟訂下契約,試圖救活帕梅拉。
「她認定自己在婚禮前日被陌生男子綁架,趁他露出破綻而騎馬逃跑。然而她的記憶停留在剛嫁來這個國家不久,她想求助唯一能依靠的未婚夫,卻不知道宅邸怎麼走。」
「不過,結核從感染到發作期間,大致是半年到兩年。」
最初,她對擅自閱讀他人情書感到過意不去,卻益發入迷,讀得津津有味。過程中,她注意到尤西恩情書裏的一段話:我發現一種口紅,顏色跟那天見到的花很像。帕梅拉,我希望你的雙脣能染上美麗的回憶。我迫切想將它交給你,求求你答應跟我見面。
斐伊笑了。逐漸西下的夕陽,灑落在那張比平常更加柔和的笑容上。
「……拯救心愛的帕梅拉免於絕症?」
「讀完了吧?這麼一來,解開四個謎團的線索都到齊了。」
「那麼,實現願望導致了什麼事態?」
——我要帶到那座島上。
「就算不知道,瓦濟應該也會告訴他。計算發病時期與在療養院度過的時間,可得出回溯兩年三個月,即可拯救帕梅拉。但相對的,帕梅拉會遺忘所有與尤西恩相愛的點滴,因爲他們一年前才相遇。」
「這次帕梅拉爲什麼沒逃走?」
——好。你送行時一定要帶信來。跟這份草稿交換。
回溯時光,就能取回患病前的健康身體。
和瓦濟訂定契約的,是尤西恩還是帕梅拉?
「我也這麼認爲。請求你的幫助果然是對的,你真可靠。」
「爲什麼?」
——別開玩笑了,你怎麼可能拋下病魔折磨的帕梅拉女士獨自離去。移民船那邊可以解約,根本不用搭理。而且你幹麼需要信?
安內希卡啜飲一口茶掩飾害羞。茶雖然涼了,清爽的滋味也令她放鬆了點。
斐伊點頭肯定。
「——『要是能再活一次,我想與你共度人生。』」
「百分之百是真貨。是他的作品,字跡一樣。」
「是、是嗎?」
安內希卡被留在原地,無可奈何地讀起信。
「……這就夠了。謝謝你們。」
「爲了彌補帕梅拉遺失的記憶。尤西恩打算用能證明兩人曾經相愛的情書,來說服年輕的她。這是她親自寫下的信,筆跡與遣詞用字都是真心誠意。他萬萬沒料到齊古擔心神色有異的自己,打着在最後關頭交貨以免叔叔得知的名義,不願當場還信。」
從狀況來判斷,自稱醫生的褐發青年只可能是尤西恩。
聞言,尤西恩突然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斗大淚水從眼眶滑下。
帕梅拉是臧達爾人。她跟斐伊一樣,長相在這個國家過於醒目。
——要是能再活一次,我想與你共度人生。
——其實,我叔叔擅自幫我申請了移民資格。啓程日近在三天後。我想跟帕梅拉道別,送她最後的禮物。很抱歉突然提出要求,但可以將寄放在你這邊的帕梅拉信件,全都交給我嗎?
「帕梅拉年輕了二十四歲,但尤西恩現年只有十九歲。假如他年輕二十四歲,會超過嬰兒時期,連自身也不復存在;反過來的話,如果尤西恩是契約者,要給自己的藥水被帕梅拉誤飲的假設也不成立。他不可能想讓自己年輕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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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考慮另一種可能,例如,帕梅拉原本只打算讓尤西恩飲用,卻不慎拿錯杯子,因而誤飲——這也不是不可能。」
安內希卡回想起今早斐伊列舉的四個謎團。
「……帕梅拉見到塞羅的墳墓,不得不承認他的死亡。」
尤西恩活力十足地待在廚房,擔任安內希卡母親的小幫手。見到這幅光景,兩人鬆一口氣往二樓去。一直在房裏陪着病人的賢者表示帕梅拉傷勢沒有惡化,卻沒甦醒跡象。
瓶中藥水的正確使用方法爲何?
安內希卡想像那畫面。你是貴族寡婦,有個即將滿二十二歲的兒子,一年前跟相差二十歲以上的情人交往,卻罹患了肺病——要是有個陌生男子這麼跟她說呢?而且他還對於關鍵的返老還童理由與方法模糊其詞呢?
「我在他的行李中找到一件最有可能的物品。」
「……開始解謎吧。」
齊古滿腹疑惑。
安內希卡一時之間猶豫不決,接着老實回答。
「理想狀態是不違反保密義務地解釋完畢,確認她本人意願,再請她配合準備用來說服新生帕梅拉的證據,誰知道計劃走樣。尤西恩傷透腦筋,不得已之下只好跟清醒過來的她說明來龍去脈。」
「啊,剩一封了。斐伊你剛剛在寫什麼?」
——那我送行的時候給你。萬一你叔叔他們偷翻行李找到信件,讓你跟帕梅拉女士的戀情見光,可就糟了。
「是帕梅拉信裏其中一句話對吧。」
斐伊前去支付三人飯錢時,齊古絕望地揪着安內希卡追問。
「他還活着。很抱歉,我能透露的就這麼多。不過斐伊現在真的在爲尤西恩先生與帕梅拉女士的幸福奔走。」
「他打算兩個人移民到島上?原本不打算搭船的尤西恩突然問起攜伴事宜,就是因爲他改變心意,覺得可以跟帕梅拉住在島上。第一年會發津貼,至少可以餬口。」
「寫下解謎需要的紀錄。」
尤西恩無法依靠叔叔夫妻。
安內希卡與斐伊望着他逐漸縮小的背影。
「讀完了嗎,安內希卡?」
斐伊從行囊取出的東西,是女人口紅。看起來稍微使用過。安內希卡正想請對方說明,他就未卜先知般說出來。
「可以跟你交換帕梅拉老夫人的信嗎?尤西恩他們目前遇上一些問題,我一定會設法用信件來解決。」
安內希卡驚訝得雙眼圓睜。
「尤西恩說的最後禮物,是什麼呢?」
齊古從斐伊手裏接過草稿。他快速翻閱,接着用力點頭。
「沒錯。沒想到亞肯家的警衛卻告訴帕梅拉,她的未婚夫早在六年前死亡。此時她心中應該開始相信尤西恩的說法了。因此她問了兩個問題:塞羅的墓在哪裏?帕梅拉是不是就如尤西恩所言,人在海邊的療養院?」
「首先,瓦濟的契約者是誰?契約者本人當然知道瓶內藥水的功用是『恢復年輕身體,同時失去對應年分的記憶』。假設帕梅拉是契約者,她應該會事先擬定好失憶時的對策。瓦濟契約的保密義務是針對第三者。她留紀錄給自己看不會有問題。可是返回二十多歲的她卻連夫家亞肯家的路都認不得,從警衛口中得知賽羅死訊時還倉皇失措。」
最後,這個願望導致何種事態?
「能幫我鑑定一下我手中的草稿是否爲真貨嗎?」
——至少第二本寫得你讚不絕口是吧。太好了……
齊古深深鞠躬致謝,隨即離去。
這是今早安內希卡在旅社馬廄撿到的瓶子。之所以沒有殘香,大概因爲尤西恩在分裝瓶內藥水前,已經倒出內容物洗過。
——怎麼啦,你冷靜啊,要不然就得頂着哭腫的臉見帕梅拉女士了。
斐伊宣告。
「此時追在她後頭的尤西恩現身。」
齊古錯愕不已。
然而,倒數第二封信,出現一句意味深遠的話語。
尤西恩細若蚊鳴地回答。
尤西恩受到保密義務的牽制,因此接受了齊古的提議。但爲了增加取回信件的保障,提出拿第二作草稿交換的條件。
「兩年?尤西恩知道嗎……」
「關於這支口紅,我之後再解釋。我剛剛偷聽到你和齊古的對話。你儘可能對齊古據實以答,果然是善良的人。」
這樣啊,口紅就是最後的禮物。
「跟瓦濟訂定契約後,尤西恩前去拜訪齊古。他的目的有二,第一是將立約前完成的草稿交給齊古,第二是收回所有帕梅拉的來信。」
「是的。從瓶內藥水的效果來看,尤西恩應該是這麼想的。欲拯救帕梅拉的性命,讓她的時光回溯到感染結核病之前即可。」
幾分鐘後,斐伊將裝着茶的茶杯放在安內希卡面前,自己則放了盛滿葡萄酒的酒杯。他將紙堆擱在酒杯旁,在少女對面坐下。
只是,三個月前移居療養院後,帕梅拉總是在寫告別的話語。她說自己本來就比尤西恩年長二十七歲,無可避免會先行離世。如今不過就是這一刻稍早來臨,希望尤西恩別太感傷。
「尤西恩平安無事嗎?」
「於是她向像同鄉的你問路。」
斐伊將空的香水瓶放在桌上。
「正是如此。接着,契約者想實現什麼願望?尤西恩不惜藉助非人之物的力量也想實現的心願是?」
「這麼說來,契約者是尤西恩,他想讓帕梅拉服下藥水。」
「隔天尤西恩前往海邊療養院,用最後想走一次回憶之地的藉口,請她穿上喬裝的樸素衣物,將她帶離……從這邊開始,許多地方是我的想像,因爲沒有證據。尤西恩兩人藉口要稍事休息,住進這座城鎮附近的旅社。此時大概出了突發狀況。例如帕梅拉發病。慌了手腳的尤西恩爲了救她,喂她喝下事先準備的二十四年分瓶內藥水。」
齊古從隨身包裏拿出信,託付給斐伊。看上去約二十封。
「她什麼都沒帶,應該連錢都沒有。再加上此時她也明白尤西恩用力陳訴的奇聞有部分事實。她大概是爲了追問真相,與他同行。」
安內希卡想起帕梅拉來到旅社時,頂着一雙哭腫的眼。
或許她是在墓碑旁哀悼相識前便已亡故的丈夫而落淚。
「入住你家旅社的兩人協商起來。帕梅拉認真傾聽尤西恩的說法。她可能也接受了自己年輕二十四歲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尤西恩見到帕梅拉稍微恢復冷靜,開口邀請她共乘移民船:一如你在信上許下的願望,跟我共度你的新生吧。但她猶豫或拒絕了。」
這也難怪。即使從前相愛,現在他成了陌生人,還要自己在認識第二天就跟他搭船前往更陌生的土地。
「帕梅拉可能反過來想說服尤西恩。像跟他說:如果你的話屬實,我兒子會擔心。我們不能一起去亞肯家解釋嗎?但他反駁:這我辦不到,我害他的母親消失是事實。」
「是我昨天聽到的話!」
尤西恩讓帕梅拉回到生下道居羅前的年紀——說他害得道居羅的母親消失也不爲過。
「尤西恩與帕梅拉的溝通並不順利。兩人房間遠離餐廳跟你們房間,沒人注意到爭吵也很正常。於是不幸的意外發生。或許是情緒激動而昏倒,又或者是尤西恩生氣推了她,帕梅拉的頭撞上櫃子,受了嚴重到昏厥的傷。」
「爲什麼尤西恩不立刻找醫生治療帕梅拉?」
「尤西恩立了約,讓帕梅拉恢復年輕。他沒辦法向醫生說明內情,也有被懷疑的風險。該怎麼做才能救她?就跟她發病時一樣。只要喂帕梅拉喝下瓶內藥水,回溯她的時光到受傷前就好。」
「……既然可以讓人回春來擺脫病痛,我能理解尤西恩在倉皇中想到讓帕梅拉回到受傷前。可是爲什麼變成他返老還童了?」
「房裏水壺是空的,不知道是不是爭執時帕梅拉倒地撞到,杯子也碎了。你覺得該怎麼做才能喂她喝下瓶內藥水?」
安內希卡回想起信上與行李中尤西恩送給帕梅拉的口紅,以及倒地的兩人雙脣都染上一抹紅。她想像帕梅拉在墓地被拼命說服自己的尤西恩打動,拿起他贈送的口紅。
「尤西恩將小瓶藥水含在嘴裏,口對口喂帕梅拉喝,是吧?但過於心急的他失誤,不小心自己嚥下去……」
尤西恩之所以倒在門邊,應該是因爲他想出去求救,卻來不及。
「從狀況來看,我也這麼想。他從未想到同樣事態會二度發生,因而慌了手腳。於是那間客房的景象就此誕生。」
「最後的謎團,是瓶內藥水的正確使用方式。尤西恩回溯十年,帕梅拉回溯二十四年。倒流的時光不是固定的。這表示可以透過劑量來調整回溯年分。既然那種藥對帕梅拉跟立約的尤西恩都有功效,藥效應該適用任何服用的人。藥剩下約四分之一的量。尤西恩跟帕梅拉回溯的歲數合計有三十四年。粗估喝光整瓶藥水,即可回溯五十年光陰。」
斐伊將小瓶置於桌面。
「……但也不知道正確的分量。」
「瓶子不見了。是帕梅拉偷偷拿走的!」
「斐伊真是的,什麼都沒跟你說。」
「有個方法可以查出來。那就是直接實驗。」
臧達爾人在這個國家很少見,想必有些居民還記得二十四年前的我。要是知道二十二歲的帕梅拉生活在現代,可能會造成須保護亞肯家的第十七代當家道居羅的困擾。因此我決定再服用一點回春藥。
讀完最後一封,帕梅拉悲傷微笑。
「以前有一場戰爭,我能力不足,沒能阻止。」
安內希卡,用不着找佩帖爾老師來。我算出了約百日的用量。等我醒來請把這份紀錄交給我,告訴我一切。由你來說,我就會相信。
雖然斐伊臉色發白,但藍眼寄宿着強韌的光,斬釘截鐵回道。
「怎麼可能。這九年來,他一直避免與人深交,你是他唯一願意待在身邊的人啊。」
「……安內希卡?」
斐伊停步,注視着安內希卡。
「……我一時難以置信。」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斐伊發出微弱的聲音。
「謝謝這份好意。不才如我,蒙您這般過譽,實在惶恐。」
「決定代價的是瓦濟,而決定跟瓦濟訂契約的是尤西恩。他爲了拯救罹病的你,採取這種略嫌粗暴的方式。」
亞肯家對外宣佈帕梅拉死於結核病,用一隻空棺舉辦葬禮。
「怎麼了?」
「……我在斐伊心中,是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這是爲什麼?」
沒想到斐伊一口氣喝乾葡萄酒,接着直接倒在桌上。
「恕我謝絕兩位的好意,能讓我洗臉嗎?」
安內希卡無意識地緊抓住斐伊衣角,後者對安內希卡露出笑容。期間,道居羅談起關於國境地帶的礦權紛爭,沒有半個字進到她的耳裏。
「你要怎麼阻止開戰?」
安內希卡不甘地咬着下脣。「……要是我希望你留下來呢?」
寄給尤西恩的信上寫着:遇見你讓我初識愛情滋味。這次我可以跟他在沒有身份與年齡隔閡的狀態下相識了。
「這句話我都不記得說過幾次了,你應該更愛惜自己纔對。」
我想我們一定能談場幸福的戀愛吧。
「家母在臧達爾的親戚寫信來。他身處政壇,聽聞臧達爾不久會對鄰國希路宣戰。」
燭臺點亮的桌上放了一張紙。
安內希卡愣住了。
「很抱歉,安內希卡。剩下就交給你了。」
只有賢者一人應門。「你接下來要去港口嗎?」
用袖子掩着臉的帕梅拉起身,出了房門探尋洗臉用的水。
帕梅拉珍惜地撫摸情書,望着牀單上的小瓶子。
「……你換香水了?」
斐伊鞠了躬。安內希卡第一次聽說回國的事,內心混亂。
「這名叫尤西恩的青年打從心底深愛年長二十七歲的我,我卻讓他失去詩才,還奪走他十年歲月……我真是個壞女人。」
安內希卡嘆了口氣。此時,斐伊突然臉色大變地跳起。
「臧達爾的軍需產業仍由克洛亞商會主持,我會試着說服家父。」
葬禮後數日,斐伊與安內希卡受邀至道居羅的宅邸作客。
給安內希卡的留言僅只如此。剩下的紙上寫着斐伊留給失憶自己的指示。
「非常抱歉,安內希卡。我的助手給你添麻煩了。」
離開宅邸,她小心翼翼問起身邊的斐伊。
瓦濟的忠告忽然躍上心頭。
「什麼意思?」
斐伊以恍惚的表情凝視着自己。安內希卡不假思索抱住他。
可以的話,請將我跟尤西恩送進同一間孤兒院。
「糟了!」
(9)空棺
「這無可厚非。」
隔壁房間傳來聲響。斐伊與安內希卡互看一眼,衝到裏頭。
三日後的清晨,安內希卡造訪了逃避好一陣子的賢者住家。
幾分鐘後,帕梅拉睜開眼睛。賢者診療帕梅拉,確定極爲健康,沒有異狀。他說要跟安內希卡的父母報告,就下了樓。
「該找醫生,不對,不行。既然是瓦濟的東西,得找賢者……」
話說到一半,她猛然回神。她的視線停留在桌上的紙堆。
折回旅社向賢者解釋狀況後,他們喂帕梅拉喝了比斐伊更少的藥水。轉眼間,帕梅拉身上的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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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伊收起帕梅拉攤開的信,閒得發慌的安內希卡整理起牀單。沒多久便無事可做。安內希卡很在意帕梅拉遲遲未歸,對斐伊說出考慮已久的事。
安內希卡慘叫着趕到他身邊,多次搖晃他身體且呼喚名字,斐伊卻毫無反應。
「但我勸你還是別回國。」道居羅突然忠告。
安內希卡睜大了眼睛。兩人相處下來的九年時光,一幕一幕在面前走過。
「我才該道歉。我一直陪在斐伊身邊,卻沒阻止他亂來。對不起。」
「……賢者都跟你說了,要你更愛惜自己。」
「……沒辦法讓帕梅拉收養尤西恩嗎?」
「我知道這件事。正因如此,我非回去不可。」
「……道歉了,老師。」
一陣尷尬的沉默。
安內希卡兩人將尤西恩與夫人自己寫的信跟小瓶子交給帕梅拉,並且說明經過。帕梅拉默不作聲聽着兩人的話。等漫長故事結束,時間已到深夜。九歲的尤西恩被安內希卡的母親哄睡,獨自在隔壁房間進入夢鄉。
察覺這句話的意義,淚水立刻奪眶而出。她知道斐伊感到困惑,然而她無法控制。
他說爲了避人耳目,會讓他們入住別墅。帕梅拉兩人理想的生活即將實現。
賢者爲斐伊診療身體是否有異狀。這段期間,斐伊始終愧疚地低着頭。
斐伊輕輕歪起頭。
「告訴我,他接下來該怎麼辦?我還可以依靠我兒子。」
兩位爲了拯救素不相識的我,盡了各方面的努力,我衷心感謝。
一名神似帕梅拉的少女閉着眼睛,依偎在牀上睡得正香的尤西恩身旁。她的身體一點一滴縮小,面容漸漸稚嫩。少女腳邊有個小黑瓶。
「太好了!你沒有一睡不醒!啊,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其實……」
「你爲什麼執意回國呢?」
「你一點錯都沒有。斐伊,你跟安內希卡好好道歉過了吧?」
「誰叫我是騙子呢。」斐伊丟下這句話,再也沒有轉過臉。
安內希卡強忍淚水,把紀錄讀了一遍又一遍,癡癡在他身旁等待。
致斐伊先生與安內希卡小姐
安內希卡強忍淚水說出這句話,沒想到頭頂傳來語帶錯愕的回應。
——斐伊,我老早就看透你的打算。不過,安內希卡一定不希望你這麼做。
安內希卡與斐伊摸索起口袋,想給她手帕。
安內希卡反射性想搶下桌上的小瓶子。
起先,他們聊了謝禮與兩個孩子,閒話家常後,道居羅開口。
「克洛亞先生,聽聞你近期要回臧達爾。可以的話,我很希望把你這位貴客留在亞肯家,暢談家母祖國的事。」
帕梅拉坐在牀上,沉浸於四十六歲的自己寫的情書。
「他的親人剩下叔叔夫妻,但不太能指望……」
「安內希卡,我以前靠着父親發的戰爭財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瓦濟就像是嘲笑我一般,在我旅行的行經之處找了一個又一個的契約者……說穿了,我是受到無辜人民之死所眷顧成長,至今仍然散播着不幸的男人。」斐伊困窘笑了。「不應該讓我這樣的人獨自獲得幸福。雖然不管救了多少人都無法彌補這些逝去的生命,但十年前,我失敗了,也不想再和任何人建立深刻的關係,只是承蒙佩帖爾老師的好意,留在他身邊低調度日,但沒有用的。我就是沒辦法坐視不管。我要回臧達爾。」
最初道居羅十分震驚,對瓦濟與小黑瓶抱持懷疑態度。後來願意相信,要感謝從老夫人兒時起服侍她的奧弗利克,他認出女孩是帕梅拉,拼命勸說不可交給孤兒院。小女孩也察覺年邁的奧弗利克就是常伴左右的僕人。接着又找了齊古,請他道出兩人多麼相愛。情書行文的急切性也十分打動人心。最後,道居羅尊重帕梅拉的心意,同時領養尤西恩。
「對道居羅他們這些亞肯家的人而言,尤西恩儘管救了帕梅拉一命,卻也是讓她人生走調的罪魁禍首。」
這樣啊。帕梅拉低聲呢喃,垂下纖長睫毛。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
聽完安內希卡的說明並閱讀紀錄後,斐伊接受現狀。邊聊邊確認之下,得知斐伊遺失了八十六天的記憶。
好一會兒,兩人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賢者察覺到理由,苦着臉解釋。斐伊這天中午前往臧達爾,也提起出發的港口和發船時刻。
「你沒說過你要回國。你明明說過你不會再隱瞞我。」
峯迴路轉的一切結束後,斐伊與安內希卡帶着兩個孩子前往亞肯府說明狀況。
帕梅拉敬上
「我看起來像會回心轉意嗎。」
(8)另一封信
「我這個不肖徒弟,絕口不提回國理由,但他應該是不想將最珍視的人捲進去。」
辦公桌上的紙山間隙,賢者露出的臉龐正溫柔微笑着。
他將一張紙遞向安內希卡。
「據我所知,他會用『相信』這個詞的人就只有你。」
——由你來說,我就會相信。
「你就放手做你想做的事吧。」
安內希卡稍事思考,對賢者深深鞠躬。
她接着離開,向旅社狂奔。滿腦子想的都是在船旅時刻帶什麼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