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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的空口承諾

《獻給孩子的歌》 · 明神默 · 2.2萬 字

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行走在沉進黑暗的城市之中。

他仰望天際,新月高掛其中。

希路國的冬日太陽下山得很快,然而時間要稱作夜晚還嫌早。廣場滿是行人的腳步聲響,四周等距豎立的老舊街燈,就像沒有枝幹的樹木,而在孩童笑聲迴盪的稀疏燈林中,一名約莫十三、四歲的女孩奔向男人。

女孩抬起一雙杏眼注視他,遞出一顆蘋果。

「異國的客人,來一顆吧?」她抱在懷中的籃子塞滿熟透的蘋果。

男人望着女孩,面露驚訝,但還是收下水果。他微蹲下來,屈起高F的身子與女孩等齊,直視她的雙眼靜靜問道。

「你這樣做是因爲異國的旅人出手大方嗎?」

「纔不是這樣。」女孩雙頰脹紅,難爲情地說。「我只跟看得順眼的人做生意。我看你很順眼。」

「那真是謝了。」

男人接着聊了幾句遞出銀幣,女孩便雀躍地離去。目送她的背影,他將蘋果收進懷裏邁開步伐,彎進狹窄複雜的暗巷。拐過幾個轉角,腳步聲與緊追在後的人疊合。

男人進了酒館。掛在招牌上的鈴鐺搖晃起來,發出尖銳聲響。他走向昏暗店內的深處,選擇角落座位。點了酒後,從懷中取出蘋果放在桌上,接着拔出腰間的匕首。那是一把刀刃彷彿以黑曜石打造的大型匕首,用途顯然不會是切水果。

有人滑進了他對面的位子。那是一名紅髮青年。

男人不理會同桌客人,逕自從行囊拿出小紙袋扯破,墊在桌上削起蘋果,只見果皮完全沒斷過半次就俐落削完了。

身旁的青年遲疑一會,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記得我嗎?」

男人抬起頭,削完的果皮悄然掉落紙面。青年安心下來似地微笑起來。

「不記得啊。我是基鐸,諾德城廚師長的兒子。」

男人蹙眉,那神情與其說是想不起,更像需要片刻沉默,才能將時隔已久的陳舊記憶重新對上眼前的人物。

「認不出來嗎?我長高不少,也變聲了。上次碰面之後都過了八年,大爺你倒是一點都沒變,連一根白髮或一道皺紋都沒長。噯,是怎麼稱呼——」

「業。」

「對,沒錯,就是業!太好了,我沒認錯人。」

「市井流傳有個能言善道的旅行商人,不過他的風評不全正面。我也聽到有人抱怨妻女被俊男誑騙,天天造訪無聊的攤販,疏忽了家事。」

「正是如此。我國從前是貧窮漁村。人民靠捕魚賺錢,或製成魚乾以備冬季,勉強度日。然而,村落逐漸擴大爲城鎮,建設起都城,人口隨之增加。目前貿易所得,全用在冬季進口糧食。這幾年甚至連負擔都成問題,王宮的黃金日益減少。」

「中間吧?」基鐸想了一下,自言自語道。業回他:「右邊。」賭客則自信滿滿高呼「左邊!」

咻。基鐸輕吹口哨讚歎。

商人從推車底下拿出老舊麻袋,打開袋口。他從中取出凹凸不平的褐色物品。那就像樹根膨脹的歪扭球體,只見附着其上的塵土散落在地。

一旦有人開第一槍,之後等同順水推舟。人們接連盜走馬鈴薯。等到王宮倉庫裏的馬鈴薯逐漸被偷個精光,種植與食用的方式早傳遍全國上下。

——手邊還剩下丟在倉庫就忘了的馬鈴薯,我來種種看吧。

「爲了搭上前往故鄉的船。」

「他會輕易看穿作弊手法,誇口有更巧妙的作法吧。」

「這種農作物還真是美味,務必推廣至全國上下。」

「這標準還真是沒道理。是說剛剛的賭局,那名智士——斐伊會怎麼說?」

「非常精采。你爲什麼會來這個國家?」

國王深深嘆氣。

商人愉快地望着國王在試喫後露出驚異的神情。

商人平穩微笑。「陛下要聽的,是我販賣商品的方式。不過,若想追求真相,我亦可道來。」

大臣與官兵騷動起來。區區一介行商,竟敢若無其事地承認向國王撒謊。

店員送上基鐸的酒,順手想幫忙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時,旁邊爆出叫囂。賭局那桌的人們互相扭打。店員趕緊上前調停。

「貴國不考慮從這片土地移居嗎?」

業啃着蘋果,空下的右手把玩起匕首。用不着盯着,漆黑通透的刀刃也絲毫未傷及手指。在掌中旋轉的匕首,上一秒拋上半空,在燈光照射下散發幽光,下一秒又回到手中。

「愈是禁忌的事情,愈能燃起人們的渴望。」商人簡短回答。

一名青年前來爲偷竊自首。

然而,這些商品卻賣不出去。奚落他的客人嘆着氣的同時,告訴他理由。

時序剛步入春天,天氣仍稍嫌寒冷。

「你一直在背後跟蹤我是不是?」

「要花多久收成?」

「感謝陛下。」

另一方面,腳踏實地的人也不想種植馬鈴薯。他們過度恐懼凜冬,放棄耕種收成欠佳的田地,選擇傳統捕魚與曬制魚乾,屯糧過冬。尤其,思量過國王徵詢的有識之士失敗過多少次,他們更覺得這次也不會成功,連嘗試都不願意。

「不用。我喚你入宮是對你的聰明才智感興趣,我國國民買不起你的商品,但你依然吸引羣衆。你想必明白爲何客人不會出手?」

「我曾招募有識之士,尋求建議。然而自告奮勇而來的人們,個個都是拿我錢財花天酒地就逃之夭夭的廢物。學者、政客與占卜師都不可靠。這樣下去,再一次碰上歉收的冬天,我國恐怕無以爲繼。」

國王受到大臣與官兵簇擁,在大理石砌成的大廳等候已久。

然而,左邊的杯子裏沒有銅板。接着,右邊的杯子打開了。

「我只是找不到機會搭話。太久沒見了,我沒把握認對人。」

基鐸叫住店員點了酒。

「知道我底細的傢伙全是煩惱之源,愈少愈好。」

畢恭畢敬低着頭的商人,這時驚訝地抬起臉來。他確實生有好看的臉龐。如今聽聞不入流的謠言而不知所措,雪白雙頰刷紅,散發出令人望得出神的魅力。

八年前。

「陛下,把這當成最後手段。我有更好的點子。」商人微笑。「首先請陛下修改詔令,禁止衆人種植馬鈴薯,也命令人們歸還手上的馬鈴薯。接着偷偷在靠近王宮城牆的區域,圍出一塊田地蓋住,並且在裏頭種植。請白天派人監視,不讓任何人靠近,太陽下山後讓警衛離開。這麼一來,即可萬事如意。」

一名商人造訪了極北方的小國。

這一招非常有效。

主廚在進廚房前態度保守,然而之後也滿臉笑容地領着試毒人送上餐點。

商人把貨物堆在推車上,一大早就到街角擺攤。貨品全是這個國家難得一見的寶物。精雕細琢的手鏡、散發七彩光輝的寶珠、有隱藏夾層的上鎖小盒、鑲嵌寶石的時鐘、三瓶一組的香水瓶……簡直就像拿珍貴的寶箱出來展示。

不是用手指,業直接將手中的刀尖指向基鐸。

「是嗎。」

諾德國不爲人知的真相 Ⅰ

「搭船?」

在益發喧鬧的酒館角落,基鐸再次開口。

——不小心丟了,但我們也想要。

話一說完,「你耍老千!」的怒吼隨着踹倒椅子的聲音隨之響起。業見狀,露出諷刺的笑容。「在這個國家,這種程度的騙局愈來愈多了,但要僞造國幣纔會判到無期徒刑。看來詐欺取財無所謂,假幣付錢卻會挨罰。」

沒想到出現出乎意料的狀況。

「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真相嗎?」基鐸一臉不服。

國王蹙眉,「那是什麼?難道是樹根嗎?」

商人從推車的商品中取出一枚別緻頂針,徐徐述說起上一個主人的事蹟,那是關於一名少女不可思議的輕柔初戀故事。商人說完,國王命令他爲其他商品做一番推銷。商人照辦,國王再次追問更多故事。最後,聽完所有故事的國王,心滿意足地笑了。

「這是叫做馬鈴薯的南國植物,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長。可去皮燒烤,也可水煮食用。有些國家當成主食。這種植物很好種植,切成小塊種下,莖就會在土壤里長成渾圓肥厚的塊狀,即可再次收穫。陛下,要不要在全國種植看看?」

「畢竟是第一次接觸到的食材,小的無法保證會有好表現。」

業咬下一口蘋果,以手背擦拭嘴角。

「沒錯。我原本陪着伯父踏上行商之旅,不幸在秋末造訪的國度感染上流行病。伯父撒手人寰,我病了很久,花了不少錢財。加上動身晚,無法趕在冬天閉港前抵達這個國家。如今手頭要見底了。」望着滿車貨品,商人羞愧地垂下眼。「如您所見,我沒賣出半樣東西,不知如何是好。」

「收成大概得花四個月。若成功在夏天推廣,就趕得上今年冬季。」

他是猶帶稚氣、稱爲少年也不爲過的年輕人。閃閃發光的金髮及肩,還擁有一身雪白肌膚以及比夏空更清澈蔚藍的雙眼。他穿着衣領跟袖口刺着鮮豔刺繡的長衣,說話時帶點腔調。

國王面有難色。要將馬鈴薯推廣至全國,需要先從南國弄來相當分量。而且在收成前,須等四個月左右。考慮到投入的金錢與時間,一旦失敗將付出巨大代價。商人說服猶豫的國王,可以請王國的御廚試着烹調馬鈴薯。

「這可不一定。」業質問基鐸。「你怎麼敢斷定,你知道的就是真相?」

數月後,國王向全國下達鼓勵種植馬鈴薯的詔令。他向人民分發馬鈴薯,教導種植方式。但依然無法成功普及農作物,原因有數個。

如何把馬鈴薯弄到手?人們小心審視,發現晚上不會有警衛站崗。某夜,不怕死的農民潛入田地,偷了馬鈴薯,避人耳目地悄悄種植。他觀察了一段時間,從沒有官兵前來捉捕小偷。

沒有人買得起奢侈品。

「……話說回來,你這回是打算在這個國家撈一筆?」

國王又找上商人商量。

業盯着空空如也的右手自嘲着:「不該胡鬧過頭。」

「酒館裏的賭局總是會有人作弊。」

「聽說去年冬天遇上了歉收。」

「你立了大功。這下喪命饑荒的人民數量會減少。虧你想得到如此妙計。」

業無視基鐸的疑問,他將那把匕首拋高到逼近天花板。

要從南國輸入大量的馬鈴薯,就必須仰賴船運。國王準備好且宣佈的時候,季節已到初夏,剛好在捕魚旺季。見到陳列在市場上的新鮮漁獲,樂觀的人們忘了冬天的困苦。只因外表難以入目,他們就輕易丟掉馬鈴薯,還有不少人痛罵國王竟然要人民喫樹根。

基鐸突然注意到地指着蘋果。「這是跟廣場那個可愛的女孩買的吧?」

隔天新的詔令下達。國王遵循商人的建議整理田地,命人看守。來看熱鬧的人都被警衛趕跑了。馬鈴薯一種下去,立刻在人民之間蔚爲話題。

「衆人對你的好評究竟是出於三寸不爛之舌,或是那美麗的金髮碧眼?讓我聽聽你怎麼推銷你的貨物。」

酒館中央的座位有四個男人正在賭博。他們將三隻杯子倒扣,賭銅板蓋在哪隻杯子底下。首先是將銅板放在正中間的杯子裏,接着倒扣杯口,迅速移動。蓋了銅板的杯子看起來移動到了左邊。

「前陣子街角的說書人講起了拯救北國的某個男人事蹟。」

「我可沒要求你歡慶重逢,但講話可以更好聽一點吧。」基鐸責備地道。

商人走遍國家,來到王城。他沒住進旅社,而在河邊露宿。儘管冬天已去,這個季節在太陽下山後依然寒冷。在一個下着刺骨冷雨的寒夜,一對老夫妻不忍他在戶外挨寒受凍,邀請商人進門。

商人的事蹟傳入了國王耳中。

這個國家土地貧瘠。風將乾燥砂石吹進國土,以致農作物發育不良,可耕種的土壤十分乾硬。雖然有漁港,但每逢冬季就會凍結,船隻無法航行。上次的冬日又遇上貿易國歉收,人民苦於饑荒。

青年自稱業。

接下來,國王展開了徒具形式的馬鈴薯小偷搜索行動。人們全都故作無辜地推託,知道內情的士兵則裝作一無所知。眼見事態隨時可用找不到竊賊的名義落幕。夏天過去,秋天的步伐來到一半,搜查就要畫下句點。

——既然會想跟人民討回來,那想必是什麼不得了的好東西。

國王大喜,傳喚商人。

匕首落下來,在地板擊出聲響,似乎是被業的手背撞開而掉在桌底。

「陛下,小的不勝惶恐。」

「大臣建議制定法律,嚴懲不肯種植馬鈴薯的人。這個方案你覺得如何?」

「你沒在那場大戰中送命,真是狗屎運。」

在使者的帶領下,商人踏進了王宮。

「但他講的內容離真相太遠了。事到如今,諾德國當時到底發生什麼事,只有我們三個知道了。」

「真有你的,業。」

「我有樣物品想請陛下過目。」

國王懷着笑意,試探性地詢問:

沉默片刻,商人開口。

「全是信口開河。若不修飾話語,做不了生意。」

——聽說皇宮的田地種了那種農作物。跑去偷看還會被警衛趕走。

國王繼續追問:「你招攬生意的故事,有幾則是真實的?」

「這從未成爲選項。成本太高,地點也沒有着落。」

商人要老夫妻任選推車上一項商品來送給他們,代替住宿費。他口若懸河地說起選中的商品背後有何等曲折離奇的命運。商人的演說着實精采,足以令人暫忘飢餓。在深受感動的老夫妻勸說下,商人開始在擺攤時搬出這套話術。駐足的客人旋即增加。

「你需要多少錢,我都出。待我國富足之際,將給你更多賞賜。」

國王命令商人滯留國內,擔任輔佐。

「你還是老樣子。不肯乖乖照着自己看到的回答左或右。」

「誰知道呢。不提這件事了,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在附近餐館實習。」

「你煮的料理應該比你老闆的好喫吧。」

「那當然。但還是得從實習做起。規定就是這樣。」

「這種日子想必過得很無聊。」業流露出同情神色,繼續說道。「這樣如何?你有沒有興趣買下我要說的故事?這是我旅行時聽到的軼聞,關於影中人與匕首。類似童話寓言,你覺得無聊可以不付錢。反倒是我連你的酒錢一起買單,賠償你被佔用的時間。這條件應該不壞?」

基鐸想了想,點頭同意。「好啊。聽起來我怎樣都不喫虧。」他喝下送來的酒,一解喉頭的渴,臉上自然湧現笑意。「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輕易上當。」

業將蘋果核丟在紙袋上,揉成一團推到桌子邊角說道。

「會不會上當,全看你了。」

影中人與匕首的故事 Ⅰ

一般故事總是用很久很久以前來開頭,可惜我這是聽別人說的。搞不好事情是最近才發生,也可能完完全全是子虛烏有,你別計較太多。

有個富庶的國家,曾有一名來自異國的男人在那裏擔任印刷工過活。男人一踏上國土,就愛上了偶然在祭典見到的女人。她是一名有着褐色長髮的美女,生性不多話,但露出微笑時,就像花朵綻放一般照亮四周。

女人獨居。她的住所有扇大窗子,外頭放着一排開滿五顏六色鮮花的盆栽。從男人租屋處的窗戶望過去,也能見到女人的家。他們是隔一條路的對門鄰居。男人將愛意放在心裏,度過日日夜夜。

然而某天,他發現女人有個奉父母之命的未婚夫。她的獨居僅限於未婚夫入住前的短暫期間。未婚夫還是個有錢的貿易商。過着窮苦生活的男人心都碎了,喝酒澆愁。他是不懂玩樂之道的老實人,但受到打擊之後開始灌起酒來。

久違的酒精勁頭猛烈,荷包跟着消瘦不少。

爛醉的男人踏上歸途,突然注意到一個怪現象。

自己被月光照耀出的影子,動作竟比本人慢了幾秒。

他起初以爲是酒醉,但愈是仔細觀察,愈確定動作對不上。

男人盯着影子喝斥。

「你明明是我的影子,動作卻跟我不同,真囂張。」

「對不起。動作一樣實在很喫力。您不會喝酒又硬喝,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我真的模仿不來。請您睜隻眼閉隻眼吧。」

「你是想和我發這種老頭子似的牢騷,纔來找我嗎?」

「我纔不會給你半分銅錢!別忘了,你只不過是我的影子。」

男人同情起影子。「這種生活還真不方便。」

男人流了無數次冷汗,筋疲力竭踏上歸途。

「這年頭滿街都是沒理性、沒道德,甚至沒人性的傢伙。沒有影子也算不了什麼。」

「別開玩笑了。不過,那場戰爭還真的讓我老了三十歲。不是外表,是內心。業,你知道獲得永恆青春的方法嗎?」

開始偷偷摸摸交談後,男人跟影子逐漸拉近距離。

他走向自己的位子,正要開始上工時,突然有人叫住他。

蛇跟男人搭話。影子趕緊噤口不語,男人則連忙否認。

等影中人累積了一定程度的常識,男人開始要求影中人代替自己工作。

某天男人告訴影中人,今天換成自己親自上班。影中人沒有異議。男人到工作地點,向許久未見的同事打招呼。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與影中人交換身份。男人很滿意,看來影中人扮演得很好。

蛇翻找行李,取出一把匕首。抽開黑皮革刀鞘,烏黑透明的刀刃隨即閃現幽光。

最初,兩人喫上苦頭,因爲少了影子的模樣比想像中還更突兀。他們極力避免在影子拉得特別長的時段外出。好險沒什麼人會特別檢查別人腳底有沒有黑影。男人仰仗人們的漠不關心繼續生活。

「是啊,了無新意的無聊生活。」

「你今天好安靜,是不是累了?」

影中人視服從人類爲天經地義。他很討人喜歡,理所當然能結交新朋友,風評不斷成長。影中人至今都在模仿主人,難怪他迅速熟練職場生活。更不要說他好奇心旺盛,又具備上進心。他不受習慣拘束也有行動力,腦中一旦浮現改良方案就會付諸嘗試。

「抱歉中途打斷,能借我點火嗎?」

「這麼說來,我做過的事你全都看到了。」

「什麼意思?」

男人心煩意亂。難道影中人比我還優秀?

男人喝了一口水,試着鎮定下來。他的影子動也不動地僵在地板。

蛇這麼說完,用刀尖輕敲燈光照耀的地板,削去小塊,粉塵四散。蛇又對自己的影子擲出匕首,匕首竟然深深刺進木地板內裏,只剩下握把。

影子無比愧疚地答道。男人嚇得酒都醒了。

他不經意察覺一件事。

蛇的側眼一瞥影子,乘勝追擊。

諾德國不爲人知的真相 Ⅱ

「爲這種小事生氣,這可不像你。」

然而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也是會心生厭倦。

「第二代的理想太高,小規模的地方工廠承擔不起。」廠長苦笑說道。

「我的腿也跟您的腿緊緊相連,除非您跳起來,不然絕不分離。只有籠罩在更巨大的陰影裏頭,我才能自由活動。不過,處在一個連自己與周圍環境的邊界都模糊不清的地方,能做的事是少得可憐。」

「難以置信。影子居然有自己的想法。」

「也不到全部。您閱讀的時候,我只能打開不可能有字的漆黑書本,也感覺不到觸感及重量。」

「那是因爲我認爲影子就該認分,乖乖閉上嘴。」

男人失去了影子,而影中人當然也沒有影子。

黑漆漆的影子一離開男人的身體,馬上立足地面,換上一身色彩。他的外表跟男人一模一樣。成功進入光明世界,影中人喜出望外,反覆跟男人道謝。

商人感謝廠長配合透露資訊,返回王宮。之後,國王立刻召喚商人來到大廳。

那樣子就像是刻意把影子釘在地上。

「你一個廚師怎麼能抽菸?味覺會變遲鈍喔。」

出火口似乎受潮,火沒有立刻點起來。

「要不要放你的影子自由?」蛇心滿意足地笑了。他撿起匕首,在男人耳邊低語。「麻煩的差事全部丟給影子辦。影子自始至終服從你,很好使喚。」

接着,他目不轉睛盯着影子看。影子連忙動作,只是慢過一次拍子,再次配合主人動作就得費點工夫。等兩人的動作從頭到腳一致時,男人已經不再懷疑。

聽完原委,蛇啜飲一口酒,瞇起雙眼笑道。

「這是蒐集夜晚淚水打造而出的刀刃。我是販售違背世間常理商品的黑市商人。這件寶物可以切開影子跟人類本體。」

「原來如此,真是妙計。」

「你又不是在做壞事,有什麼好隱瞞的。跟影子聊天如何?有沒有有趣的事?」

此後又有幾名同事向他搭話。

「好主意。這下我們都能獲得幸福。」

男人離鄉背井遠赴異國,卻在人際關係上受挫,沒有多少朋友。

業靈巧地挑起單邊眉頭。「難道你知道?」

男人回答他——應該說咆哮。

商人請求國王給他一點時間。接着他追查自首青年的身家背景。青年是街上小工廠的繼承人。幸運的是工廠就位於王宮附近,商人前去拜訪,接應的是人稱廠長的老先生。

「畢竟前任老闆很照顧我。在第二代回來之前,我說什麼都得保住這間工廠。」

「沒差。反正我大概也不會進到需要細膩味覺的廚房工作。」

約定之日,商人前去皇宮辭別,報告自己將離開諾德國。國王亟欲給予他諸多賞賜。

「難得你領子歪了。」

爲了避免聲音被酒館噪音蓋過,基鐸稍微提高音量詢問業。

男人歎爲觀止,眼珠直盯着匕首。

業從大衣的衣襟掏出打火機遞給對方。

青年染指竊盜還出面自首,廠長有如晴天霹靂。

眼見白煙升起,沒入酒館混濁的空氣裏頭。

「果然還是得關下去啊。」

基鐸終於點燃菸斗,口氣聽起來自暴自棄,又像是在譴責業。

影子很老實。男人藏在心裏不肯對他人吐露的真心話,影子不作多想就說出口。畢竟從沒遇過需要說謊的場合,也不曾遭人欺騙,因此說起話來毫無顧忌。

出乎意料的發展令國王苦惱,向商人求助。

「小哥,你能跟影子對話?」

「你別連喜歡的類型都學我。不過我倒是很樂意讓你代替我工作。」

「這邊的流程改過了。用沒效率的舊方法處理,工作會做不完。話說回來,新方案不就是老兄你自己提出來的嗎?」

「這是不得已。另外,再讓他背一點黑鍋。」

男人跟影子聊天之後過了一個月,女人的未婚夫來了,兩人很快就舉辦婚禮。

「諾德國也是大爺你出生成長的故鄉,你應該有多得數不完的回憶纔對。」

隔着窗戶見到的女人,笑得一臉幸福。那副微笑總是對着她的丈夫。

根據廠長說法,青年因拒絕繼承家業離開這個國家,卻在一年前悄然回國。而且不知道是否心境轉變,突然想繼承家業。青年的父親很高興,從部下中挑選老練的左右手,輔佐還不成熟的兒子。此人便是現在的廠長。青年的母親已經過世,父親在半年前歸天。

「我會在這個國家停留到明年初夏,確認春天種下的馬鈴薯生長狀況。離我走還有半年多,這段期間請繼續把那名青年關在王宮的牢裏。」

影子用漆黑細長的手指,做出翻頁的動作。

男人試圖掩飾,但聽到蛇花言巧語的勸說,最後一五一十道出至今的事。

「你至今以來一直都在模仿我。那你也沒說過半句話啊。」

「可是沒有影子不太方便吧?」

國王聽從商人的提議。如此一來,青年儘管受到拘禁,但頂下的罪名超乎實際罪狀,反倒受到優遇。聽說青年負債,衆人爽快地爲他償清債務,設法保全迴歸之道。這一切都在暗地裏進行,相關人士嚴守口風。

「不用擔心。人類的影子就是有樣學樣。他們具有精確模仿人類的習性。外表比你的雙胞胎更像你自己,只要你還活着,他就會跟你一同老去。」

人民不只在不見光的後院,也開始在衆目睽睽的田地裏種植馬鈴薯。

那是他從未交談過的同事。

「天價,因爲這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珍品,不過如果是幫你切開影子這種小事,三十枚銀幣就好。」

男人將真心話深藏心底,要求影中人明天繼續代替他工作。

男人再次踏進酒館,邊喝邊對影子發牢騷。起初還壓低聲音,隨着酒意更濃,不知不覺,聲量已經連周圍都聽得見。回過神,隔壁座位來了一個陌生客人。對方披着黑色大衣,樣貌陰沉,身材枯瘦,乾燥黝黑的皮膚龜裂如鱗片,看上去和蛇幾分相似。

影中人歡天喜地出門上班。這段期間,男人拉起厚重窗簾,悠悠哉哉窩在家裏。他閱讀無暇消化的成堆書籍、親自下廚、睡到太陽曬屁股,自由自在打發時間。他覺得這正是自己追求的生活。

「有人自首是馬鈴薯小偷。但我總不能懲罰他,該怎麼辦?」

「有自己想法的影子應該很稀有。只是我沒跟別的影子交談過。大家把模仿人類視爲理所當然,都忘了用自己的腦袋思考。」

男人付了錢,請蛇到自家切開影子。

「看來影子跟小哥你有相同身形,卻有不同人格。影子還向往起光明的世界。很不錯。這樣的話,我有件商品想讓你們瞧瞧。」

「我也差不多,天天做無聊工作、領微薄薪資,回到家思念高不可攀的女人。」

「我也想買東西,可不可以分我一半薪水?」

影中人就像個孩子,對任何事物都深感興趣。他爲第一次閱讀的書籍動容,一頭栽進閱讀識字;前往市場散步的那日,他口沫橫飛地向男人訴說攤商陳列的鮮果多麼五彩繽紛,毛織品多麼細膩柔滑,香水多麼芬芳宜人。影中人嗜喫,因爲可以同時享受色彩、香氣、滋味與口感。

影中人爽快答應,不過提了一個條件。

「您覺得這樣宣佈如何:前來自首的青年坦承偷了馬鈴薯。然而竊賊的私人物品裏沒見到馬鈴薯,說不定贓物已經散播至全國上下。若已經種下也是無可奈何,准許民衆照常採收。這樣民衆就可以更加光明正大種植馬鈴薯了。」

青年一口氣僱用新人,增加設備數量,擅自導入在異國學到的新技術,種種舉措招來老員工的反感。

男人順順領子,心裏不大對勁。

他不願承認。

「有道理。你也許是對的。要給多少錢,你纔會把匕首賣給我?」

初夏豔陽高照,就連這個寒冷國度,全國各地都能見到馬鈴薯的白花綻放。

「早死就好了,因爲死人不會老。」

「您那份工作,就足夠讓我羨慕至極。您可以聞着墨水與紙張的氣味,望着書籍裝幀、操作印刷機對不對?您剛剛提到的女人是對門的女性吧。她有着楚楚可憐的樣貌,在祭典上跳的舞也很動人。」

「我不能收。」

「別這麼說,不要客氣。」

「若您非送不可,請分送給國民。現在他們想必用得到。」

「這項寶物該由你收下。反正我的子民將會帶給我更多財富。」國王滿面春風。「我想讓我國更加富裕,就像山另一端的臧達爾國那樣。現階段我打算擴展領土、獲得更肥沃的土地,你覺得如何?」

商人臉色驟然一沉。「您是打算侵略外國嗎?」

「我尚在考慮,還沒拍板決定。」國王模棱兩可地回答。

商人臉色一變,即使受到官兵阻攔,仍衝到國王面前揚聲述說。

「我獻上這種作物是要拯救人們性命,不是讓他們送死。要是點燃戰火,將有遠比饑民更多的人爲此犧牲,也會有人失去家人。您難道有權奪走這些人民的幸福?陛下,您若是發起戰爭,我就要散播讓馬鈴薯全部枯萎的疾病再回去……不對,求您大發慈悲。小的不需要任何獎賞,只求您放棄戰爭,因爲戰爭而死的人民將遠勝現在拯救的饑民。」

語畢,商人恢復冷靜,爲自己的冒犯致歉。國王深受感動,請商人抬起頭。

「我都明白了,是我不對。」

「請千萬別選擇戰爭這條路。」

「好,這是當然。我答應你。」

商人終於露出笑容。此後,他再次鄭重謝絕國王下賜的獎賞。

這時,國王忽然想起一事,詢問商人。

「我完全忘了問你的名字。不——我可能問過卻忘了。再告訴我一次吧。」

「小的名叫斐伊。商人斐伊。」

「我會牢牢記住,此生絕不遺忘。」

道別過後,那頭飄逸的金髮旋即消失在門的另一端。緊接着,自首的青年被帶到國王面前。他有着一頭黑色鬈髮,右眼眼角下有顆淚痣。青年垂首跪下。

國王正要宣佈釋放青年時,大臣上前來王座旁邊,悄悄進言。接着,押送青年的官兵告訴國王一件怪事。經過搜查,青年家的田裏沒有種植任何作物的跡象。保險起見,他們甚至挖開田地查看,還是沒找到任何東西。

國王驚訝地問:「你聲稱偷了馬鈴薯,難道是在說謊?」

碰撞聲響起,從廚房回來的女人將托盤端到茶几上。

女子一聽,雙手捂臉,情緒潰堤地痛哭失聲。

「你是軍火商人?」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不是外人能干涉的事。」

「從那件事之後已經過了八年,人總是會變的。」基鐸單手握着菸斗說道。「告訴我剛纔那故事的後續。」

「那是蘋果樹。還沒結出果實,很難辨認吧?畢竟樹纔剛種不久。」

「你究竟想表達什麼?」

「又不是她的錯。」

他隱藏身份,沒穿軍服,不過確認四下無人後還是向青年敬禮。青年開門坐上對方身邊的位子,隨後馬車開動。

某一夜的晚餐時間,外頭傳來女人慘叫。影中人拉開窗簾,見到在室內燈光照耀下,對門窗戶映着被丈夫痛毆的女人身影。

「聽說他名下商船在前些日子的暴風雨中沉了。之後整個人垮了,成了酒鬼。」

青年闔上雙眼尋思起來,在山的彼端、規模與諾德國這邊不可相提並論的巨型工廠,映入他的眼底。

秋天來臨,成排樹木高掛果實。

「是的,我從事軍火商。雖然工廠製造武器販售,但衆人求溫飽就來不及了,武器毫無銷路。」

隔着窗戶見到的暴行,就像皮影戲。附近居民一定都察覺了。然而每個人都保持緘默,吝於幫助。大概怕受到連累。也可能女人長得太美,鄰居嫉妒已久。

男人聳聳肩,從廚房的櫥櫃拿出酒瓶,將琥珀色的液體注入杯中。「別搞不清楚狀況。你是我的影子,你只是把我對她的愛意當成自己的心情。」

影中人不知如何是好,但總不能讓女人暴露在左鄰右舍的目光之下,乾脆開門進入院子,牽着女人的手催促她進屋。

青年將手擱在胸口說道。「於是我想了想。我這個人沒錢、沒食物,也沒有賣得出去的商品,絕不可能熬得過冬天。我想到一個比偷馬鈴薯種植更實際的辦法。只要自首就行了。大牢遮風避雨且供有三餐。」

「對不起。比起愛,我更想要錢。」

「我沒有!」

「你真是千杯不醉。」

「放心,我跟你保證。」青年打開窗戶,望向王宮遠離的方向,喃喃說道。「畢竟愈是禁忌的事,愈能燃起人們的渴望。」

「沒錯。」

「你別再自欺欺人了!不管是你還是我,長年來都一直注視着她。如果你沒想過要幫她,就太差勁了。」

「身體習慣烈酒了,想醉也醉不倒。」

他發現妻子竟在出門期間放別的男人進門,暴跳如雷。他醋勁大發地斥責女人,並將手邊碰得到的東西全往影中人身上砸。

一日,影中人下定決心,對男人抗議。

「怎麼回事?那男人爲什麼要打她?他不愛她了嗎?」

對面屋子的窗戶依然緊閉。見到這幅光景,影中人突然回過神。

青年的話確實有理。然而,既然他如此聰明,理應想得到其他溫飽的辦法。國王又是佩服又有些傻眼,匆匆翻閱起沒認真閱讀的青年調查資料。他的目光停留在職業一欄。

「你爲何要做這種事?」

「但要是有個閃失,你說不定就會被處死。」

青年狂妄的口氣聽得大臣直皺眉,國王倒是催促他繼續解釋。

過一陣子,影中人與男人開始不與對方分享跟蛇見面時聊的話。蛇應該察覺到了,卻沒說什麼,甚至幸災樂禍地樂見這樣的發展。

不知不覺間,影中人對男人說話的口吻失去了敬意。兩人爭吵次數逐日增加。男人後悔放影子自由。他望着不再與影子相連的腳邊感到恐懼,自己做出無可挽回的事。

聽到影中人的疑問,女人臉不紅氣不喘答道。

關於在我出生成長故鄉的回憶嗎——業複誦着對方的話語,聳聳肩膀。

「我不太會喝酒,別顧慮我。」

等待茶泡好,影中人透過客廳的大窗眺望外頭景色。院子圍欄的另一端,可以見到影中人與男人住處的窗戶。他們提防外人眼光,極少拉開窗簾,因此見不到室內。

「看來大爺從當時就沒變過的事物不只有長相。沒問你的事,你就講得滔滔不絕,當別人真的問問題,你又不肯老實回答。」

大廳一片譁然。國王命衆人肅靜。等到周遭恢復沉默,國王開口。

「我國受到羣山包圍,沒有港口,很想要諾德國這樣的沿海領地。然而基於他國外交,侵略這種手段不太討喜。要是能拉攏對方的權貴,設計他們主動發起攻勢,就能借着保衛的名目開戰。好個妙計。」

這時,軍官開口:「這個國家真的會進攻我國嗎?」

影中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虧你知道我的出獄日。王宮裏也安插好你的耳目了?」

此後幾乎每晚,都能見到女人丈夫施暴。

國王輕咳一聲,接着開口。

「我想找個金主,陛下。要是您願意出資,我將誠心誠意服侍您。」

視線轉向庭院,只見一株纖弱小樹,在風中無助飄搖。

「我聽到慘叫,很擔心你。你丈夫是不是傷害你?」

影中人這才發現自己做了無可挽回的事。

「你爲什麼沒拉上這面窗廉?」

「這樣的話,我們來喝茶吧。」

他一如往常回到家中,就像下班返家。

「沒錯。他把她當成出氣筒。」

影中人將女人安置在客廳的長椅。女人哽咽地說起丈夫施虐過程。影中人費盡他所知的溫柔話語來安慰女人。過一段時間,女人終於冷靜下來,她感到不好意思地爲錯亂的行爲致歉。

基鐸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搖搖酒瓶,驚訝地發現已經空了。他加點酒,伸手拍掉桌上的菸灰。

「我來喝點小酒提提神,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他面前的窗邊有一面收起的厚重窗簾。這窗簾用來遮光,布料厚實。

女人撩起秀髮,露出笑容。就連這樣的舉止也惹人憐愛,令影中人更是着迷。

女人又說:你在祭典上一直盯着我對不對?我有時在窗邊澆花,也會感覺到視線。你生活規律,不像有伴侶,我猜想如果你對我一往情深,總有一天無法袖手旁觀。

「是啊。不過我也喜歡它隨風搖曳枝葉的樣子。」

青年的雙眼蘊含着熊熊野心,直直盯着國王。

女人被丈夫拳打腳踢,哭喊着四處逃竄,悲鳴綿長響亮,夜夜見到的光景原封不動重現。目睹這一切的影中人,情急之下,拾起窗邊盆栽,用力砸往女人丈夫的腦門。

他發現家門前停着一輛黑色的四頭馬車。經過旁邊,車廂的窗戶突然開啓,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車內是臧達爾國的高級軍官。

大廳頓時鴉雀無聲。

「你見到她被打,難道沒有任何感覺?」

她對呆立的影中人露出甜美微笑。

自首的青年獲釋了。出資一事,國王先行保留答案。

影中人與女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太陽早就下山,丈夫下班回家。

青年前往城門的期間,帶領的官兵不敢與他四目相接。一切的罪都由青年扛下,深知內情的官兵想必自覺理虧。青年詢問可否幫他招馬車,對方也立刻答應。

他不自覺看了一眼原來放置着盆栽的大窗戶。細薄的蕾絲窗簾並未拉上。

「拉上窗簾,豈不就無法讓你見到我每晚被丈夫痛打的模樣了?」

「國家不可能殺我。要是自首的人被處死的消息傳出去,人們說不定就會畏懼刑罰,放棄種植馬鈴薯。你們完備的計劃就會付諸流水。」

軍官點頭承認。

「我的家業在走下坡,富商金主趁着我父親過世時抽斷銀根,客戶紛紛離去,債務也害得我保不住工廠。就在此時,我聽說王宮田地種植外國作物,且到晚上就撤掉警衛,怎麼想都是歡迎人們來偷。只要用懷疑態度審視整起事件,就能輕易看破國王手腳。」

業一笑,小酌幾口杯中冰塊已經融化的酒。

受騙確實讓他心中生出怒火。然而,影中人不忍心對眼前女人出手。他還是對她懷有情意,事到如今,他確定這份愛情絕非錯覺。就算影子愛上人類是多麼不知天高地厚。

「當年的狂妄小鬼現在居然說出這種話。時光飛逝啊。」

但是,女人算錯一點。如果影中人不存在,女人的計劃就會失敗。因爲那名態度姑息的印刷工只會編造藉口自我說服,早早放棄行動。

「開什麼玩笑,她太可憐了。那真是個爛男人。」

隨着時光飛逝,影中人對人類行爲舉止的模仿愈來愈純熟。如今他不再具有影子慣有的低調。工作表現也很傑出,交給男人的薪水增加了,不過男人也無從追查影中人是否如實上繳全額;另一方面,男人變得沉默寡言,脾氣暴躁。有時親自工作時,也不得不向影中人討教工作內容與新流程。

影中人不發一語,整張臉因憤怒脹紅。

青年搭上馬車回到工廠。他告訴作業員自己獲釋的消息,還宣告不久後工廠會接到國王委託,屆時將有得忙。接着丟下目瞪口呆的員工,直奔回家。

「快拉上窗簾,如果鄰居見到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我們就麻煩大了。」男人不耐煩地說。影中人毫不理會,凝視起窗外。

男人被痛擊,腳步一滑,頭部狠狠撞上櫥櫃邊角。而盆栽也從影中人用力過猛的手中脫落,摔落地面,發出巨響碎裂一地。男人倒落在地,雙眼圓瞪,抽搐一會,最後動也不動。

青年抬起臉回答。

影中人與男人偶爾會去找蛇。顧慮到旁人眼光,兩人不曾同時外出,但還是會互相告知對方交談的內容。蛇每晚都造訪酒館,在最深處座位獨飲。兩人向蛇傾訴不少關於對門女子的苦水,絕口不提用匕首分離人影那晚的事。

軍官深吸菸鬥,在車內揚起一團白霧,興味盎然地笑了。

青年起身,以響亮而低沉的聲音陳訴。

女人獨自在家,無預警上門的訪客讓她嚇了一跳。影中人隔着柵門對女子開口。

影中人與男人照舊奇特的同居生活。

隔天下午,影中人裝病早退,造訪女人的家。

女人扣在背後的手,藏了一把失去使用機會的細長小刀。

說不定有人目擊到了。

男人不悅咂嘴,關上窗簾,將影中人從窗邊拉開。

「影子還談戀愛,我從沒見過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影中人與匕首的故事 Ⅱ

影中人離開女人的家。他不躲也不藏,因爲沒有必要。

「希望快點結出蘋果。」

「然而,這個國家會改變。我們再也不用將貿易利潤用來補貼冬天糧食進口。人民的生活會更寬裕。但這樣就滿足還太早了,我們應該追求更進一步的富裕。我也想幫助這個國家變得更豐饒。我願出借力量保衛人民及領土——或者奪取更肥沃的土地及勞力。」

深夜,男人入眠,影中人便銷聲匿跡。

隔天清早,一無所知的男人被官兵的敲門聲叫醒。

「對面那戶的家主昨天被謀殺了。我們接獲目擊情報,要來逮捕你。」

這是晴天霹靂的消息,而且影中人消失了。男人拼命辯解。

「不是我。我沒有殺人。這是誤會,拜託聽我解釋。」

官兵沒理會男人的辯解,蹲下身子在玄關撿起某樣物品。那是沾着土壤的陶器碎片,顏色就像盆栽碎片。

男人頓時領悟那是對自己不利的物證。無庸置疑,那就是影中人嫁禍男人,刻意遺留的物品。

官兵破口大罵。「少滿口謊言了。都找到兇器的碎片了,你還打算裝傻?那女人真是可憐,強忍着淚水告發你這個真兇。她說有個男人謊稱是她先生的生意夥伴,對她糾纏不休,最後還打死了出手阻止的先生。也有人目擊你逃出她家。你倒是挺氣定神閒啊。告訴你,隔壁的太太也作證了,她透過窗簾見到死者在窗戶另一端倒下的身影。」

「身影?」男人喃喃自語。

「你殺害對門家主的時候,是不是舉起盆栽砸他?」官兵突然一問。

男人皺起眉頭,不解對方的問題。

「隔壁太太這麼說,他見到盆栽砸中死者和死者倒下的影子,卻沒見到兇手身影,所以不確定是不是你。不過,盆栽不可能自己飛起來砸在人家頭上。沒見到影子這回事,應該是她看錯了,只是我有點在意。」

聽到這裏,男人發狂大笑。

押送期間,他沒有停止大笑,嚷嚷着旁人一頭霧水的話語。

「當然見不到啦,誰叫我跟那小子都沒有影子,哈哈哈……混帳,我是無辜的!快去找那男人,我是說泡在酒館的蛇,那傢伙可以作證!人不是我殺的,是影子殺的!」

官兵爲求謹慎,派人前往酒館埋伏,卻沒見到披着黑大衣的男人蹤影。翻遍整座城市也沒找到蛛絲馬跡,既然對方是旅人,查出行蹤是難上加難。最後,官兵判斷無法證明這樣的人真實存在。

男人因殺人罪判處死刑。據說,他到最後都不承認自己有罪。

業閉上雙眼。

「故事到此爲止。」

對面那桌賭局,不知何時已經散場。

「你是喜歡偷看,才幫忙傳情書嗎?」

「你聲稱是主廚的兒子,看來不是唬我的。」

他是主廚的兒子,名叫基鐸。一頭長長紅髮綁成麻花辮,像尾巴般垂在身後。少年身手敏捷且古靈精怪,因此有個「貓」的綽號。他年紀輕輕卻手藝高明,也在廚房幫忙。大家都看好他會繼承父業,准許他自由出入。

那名青年爲什麼特地自首?

「真的嗎?」

業在黑暗中,似乎笑了。

「你這不過就是推測。」

「你問錯人了吧?決定要不要坐牢的人可不是我。」

四周鴉雀無聲,基鐸與獄卒的交談與腳步格外響亮。

「我反過來問你,精品商人爲什麼要小心翼翼珍藏那種植物?」

牢裏燈光昏暗,又充滿凝滯空氣。漫長石砌通路的兩端,是間間並排的鐵柵牢房。掛在牆上的小小火把,是不分晝夜的唯一照明。

「爲什麼要自首?你應該知道,每個人都在偷馬鈴薯。只有大爺你一個人坐牢,不是很奇怪嗎?」

「這還用說!我總有一天也會成爲主廚。不過那個行商還真厲害。他看起來年紀跟我差不多,卻過着行遍天下的生活。」

「那你覺得他是什麼人?」

初次烹煮馬鈴薯時,基鐸也待在廚房。那天的事就彷彿昨日,歷歷在目。他甚至利用主廚兒子的特權,偷偷試喫一點。能聊的事多得數不完。

基鐸一五一十道出自己所知。商人是個怎樣的人,擺攤賣什麼東西,被召見時跟國王說了什麼,提出何種建議來推廣馬鈴薯。

其他牢房沒有采光窗,這間單人房空間也大上一倍。牀板旁還有固定矮櫃。基鐸猜測這是關押高貴人士的單人房。違逆王命的青年居然享受特殊待遇,果然有內情。

冷不防被道破心聲,基鐸滿臉通紅。業輕巧挑起單眉,咧嘴笑了。

料理馬鈴薯的主廚,格外受到衆人矚目。

基鐸高舉提燈照亮牢房,用另一隻手握住鐵柵門高聲逼問。

「假扮成行商跟自首入獄,我怎麼看都不像同一件事。」

「好吧,那我告訴你,但別說出去喔。」

「首席御廚的兒子就可以爲所欲爲?基鐸,你這種說法稱得上是理由嗎。」

基鐸捻熄菸斗的火,臉上浮現勝利的笑容。

業繼續道:「你用不着羨慕。那小子也沒有真的行遍天下。」

「精品商人說他在秋末感染流行病,因此來不及啓程是吧?他來不及在冬天封港前抵達這個國家,但考慮到他大病初癒又急着趕路,馬鈴薯不只重,還佔空間,趕路時要減輕重量,首先要拋棄馬鈴薯纔對。是可以拿來喫,但既然他籌不出旅費,怎麼就沒想過要賣?要追究下去,他來到這個國家時剛入春。不管馬鈴薯品相再差,既然能填飽肚子,應該還是找得到買家。」

基鐸喫驚得瞪大了眼。

大致解釋完畢,基鐸再次詢問。

「你雖然對有保障的未來感到自豪,卻也向往着城外的寬廣世界。」

「這是因爲……紙這種東西,只要對着光仔細看,就可以透視上頭的字。」

基鐸認爲這一連串的事件有些古怪。民衆竊取王宮的馬鈴薯,這事已經受到默許,卻還要靠關押青年找臺階下,他覺得這說不過去。

諾德國不爲人知的真相 Ⅲ

「說起來都要感謝我有雙雪亮眼睛,」主廚誇張地比手畫腳,一次又一次說着。「我第一眼見到它,就確定這種植物可以作成絕美佳餚,想必能令陛下滿意。」

國王刻意讓農民偷走馬鈴薯,卻無法大聲張揚。王宮裏知悉來龍去脈的僅限於少數人,而他們也奉命保密。說起王宮中八卦雜談最熱絡的地方,就是貴婦們的更衣室以及王宮的廚房。

「纔不是咧!獄卒說幫他送信可以拿三枚銅幣,有回信再給一枚銀幣。」

「我可不是普通的小孩,我爸爸是這裏的主廚。」

精品商人究竟在何時用什麼方法弄到馬鈴薯?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真上道。」

「我是說,那名行商是個大騙子。」他握着瓶頸就口直飲,津津有味地灌起酒來,又說道。「要我說的話,這就是一場鬧劇。一般行商冬季都會到溫暖國度做生意。刻意在寒冬中北上,還說缺旅費,實在太可疑了。我不覺得這個人真的是行商。」

業的視線再次垂落書本,翻頁聲響啪啦作響。

「這個故事還有後續吧?」

「大爺,你就是傳聞那個自首偷馬鈴薯的人嗎?」

回應的嗓音低沉清晰,就像是個演員。但這句話惹毛了基鐸,他連忙回嘴。

業似是而非地反脣相譏,啪地一聲闔上書。

難得有個通風孔,牀卻放在照不到太陽的位置。

「是你自己想聽的。」

囚犯名叫業,關在最深處的單人房。

「你怎麼還不明白,我就跟假行商一樣。」

業拎着酒瓶到鐵柵門旁,猝不及防抓住基鐸的手一把拉近,在他耳邊低語。

「最快的方法,就是搶走已經踏上旅途的傢伙所有行李。這樣不麻煩也不花錢。」

他盤腿坐在牢房前,將提燈放在身旁,直盯着業問道。

基鐸放聲大笑。

業走下牀架,來到鐵柵門旁。基鐸拔起瓶栓。對方指節結實的大手接過酒瓶,但手肘卻很纖細,瘦得足以穿過鐵柵門的縫隙。接着,業坐回牀架。

「——你該不會以爲我真的偷了那些破玩意吧。」

「也罷,我閒得發慌。把你知道關於那個行商的事情,全都告訴我。假如你真的是主廚兒子,那就好辦了。」

基鐸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之後,業不再開口。基鐸趕緊從肩揹包中拿出酒瓶。那是上等蒸餾酒。能討好囚犯的物品不難想像。他特地從酒窖摸了一瓶,就是在等這種時候。

「提問的人可是我。」

「快告訴我什麼意思。我不會要你做白工。」

「輕易放小孩子進來,好個警備鬆散的地牢。這國家還真和平。」

「這樣就斷定他謊報身份還太早。」基鐸一時衝動反駁,他一邊講一邊想理由。「比方說,他忘記自己把馬鈴薯堆在貨物裏。他籌不出旅費,不可能買伴手禮,所以他可能是在生病前買進那批馬鈴薯。」

太陽下山,從單人房天窗望出去的夜空,出現閃閃發光的星點。

「這裏的獄卒有個可愛的未婚妻。他派遣到這裏工作的兩年內都無法跟她見面。畢竟獄卒不能離開牢房。他拜託我至少幫他傳封信,我無法拒絕。」

「就在這前頭。拜託你千萬要保密。」

在他的印象中,第一次烹煮馬鈴薯時並沒有腐壞。上頭佈滿泥土,但沒有發芽,也沒有萎縮。證據就是當時的滋味,與後來王宮田地生產的馬鈴薯滋味別無二致。

基鐸的臉龐感覺到微風流動,他四下張望,發現單人房天花板附近有個小小通風孔。即將沒入地平線的夕陽,穿過細密鐵網流泄地面。

他想與偷馬鈴薯的青年會面,獄卒勉強答應。

「這下你還懷疑我嗎?」

他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業還沒回答一開始的問題。

獄卒在轉角前止步,隨後匆忙沿着來路折返。

「聽起來很合理。假設你的推論正確,那就表示堂堂一國的首席御廚,竟敢將整個冬天都被忘在推車底部的食材,送進國王陛下的嘴裏。儘管是第一次接觸的農作物,要是有腐壞,御廚理當看得出來。」

基鐸拐進轉角,站在單人房前。

「你說他膚色白皙又留着金髮,他大概是山另一端的國民吧。尤其他聲稱要去港口搭船返鄉,應該就是避免讓人聯想起接壤的鄰國。如果是南方鄰國臧達爾,他們跟諾德沒有貿易往來,但位於可隨時往返的距離。」

基鐸看準時機,切入正題。

在聊得熱鬧的廚師們身旁,一名歪着腦袋的少年側眼望着他們。

基鐸高舉提燈,照亮牢房。

當年秋天,全國人民都在討論這件事。

「獄卒的情書嗎?有意思。上頭是不是寫了些這種事情:今年冬天嚴寒死了七名囚犯,這下米蟲減少了,真幫了大忙。」

基鐸小心翼翼收起信封,以免邊角折到。

基鐸壓低聲音,從肩揹包拿出深藍色信封。

「你腦袋真差。」

「告訴我,你到底爲什麼要自首?」

基鐸想了又想,找不到論點反駁,便挑起毛病。

基鐸不平地噘嘴。他本是爲了消除疑惑而來,這下疑惑卻增加了。

囚犯坐在遠離鐵柵門的牆邊牀架。低頭不知道在做什麼,仔細一看原來是在看書。

「我來這裏不是要聊這個,我是來問你一件事的。」

去年冬天,附近有貿易往來的國家也遭逢歉收。

——偷走王宮田地馬鈴薯的竊賊自首了,聽說被關進地牢。我們說不定逃過一劫了。

業不以爲然地嗤笑一聲。「你還真清楚。」

業將臉從閱讀中抬起。

基鐸四處打聽小道消息,仍然無法解答疑惑。

「哪裏不可以。只要一晚就夠了。」

這樣啊。業興致缺缺地回應。他藏在黑影中,無法辨識臉上神情。不過帶刺的氛圍已消失無蹤。

「大爺說得簡單。這又不是突發奇想一兩天內就可以準備好動身的事。」

「誰叫我無法證實呢。」業聳聳肩。

業像是看穿了基鐸的心思,點破可能性。

「『真的』是什麼意思嘛。你不相信啊?」

「你出一趟遠門吧。說要磨練廚藝,這理由應該過得去。」

「你別亂說!當然是一般情侶的信件內容,像是祝你十八歲生日快樂,一定變得更明豔動人了。」

「他說是在旅途中得到,打算帶回故鄉種植。」

基鐸依照記憶回答。

某天傍晚,基鐸溜出廚房。他帶上自己事先藏在儲藏庫的心愛肩包,靈巧來到地牢。他運氣不錯,獄卒是舊識,欠他一份人情。

鐵柵門發出喀鏘巨響,基鐸嚇得跳起來。

濃烈酒味竄入鼻尖。一看腳邊散落着破碎一地的玻璃。業的酒瓶掉落在地,摔破了。

「抱歉,手滑了一下。」

業毫不歉疚地說完,放開基鐸的手,再次回到單人房的深處。

怎麼了?耳邊傳來呼喚。是獄卒。地牢入口生鏽的鐵絞鏈摩擦聲跟着響起。獄卒的腳步愈來愈近。基鐸對着入口回應「沒事」,方纔被抓的手腕還在發抖。胸口心臟激烈跳動,發出巨響。

剛纔業站在身邊,氣息都會吐到身上。但他嘴裏沒酒味。他只是裝作自己喝了酒,說不定半滴沒沾。基鐸本來盤算灌醉業比較好套話,能讓他從實招來,然而對手魔高一丈。

「你說自己把信送到獄卒的未婚妻手上,這不是真的。」

業的聲音迴盪地牢。

「信封顏色這麼深,就算舉到光源前也不可能看到內容。你講到情侶對話時,舉了十八歲生日當例子。正值青春年華的十六歲少女,真有可能癡癡守候赴任獄卒的情人整整兩年嗎?更不要說任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滿。就算她真心不改,父母與親戚恐怕不會贊成。你早在送第一封信時就知道了。獄卒的未婚妻已經——」

「閉嘴!」

基鐸感到毛骨悚然,破口大叫。

但就算想堵住他的嘴,囚犯也受到了鐵籠的保護。

業對怒吼充耳不聞,繼續說道。

「不對,應該說是與獄卒互許終身的少女……已經跟別的男人結婚了。」

提燈的火光在風中搖曳。

「她爲活在黑暗之中的獄卒帶來希望之光。你不忍熄滅,所以僞造了接下來的情書。我說得沒錯吧,基鐸?」

飛奔而來的獄卒腳步聲,在基鐸的身後停下。

幾天後的下午,基鐸拜訪了商人投宿的旅社。

旅社坐落山丘。基鐸踏進的客房很明亮,透過小窗可將都城風光盡收眼底。

商人自稱斐伊。

——最快的方法,就是搶走已經踏上旅途的傢伙所有行李。這樣不麻煩也不花錢。

業在桌上丟下銀幣,扛起行囊離席。

「你臉上寫着爲什麼自己都沒有發現。腦袋靈光的商人,也很擅長用三寸之舌糊弄別人。業想必也是有本事的騙子。不過真是敗給了他,每件事都被他說中了。」

「這個啊。抱歉,我沒注意到。」

聽了基鐸的介紹,女老闆瞪大眼睛。

基鐸走出店外幾步,駐足不前。

「我在這裏做的事,要是被故國知道就糟糕了。說不定會爲我的家人、甚至這個國家的人民帶來麻煩。」

窗外夜幕降臨。酒館客人增加不少,變得更吵鬧。

「是啊。」

船班即將出航,兩人在興奮雀躍的乘客喧擾下完成道別。

斐伊露出微笑,離開了極北之地。

斐伊視線轉向小窗。宛如黃金紗線的髮絲,在午後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

女老闆送了綜合常溫點心爲他餞行。斐伊感謝地收禮,承諾來日要是再來這個國家,一定造訪這家店。

斐伊這麼幹脆就承認自己說謊,反倒打亂了基鐸的步調。

業的視線轉向地面。

基鐸瞇起雙眼,像是逮住獵物而心滿意足的貓。

他在經過基鐸時跟他咬了耳朵。

「對。」

業一句話不經意閃過腦海。

「我可不會像八年前一樣,這次是我贏了……你想偷走我的影子卻失敗了吧?蛇——黑市商人大哥。」

斐伊提議喝個下午茶。基鐸介紹了旅社附近的愛店。那是間小巧可愛的店,白天賣花茶與常溫甜點,晚上供應酒與下酒菜,很受王城年輕人歡迎。

「陛下大概以爲我是浮雲遊子,跟我說了心底話。在接受諮詢時,我深深明白陛下不僅崇尚和平,還將人民的幸福放第一。我的憂慮是白擔心一場。」

基鐸照實轉述地牢內業的推測。

業彎下腰拔起匕首,指尖隨手掃過刀面。黑曜石的刀身散發出幽光。

進了店門,與基鐸熟識的女老闆韻娜從內場跑出來歡迎兩人。

又敗給他了。基鐸不甘咬牙。他處心積慮戒備,卻還是被業看穿思路,被他牽着鼻子走。就跟八年前沒有兩樣。

漆黑刀鋒的匕首,深深刺進基鐸的影子。匕首將影子牢牢釘在地板。

「我不是英雄。我是讓全國人民揹負違逆君命與竊盜之罪的大騙子。」

——業,你知道獲得永恆青春的方法嗎?

一旦想通,就發現真相多麼單純。

「聽起來挺像一回事,但沒有意思。」

「剛剛那段話就是答案。」

「諾德城地牢很安靜。你前往業單人房的路上,還跟認識的獄卒聊天。是這樣對吧,基鐸?」

冬天造訪,春天過去,時序迎來初夏,斐伊離開這個國家的日子來臨了。

兩人喝着送上來的花茶,嚼起種子蛋糕,大聊無關緊要的瑣事。回去的時候約好下次見面。斐伊似乎也很中意這家店,此後好幾次都選在這家店碰面。

爲了以人類身份活下去,業必須抹煞過去。

斐伊望着景色,炫目地瞇起眼。

掛在招牌上的鈴鐺搖晃起來,發出刺耳聲響。

八年前在單人牢房的對話浮上腦海。他震撼得雙眼圓瞪,連忙追趕業。

山丘上的鐘塔響起報時聲。

斐伊一語不發聽完,最後開口:「其實你可以這麼猜想——沒錯,我跟行商伯父一起旅行是假的,事實上我是跟父親吵架而負氣出走。衝動離家,所以根本管不着北國入冬。不過,我不想在陛下面前提起家醜,因此情急說謊。」

斐伊的表情認真無比。

小窗底下無邊無際的景緻,有都城,有居民,有田園,有大海。

領悟的那刻,基鐸使盡喫奶力氣狂奔。他必須儘快逃離那家酒館。

「我認爲解決這個問題,是取得陛下信賴最好的辦法。」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話說回來,你何時才願意讓我的影子自由?這樣我豈不是沒辦法回去。」

「你爲什麼要說謊?」

「這樣啊。那你爲什麼要假扮成行商?」

他停在沒有月光的城市一隅,迷宮般曲折複雜的小巷。

基鐸想不起來。腦袋深處總覺得哪個地方有蹊蹺。

他茫然望向自己的影子——一個假設閃過腦海,令他毛骨悚然。

影子會模仿主人持續改變外型。影中人陷害男人,代替自己站上刑場。打從失去主人的那刻,影子的時間停滯了。失去模仿對象的影子不會變老——不知道怎麼變老。

基鐸正要撿起業留下的銀幣,忽然停下動作。

基鐸跑着跑着來到廣場。上氣不接下氣,酒力令他步履蹣跚。他停下腳步,手撐在牆壁。沒聽到追趕而來的聲響。

「可憐的印刷工被處死了。死人的人生是沒有後續的。」業頓了一下,接着說道。「假如你覺得故事很無聊,我會按照約定出酒錢。」

「蛇已經死了,被影中人做掉的。」

「……這個國家很美,我生活已久的國家也很美。雙方各有各的魅力,雙邊國民各有各的生活。沒必要勉強合併。」

業走向酒館門口。店員請他留步付款,他指了指基鐸的桌子,接着就走出店門。

——死人不會老。

蛇穿着黑色大衣、帶着切割影子的匕首。據說官兵怎麼找都找不到蛇。那是因爲蛇遇害了。而影中人拿走了蛇的所有東西——

想要以人類身份在人世中存活,就必須持續抹消與他走近的熟人或紀錄。這是害死主人的影子所揹負的業障。

他的腳下沒有影子。

「因爲這一行的人把南國農作物帶在身上也很合理。」斐伊簡短答完,似乎又覺得這樣解釋還不足,補述:「我在初春來到這個國家,是因爲我認爲這時間最適合說服陛下推廣馬鈴薯。你想想看,在全國糧荒的寒冬當下,不可能成功推廣要栽種四個月才能收成的農作物,畢竟派不上用場。夏天是人們危機意識最薄弱的時刻。而從秋天開始準備,也趕不上冬天。」

業像是融於黑暗,身影消失暗巷。

「當時諾德的國王陛下最深刻的困擾,應該就是國民沒飯喫吧?」

基鐸不知怎麼回答。斐伊如果懷疑自己,他會生氣。但第一次見面的人突然這麼信賴自己,也讓人無所適從。

那正是業弄掉後就擺着不管的匕首。

若是這樣的話,他爲何要跟基鐸提起自己的過去?

基鐸心服口服地點頭。

基鐸想起地牢裏的景象。業單人房的牀架,放在牢房內部暗處。那無庸置疑是想避開從天花板通風口灑落的日光。他極少走來鐵柵門旁邊,也是在提防基鐸提燈的光芒。

斐伊的謊言需要準備時間。要假扮行商,得先打點門面,學起行爲舉止,弄來遙遠異國的商品,還得湊齊經費。有餘裕如此費工又砸這麼多錢,追根究柢,斐伊應該原先就過着富裕的生活。

蹊蹺是打哪來的?自己對業說了什麼話?

因此,他毀滅了出生的故鄉諾德國。

基鐸一臉詫異。他反芻斐伊的話語,啊一聲恍然大悟。對話中,獄卒不經意叫了基鐸的名字。業就是聽到這段話。

答案出乎意料,基鐸目不轉睛盯着斐伊。

「咦?」

「他叫斐伊,是外國來的商人。」

背後傳來店員的叫聲。他不顧一切奔逃。

「嗨,基鐸。今天種子蛋糕還有喔……哎呀,是生面孔呢。」

儘管聽故事聽得入迷沒檢查過,但想必錯不了。

「不,夠有意思了,只是不打算出錢買。這不是你在旅行時聽到的吧。那個影中人與匕首的故事,絕不是憑空杜撰。」

「是啊,我的銷售話術受到好評,現在是不成材的說書人。」斐伊輕輕帶過。

業的嘴角,浮現隱約笑意。「基鐸,你忘了嗎?我八年前告訴過你。」

「爲什麼你特地跑來鄰國推廣馬鈴薯?」

「你明明是拯救諾德脫離飢餓的英雄,王宮外的人卻都不知道。」

基鐸深深嘆了口氣。

斐伊微笑。「你真是誠實。話說回來,我聽得出來爲什麼業知道你的名字。」

不錯呀。女老闆開朗回應,點完餐又回到內場。

「……原來你的目的不是拯救捱餓受苦的人們。」基鐸喃喃說道。

「你就這樣承認了?我說不定會四處散播你滿口謊言的事啊。」

「想在一夜之間爲長途旅行做好準備,該怎麼做?」

基鐸來到碼頭,爲斐伊送行。

「咦?」

——在這個國家,這種程度的騙局愈來愈多了……

——在那之後都過了八年,大爺你一點也沒變。

基鐸將杯中物一飲而盡。第二瓶酒也空了。他站起身,直盯着業如此斷定。

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將匕首收進黑皮革刀鞘,插在腰間。

「真是驚人。你就是初春來到這個國家的小哥吧?聽說你口才很好。現在完全聽不到你的傳聞了,你不做生意了嗎?」

業拿來付款的銀幣應該是僞幣。

業放聲高笑,邁步踏入街燈的光輝,步伐鄭重宛如演員登臺。

「是啊,但我相信你不會。」

他感覺到人的動靜而抬起頭,身旁站着一名杏眼女孩。

基鐸向她招招手。

「你有沒有水?」

女孩搖搖頭。

「我只有蘋果。我不是賣水的。要不要我幫你找人來?」

「沒關係,蘋果就好。」

她要是找人來就麻煩了。蘋果一顆不過就幾枚銅幣。如果這樣就能安撫女孩,買一顆也不要緊。

女孩遞出蘋果。

「請用。」

「謝啦。話說小姐你這麼晚了還得叫賣,真是辛苦。」

「不會辛苦的,這是做好玩的。我家有錢得很,其實不用工作,可是我一直想賣賣看蘋果。這是我家院子裏的蘋果。」

女孩捧着的籃子裏,放了某樣不是蘋果的東西。

「裏面裝了什麼?」

基鐸一問,女孩就向他展示。她拿出一個小小的盆栽。

「剛纔外國來的客人拜託我幫他買個盆栽帶回家。聽說他是媽媽的朋友。他說他弄壞過我家一個盆栽。我跟他說沒問題,他就給了我好多錢。」

女孩開開心心說道。常有人說我跟媽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位客人也說他一眼就認出來了。他說原本是來見我媽媽的,但他事情辦完,改變主意了。他其實可以來我家作客,可惜他連名字都不肯說。我想他一定是個臉皮很薄的人。

「因爲他跟我說:千萬別告訴你母親,是什麼樣的男人給你錢,叫你買新盆栽。」

女孩懷裏的籃中,熟透的蘋果正閃着紅澄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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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獻給孩子的歌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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