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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之血

《黑姬柚葉》 · 田口一 · 3.5萬 字

一早,我就被射進房內的朝陽給曬醒了。我下牀換掉睡衣,拉開房間的窗簾,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

暴風雨過境之後,藍天白雲好不清爽。

雖說夏天快到了,早上還是有點涼意。窗戶的外面是一片面積不大但整齊漂亮的林子,至於林子的對側則有街上的民房坐落散佈。

「呼……」

我回頭望向室內。這是一間空間狹小的臥房,有牀、書桌以及小型書櫃。地板上凌亂不堪,不但有公會分發的課本和筆記用具,還有提燈和水壺等日用品,甚至連找不到對象可以一起玩的版圖遊戲或卡片遊戲等等那種不知爲何會出現在這裏的玩具統統一應俱全。

我在這棟房子生活了約三個月的時間。至今不曾好好整理過。

公會學校今天放假。

唉……我看來打掃一下房間好了……

我打定主意的同時轉頭看向房間的中央。

於是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一具讓人喪失打掃幹勁的黑色物體不動如山地佔領了那塊地方。

是棺材。

上面蓋了一條薄毯子的棺材倒在我的牀鋪旁邊。

名爲柚葉的少女又變回了棺材的模樣。看來她應該正在睡覺。

雖說是睡覺,不過她可不是躺在棺材裏面睡,因爲她本身就是棺材。

這具棺材是太古時代所打造的。據說,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公主』的魂魄就寄宿在上頭。

我跪在棺旁,用手指輕撫繪有符紋的表面。

又硬、又冰。儘管看似金屬,但我不懂這是用什麼材質打造而成的。

「喂,你還活着嗎?天亮囉~」

我從毯子上頭用手指一路沿着棺材表面輕輕地垂直滑下。

我撿起柚葉隨地亂丟的衣服拋給她。

從以前人們就是使用這個『神之血』來描繪符紋。未使用『神之血』所畫出來的符紋不管輸送多少Seed,都無法使其發揮出符紋之力。

柚葉曾說過,老哥的存在形成壓力阻礙了我的Seed。

我符紋師的師父赫爾斯正駕着馬車。

師父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

「重點是,我明明叫你不要跟來了吧!」

我忍不住朝柚葉大聲嚷嚷。

「嗚哇!」

「記得有一次,居然有一個企圖偷窺本宮入浴的無禮男子。他溜進宮殿的大浴場,從暗處盯着本宮看。但是,那男子在看到本宮玉腿的瞬間便噴出大量的鼻血而失去了意識。遭到逮捕的男子後來被處以鞭刑百下、遊街示衆與奴隸服務一百日之刑……看了本宮的裸體只需受這點程度的懲罰便能消災了事,那個男的也算佔到很大的便宜了哪。」

「不用你多管閒事。」

站在我身後的柚葉再一次臭屁地表示。

「是、是!」

地板上散落着幾條飛來的樹枝,大概是暴風雨留下的紀念吧。

石塊的表面上有一塊局部剝落的痕跡,那邊的符紋被截斷了。

昨天禮拜堂的失敗又在我的腦裏浮現。再這樣下去,慶典上我肯定會在衆多的觀客面前犯下失態的演出。

「有臨時上門的工作!你現在方便出門嗎?」

在經過打磨的表面上,密密麻麻的符紋好像要將整個石塊包覆住般。

過了一會兒,柚葉終於穿好衣服了。

「虧你喫人家的、住人家的,還好意思講得那麼難聽。」

「呼啊~天亮了嗎……時間還早吧……唔唔……總覺得睡得不夠飽哪……——也罷,不過天氣會不會有點冷?這樣會感冒的耶……」

柚葉一臉極惡魔女般的表情高振雙臂,怪怪地放聲大笑。

我所準備的東西,就是在『神之血』添加了顏料調色而成的塗料。

赫爾斯師父是一名三十五歲左右的老練符紋師。很難想像纖細精緻的符紋竟是由那雙歷經鍛鍊肌肉結實的手臂所描繪出來的。

「……這具棺材算起來還挺不方便的耶。況且我家沒有女生的衣物。

師父打開容器,伸出手指挖起塗料以銳利的眼神注視着。他正在確認顏色。

毯子上則浮現出優美的身體曲線。

我們終於抵達燈塔的頂部,一陣風呼嘯而過。

「哦……這就是這個時代的人所畫的符紋嗎?還挺有意思的嘛。」

「少抱怨了,要爲勞動感到高興,子民。」

「如何?這下你應該有稍微瞭解本宮究竟有多麼偉大了吧。本宮的價值就是有那麼的崇高。」

「師父早安。一大清早跑來,有什麼事嗎?」

柚葉興致勃勃地打量着。

「那當然,因爲本宮的職責就是看護子民啊。本宮會一邊喫着點心,一邊仔細看你們工作的。心懷感激吧。」

「我纔沒看咧!」

只有一顆頭探出在外,黑色的髮絲在地板上畫出無數條的弧形。

「纔不是你說的那樣嘞!突然聽人說啥喫還是被喫的,每個人都會害怕吧——你還好意思說我,自己剛纔還不是在嚷着裸體被看見了一副覺得很丟臉的樣子!」

那個聲音不正是師父嗎?我探頭出窗。

「哈哈……有局部的符紋剝落了。大概是暴風雨吹來什麼東西撞到了吧。」

我一口氣吞掉剩下的土司邊,匆忙下樓到工房做出門工作的準備。

「哼,你在嗆什麼。不過是一個連妻妾也沒有、乳臭未乾的小鬼,還膽敢如此囂張。」

取而代之躺在毯子底下的是……一名少女。

「說啥廢話。這點程度的毀傷俺馬上就能修好了——喂,雷恩!」

我坐上師父的馬車抵達了工作地點,場所是位在港口附近的燈塔。

柚葉穿衣服的時候,我始終撇開頭面朝牆壁。衣物摩擦的聲音一直在我的耳邊繚繞,揮之不去。早知如此我還是離開房間比較好。

「呀!臭、臭小子!你趁本宮睡着的時候看過裸體了吧!」

「只有看到腳就被鞭打一百下,怎麼想都不划算吧!又不是黑心酒場。」

師父一面搭乘燈塔裏面所設置的利用圓盤型石板製成的升降梯,一面如此說道。這部升降梯也是透過符紋之力運轉的。

「真被這麼搞第一天就死了吧。」

「本宮看你別說是妻妾了,自出生以來就少有跟年輕女子談話的經驗吧。所以纔會長成這種粗枝大葉且不以野蠻爲恥的個性。」

「衣服就這麼一套沒得換了。內衣也是會髒的,不洗的話很不乾淨吧?」

「有什麼關係呢?本宮也想見識見識這個時代的子民的工作情況。」

我丟下持續放聲大笑的柚葉,在隔壁廚房啃着土司邊。

「能修復好嗎?」

不要把虛張聲勢講得那麼臭屁。

至於中央的部分,則有一塊高如成人的橢圓形石頭坐落在基座上。

設置了燈塔的燈臺頂部感覺空間比從下方仰望時還要寬敞。圓形地板大約有一間小房間那麼大,四周圍上了一圈柱子和扶手。

「唔咪、唔咪……」

「爲何?你都不送衣服給妻妾的嗎?照這看來你應該連一個女人都沒有吧?」

「這叫『符紋光石』,原理是石塊透過符紋的力量發光,然後再利用這邊的反射板來控制光的方向。」

「那、那個纔不是覺得丟臉!而是輕易被你這樣的子民看到裸體,有損本宮的神格!——真是的,這個時代怎麼變得這麼沒有神經!明明以前的人甚至會對直視本宮的臉孔感到惶恐……即使只是驚鴻一瞥,宣稱看到公主裸體的男人,當年可是都被處以形同死刑的流放外島之刑呢!」

事實或許真的就如她所說的。過於害怕被人拿去和精英老哥做比較很有可能就是我低潮的原因。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恐怖的時代啊。」

柚葉一副神氣活現的模樣,雙手扠腰、抬頭挺胸地說道。

「棺材也會感冒喔?……總之你既然覺得冷,那就好好把衣服穿上啊。」

「臭、臭小子,身爲子民竟敢威脅本宮?你該不會不曉得頂撞公主的人會遭逢什麼樣的下場吧!」

距離聖菲亞娜祭,終於剩十天不到了。

描繪在這塊石塊中心的,是一個狀似太陽的『光』之符號。此外,爲了提升光的照射範圍,還畫上了以蛇與漩渦的形狀所組合而成的『永續』與一條條的線條所排列而成的『距離』等一類的符號。這就是所謂的燈塔設計圖。

「黑、黑心……!不、不准你把本宮跟那些下賤的人相提並論!看來你這小子是個偏激程度遠超乎本宮想像的無神論者哪!就連崇拜惡魔的異教徒信仰程度都比你高!」

遼闊的大海今天風平浪靜。

「哦……唔呣唔呣,這也就表示……」

「燈塔的『符紋光石』因爲昨晚的暴風雨失靈不再發光了。對方希望咱們可以在入夜前修好。」

「我怎麼可能有妻妾……」

「……不要逼我把你趕出去喔。」

從下巴到臉頰一帶茂密叢生的黑鬍子讓看似可怕的長相更加引人注目。實際上,他只要一生氣,魄力真有如雷霆之怒。

「哼哼,看樣子你還沒跟女人有過進一步接觸的經驗哪。原來如此,那麼本宮可以理解你昨晚拒絕的態度了。換句話說,你害怕跟女人深交是吧?」

可是要以一介職業符紋師的身分接案,需要先自學校畢業取得執照。所以我現在是充當符紋師的實習生以賺取報酬。

師父露出「這下麻煩了」的表情搔了搔頭。

「爲什麼你需要換洗衣物?不是棺材的一部分會變成你的衣服嗎?」

「……真慘。」

舉頭看掛在牆上的月曆。

我現在處於離家一個人獨居的狀態,所以必須想辦法賺取生活費纔行。

但就算原因真的是這樣好了,我又能在所剩不多的時間做何改變呢。

「把耳朵掏乾淨仔細聽清楚了!企圖消滅全知全能的公主的人啊,會被丟到火山遭到烈火燃燒整整七天然後再被沉入海底整整七天,接着被活埋在土裏七次然後再從雲端推下去七次,最後被暴風雨吹去環繞世界七圈然後再被當作垃圾丟到超出七顆星球之遠的宇宙盡頭去!儘管害怕吧,顫抖吧!咿嘻嘻嘻!」

「又是什麼樣的下場?」

「……反正意思是你只負責袖手旁觀吧。」

有人在房子外頭叫我。

這些符號形成串連在一起的圖案,覆蓋石塊的表面。

我把帶來的容器放在師父的腳邊。這東西是三罐瓶子串接而成的特殊黑色遮光容器,裝在裏面的是畫符紋所使用的塗料。跟一般畫圖塗料和油漆不同,是由特殊原料製作而成。

「小妮子的意見很中肯呢!」

那是這個國家所出產、人稱達那·歐·西的原料。

「嗚、哈啾!唔咪……好冷喔……」

棺蓋一陣抖動,突然棺材的表面光芒四射。

「喂~雷恩!」

柚葉看着我的臉露出一抹賊笑。

「唔……雷恩,你現在已經學會調製出漂亮的顏色了哪。」

光線刺眼得使我捂住眼睛,光芒將室內照耀得一片白茫茫之後,強度立即漸漸轉弱。

據聞那是一種太古時代地底生成的液體。因爲顏色是半透明的紅色,所以一般又俗稱爲『神之血』,成份至今尚未被分析出來。

「唉,俺也知道少了燈塔船便無法出海,可是俺也有俺的行程啊。俺纔剛熬完夜耶。」

「是!」

柚葉抽動嘴角發出奇怪的夢話。

師父睜大眼睛觀察石塊的表面。

棺材已從我的眼前消失。

柚葉揉着眼睛抬起赤裸裸的身體,我連忙撇開眼睛。

「話說回來,子民。本宮有個問題——你這邊有衣物可供本宮換洗嗎?」

「光是能繼續當個符紋師,俺就該心懷感激了哪。哈哈哈!」

「謝、謝謝師父誇獎。」

師父拿起專用的鵝毛筆和毛筆,開始着手修補局部剝落的符紋。

我屏氣凝神地從背後觀看師父工作。

「哼哼。雷恩,你還不是一樣只有在旁邊站着看而已。」

「你不要小看一旁站着看耶——仔細觀察師父是怎麼描繪符紋,然後把技巧偷學下來變成自己的,也是一種很重要的學習方式啊。」

我和柚葉一同認真地注意觀看師父的手。

既流利又毫不拖泥帶水的手工和粗獷的手掌有着強烈的違和感。師父手中的鵝毛筆勾勒出來的線條,平滑柔順得一如緊緻有彈性的弦,毛筆所塗抹的顏色則不見半片深淺不一的色塊。

剝落前的符紋一點一滴地重新復活了。

「原來如此,這子民的技術相當高超哪——符紋的技術在當今這個時代依然後繼有人。本宮太開心了。」

柚葉以像是在細心看護的眼神凝視着。

臉上還掛着和先前吵鬧的模樣一點都不相稱、甚至令人感受得到慈愛的微笑。

「……怎麼了?雷恩。本宮的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沒有啦……只是很驚訝原來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啊啊,本宮總算放心了。之前一直很擔心當今這個時代的符紋師會不會盡是一些像你一樣敷衍、不負責任的人。」

「抱歉,我就是這麼敷衍又不負責任。」

「哈哈哈!」

一邊工作一邊聽着對話的師父大聲笑了出來。

「你女朋友很不給你面子喔,雷恩!」

「她、她纔不是我女朋友咧!」

符紋損失的面積並不怎麼大,師父順利在太陽下山前完成了修復作業。

「師父……我有個請求——輸送Seed能交給我來做嗎?」

隔天,瑪爾榭賞了我一頓白眼。

有聲音響起。是柚葉。

先前在腦子裏描繪出來的光輝燦爛的太陽影像一口氣取回了清晰度。

「哇哈哈哈。雷恩,看來你以後要被這小妮子騎在頭上啦!」

「呼,好久沒外出散心了,感覺真是舒服呀。」

走在夕陽映照下的回家路上,柚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雖然符紋已修復得完好如初,不過工作尚未正式結束。

Seed。

掌心……好燙……

「那當然。本宮怎麼可能真心誇獎你,少自戀了。」

「這是……?明明手在發燙……可是卻不覺得痛苦……」

「剛纔我嘗試輸送Seed的時候,是你把手搭上來的吧。如果不是你那麼做,我想我一定又要失敗了。我很感謝你。」

要是狠下心買了當今流行的女性服飾,這個月就又免不了要過靠土司邊充飢的生活了。

「不要迷惘,把身體託付給從心底浮現的意象。」

就在這一瞬間,一如原本擋塞住的水閘被拿掉了似的,Seed的能量開始從手臂往石塊流去。

「我纔沒愛上你咧!搞清楚,我並沒有信任你。也正因爲這樣,我才覺得金錢方面的事情分得清楚一點比較好。拿去,這是你的報酬。」

「……好吧!俺答應你。你試試看吧!」

「哦哦、哦……」

再這樣下去,師父的身體會積勞成疾的。

「喂、喂,雷恩!你沒問題吧!」

「然後呢?雷恩你拿我的衣服想怎麼樣?」

「還挺有一套的嘛,雷恩!光明又重回燈塔啦!」

問題是我並未擺脫低潮,還是有隱憂存在。

這裏是公會內的符紋師培育學校。

「師、師父!」

我從中取出了幾枚銀幣。

「如果你跪下來拜託,本宮就願意考慮接受……對了,比起錢,本宮還比較想要衣服。」

「原來只是在吹捧啊……」

一股能把想像力轉換爲能量的力量。

有種體內流動的血液和描繪符紋的『神之血』混而爲一的感覺……

「衣服?這麼說來,你早上好像也提過類似的要求。說想要什麼換洗的衣服之類的……」

我握緊了裝有硬幣的皮革袋子。

「我確實還不是符紋師。但要是我再繼續原地踏步下去的話,一輩子都當不了符紋師。」

他粗壯的身體突然一個重心不穩,單膝跪了下來。

我找出了光的符號所串連繪製而成的符紋中心點。

「沒有什麼好不安的,你還有本宮陪在身旁不是嗎?」

我看了拿在手上的硬幣一眼。

就好似把手泡在熱水裏一樣,令人身心舒暢的溫度……

莫大的能量在體內四處奔竄。

就在師父放下道具準備站到石塊前面的時候……

「你?連個妻妾也沒有,你討得到嗎?」

光輝持續增強到幾近要將站在一旁的我們完全吞沒,最後——安定下來了。

師父雙手抱胸陷入了沉思。

「你說什麼?問題你還不是……」

「光明公主啊,永續的精靈呀,在我面前現形吧。和六公主之名一起賜予我力量——」

我成功……激發出符紋之力了……

師父的聲音充滿擔心。

石塊上的符紋泛起紅光,開始閃耀出光芒,然後——

「多謝師父!」

「而且還見識到了這個時代子民們的模樣,今天真是過得相當充實。」

符紋的光在我眼前迅速轉爲衰弱。

「我想到了,我去跟我認識的人要些舊衣服吧。」

大概是Seed輸送成功吧,師父大方地賞給我比平時更爲豐厚的酬勞。

「哦哦,何不乾脆坦承你又重新愛上了本宮呢。」

「這些是你的份。」

「俺不打緊。只是整晚通宵未眠,有點頭暈目眩罷了。人果然得服老啊,哈哈哈!」

但我要是因此逃避,那就真的無法當上符紋師了吧?

「唔。今天在街上看到了好幾名女子,大家都穿着品味非常有意思的衣服。本宮也想穿穿看那樣的服飾,想要走在流行的尖端。」

把掌心放在中心點上,合起了雙眼。

忽然間,有一隻手和我的手重疊在一起。

在腦子裏想像出了符紋的形狀,接着如網格般的符紋便在腦袋裏浮現而出。

描繪出來的符紋在腦子裏動作了起來,變貌爲光輝燦爛的太陽形象。

我站到了努力嘗試起身的師父面前。

我的腦袋隱隱作痛,不禁用手扶住額頭。腦中的影像迅速變得模糊了起來。

我沒辦法……跟老哥……一樣嗎……

「你這小子還真是固執耶。不過你想太多了,本宮什麼都沒做。更何況本宮目前在你家寄住,不便跟你收錢。坦白說那房子又窮酸又破爛,本宮實在不太願意寄住,不過本宮不會說出這個事實的,你放心吧。」

我的體內開始發熱,Seed往石塊流去。

「嗯?幹麼這麼突然。本宮可沒有落魄到需要接受你這般窮人的施捨喔。少瞧不起人了!」

「……你不要做莫名其妙的煽動。況且你好歹也改成是死是活纔對吧!」

我虛脫地跌坐在地上,茫然地注視着重新找回光明的符紋光石。

「呵呵,雷恩啊,這對你來說可是大好機會哪!算是一場賭上人生的戰鬥吧。咬緊牙關,就當作是死是嗝屁的性命交關之際!」

「嗚——」

「是、是的……」

宛若迷宮般的龐大圖案令我差點爲之頭昏眼花。

石塊的符紋重新開始發光,白色的光芒強烈到幾乎令人睜不開眼。

「小妮子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哪!你是符紋師嗎?」

「當然。剛俺也說了,你顏色調配得很好,技術算是相當不錯。俺相信即便是Seed你也能順利製造出來。」

那是在腦海浮現的有效想像力。

果然還是……沒用……嗎……

「你要仔細記好了。這就是Seed正確流動的感覺。」

儘管那是既纖細又嬌嫩的手,卻依然給我一種彷彿能完整將我的手包覆住的感覺。

頭快痛死了……我反胃想吐,狂咳個不停。

不行……要是在這裏失敗的話……

「——吶,柚葉。」

很不可思議地,柚葉的手使我的情緒穩定了下來。

「你現在就已經在公然放話了,還裝——反正,這是兩碼子事。」

「真的嗎?好難以置信哪。真好奇對方到底是口味有多麼特殊的人物……」

柚葉有些壞心眼的朝我吐了吐舌頭。

「你不要動不動就跟我吐槽。總之我明天找時間去跟她拿,你就好好期待吧。」

輸送Seed就外表看來感覺好像很輕鬆,實際上是一種非常耗費精神力的行爲。如果太過亂來,有可能會爲身體招來不好的影響。

高掛藍天的午後陽光直射而來。反射板耀眼奪目,刺痛了眼睛。

「不要分心思考無謂的問題,相信自己的想像力吧。你的力量可是強大到足以將本宮喚醒的喔。」

我站在石塊前盯着符紋。

公會五座塔的其中一塔被稱爲『教育塔』,整座塔都做爲校舍之用。

繪製出來的符紋只不過是媒介而已。必須輸送Seed給符紋,讓石塊重新綻放光芒纔可以。

「唷……是喔……這樣子啊……」

「嗯?本宮纔沒有什麼Seed,只不過是稍微吹捧了這個小子一下罷了。畢竟他這傢伙就是容易得意忘形,只要給他三分顏料馬上就開起染坊來了。」

「雖、雖然不是妻妾,可是我也認識一、兩個交情不錯的女生啊。」

「……師父,請你不要勉強自己了。」

也是啦,柚葉目前穿的衣服就現代而言十分稀奇少見,走在街上也顯得有些引人注目。

「好了,來搞定它吧。」

「啊、啊啊。可是如果不在黃昏前搞定這個工作,晚上船就不能出海了……」

「真、真的嗎?」

師父的大笑聲響徹了燈塔的頂部。

學生人數約在一百人上下。修業期間長達三年,不過殘酷的是,即使成功畢業也未必能成爲職業的符紋師。雖是一所訓練技能的專門學校,但也會教授數學、自然科學、歷史、文學、武藝等一般學問。

在我們二年級擔任名譽學級委員的人,正是瑪爾榭。

「沒有要怎樣啦。舊衣服就可以了。算我拜託你啦,瑪爾榭大小姐!」

儘管我在柚葉面前答應得一派輕鬆,沒想到實際交涉起來卻是困難重重。

最萬無一失的方法就是我坦白說出柚葉的事,但問題並沒有那麼簡單。

如果我告訴她撿回來的棺材在我的眼前變成了一個女孩,她絕不可能會信以爲真。加上要是被她知道對方跟我住在同一屋檐下,就算只是暫時而已,我也有可能會被當成犯罪者看待。

「其實是我表妹來我家玩,問題是衣服不夠她換洗。」

「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雷恩你有什麼表妹。」

瑪爾榭輕輕地嘆了一聲氣,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覺得說謊不打草稿的男生很沒魅力說。男生就是要敢作敢當啊。要坦然面對自己的生存方式。」

「你講白一點,我該怎麼做纔好。」

「所·以·說,你要表現出胸有成竹的態度,堂堂正正地下跪向我拜託說『瑪爾榭大小姐,請務必將您的衣服賜給在下~』這樣。」

真是好卑賤的堂堂正正啊。

這麼說來,瑪爾榭這傢伙絕對是S吧。

「……我若這麼做,你就願意送給我嗎?」

「你如果真這麼做,我會打從心底輕蔑你的。」

跑去拜託那種腦筋硬邦邦的學級委員基本上就是大錯特錯。像這種深刻的問題,一定得找腦筋靈光、肯諒解人家的苦衷的傢伙商量纔行。

因此,我趁着午休跑去了魯米莎的教室。她小我一屆。

不過這畢竟算是公開場合難以啓齒的話題,所以我把她叫到了走廊的角落。

「……咦?」

「我們兩個從小就認識了吧?我看起來有那麼像變態嗎!」

公會學校的課程結束後,我火燒屁股地奔回了家裏。

畢竟老爸這個人比誰都還要重視維護家族的聲譽。

我沒聽說過她實際年齡幾歲,不過應該是十七、八歲上下吧。除了修女的工作外,她也充當符紋學校學生們商量問題的對象,這可能跟年齡相近也有關係。

既然是修女,果然發揮的Seed也是與衆不同的吧。

「唉、唉……其實……」

我欲言又止,閉上了嘴巴。

「……雷恩學長,你要拿我的衣服幹麼呢?」

——要命,這是瑪爾榭引以爲傲的必殺技……!

我趁着魯米莎力量放鬆的那一瞬間擺脫了她。

——即使明知這是客套話,聽了還是忍不住很高興。真的是好稱職的修女喔。

「哎呀,你受傷了呢。」

「這麼說來,雷恩你好像也要參加聖菲亞娜祭的慶典是吧?」

我看我還是坦承一切吧。

『好好一個名門子弟竟然去和女人同居!』接着我會像這樣被罵得狗血淋頭。

換句話說,她的存在就類似學生們的姊姊,而且不是像瑪爾榭那種豪爽大姊頭,而是會溫柔地包容你的那種大姊姊。

「參加慶典的人,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啦。」

魯米莎從瑪爾榭的身後唯唯諾諾地舉起了手。

「啊,魯米莎你看!那邊竟然有女裝少年的小說耶!」

「我什麼時候變成變態了。」

雖然逃得了一時,但我有辦法繼續隱瞞柚葉的存在嗎?

「柚葉!柚葉你在家嗎!」

「是嗎?那可不好了。很痛吧?你不要動喔。我現在就幫你治療。」

被我和瑪爾榭同時瞪視,魯米莎面紅耳赤地縮起了身子。

「哦哦,你終於回來了嗎?雷恩。爲什麼不帶本宮一起去啥學校的?本宮快無聊死了。快點說些趣事來聽聽。」

就在這時,樓梯上方傳來了尖銳的嗓音。

我不曉得該如何說明是好,最後選擇閉口不提。

聽伊芙修女一說,還真的有種被博大的存在守護的感覺,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治療完畢。你又變回原先那個美少年囉。」

瑪爾榭用髮尾搔癢我的臉龐。

笑咪咪地前來跟我攀談的是公會教會的修女,伊芙修女。

「所以雷恩你也不要被不安擊潰了喔,好嗎?」

再說,究竟柚葉是不是真的公主也尚未證實……

你好歹也否定一下吧。

這樣不是搞得我們很像在做啥見不得人的事嗎?

混帳,魯米莎這傢伙,長得瘦巴巴的力氣卻這麼大。

「伊芙修女……」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我有一種眼睜睜地坐看珍貴的救兵撤退的感覺。

伊芙修女窺看我的臉貌似不安地說道。

「咦,在哪?在哪!」

魯米莎垂下眼簾害羞地忸忸怩怩。

而且就算告訴伊芙修女,她應該會願意守口如瓶吧。

「好像是我剛纔跌倒時不小心擦傷了……」

「那、那個……」

「……問題是思春期的時候很容易產生偏差行爲呢。」

「住、住手……!這哪叫啥名偵探,根本只是在拷問而已嘛!」

伊芙修女伸出手,用纖細的手指觸碰了我的臉頰。

儘管昨天我已經拜託師父不要泄漏出去……

「站住!不準逃——!你這死變態!」

「咦?」

說出柚葉的事真的不要緊嗎?

如果讓瑪爾榭得知這件事,她十之八九馬上會罵我是帶女生回家的死變態。而且八卦一定會被加油添醋一堆子虛烏有的事,然後傳遍整個公會。

說不定,伊芙修女會願意收留柚葉。

「不、不,什麼事也沒有。」

「嗯,是啊。只是我完全沒有自信就是了……」

「是嗎……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告訴我。不過,如果你需要藉助別人的力量,請儘管找我商量,不要一個人悶着頭煩惱喔——因爲那正是我的職責所在。」

「嘿!雷恩!你在做什麼好事!」

「總、總而言之!雷恩!你今天真的非常詭異耶!到底在隱瞞什麼!快跟我從實招來!」

「是,我會加油的!」

「快,把所有真相都吐出來吧~」

雖說只要在事情演變到這種無法挽回的地步前,請柚葉滾出去就可以了……不過無依無靠就這麼把她踢出家門也有點殘忍說。

瑪爾榭抓起垂落的麻花辮尾巴。

這傢伙從小時候就養成喜歡拿自己的髮尾搔癢我、看我掙扎的模樣引以爲樂的怪癖……她到底是在啥環境下長大的啊。

「你不是變態是什麼!拼命四處蒐集女生的衣服!」

「應該徹底擺脫掉追殺了吧……」

事情若鬧到這麼這種地步,我很有可能會被抓回老家去。

「是這樣子嗎?」

這樣下去會染上奇怪的癖好。我得想辦法脫逃……

真不愧是修女,心胸之寬大,不是我和瑪爾榭可以相提並論的。

「你嘴很硬嘛……既然這樣,名偵探瑪爾榭我就要不客氣徹底調查了!魯米莎,逮捕他!」

雖然伊芙修女長得眉清目秀,卻莫名給人一種感覺沒什麼精神、命運坎坷的印象。只不過她這種特質反而受到學生們的歡迎。

「我沒有、我纔沒有隱瞞呢!」

我背靠在做爲校舍之用的高塔牆壁,整個人氣喘如牛。

伊芙修女站到我的面前把臉貼近。

轉眼間我就被魯米莎從背後架住了。

用手一摸,好像有點流血的樣子。

我頓時覺得有些冰冷,隨即有一道暖流緩緩流進我的體內。

「啥?」

「快說,你隱瞞了什麼!我搔啊搔。」

不僅如此,搞不好還會傳到老爸耳裏。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臉頰附近有些刺痛。

「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少年呀~」

「問題是……」

該死的瑪爾榭和魯米莎,兩個人都完全把我當變態……

伊芙修女是信仰公主的教會的修女。如果讓她知道柚葉的事,必然會引發軒然大波吧?

「雷恩。你怎麼窩在這種地方呢?」

「甚至有人每天都來找我訴苦呢。說什麼站在一大羣人面前感覺都快緊張死了。面對有這種煩惱的人,我一向都是這麼開導的——公主總是平等地守護所有人。相較之下,區區慶典的觀衆就顯得渺小許多了,不是嗎?」

就在我朝伊芙修女的方向踏出步伐的時候……

伊芙修女擁有治癒人類疾病和傷勢的能力。如果是症狀輕微的擦傷或感冒,她都可以瞬間治癒。

「被我找到了。原來你躲在這種地方啊,雷恩。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她快步爬下樓梯闖進了我和魯米莎之間。

聽到我要討舊衣服的魯米莎像是驚惶失措似的臉頰紅了起來。

忽然傳來了有如一陣輕風拂過般的柔和女聲。

「遵命!」

「現在不是跟你搞笑的時候!快去躲起來,現在馬上就去!」

「不是我要的啦。而且你問我要拿你的衣服幹麼又是什麼意思?我對女生的衣服又沒有特別的興趣!」

我聽見了可怕的學級委員長大人的聲音。

當她的手指放開時,我臉上的腫脹已經消退了。

「那個,修女請留步,其實……」

完蛋,被瑪爾榭抓包了。

伊芙修女先是盈盈一笑,然後舉步朝禮拜堂走去。

「雷恩學長要拿我的衣服去……」

「魯米莎,不可以聽信這個變態男子的說詞喔!」

「如果雷恩學長願意穿給我看……我可以送給他……」

「話說回來,發生了什麼事呢?你從剛纔就一臉心事重重的表情耶?」

「躲起來?本宮必須偷偷摸摸地躲藏起來的理由爲何?」

「瑪爾榭和魯米莎要來啦!她們打算調查我在隱瞞什麼。」

「……搞清楚。無論有什麼樣的蠻族來犯或惡魔侵略,公主都不會棄子民於不顧。既不會逃避,也不會躲藏起來,而是勇敢地與敵人迎戰。公主便是這般英勇的存在。所以雷恩啊。無論有什麼樣的敵人來襲,你都無須害怕。」

「事情沒像惡魔那麼簡單!柚葉,萬一讓她們知道你的事,我就……休想全身而退。」

「什、什麼……那個叫啥瑪爾榭和魯米莎的比惡魔還要恐怖嗎?」

我緊緊抓住柚葉的肩膀,用嚴肅的眼神注視她。

「啊啊,沒錯。連惡魔都會打赤腳落荒而逃,就是有那麼恐怖。」

「比飛龍還要兇暴嗎?」

「啊啊,連飛龍都會不禁嚇得尿出來,就是有那麼兇暴。」

「那、那麼,她們比獨眼巨人還要有蠻力嗎?」

「啊啊,就連獨眼巨人看到她們也要哭着下跪,就是那麼的有蠻力。」

「…………這個時代居然有如此超乎想像的怪物存在……」

柚葉面色鐵青,身體顫抖不止。

「本、本宮該怎麼辦?」

「柚葉,你可以變回棺材吧。」

「變回去,然後呢?」

「你到倉庫角落變成棺材乖乖都不要動。她們沒想到棺材會變成人,所以應該可以順利矇騙過她們。」

「唔、唔呣……好吧。雖然有違本意,無奈如今的本宮並未具有戰力……沒辦法了。就照你的意見行事吧。」

我把柚葉帶到倉庫。

「本宮就躲在這裏吧。雷恩你也要小心自己的性命。」

魯米莎走進房內敬禮。

最後一行人回到了我的房間,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跟瑪爾榭和魯米莎招了。

「這纔不是垃圾桶呢!讓你見識它厲害的地方。」

「順道一提,設計符紋的人是我唷。」

雖然我早已覺悟會看到慘不忍睹的畫面,不過所幸工房的器具全都平安無事。

「該不會……」

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提心吊膽地進入了倉庫。

等到光芒退散,原先的棺材就擺放在眼前。

瑪爾榭和魯米莎目不轉睛地盯着我不放。難道我的反應讓她們起疑了嗎……

我的房間地板上雜亂無章地堆滿了學校教科書、文具、提燈和水壺、包袋等諸多雜物。

「我去看一下……」

圓筒靜靜地發出振動,表面浮現出符紋的圖案。

我用雙手壓住了清掃機。

她眼眶噙着淚珠,漲紅着一張臉,渾身發抖。

「所以說你是要讓我把用不着的廢物丟到那裏面去?那真的是太感激你啦。」

無視魯米莎的說詞,瑪爾榭按下了設置在機械上部的按鈕。

我豁了出去,開始創造停止意象的Seed。

「不過,我在更衣室的籃子裏……那個……發現了雷恩學長脫下的內褲。好害羞。」

她好像一腳踢到了掉在地上的道具箱。瑪爾榭蹙起眉頭環視了我的房間。

雖然她也有去倉庫巡視,不過倉庫光線昏暗,再加上堆滿了笨重的土木工具,所以她只是大略巡視了一下。像這種小地方的表現果然很有女孩子的風格。

「這不是你隨身攜帶的包包嗎。有什麼特別的?」

暴風雨之夜在海邊發現棺材的事;把棺材搬回家裏,和以前撿到的戒指組合在一起後柚葉就冒出來的事;柚葉似乎是公主的事;以及昨天在燈塔時我因爲柚葉出手相助,成功激發出了符紋之力的事。

「之後再分類就可以了啦。」

「我好歹從小就認識雷恩你了耶!你的行動我大致都推理得出來。只要動動我這名偵探瑪爾榭的腦袋。」

「是這樣子……嗎……」

瑪爾榭在胸前盤起手臂,臭着一張臉在我的房間陷入了長考。

全身被清掃機的拖把搔弄,扭動着身子掙扎個不停的柚葉出現在我的眼前。

……Seed好像有點太強了。

不曉得樓下現在是怎樣的情況。

「我想雷恩應該是不可能做出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來啦——唉~唉,真沒意思。」

「……名偵探不幹了嗎?」

我幫柚葉把清掃機從身上搬下來。

一陣像是慘叫又像哈哈大笑的驚人聲音響起。

「是。完全沒有發現焚燒物、血跡、屍體等諸如此類的可疑物品。」

「嗯……」

「是,瑪爾榭偵探。我認爲,犯人有可能利用倉庫的鐵鎬犯罪,然後以鏟子把證據埋藏了起來。因此我建議不如試試搜查院子……」

「這個啊,可是隻要按下一顆按鈕,就能自動幫你清掃任何超級髒亂不堪的房間的超優機械喔!只要經過發明王瑪爾榭大師的巧手,處理這點程度的髒亂簡直易如反掌!」

柚葉步伐蹣跚地站起身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清掃機一邊搖搖晃晃地旋轉,一邊在房間跑來跑去。

「拜託你整理一下房間好不好……」

玄關外頭傳來了瑪爾榭的聲音。

「不、不是我啦!」

「……它連我的課本都吸進去了耶。」

「怎麼可能找得到那種東西。你們當我是什麼人啊。」

「魯米莎隊員,報告你的結果。」

我推着瑪爾榭的背部打算把她趕出房間。

「我們只需要像這樣坐着休息,家裏就能幹淨得亮晶晶的。看吧,你整個房間變得乾乾淨淨了對不對。」

「要是以爲這是一般的包包那你就大錯特錯了。這是我開發出來的符紋具,包包裏面是一個超壓縮空間,不管是多巨大的物體都能壓縮到百分之一的尺寸喔!」

「我也覺得不打掃不行了。」

「你憑啥這麼一口咬定?」

鏟子跟鐵鎬被拋開得遠遠的,空木箱則倒在地上。

「……感覺挺厲害的嘛。」

「你你你……你這……你這……無禮的傢伙!膽、膽敢、如如如、如此羞辱貴爲公主的本宮……臭小子,想必你做好以命償罪的覺悟了吧!」

「柚、柚葉……?」

「呃,這該怎麼弄纔好啊?——可惡!」

「嗚嘻呀嘻呀嘻呀嘻呀,喂、喂、雷恩、不、不要光站着看、救、救命呀!」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在隱瞞什麼耶……」

「哦~這樣的話,介意讓我聽聽你的那個推理嗎?你爲什麼覺得我很可疑。」

「嘻呀、嘻呀……得、得救了……」

「沒有啦沒有啦,我就說沒有了!」

瑪爾榭把手伸進包包裏面,叩隆叩隆地攪拌了起來。

雖然魯米莎的推論根本是狗屁不通,不過我一聽到倉庫兩個字就忍不住憤而否定。

「原來你是來我家找樂子的。總之你們鬧夠了沒?夠了就快點回去吧。」

「隊長,我歸隊了。」

「對了,交給我來整理吧。」

魯米莎一如刻意強調似的指着自己說道。

清掃機的符紋一瞬間發出強光後便又慢慢消退,機械最後停止了運作。

「啊,很痛耶!不要推我啦,討厭。都是你害我踢到腳的小趾了!」

「撐住啊!」

「……那纔不算啥鬼推理。」

清掃機飛快地從房間的出入口直奔走廊,爬下了樓梯。

「那還用問。當然是女人的直覺呀!」

瑪爾榭像是忽然冒出啥點子似的敲了一下手。

「可是我看它從剛剛就一直埋頭往牆壁猛衝……啊,時鐘從櫃子上掉下來了。」

「我不是隊長,請叫我偵探,魯米莎助手——你說你知道了什麼?」

「安啦!你看,它不是正在拼命把垃圾吸進去嗎!」

先前亂丟一地的東西確實連個影子都不見。

「真奇怪……從雷恩白天的態度來看,絕對暗地裏有什麼鬼才對呀……」

不過瑪爾榭最後卻是輕嘆一口氣,聳起了肩膀。

「順道一提,設計符紋的人是我唷。」

「喂、喂,那玩意兒沒問題吧!」

「呸鏮呸鏮~!超高性能全自動清掃機!」

那是一個在粉紅色的布料上畫了狀似心形符號的可愛符紋的包包。

說完,瑪爾榭拿起掛在腰際的包包。

「嗚嘻呀嘻呀嘻呀嘻呀嘻呀!」

「那個機械是啥?還有拜託你不要再發出奇怪的狀聲詞了。」

一道白煙「噗咻」一聲噴到半空中消失了。

就在我快被柚葉逮個正着的時候,背後傳來了聲音。

我走出房間爬下樓梯。

「雷恩,你在吵什麼吵這麼久啊……」

看來,突擊我家的瑪爾榭搜查隊似乎得在任務無法達成的情況下無功而返了。

柚葉始終鐵青着一張臉,話說完後身體便被光籠罩住。

她拿出了一部有人的腰部那麼高,難以相信原先是塞在包包裏的圓筒形機械。其下半部裝設有貌似拖把的東西。

「隊長,根據我的調查……」

聽完我的自白後,瑪爾榭露出半茫然的表情低聲呢喃。

當然,光是這樣太引人注目了。因此我把棺材推進倉庫角落,然後在上頭和旁邊擺放鏟子和鐵鎬等之類雜物的木箱來遮掩。

我回頭一看,板着一張僵硬面孔的瑪爾榭和魯米莎就站在那裏。

應該說,全部都被那玩意兒給吸光光了纔對……

「住口,少囉嗦!」

「我、我就跟你說我根本沒在隱瞞什麼!」

「你還好吧……」

「雷恩!你在家吧——!」

不只臥室和工房,從廚房到浴室,甚至連廁所瑪爾榭都不肯放過,毫不客氣地仔細調查了每一個角落,可是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你的眼睛都在看些什麼啦!」

清掃機好像直接通過工房一路進到了隔壁倉庫的樣子。

大概是不曉得該對這段離奇的故事做何反應吧,她和魯米莎兩人都沉默不語。

「話說回來,雷恩啊。」

坐在身旁的柚葉用手肘輕輕頂我。

「那個叫啥瑪爾榭和魯米莎的,真的有比惡魔恐怖而且比飛龍兇暴還比獨眼巨人有蠻力嗎?在本宮眼裏看來只不過是平凡的女孩子呀……」

瑪爾榭的眉毛向上抽動了一下。

「我剛好像聽到很難裝作自己耳背沒有聽見的話耶。」

「沒有啦沒有啦沒有啦,純粹是誤會而已。不要亂講話,柚葉。她們兩個當然是平凡的女孩子呀。」

「是、是這樣嗎……原來如此,既然她們是你的妻妾,那早點如此告訴本宮不就得了。」

「妻·妾?」

瑪爾榭兩邊的眉毛抽搐了起來。

「不、不是啦!柚葉,我早說過她們不是妻妾了吧!」

「無須害臊,雷恩。依你的年紀,有兩、三個妻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你不須顧慮本宮的眼光。」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妻妾了?」

瑪爾榭身後散發出黑色的靈氣,擺出比惡魔還要嚇人的表情向我逼來。

「慢慢慢、慢着、慢着,先聽我解釋,聽我解釋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啦!」

「哦,叫啥瑪爾榭的,你是說你們不是雷恩的妻妾嗎?」

「那還用問嗎!」

柚葉緊盯着我的臉。

「……幹麼啦。」

「耶~你被甩啦~」

「這個嘛,我相信雷恩所說的話。」

「唔呣。如果能喫到最高級的烤牛肉,要本宮賞光也未嘗不可。」

「……雷恩,原來你在聽我朗讀的時候都在想那種事情呀。」

「那就拍板定案囉!演戲的內容,就交由本劇本家瑪爾榭大師來搞定吧!」

坐在椅子上擺盪雙腳的柚葉說道。

「那當然。本宮可是公主哪。隨時都在照看子民。」

「你剛剛明明就在翻閱撿來的雜誌,還笑到東倒西歪。」

真是的,這傢伙動不動就愛惹我生氣耶……

「之後嗎……唉,公主所懷抱的偉大目標,渺小的子民們還是不知爲妙。」

看來還是等祭典過後,再跟她表明這種棘手的問題比較妥當吧。

Seed沒有炸裂,而是在描繪在劍上的符紋安定地綻放着光芒。

附帶一提,隔天針對『妻妾』發言一案,我理所當然地被瑪爾榭她們以可怕的麻花辮拷問。

「但你可不要因此而得意忘形喔。你現在能操控的只不過是微弱的Seed而已。」

「不、不是那個啦——該怎說纔好呢,我只是覺得幸好那個時候你有幫忙讓Seed成功,我才能擺脫低潮的狀況。」

「對。當初瑪爾榭在朗讀神話的時候,你不是有說過只要把符紋騎士和魔族的大戰改成更有魄力的內容讓觀衆欣賞就好了嗎?所以你不如把那個構想改成獨角戲在慶典上演出。在戲中你只需要露一手符紋劍之力,我想不僅能顯現出魄力,也能讓觀衆看得津津有味。」

於是,從那天起,我開始專心投入聖菲亞娜祭的準備。

「現在光是爲了不要失敗就夠我累了。」

「沒錯。以女人的直覺——我認爲現在的雷恩沒有在說謊。」

「嗯~問題是……伊芙修女應該正爲了聖菲亞娜祭的準備忙得快應付不過來了吧?」

「沒關係啦,雷恩。」

「是沒錯……但是我在慶典上到底要做什麼纔好?就算我現在學會了一點符紋之力的皮毛,頂多也只能耍耍無聊的雕蟲小技吧……」

我帶着柚葉來到黃昏的市區。

「該死的魔族之王!在此讓你見識符紋騎士的力量!」

「那個緊急停止的符紋算是相當複雜的設計喔。雖然不夠完全,不過雷恩成功使用了那個符紋之力的事實也間接證明了昨天燈塔的事情……雷恩的Seed之前失敗連連,現在卻開始成功,或許確實是柚葉小姐的功勞沒錯。」

從市場離開的人們正急着趕回家。

「那也沒辦法吧。這個時代從沒有人看過真正的公主呀。」

「可是你的演技只有死板兩個字可以形容哪!丹田呼吸做得還不夠。」

有這樣的表現,明天慶典上應該就不用怕會在衆人面前現出醜態了吧。

……只不過我自己也不是很懂把黑暗一刀兩斷到底是怎樣的情況就是了。

「至少在你的Seed成熟之前,本宮會屈就自己住在這間狹小的房子哩,所以你放心吧——這麼說來,你的房間好像稍微有比較乾淨了哪。」

「唔呣。Seed之力所不可或缺的,就是讓意象具體化的豐富想像力。安排演戲對雷恩訓練Seed來說或許不失爲一個好方法喔。」

我能走到這一步,全都虧瑪爾榭和魯米莎協力付出。

「總、總之,雷恩。你現在已能十分得心應手地操控Seed了不是嗎?」

「我不是說過嗎?雷恩的行動我推理得出來。」

「唔。這個時代疑心病很重的子民還真多哪。」

「你有目標之類的嗎?姑且不提是我喚醒你的,你自己往後有沒有目標想做什麼……」

聽到瑪爾榭這麼一間,柚葉點了點頭。

「哼哼。終於感受到本宮的魅力了嗎?你這呆頭鵝。」

就這樣,日子在轉眼間稍縱即逝。

經瑪爾榭這麼一說,身爲公會教會一員的伊芙修女現在的確是被派去準備祭典。除了準備工作外,她剛纔也有提到有人找她商量祭典的事……

「你說你是公主,是真的嗎?」

「受不了,你每次就只會說這個——對了,今天要不要去找間店喫飯,好先把肚子填飽?反正後來師父提高我的報酬了。」

這是我在自掏腰包買來的普通長劍的握柄上,繪製符紋而成的手製符紋劍。

「那是女人的直覺吧。」

「……你還真乾脆。是喫錯了什麼藥。」

真的假的啊……

「光明公主啊,敏銳之理呀,以公主之名,在我面前讓力量依附吧!」

如果我表演的技術一點看頭都沒有,也只會讓觀衆大失所望而已。

「雷恩學長你自己呢?聖菲亞娜祭的準備做好了嗎?」

「啊、啊啊。雖然那是我無意識之間辦到的。」

「那、那是不小心……都怪那篇叫做『你所不知道的結婚詐欺師世界·真實事件之我就是這樣被女人欺騙的』的報導實在太有意思了……」

「演戲如何?」

「只要你能變得有能力奉上美味的Seed給本宮,一切好談。」

「是啊,我好像漸漸抓到訣竅了。」

柚葉說得沒錯,即使是功力進步的現在,我只要試圖稍微加強一下Seed,流動便會變得不安定進而失控。

「不用你管。」

「呼。光陰的流逝不但可怕又令人傷感呢。」

早知如此,或許當初早該老實跟瑪爾榭她們講的。

以及……

「本宮正在等待雷恩你的Seed成熟。因爲本宮得由你貢獻充分的Seed纔行呢。」

瑪爾榭兇巴巴地瞪了我一眼。

「……貢獻了之後你要幹麼?」

「看吧!這都是我的萬能清掃機的功勞喔!」

瑪爾榭出聲不讓我再繼續說下去。

說到祭典的準備,我這預定要參加慶典的人也不能裝作都沒自己的事。

「演戲?」

不過目前這樣就夠了。光只是不再失敗連連,對我而言就是長遠的進步。

「話說回來,我本來想找教會的伊芙修女商量的。或許她能幫得上什麼忙。」

大概是從那一天在燈塔成功讓符紋之力發揮開始的吧。我慢慢地卻愈來愈能順利操控Seed了。

「不過往後要怎麼辦呢?你打算讓柚葉小姐一直住在這裏嗎?」

然後試着舉劍輸送Seed。

我有點後悔自己之前篤定她們不可能會認真爲我想辦法。

聆聽着對話的魯米莎像是要問個明白似的說道。

我大聲念出瑪爾榭編篡出來的劇本臺詞。

「什麼事?」

那天傍晚,我在家裏的工房握着重新制作好的符紋劍。

腦海所浮現的符紋影像沿着手臂暢行無阻地往劍流灌而去。

「況且,剛纔雷恩用Seed的力量停下了清掃機對吧。」

「嘖,這麼小氣不告訴我們喔。」

魯米莎說。

明天就是聖菲亞娜祭,儀式也重複預演好幾次,腦子裏除了祭典以外已經容不下了。

「不過,魯米莎的提議感覺還滿有趣的嘛!反正雷恩你搬得上臺面的也只有劍術課。說不定意外地很適合你喔!」

「比起本宮的事,看來你應該先擔心自己的問題哪,雷恩。如果少了本宮,你不過只是個連Seed都操控得亂七八糟的嫩咖。」

「對啊。你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得心應手使用Seed了吧?那你得加強練習,免得到時在慶典上失敗出糗。」

「……你這算哪門子的公主殿下啊。」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講這個。你也想不到其他提案了吧!欸,柚葉小姐你也覺得這點子不錯吧?」

取消掉符紋之力後,我把劍收回了劍鞘。

「誰要帶你去啊!你是從哪學來這種知識的。」

「哦哦,還不錯嘛。你的Seed,流動還算挺平滑順暢的嘛。」

「這本雜誌就有寫了!『你所不知道的搭訕技巧——搞定海之女的99種方法』。」

「那不是可以輕易展現給人家看的。你也不願意自己的睡相被人看光吧?」

「我纔沒有被甩。重點是我跟她們本來就不是那種關係!」

「先等一下。我從來沒演過戲耶!」

「我是有想過這個問題啦……吶,柚葉。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廣場上的噴水池在夕陽的照射下,一閃一閃地閃耀着光芒。

「……好吧,那件事我稍後再好~好地跟你問清楚。」

「……你是在讀什麼鬼雜誌啊。反正你不去我也無所謂。」

劍身的部分泛出了朦朧的一層光。這是能將黑暗一刀兩斷的光之劍。

「唔,表面上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其實你是打算把本宮帶去充滿濃情蜜意氣氛又能打情罵俏的怪店吧?」

「不要擺出那種歷經滄桑的臉——對了,乾脆你在她們倆的面前變回棺材證明給她們看吧?」

「——柚葉,謝謝你。」

瑪爾榭讓惡狠狠瞪人的表情和緩下來,看了柚葉。

「可是爲了讓她們相信,那是最有效……」

「你真的願意相信我嗎……」

「你都看到了喔。」

「話說,柚葉你又穿了一件看起來很貴的衣服來呢。」

柚葉身上所穿的是感覺就快融進夕陽般的紅色連身洋裝。

「這是瑪爾榭借本宮的。如何,盡情享受本宮的淑女風範吧。本宮不介意你爲這優雅的步姿看得癡迷。看,多婀娜!啊,多曼妙!」

「你不好好走路,小心跌倒。」

我在想該去哪裏喫飯,畢竟太過高價的店我還真的是喫不起。

柚葉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喂,雷恩你快看。那邊有人潮聚集。」

那邊是廣場的佈告欄。可以自由使用在跟人約見面時的留言等等。

廣場上的行人們紛紛駐足觀看後,又傾着腦袋離開了。

「該不會是最高級牛肉的特價情報吧!快去瞧瞧!」

「……柚葉,你愈來愈像個窮酸的大嬸了。」

「你、你說什麼!本宮可是爲了你好耶!」

「好啦好啦。如果真的是特價情報我也有興趣。」

我一邊安撫向我鬼吼鬼叫的柚葉,一邊前往佈告欄。

「…………這是在寫啥?」

當我看到用匕首刺在佈告欄中央的羊皮紙的內容時,不禁睜大了眼睛。

羊皮紙上以紅色的大字如此寫道:

「我是火之戒指的持有者,將在聖菲亞娜祭展現其可怕的力量。」

「『火之戒指』……?什麼玩意兒啊?」

是誰在預告慶典的表演嗎?

我催促柚葉,舉步前行。

「一定不習慣的啊——好啦,我會陪着她的。」

他就是我和洛依德的父親。身爲符紋師名門的當家,曾以一流符文師之姿大爲活躍。自從洛依德在公會嶄露頭角之後,他就一如要讓出舞臺般開始半隱居的生活。

「那個人是怎樣?你的父親嗎?講話還真尖酸刻薄耶。你們在吵架?」

水晶裏面有着許多淡淡發光、形同音符般的符紋疊合在一起,呈立體狀浮現。

「那個是三次元符紋啦。」

「三次元……?」

羊皮紙有些不祥地隨着暮風飄動了起來。

「——那羣人是什麼東西啊。態度還真是囂張。」

「他們覬覦的目標是菲亞娜所出產的『神之血』。先讓這個國家進行大量採掘,然後再輸出到他們本國。」

「就是可以讓建築物裏面變得夏天涼爽、冬天溫暖舒適。」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既然如此,那你更要努力贏過那個大哥,回敬他一點顏色瞧瞧纔行。」

「那麼,我還有慶典的準備要忙。柚葉你在這裏等我好嗎?」

依她這副模樣看來,感覺比平時還要有女人味。

「……老爸。」

「我老爸現在正在氣頭上。他很不高興我離家出走。老爸是那種會把身爲名門之主當作名譽的人。同時也以精英份子的老哥爲傲。所以他大概纔會視離家出走的我爲眼中釘吧。」

「因爲除了公會關係者以外,其他人是禁止進入休息室的。」

在大門的兩側,有數名身披深藍色的鎖子甲、腰掛寬粗的闊劍的士兵站崗。大概是在戒備吧。

「不。基本上這個國家的王政還保留着,只是最後幾乎都成了羅古盧的傀儡政權。」

特色之處並不僅止於大小。高塔巨大的壁面全都畫滿了符紋,沒有留下一絲間隙。古今東西的動植物化作符號,縱橫環繞交錯。看來描繪的主題是『生命之樹』的樣子。

我推了柚葉肩膀一把將她趕到一旁。

瑪爾榭往休息室外頭走去。

某處傳來播放心靈彷彿會爲之沉澱下來的祥和古典音樂。

我回頭一看,發現被叫住的人不是我而是柚葉。

好了,接下來得準備慶典纔行。

柚葉也久違地換回了原先的服飾。對她來說,這似乎就是最正式的服裝了。

「唔唔……沒想到人類的技術竟進步到如此程度……」

「太好了,有瑪爾榭在。我拜託她看看能不能幫你帶路。」

「調整氣溫?」

「他們不是這個國家的士兵嗎?爲什麼他們會在這邊戒備。」

說完這些,老爸就直接穿過我的身旁往建築物的大門走去。

「雷恩你很會拖耶,害我以爲你又遲到了。我差點就要派土靈去把你抓來了呢。」

那是這幾年終於獲得實用化、現代符紋學的最先端技術。

有許多打了蝴蝶結領帶的貴族和身穿禮服、盛裝打扮的貴婦。他們踩着優雅的步伐走進鋪上了一整面紅色地毯的玄關大廳。

我穿上符紋師正式的長袍,和柚葉結伴而行。

「我是出席慶典的符紋師。公會的臂章看到了嗎?這位是我的表妹。」

「……你會有什麼能耐。無聊的雕蟲小技,我一點都沒有興趣觀賞。」

瑪爾榭身穿不同於平時裝扮的米色禮服。

「我知道——讓今天慶典的演出順利成功,就是我的第一步。」

「他們爲何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要駐兵於這個國家呢?」

冠上傳說生下六公主的神族達那之名的達那紀念塔就蓋在區域的中心,是一棟才興建沒幾年、集結了現代符紋學精華的建築物。

伊芙修女待在休息室的裏面,和其他修女在商量一些事情。

下了升降梯,眼前是一條光線有些昏暗的走道。

——我得在那種階層的人面前進行表演嗎……

塔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雙開式玻璃門,現在完全開啓。

中央國家羅古盧是掌握了壓倒性軍力的強權大國。

那是外型爲二十面體,藍色半透明的符紋水晶。

「喂、喂!爲什麼要推本宮!」

環視從入口進來的大廳,可以看到四處都有戒備森嚴的羅古盧士兵夾雜在前來參加聖菲亞娜祭的貴族與市民、以及符文師裏面,就像是跑錯場合似的。

突然士兵出聲喊叫。

一般的符紋跟圖畫相同,是畫在平面或物體的表面上。

直到經過我的面前,朝這裏接近的人物才總算發現到我的樣子,停下了腳步。

空間約有公會學校的教室那麼寬敞的休息室裏,聚集了將近二十名左右的關係者。

「那個水晶光是製作一個就要耗資不少的金錢。聽說雖然現在一般市民無福消受,不過再過幾年時間就能普及到一般家庭了。」

「什、什麼?你意思是要教本宮一個人孤零零的嗎!?」

柚葉一改調皮的本色,以誠摯的表情讚歎道。

「好驚人的高度……」

「穿那啥奇裝異服。真是可疑的傢伙。把你的身分證拿出來!」

一看到我瑪爾榭劈頭就開炮。

「哼,算了。你們走吧。」

「雷恩嗎——我正要回去。」

我鬆了一口氣,牽起柚葉的手將她帶離士兵們。

「柚葉你不曉得嗎——當今的菲亞娜王國實質上等同於羅古盧帝國的附屬國啦。」

「我們快點進去吧。不然會遲到的。」

「唔呣……有這麼嚴重嗎……」

這名年過五十的男子,身上瀰漫着一股程度凌駕在場貴族的威嚴。

話雖如此,如果她又像剛纔一樣被羅古盧士兵逮住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這個國家遭到佔領了嗎?」

沿着走道往下走,抵達了公會會員的休息室。

「你說什麼,臭女人……!」

柚葉指着零星佈置在走道的天花板上的水晶。

「啥?你這態度可知本宮是誰嗎?小心你的回答,當心本宮教你喫不完兜着走!」

「那羣傢伙總是擺出嘴臉,就像這條街是他們的地盤一樣,三不五時就和市民發生口角爭執。」

「雷恩,那是什麼?」

我連忙介入柚葉和士兵之間。

載客量多達數十人的大型箱子藉由符紋之力上下移動。

水晶散發出朦朧的光輝,充當走道的照明。

「喂,那邊那個傢伙!」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誰教他們是羅古盧帝國軍。」

對方身着寬鬆的外袍,上面畫有曲線般的圖案,那是神聖國菲亞娜的民族服裝。

我和柚葉搭上了位在大廳壁際的升降梯。

「你不去參觀聖菲亞娜祭嗎?」

「——不妙!柚葉,離我遠一點!」

忽然間,我看到有個人物從人潮之中往這裏走來。

所謂的三次元符紋,就是帶進高度的概念,可以把符紋畫成立體狀的技術。儘管描繪在狹小的空間,也能擁有通常符紋的數十至數百倍的情報量。

「唷,好了不起的父愛喔——話說我也要出席慶典呢。」

我傷透腦筋地打開門往休息室裏面一瞧,看到了瑪爾榭的背影。

「雷恩,要加油喔~」

「也難怪本宮一進來就覺得怪舒暢的——只是,左右大氣實在不像是公主以外的人有辦法辦到的能力……靠的果然還是符紋之力嗎?」

我也揮手致意,然後重新面向瑪爾榭。

其空間之寬敞,足以塞下整個協會的腹地,高度則有二十層樓之譜。

可是預演時我從來沒聽到有這回事。

「我只是來跟洛依德說個話罷了。因爲他最近忙到沒空回家,不偶爾來見見他不行。」

「好了好了好了,請息怒、請息怒!」

我翻開劇本,反芻臺詞。

今天就是聖菲亞娜祭,是個一早就出大太陽的晴朗好日子。

「嘿,瑪爾榭。我在慶典臺上的時候,麻煩你陪在柚葉身旁好嗎?那傢伙好像很不習慣種場合。」

「它可不是單純的照明燈而已喔。現在我們聽到的音樂也是從那裏播放出來的,而且還擁有調整四周氣溫的功能。」

大概是注意到我來了,她輕輕地揮了揮手。

從共乘的馬車下車,站在石造的高塔前的柚葉目瞪口呆地張着嘴巴舉頭仰望。那張臉就有如第一次到都市的鄉下女孩。

「你不要再派啥鬼土靈了——我把柚葉帶來了啦。」

從公會搭馬車耗時約一小時。大馬路上往來的馬車川流不息,這個擁有附設市場的大型建築物林立的繁華街,就是這個凱爾茲之城最爲熱鬧繁華的區域。

抬頭一看,充滿了高聳入雲的魄力。

我們沐浴在士兵們緊迫盯人的視線下穿過大門。

描繪符紋所用的顏料『神之血』的紅色燦爛奪目。

雖然沒有演戲的經驗令我不安,但跟害怕Seed失敗的壓力相比,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雷恩,你沒有逃避,還是來了哪。」

在我忙着複習臺詞的時候,有人從背後向我攀談。

「老哥……」

我轉頭回望,洛依德就站在我的背後。老哥如今已是公會議會的常任理事。

「也不枉費我推薦你上場了。我很期待雷恩會帶來什麼樣的技術。」

「嘖……太厲害的我又辦不到。我的實力在哪,老哥你應該心知肚明吧。」

「我從不會低估自己的弟弟。今天的慶典我同樣抱着莫大的期待。我也有交代議會的人士們千萬不可錯過,所以你務必要讓表演成功喔。讓臺下的觀衆見識不愧爲我弟弟的技術吧。」

「……拜託別跟我講那些。」

和洛依德這樣一聊下來,我莫名地有種懷疑他是否想要給我更大壓力的衝動。

這麼說來,自從離家出走以後我們很久沒好好講過話了。

「我也在演講時呼籲觀衆矚目好了。在上千名的觀衆裏,不乏有許多貴族。只要讓他們對你的名字留下印象,將來你在符紋師的工作方面便無須煩惱。」

「我叫你別說了!」

我情不自禁地咆哮出聲。附近的人不約而同地回頭觀望。

「對不起,一忍不住就……總之,老哥,你這麼一搞,只會害我緊張又失敗而已。」

「聽好了,雷恩。如果你想要出人頭地,就必須把你的力量出神入化地展現給所有人看。這麼一來對你的尊敬便會連鎖產生,進而變成崇拜,名聲要多少都唾手可得。」

洛依德彎下腰把臉貼近,像是在打耳語般說道。

「別忘了,弟弟。我們可是誕生在將來要領導這個腐敗世界的愚衆、萬中選一的家族裏。」

「我聽不懂你在說啥啦,老哥……我沒有你那樣的才能,也沒有領導人的能力。」

洛依德重新打直腰桿,眼神顯得有些睥睨不屑。

就在這時,瑪爾榭衝進休息室大叫:

他滿布皺紋的一張臉和一頭蒼白的頭髮,看起來就是個性非常剛健且頑固的長相。年過八十的他,有個別名叫『仙人』。

警備兵……若是如此,樣子又有些不對勁。

「唉,別急。一羣人浩浩蕩蕩可是會讓人起疑心的。由我先出去,你們隨後跟上。至於那些警備兵何時脫離嘛……不如就這樣吧,爆炸前一分鐘即可。」

暗紅色的球體飄散出硫磺般的臭味。上頭長着形同血管般的配線,藏進了天花板的裏面。球體不停發出彷彿在微弱振動般的聲響。

聖菲亞娜祭即將進行的地點——中空大廳堂,是一個上空挑高五層樓的空間,螺旋樓梯環繞在四周。廳堂的中央是一座舞臺,前方的凹陷處可以容納樂團。座席有如從此散開的漣漪,呈圓形狀分佈排列。

擠進上千名觀衆的廳堂現在幾乎座無虛席。不論貴族、平民、各行各業的師父、農民還是商人,身分繁雜的市民們皆齊聚一堂。

留下這句話後,洛依德又離開了休息室。

「做爲信仰的對象,或許是有必要的吧,今後也永遠都會是。但如果只是信仰需要的話,本宮無須像現在這樣復活,一直當個棺材就可以了,不是嗎?」

「慢着,雷恩——有股惡臭。」

「唔呣——那羣人似乎在這座塔設置了炸彈。原來警備兵跟他們是一夥的嗎……也難怪會是一羣無禮的傢伙。」

「你沒聽見我說的嗎?我軍不需要來不及逃離的庸才。這樣不就可以順便掃除廢物,一石二鳥嗎?嘻嘻。」

「我沒胡說。我親眼看到了羅古盧的士兵安裝炸彈還有談話的過程……而且不是隻有一兩枚而已。所有的樓層都被裝上了炸彈,引爆裝置就在中央控制室……」

「我可以信任大哥你吧?」

從轉角偷偷窺看,有數名羅古盧士兵集結在一起。

「可是這樣有可能會受到波及……」

「……你在哪裏看到的。」

上面的樓層今天禁止閒雜人進入,只看得見警備兵的身影。我一路躲躲藏藏不讓他們發現,等我注意到時,自己已經爬到通往屋頂的樓梯了。

「總之我們回去吧。瑪爾榭和魯米莎也在找你。」

「放心吧,我不會因爲聽到那些話失敗的。我特訓這麼久爲的就是這個。」

「真教人擔心,我們去看看吧。」

客席響起了如雷的掌聲。聖菲亞娜祭開幕致詞終於要開始了。

「每一層樓各十枚,一樓玄關大廳有二十枚,中空大廳堂則有三十枚之多。」

表情似乎有些憂鬱。

總裁的聲音透過擴聲水晶響徹了整個廳堂。

「我纔剛來——雷恩學長的哥哥,感覺跟你一點都不像兄弟。」

附近數名觀衆因爲聳動的字眼無一不回頭觀望。

「嗚……那是因爲……當時我有點事啦。反正那種小事不是問題的重點吧!」

「啊、啊啊……你有聽到嗎?柚葉……」

「嗯?放心吧,本宮並沒有打算責怪你的意思——反正既然都要被吵醒的話,本宮寧願讓更彬彬有禮的有錢人喚醒就是了。真希望不是拿土司邊充飢,而是讓本宮喫烤牛肉喫到飽。」

「中央控制室的調整馬上就要完成了。差不多該向其他士兵下達撤退命令了……」

洛依德盤起雙臂,眉頭深鎖……眼睛瞪着我不放。

「什麼事,瞧你大呼小叫的。總裁的致詞就快開始了,保持肅靜。」

「真是的,我明明叮嚀她要等着,是跑到哪裏去了……」

「魯米莎,原來你在啊。」

「思考?」

「呵呵,總算準備妥善了。接下來只需等候時辰到來了。爆炸按鈕有準備好吧?」

「接下來交給我就對了。」

偷聽的同時,我感覺到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當我們下樓梯時,柚葉突然停下了腳步。

魯米莎向我問候,她好像在附近觀看了經過。

老哥……?爲什麼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話說回來,炸彈設置了幾枚?」

我四處搜尋柚葉的影子,最後甚至來到了屋頂的廣場。

「雷恩!我到處找不到柚葉小姐啦!」

我賭氣地嘟起嘴巴後,柚葉稍微笑了起來。

等他們一搭上升降梯,四周便恢復空無一人的狀態。

我們在走道上奔馳。往裏頭前進後,的確飄來了一股好似燒焦的奇怪味道。

「……我沒放屁喔。」

她靠在廣場邊緣的扶手上,眺望着遠方遼闊的街景。

我四處奔走,找到了位在樓梯附近的出入口旁的洛依德。

冷不防感覺到轉角處的前方有人的氣息,我緊急踩下煞車。

洛依德沒有答腔,而是露出了憎惡的眼神。

「現、現在不是管啥致詞的時候!——這裏被設置了炸彈啊!」

洛依德的臉色越發顯得嚴厲。

洛依德模樣緊張地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

「我小時候就常聽人這麼說了。可是你別看他那樣,以前他也是溫柔體貼的好哥哥,教了我許多有關符紋的事。所以我才決定要當符紋師的。」

「柚葉!」

「雷恩,給我聽好。你什麼事情都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按照預定參加慶典。知道了嗎?」

「坦白說,本宮看到這棟建築物時着實喫了一驚。人類竟然能自力將技術發展到這般程度。人類成了遠比本宮想像還要堅強的存在——所以本宮在思考,公主有必要在這樣的時代甦醒嗎?」

他們正在天花板上設置暗紅色的球狀裝置,臭味似乎就是從那個裝置流泄出來的。

「可是大家都信仰公主啊。」

「還真不好意思啊,只能請你喫土司邊。」

「嗯。我會替你加油的。」

「燒焦……?我是聞不出來啦……難道有火災發生?位置在哪!」

「噓——安靜。」

「最上層的走道。」

雖然看起來好像有點沮喪,不過應該不需太過擔心。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這裏有很多警備兵在巡邏,怎麼可能會被設下炸彈。」

「原來是雷恩啊。發生了什麼事?瞧你神色緊張的。喫壞肚子了嗎?」

在邊走邊搖頭的隊長帶頭下,士兵們朝升降梯的方向走去。

我靠近一叫,她才彷彿被拉回現實似的回過身子。

「不是啦!好像有一股燒焦的臭味。」

「哦哦,究竟這座塔撐不撐得住呢……真是可怕、可怕……」

「哦哦,本宮沒有注意到,抱歉抱歉。因爲本宮在思考一點事情。」

爆炸……?來不及逃離……?

「喂,雷恩,你還好吧?你的臉色鐵青耶。」

柚葉獨自一人站在廣場的角落。

「柚葉……該不會你其實根本不想醒過來吧?」

「嗚咕。突然煞車很危險耶!害本宮撞到鼻子了。」

那羣傢伙是在談論什麼啊……?

「這麼一來便全部設置完成了。」

柚葉指了走道的左側。

「這邊。」

「哥!老哥,大事不妙了!」

該人物鼻子下面一左一右各留着一條又翹又卷的鬍子。只有他一人穿着軍服。

「爲什麼你會跑到那種地方?照理說禁止閒雜人等進入不是嗎?」

廳內一暗下來,符紋水晶的光芒照亮了舞臺。樂團開始演奏起以神話爲題的英勇樂曲。前奏結束後,一個身穿拖着長長下襬的正式上衣的老人從客席走向前,站上了舞臺。

我抬頭看設置在天花板上的炸彈。

「那個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態度囂張的老頭子是什麼人物?」

「自從老哥當上議員以後,就變了個人……」

「哼,看來你也成了空洞沒有內涵的男子。」

貌似工兵的士兵向位在中央、大腹便便、貌似隊長的人物報告。

「還問我發生什麼事。你突然消失害我擔心了很久耶!」

「今日在達那神與六名公主的庇護之下,一早便是美好的晴天……」

我一下子就覺得自己精疲力盡,癱坐在椅子上。

「他是符紋師公會的最高指導者,阿不列總裁。」

聽到柚葉的聲音,我才總算回神。

洛依德掉頭轉身,頭也不回地穿門離開,不知上哪去了。

我回憶起好幾年前個性還很溫和的老哥的模樣。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還好嗎?雷恩學長。」

表面乍看之下風平浪靜的公會,內部似乎充滿了各種政治鬥爭和糾葛不清的勾心鬥角。在那種世界如果不讓自己個性變得無情,或許就會遭到淘汰吧。

廣場的中央設置有半圓球狀的巨大符紋水晶。那是具有壓倒性密度的三次元符紋,彷彿從動植物到人類、世界所有的生命都被描繪進去了一般。那個符紋在水晶裏頭閃閃發出紅光,光芒四溢。

「這就是炸彈……不對,現在不是在這裏發呆的時候……得通知大家纔行……」

我站在客席的後方、廳堂的牆邊,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觀看致詞。

瑪爾榭和魯米莎跑過來找我。

「雷恩!原來你在這裏。既然你找到柚葉小姐就告知我們一聲嘛,害我們一直在找她耶。」

「抱、抱歉,其實現在有更要緊的狀況……」

這個廳堂內也有警備兵駐守,因此我們像是在密談一般把臉貼近。

我將羅古盧士兵的陰謀告訴了兩人。

「你說的是真的嗎……?」

瑪爾榭的臉頓失血色。

「我很確定我有聽到。我已經跟老哥報告過了,所以我想他應該會想辦法處理吧……」

聽我這麼一說,瑪爾榭和魯米莎便面面相覷。

「嘿,雷恩。你聽我說喔……就在剛剛,我們纔在這附近看到了——洛依德大哥和貌似羅古盧士兵隊長的人物在對話。」

「你說的那個隊長,是一個翹鬍子的人對吧?……大哥會不會是在跟他抗議?」

「可是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抗議。隊長心情很好地在大笑,就連洛依德大哥也笑得一副很陰險的樣子……感覺就不像是彼此敵對的敵人。看到的時候,我還以爲他們是在討論警備……」

「你說真的……?那怎麼可能……」

我的背部冷汗直流,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難道說……洛依德……我的老哥他……

不……會不會只是被矇在鼓裏而已呢……?

「總、總之,瑪爾榭、魯米莎。我們分頭把炸彈的事情通知公會的人吧。呃,而且伊英修女應該也在……反正通知大家就對了。」

兩人點頭示意,往不同的方向散開,前去聯絡公會的相關人士。

問題是……炸彈何時會爆炸呢。

就連柚葉也被其他士兵逮住。

「所以這形同一場頭腦戰嗎……我纔不會輸給那種看起來像豬頭的人呢。」

趁着士兵因爲衝擊、腳步不聽使喚的機會,我牽起柚葉的手埋頭猛衝。

「——原來如此。對你來說算是相當不凡的洞察力和作戰了。本宮予以讚揚,子民。」

有一顆藍色柱狀的符紋水晶貫穿了天花板高聳的房間中央。上頭纏覆了好幾條近半面積深陷在水晶裏、有紅色蒸氣在流動的導管。模樣看起來就宛若暴露在外頭的血管。

裝置中傳出冒泡般的「噗嚕噗嚕」聲,就好像有脈搏一樣在振動着。

房間裏頭充斥了彷彿鐵鏽與硫磺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他們現在已經被知會我聽到陰謀的事了……

「離開後,請儘可能逃到寬闊的場所!」

接着,青年向總裁開口說道:

「這是……」

「……你以爲本宮會這麼說嗎,蠢材。本宮一點都不認爲你有完成那種任務的能力。這就好比蠢到自己去白白送死一樣。」

來到控制室的是先前我們在最上層的走道所看到的那羣士兵。

「你儘量拖延時間讓那傢伙停留在這兒,知道了嗎?」

「往這裏走!」

「不、不好意思耶。」

「你說得沒錯,這正是利用血機關所製造出來的新型炸彈。這房裏的心臟爐正在輸送能量給安裝在塔中各個角落的炸彈,其命名爲血炸彈。啊,取名的人正是我、巴悖爾加大佐喔。你們在另一個世界記清楚了。」

畜生,沒半個人相信我說的!

羣衆就像泄洪的洪水一窩蜂地向四扇門湧去,一邊彼此怒罵,一邊互相推擠。

兩名負責戒備的羅古盧士兵趕過來掩住我的嘴巴。

從門的方向傳來了瑪爾榭和魯米莎的聲音。她們兩人都在幫忙疏散避難人潮。

「你可別把他激怒到失控拔劍的地步喔。要適度留給對方反駁的餘地。」

「真是,被你這般的愚昧之人喚醒,本宮也感到無地自容起來了——真拿你沒輒。本宮也奉陪到底好了。欣喜吧,子民。」

「——予以遵從,並且目標菲亞娜王國的未來……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啊啊,我會讓他氣到腦充血再讓他反駁!」

「喂,雷恩!你也太沖動了!」

「聽說是羅古盧開發出來的動力機關。藉由以高熱焚燒『神之血』的方式獲得巨大的能量。有傳聞說他們正把那個機關使用在新兵器的開發上……」

「啊?」

畫上了狀似羽毛的符紋的藍色大門,只要用手一碰就會迅速地往左右兩側敞開。

「怎麼了、怎麼了!」

「不,疏散應該已經沒問題了。我現在要去找炸彈的按鈕。雖然那個傭兵口頭上說還有時間,恐怕只是爲了讓觀衆冷靜下來的謊話。羅古盧那些傢伙不是有說過引爆裝置好像在中央控制室嗎?只要能阻止那裏的話……」

「我叫你關掉炸彈!你是耳聾了嗎!」

「這是……『血機關』……」

總裁的演講重新恢復進行。

四周觀衆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我的身上。總裁也好奇地中斷演講。

那是不附屬於任何人的組織,接受貴族和大地主的委託實行任務。雖然視情況也會接受王室委託的傳言時有所聞,不過該組織大部分的活動都籠罩在謎雲之中。

「……雷恩,那你呢?要加入疏散的行列嗎?」

柚葉伸出手製止,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我非去不可。」

「不要急!我在此重申,距離爆炸還有段時間!有充分的時間可以逃脫!」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個人心急如焚。在無意識間,自己已拉開喉嚨放聲大叫了。

「你看。那個隊長命令手下的士兵把他團團團住,保護得好好的——就本宮的看法,那傢伙是一個空會虛張聲勢的紙老虎。所以在他脫逃到安全的地方以前,應該是不會下令引爆的吧。」

原本眼神緊迫盯人的柚葉稍微緩和了表情。

客席上的觀衆儘管議論紛紛,卻沒有任何人打算起身逃離。

「呃——失禮了……也正因如此,本神聖的聖菲亞娜祭也將在今年……」

「我不要!救命啊——!」

中央控制位在達那紀念塔的十七樓。

或許是總裁呼籲冷靜的鎮定聲音起了作用,不顧一切衝到出口的民衆在慘叫與咆哮聲中開始慢慢排起了隊伍。

「阿不列總裁,拜託您了。請公會的人員疏導避難的人潮……」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有某個人影從客席衝向了舞臺。

「……好強烈的惡臭……簡直就像血液在燃燒沸騰一樣……」

我趁着混亂,用身體衝撞抓着我的肩膀的士兵成功脫逃。

「爲什麼?」

「喂,雷恩。那是什麼東西?」

態度蠻橫、晃着大肚子、臉上留了又翹又卷的鬍鬚,身穿軍服的隊長就站在正中央。

「哦呵呵,你對我軍的消息還挺靈通的嘛。」

雖然柚葉慌忙拉扯我的衣袖制止,但我沒有就此退縮。

一站上繼續演講的總裁旁邊,那個人便二話不說,隨即搶過擴聲用的水晶。

我拔出符紋劍對着擺出了架式。

那是一個在神聖國菲亞娜暗地活躍的地下組織——

一路奔逃到螺旋樓梯的地方纔停下。

廳堂的嘈雜聲更進一步地高漲。

「聽說有炸彈?」

「你們幹什麼!還不放手……嗚咕!」

「你、你們都聽到了!公會全員即刻起盡力確保避難路線!」

「嗚!」

巴悖爾加一邊把玩鬍子,一邊用執拗的聲音說道。

「滾開!讓路!」

門外傳來人的聲音,腳步聲逐漸接近。

柔順的髮絲披蓋着頭部,有一道鮮豔的紅線橫貫的衣服。

「你只想你自己一意孤行嗎?恕本宮難以贊同。本宮可是公主,這點程度的騷動連屁都稱不上。不要小看公主的力量。雖然你有可能會喪命,不過本宮要活下來可是易如反掌。」

對方的身材嬌小,看起來還只是年紀跟我相仿的人。

總裁一臉驚慌地頻頻頷首。

「我、我叫你快點逃啦!」

獨立傭兵團『達那的末裔』……我曾經耳聞過。

「我要親眼確認老哥是否真的是犯人。」

那是將配置在塔中的符紋水晶概括控制的主控房。

羅古盧士兵試圖把我拖出廳堂。

客席上驚叫聲連連,開始有人發出喧囂的噪音從座位起身往外逃。

接着拔劍砍殺抓住柚葉的那名士兵。

「爲何?」

「呼呼……現場亂成這樣,那羣士兵應該沒空來抓我們吧。」

「不可以用跑的!跟好前面的人。」

「往這邊走——!不要慌,慢慢來!」

柚葉露出我過去不曾看過、明顯將不快感寫在臉上的表情。

「柚葉,你也快逃吧。」

「關掉炸彈……」

「沒錯。刀劍相向的話馬上就會分出高下,轉移成口舌之爭來拖延時間纔是上上策。」

一進到被金屬板的牆壁和地板包圍的控制室,我便茫然無頭緒地佇立在原地。

「我明白了。好在平時我被柚葉的毒舌訓練得很習慣,要打嘴炮的話我可是不會輸的。」

我聲嘶力竭地吼叫,大廳內一陣譁然。

萬一……雖然只是萬一……不過要是洛依德真的跟羅古盧士兵有所掛勾的話……

「他們打算把民衆封鎖在裏面,結果反遭圍毆。教人好不痛快。」

「聽好!我是獨立傭兵團『達那的末裔』的人!這座塔現在被裝設了大量的炸彈!全員迅過速避難!距離爆炸還有一點時間!所以冷靜行動!從距離門近的人開始依序撤離,優先讓老人、小孩及女性離開!禁止使用升降梯。以免被關在裏面!」

用力點頭後,我朝巴悖爾加比出了中指。

或許有可能會在陰謀被揭發前就企圖引爆炸彈……

「像他那種人,尤其討厭口頭上被佔便宜。只要稍加挑釁,他一定會忍不住罵回來的。好好誘導吧。」

沿着中空大廳堂的螺旋樓梯爬到盡頭,剛好就是控制室的房門前。

「原來如此……我們要爭取時間讓下面的民衆全部撤退完畢是吧。」

「聽我說!這一整座塔都被人安裝了炸彈!大家快點避難!」

「稍安勿躁,雷恩。」

「大家請聽我說!」

「不要製造騷動!」

「過來這邊!」

導管的前端則和放置在地板上、數量多達數十來個的暗紅色箱形裝置連接在一起。

「嘿!禿頭的大叔!那個鬍子一點都不適合你耶!」

「臭小子……!饒不了你,我絕對饒不了你!我現在就要你的小命!」

巴悖爾加氣得抓起假髮砸在地上,原本戴在臉上的假鬍子也在那個時候輕飄飄地掉了下來。

「…………竟然兩個都被我猜中了。」

「…………雷恩,你還是學一點交涉術吧。」

「戈古馬葛古在嗎!」

「嗚嗄嗄嗄……!」

隨着有如猙獰的鬥犬般的嗥聲響起,一名臉上戴着黑色面罩的壯漢從士兵的後方出現了。

他那雙肌肉發達,一覽無遺的胳臂……正握着一把發出驚人的呼嘯聲,劍身的部分形似鎖鏈而且會高速旋轉的刀劍。

手邊粗製的機關上則裝設有紅色蒸氣在流動的導管。

那個也是透過『血機關』運作的小型兵器嗎……

「給我殺!把他們砍成肉醬!別放他們兩個活着回去!」

「隊、隊長。裏恩巴多閣下有吩咐,可疑人物務必活捉拷問……」

「少囉嗦!誰理那個毛頭小子所說的屁話!」

裏恩巴多閣下……

「喂,你們說的該不會是洛依德·裏恩巴多吧……?」

「哼!我就大方告訴你們,好讓你們安心上路吧!作戰的指揮正是洛依德·裏恩巴多!嚇到了嗎?爲了建立我的統治都市,我和那個狡猾小子聯手合作了!」

果然老哥是主謀嗎……

這時一名從入口進來的士兵匆忙跑到巴悖爾加的身旁。

「隊長。閣下有令,緊急開始引爆。還請您儘速脫出……」

我連忙趕到她的身邊將她攙扶起來。

高高地一躍而起的柚葉將兩把刀伸得筆直從半空落下。

有如許許多多的繩子纏繞在一起般,狀似迷宮的圖案。

「嗚……感、感覺還挺不賴的……嘛,雷恩的……Seed……」

柚葉借力使力在半空中二段彈跳,然後在地板上着地。

但蛇腹劍在她的正前方刺進地板,發出硬質的巨響順勢削掉了一塊。

「嗚!好野蠻的武器!」

在士兵的催促下,巴悖爾加帶着部下一同離開房間。

「無所謂,總比什麼都沒有的好。只要能得到些微的Seed,本宮也能獲得戰鬥的力量。 」

「唔呣。繪製在本宮身上的符紋中心就在那,你就把Seed輸送到那裏去。」

柚葉所揮出的刀以乘風般的速度畫出弧線,和戈古馬葛古的蛇腹劍互擊。

最後因爲彙集的能量壓迫雙臂,我承受不了彷彿就快被壓壞的痛苦,於是放開了手。

「嗚喔喔喔喔!」

等到光輝退去時,戈古馬葛古已經掩着眼睛在呻吟了。

當時我所看到的那個棺材的符紋。

柚葉發出了既似痛苦又狀似憋得難受的呢喃聲。

我在距離半步之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揮劍攻擊。就在勉強能砍到導管的位置。

柚葉的手臂流下了些許紅色的鮮血,好像受傷了。

「用你的雙手觸碰……那個、本宮的側腹。點到即可喔。」

「嗚咕!」

「呀!」

我緊急跳開到後頭避難。

雙手各握着一把有一道細長曲線的刀。

近距離仔細一看,從柚葉體內流出的鮮血和人類的並不一樣。

柚葉在落下的同時一刀劈斷蛇腹劍,接着落地之後旋轉半圈用另一把刀往壯漢的腳砍去。

「咕嗚啊啊啊!」

只要切斷那玩意兒的話……

「完蛋了……」

「好快……這身手也太矯健了吧。還真的好像很強耶……」

「別看扁本宮了!本宮好歹是公主哪。強到一擊就可以把你徹底打趴在地!」

一口氣增大的Seed化爲能量,透過手臂注入了柚葉的體內。

就在這個瞬間,光之符紋劍發出激烈的強光。

我凝視壯漢所持的蛇腹劍。它有沒有弱點呢……

我牽着她的手跑到符紋水晶的另一側。

「喂,讓路!」

從少女體內流出的神之血……那感覺真的很像是一幅充滿幻想風格且不可思議的畫面。

——沒問題。現在的我可以讓Seed成功!

「嗄嗚嗚嗚嗚……」

待我眼睛一睜開,有一道白光籠罩着眼前的柚葉。

「側、側腹……?」

那個叫戈古馬葛古的壯漢在我們的面前將蛇腹劍高舉到頭上揮舞着。

我趁着壯漢還身陷痛苦的時候揮劍切斷了管子。

接着光之棺材化爲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散……她的身影再次從中出現。

戈古馬葛古的移動速度很遲緩。他發出彷彿每一步都踩踏得很用力的沉重腳步聲逐漸靠近。

「你沒事吧!——總之先過來這邊!」

不過如果她能發揮點戰力的話,也總比讓我自己孤軍奮戰的好吧。

「咕嗚嗚嗚……」

「柚、柚葉?」

「話說側腹這個位置還真尷尬……」

準備確認柚葉傷勢的我情不自禁地睜大了眼睛。

柚葉受制於高速旋轉的蛇腹劍,不得已跳回了後方。

「沒沒、沒事……子民,還不快動手!」

「這就是光之劍的力量嗎……」

——對了,就是導管。和他手邊的動力爐直接連結在一起、有『神之血』在流動的那個導管。

戈古馬葛古受到我吼叫聲的吸引轉過身子,手邊的導管跟着露了出來——就是現在!

我利用了壯漢的注意力集中在柚葉身上的機會。

那傢伙沒有出聲回答,反而重重地揮下蛇腹劍。我們立即跳開閃避。

「『神之血』……?」

劍綻放出宛若爆炸般的光輝,四周在剎那間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雷恩,輸送Seed給本宮吧。現在的你應該辦得到。」

那個影像在腦海擴散,就要對我造成壓迫。

「咦?可是那麼強力的Seed我還……」

瞧她這麼胸有成竹的態度,感覺實在不像是單純在賣弄威風。

柚葉爲了避開攻擊摔倒在地上。

「我纔沒有大失所望咧!」

我閉起眼睛,在腦裏描繪Seed。

——但,壯漢在我命中之前便高高掄起了蛇腹劍。

「……好吧。那我該怎麼做呢?」

拔出光之符紋劍的我一邊傳送Seed一邊朝那傢伙的懷裏急奔。

擁有晶瑩剔透般的動人紅色血液如今正從柚葉的傷口流下。

地板在搖動。

繪製符紋時也會派上用場、從太古流傳至今的特殊原料。

「點到即可喔。手停放在衣服上頭就好了——你那張大失所望的表情是怎樣。」

「你的Seed還算虛弱的哪。本宮只能得到這般程度的力量——也罷。本宮就姑且讚揚你吧,子民。」

「啊、啊啊。經你這麼一說……柚葉你本來是棺材嘛。」

光收縮到柚葉的四周,變成棺材的形狀。

壯漢從水晶的暗處探出臉來。

「你別逞強了,快讓我看看傷口。」

「你能打嗎?」

「啊啊,我要開始囉。」

「柚……葉……?」

可是它十分明瞭。

柚葉的背脊倏地挺直了起來。

我和柚葉面對面而站。把劍收回劍鞘後我伸出雙手,一如要輕摟住柚葉似的把手放在她兩邊的側腹上。她的身體好纖細,彷彿只要稍一用力就會折斷似的。

「得想想辦法對付那武器……」

腦海所描繪的符紋中,忽然冒出了手持雙刀的柚葉的影像。

劍尖沒有砍中目標,揮了個空。

「咻咻咻……」蛇腹劍劍身旋轉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小,最後停了下來。

「鏗!」的一聲,金屬撞擊在一起的聲音響起。

「雷恩!快閃開!」

「嘖……看來不是可以用言語溝通的對手哪……」

「……哼,本來想親眼目睹小鬼你有死得多悽慘的。算了。」

儘管情報量比以前還要龐雜,我卻能清楚地在腦海中描繪而出。

「事到如今有什麼好訝異的。本宮可是透過符紋之力得到這具肉體的,流的是神之血很正常吧。」

「咕啊啊啊啊啊!」

「喂、喂,等一下!我話還沒說……那個鬍子真的是帥呆了呢……」

頭頂有聲音響起。

柚葉身手敏捷地縱身躍起,在半空中扭動身軀,掄刀朝戈古馬葛古砍去。

管子的切口一邊噴出被漆上了紅色的熱風,一邊失控甩動。

金屬的地板被鎖鏈的劍身削出了一個破洞,碎片四處飛濺。

如同閃光般的光輝。

儘管我想叫住他,可是房門被猛然關上了。

不給任何喘息的機會,戈古馬葛古即刻橫向大力甩動蛇腹劍。

「這點程度的傷勢沒什麼大不了的。稍等一下就會復原。」

她隨即掉頭,奮力蹬了地板一腳衝向戈古馬葛古的腳邊。

戈古馬葛古發出嘶啞的聲音,重心不穩往後一頭栽倒。

頭部遭到猛烈撞擊的他嘴巴冒泡,失去意識一動也不動。

「打倒了嗎……柚葉你好強喔。」

「哼。這樣的雜魚對本宮來說不過是飯前的開胃菜,比土司邊還不夠塞牙縫。」

下一個瞬間,柚葉所持的雙刀漸漸淡化,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

「這兩把刀同樣是透過Seed產生,是本宮的一部分。看來是本宮動作劇烈把Seed給消耗掉了——下次記得再多送點更爲美味的Seed啊。」

換句話說,柚葉的強度會依傳送給她的Seed的質與量有所不同囉。

「好了啦,反正能打倒敵人就別管那麼多了。總之得關掉開關纔行。」

我環視控制室內部——然而四處都找不到開關。

最後我巡視到了放置在地板上的血炸彈的心臟爐。

內有紅色蒸氣流動、形同血管的管線從各心臟爐向外延伸。

記得巴悖爾加他有說過,能量是透過那個玩意兒傳給炸彈的。

「砍斷管子吧。照理說炸彈應該會跟蛇腹劍一樣停止動作。」

我砍斷了其中一根管子當作實驗。

沸騰成蒸氣狀的『神之血』應聲噴出。

「……這裝置真是教人感覺不舒服哪。」

我豎起耳朵,不過沒聽見有爆炸聲傳出。

心臟爐一如斷氣似的靜止不動了。

「看來沒有問題。好,全部砍光光吧。」

當我再看一次門邊時,那名女子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四周不見薩伊克斯的蹤影,大概又跑到別的地方去了吧。

「……這一型的是你的菜嗎?」

「——那請你告訴我,薩伊克斯。我老哥他爲什麼企圖掀起這樣的事件?」

我重新拔出符紋劍。

戈古馬葛古一把抓起了符紋水晶上被切斷的管線,將好幾條管線的斷面銜在嘴裏。

「……那傢伙在幹什麼?」

原本充滿整個房間的心臟爐的冒泡聲頓時消失,重新恢復了安寧。

他說什麼……?爲什麼他會知道柚葉是公主?

好不容易獲得解脫的我轉身面對他。

昏迷的戈古馬葛古恢復了意識,一副不把傷勢當一回事的模樣站了起來。

「公主的力量……你剛纔也有提到,不過那究竟是什麼?」

強烈的高溫硫磺味道從壯漢的身上飄散出來。

那代表的意思也就是……

「這小子長得還挺有型帥氣的耶,五官就跟女生一樣。」

「雖然我沒有告訴你的義務……好吧,那我就告訴你。反正你應該很掛念自己的家人吧——我單刀直入地說好了。洛依德·裏恩巴多的目的是公主的力量。」

薩伊克斯大叫,拉着我和柚葉的手腕跑到房間外頭。

——是短劍。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一直在看心臟爐的柚葉抬起頭來。

那個女的果然是我眼花看錯了嗎……

「雷恩!柚葉小姐!你們平安無事嗎!」

「洛依德他正在尋找火之戒指。」

有聲音在我的後腦杓響起。

瑪爾榭趕了過來。

「……女的?」

「他、他想幹麼……!」

我恍惚地望着黑煙瀰漫的控制室。

「咕嗚嗚嗚……」

「我和柚葉的相遇純屬偶然,哪有什麼鬼企圖!我只是無意間發現一具被海浪打上灘頭的棺材而已,跟老哥也沒有關係!」

「算是吧。」

「看來壯漢的身子裏被裝入了爆炸按鈕,只要死亡就會引爆的樣子。恐怕他有被抓去在身體裏安裝血機關,進行肉體改造吧——也難怪他會一個人被丟在這裏。」

然後朝着自己的頭部重重揮下。

突然間,我的雙手遭到一股強勁的力量拉扯,被人固定在後面,失去了自由行動的能力。

有一個人站在那裏,動也不動地面朝着我們。

「……既然如此,那爲何你要在廳堂製造騷動?你公然聲稱有炸彈,很有可能會迫使他們提早引爆,觀衆同樣有可能會陷入混亂。迫於無奈,我才下了疏散避難的指示,但……」

「你說你是傭兵,難道你事先就掌握到我老哥他們的計劃了嗎?」

——這麼說來,那個壯漢最後嘴裏銜了好幾條動力管線。

「公主身懷超乎想像的力量。那個力量不僅可以控制大海、自由自在地操作火山熔岩的流動,甚至能讓隕石墜落。其破壞力凌駕世上所有的武器。」

青年發出有些愕然的聲音。他放開我的手腕,垂下左手的短劍。

房門在不知不覺間打開了一半。

「這……也太悽慘了……」

「所以說,我哥他就是想要得到那股力量嗎?他得到那力量是想做啥……——追根究底,爆炸事件爲什麼會跟公主的力量有關呢?」

埋伏許久的某人潛行到我的身後,用冰冷的物體抵住我的喉嚨。

是我看錯了嗎?

「……原來如此。之後再來驗證你說的話是否爲事實吧——那麼我問你,你今後得到公主的力量想做怎麼?」

「就爲了一枚戒指,他們犧牲那麼多人也在所不惜嗎——那個火之戒指是那麼重要的東西?」

「——我的名字是薩伊克斯·席恩。叫我薩伊克斯就好了。」

他皮膚白皙身形瘦弱,乍見之下可能會誤認成女生。

「不要靠近,不然他的喉嚨就要被割斷囉。」

壯漢在木然看着一切的我們的面前,把折斷的蛇腹劍高舉到頭上……

薩伊克斯向上撩起飛揚柔順的頭髮。

塔下傳來了彷彿連環爆般的爆炸聲響和震動。

戴在頭上的面罩破裂了開來,血沫直噴。

「……不妙,快逃!」

戈古馬葛古的身體開始猛烈地痙孿。

那個人身披一件感覺樸素、外型細長的茶色外袍。

這是……剛纔在大廳堂出現的青年的聲音……?

「把他當棄子嗎?好過份的一羣人……」

「那是因爲陰謀外流的消息早就已經被他們知道了。都怪我去跟大哥說……不過我們已經阻止爆炸發生了。你快把短劍拿開啦!」

「哦,你剛剛嫉妒了是不是?你在擔心本宮會不會被搶走對吧。」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爲什麼會和『公主』在一起?」

我將自己的際遇和至今爲止的來龍去脈全告知了青年。

「你看那邊有個女的啊……怪了?」

跟那個長袍女子身高好像不太一樣。

柚葉跟我咬耳朵。

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公主的力量到底是啥?是指剛纔柚葉變強那樣嗎?」

紅色的蒸氣洶湧地灌進銜在他嘴裏的管線,激烈地蠕動翻滾。

明明我只有手腕被他抓住而已,我卻連動都不能動。

「那是假的犯罪宣告。目的是將事件佈局成火之戒指所引發的,然後準備揪出戒指的持有者。」

號稱是獨立傭兵團『達那的末裔』的成員……

手臂之纖細,難以相信使得出能扣住我的手腕的力量。

「這麼說來,昨天我有在街上的佈告欄看到跟火之戒指有關的傳單……」

「啊,可是事件與我無關——我壓根都沒想到大哥居然跟他們是一掛的。」

「那個強大無比的力量在當年製造公主的棺材時一同被封印了起來。棺材裏頭釘上了封印用的楔子,使力量無法發揮。不過一旦拔下楔子,力量將再度復甦。」

「因爲那是讓公會里的火之公主的棺材甦醒的關鍵物品。」

柚葉高呼我的名字。

「裝傻也沒用。剛纔的戰鬥我全都看到了,包括你輸送Seed給她的那一幕——你拿公主的力量企圖做什麼?」

「欸欸,雷恩。」

「破壞力……」

「我嫉妒個屁啊。」

「你在說什麼?我向來都是獨自行動,算是一匹狼吧。」

「……剛剛在這裏的那個女的是你的夥伴嗎?」

「咕嗄!」

我無視柚葉向薩伊克斯問了個問題。

我們一跑到外頭便隨即傳出爆炸聲,控制室變成一片火海。

崩塌的天花板變成瓦礫,掩埋了玄關大廳的地板。

「嘖,真是打不死的蟑螂!」

數名受傷倒地的傷患被擔架運送到外頭去。

「快逃到外頭去,塔裏面很危險!」

我將所有的炸彈管線全數切斷了。

「咭咭咭,不用死鴨子嘴硬了。」

「我來到此地,爲的就是阻止洛依德·裏恩巴多和巴悖爾加的陰謀——我有一件事想跟你確認。雷恩·裏恩巴多,你是洛依德的弟弟沒錯吧?」

「啊啊,瑪爾榭你也沒事吧。」

「好,接下來還是交給專家來處理比較安全。我們快逃離這裏吧。」

人們的呻吟與啜泣聲淒涼地此起彼落。

就在這時,房間內部響起了重物在地上拖動然後被舉起的聲音。

柚葉喃喃說道。

對方整張臉被頭套蓋住,只剩眼睛下面的部分,看不清長相。

問題是,和炸彈相連的管線應該已經全數切斷了纔對啊……

就在我們轉身面對門、打算離開房間的時候。

「怎麼了,雷恩?有誰在嗎?」

「雷恩!」

「咕嗚!」

我溫柔地撫摸泫然欲泣的瑪爾榭的頭。

「嗯……魯米莎也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當玄關大廳爆炸的時候,觀衆幾乎全數撤退完畢了。犧牲的只有爲了疏散避難而留到最後一刻的公會符紋師們。

負傷的符紋師們依序被運出大廳,如今被安置在大馬路上躺着。四肢和身體都沾上了血液。

我忽然發現遠處有某名人物。

「那個人是……柚葉、瑪爾榭,你們在這裏等我!」

我緊急快馬加鞭跑去。

「伊芙修女!」

修女正跪在倒臥在地、渾身是血的符紋師身旁傳送Seed。

聽到我叫她名字便回過頭來,原先僵硬緊繃的臉也像融化似的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啊,雷恩,你平安無事嗎?我一直找不到你,胸口都快被不安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抱歉,讓你擔心了……有我可以幫忙的事嗎?」

伊芙修女不知是疲憊還是恐懼的關係,整張臉面無血色。

「不用,我還好……」

打算站起來的她身體一個不穩,手掌拄在地上。

開始咳嗽的修女吐出了血來。

隱約流出來的紅色血滴一邊反射陽光,一邊滲進地面消失了。

「不可以勉強自己!繼續使用Seed的話,伊芙修女你的身體會喫不消的……」

「不……再撐一會兒……我就能治好大家了……」

伊芙修女貌似痛苦地低聲喘氣,然後像是垮下來般,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男子站在源源不絕的翻騰熱氣之中。

精悍的聲音馳騁在沉痛的民衆之間。

沉默支配神聖的慶日。

「聽好!卑鄙的犯罪者!我們絕對不會原諒此般暴行!像你這樣的暴徒我們寧死不屈!我向六公主之民發誓,我在此宣言!我一定會和國民同心協力,不惜追到世界的盡頭,也要揪出、逮捕邪惡的破壞者,讓他付出慘烈的代價!」

有女人甚至被恐怖的聲音嚇得哭了出來。

好像是塔內的符紋水晶響起了巨大聲音的樣子。

「喂,你們知道哪裏有毯……」

那個聲音不久後幻化成了人聲,卻無法鎖定出那屬於誰的混濁聲音。

「什麼聲音……?」

所有人都因爲毛骨悚然的聲音倒抽一口氣。

『我……是火之戒指的持有者……你們就好好體會……它的可怕之處吧……』

洛依德仰天咆哮。

——就在這時,出現了一名挺身站在衆人的中央、高聲呼籲的男子。

「得讓她休息一下。有沒有可以遮蓋身體的東西呢……」

不知不覺間哭泣聲停止了。

大馬路上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那個人在說謊。」

四周的旁人也跟着一起鼓掌。

「雷恩啊,本宮看得出來。」

除了凝視洛依德的背影之外,我無能爲力。

我的哥哥……

彷彿在見證一名新領導者誕生一樣。

柚葉在我身旁悄聲說道。

掌聲漸漸擴散,不久掌聲便和聲援洛依德的吆喝聲一同淹沒了大馬路。呼喊洛依德名字的口號形成一道聲浪響徹雲霄。

我讓伊芙修女用輕鬆的姿勢躺好。

我又跑回了柚葉她們所在的地方。

我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塔內傳來「嗡」的低沉巨響。建築物和這道聲響產生共鳴,甚至傳到了大馬路上。

有人開始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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