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燃物
《可燃物》 · 米澤穗信 · 2.2萬 字

十二月八日星期一晚上十點五十九分,一一九接獲通報,羣馬縣太田市昭和町三丁目的垃圾收集站起火了。
通報者是住在附近的磯俁洋一(三十一歲)。在後來的警方詢問中,他陳述當時想去便利商店買香菸,路上發現起火,打一一九通報之後,在鄰近民宅院子裏找到水龍頭和水桶,便進入院子用水桶裝水,開始滅火。初期階段的滅火奏效,當第一消防小隊在晚上十一點十分到達現場時,火勢已經減小到肉眼無法辨識的狀態,不過消防小隊爲了保險起見還是注了水,在十一點十六分確認火勢已經撲滅。
磯俁拿走水桶的民宅住戶谷村康太郎(七十歲)發覺到外面的騷動,在十一點八分打一一○報警。轄區分局地域課的兩名警察在十七分到達現場。谷村對他們說,磯俁未經許可侵入他的院子、使用水桶和水龍頭是犯罪行爲。警察安撫慷慨激昂的谷村,記下磯俁的地址姓名後做告誡處分。
次日十二月九日星期二晚上十一點十二分,一一九又接獲通報,昭和町三丁目隔壁的川原町二丁目垃圾收集站起火。最早發現的是住在附近的下西美禮(十九歲)。根據她的陳述,她在自己房間裏察覺到異狀,打開窗簾就發現火災。美禮立刻叫父母親打一一九,由美禮的父親下西久太(四十八歲)做通報。第二消防小隊趕到現場,立刻開始滅火,於晚上十一點二十二分確定火勢已經撲滅。災害僅限於兩包可燃垃圾被燒掉,並沒有延燒。
兩天後的十二月十一日星期四,上午九點二十分左右,受託處理部分收垃圾業務的「上毛清潔公司」員工坂田章清(四十一歲)在溝口町三丁目的垃圾收集站,發現有一包可燃垃圾起火。坂田想到有可能與連續火災有關,便聯絡該公司辦公室,在上午九點二十九分,由三田高生專務董事打電話找警方討論。轄區分局刑事課實地調查並訪查周邊居民之後,推測可燃垃圾被點火的時間是在十日星期三深夜,並調查附近有沒有同樣被燒掉的垃圾,結果在溝口町內另一處垃圾收集站,發現部分被燒焦的垃圾袋。
太田南分局認爲,從星期一深夜起連續發生的可疑火警可能是縱火,因此開始調查。然而在調查體制尚未確立的十一日深夜到十二日黎明,以市區南部爲中心,又發生三起連續可疑火警,每一起都以垃圾收集站爲目標,其中一起在火勢很小的時候就被撲滅,另外兩起的火則自動消滅。犯案者仍舊不明。羣馬縣警本部判斷太田市的狀況爲連續縱火事件,決定設置調查指揮部。
縱火屬於搜查第一課的管轄範圍。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五早上,縣警搜查第一課的葛班被派遣到太田市。
這一天的天空烏雲低垂。關東地區一直被低氣壓籠罩,根據氣象預報,太田市周邊到下午就會開始下雨。
從羣馬縣警本部所在的前橋市到太田市,即使經由高速公路,也要花四十五分鐘左右。葛到達太田南警察局之後打完招呼,便命令下屬去找最初的通報者問話,自己則請分局刑警開車到現場。
刑警在車上問:「要前往第一個現場嗎?」
葛反問:「已經知道哪裏是第一個現場嗎?」
握着方向盤的刑警正確理解到葛這句話的用意,回答:「雖然不清楚哪裏是最早被縱火的現場,不過接獲第一次通報的現場是在昭和町三丁目。」
葛點頭,指示刑警開向那裏。
昭和町三丁目的火警現場,位於一條兩側矗立着成排獨棟房屋的狹窄街道角落。大體來說,這裏應該算是中產家庭集中的住宅區。平日的白天,街上靜悄悄的。事件發生的當晚,大概也同樣很安靜吧。
寫着收垃圾時間的牌子被鐵絲綁在電線杆上。這根電線杆下方就是垃圾收集站,此刻柏油路上只留下燒焦的痕跡。如果使用過滅火劑,白色粉末應該會殘留好一陣子。葛從現場情況判斷,這裏的起火大概只用水就撲滅了。
這時有一個男人走過來。這是一名看起來很有活力的年輕男子,身材很高,穿着運動服,提着很大的包包。分局刑警露出意外的表情,皺起眉頭。
「這是消防單位的人吧?怎麼會在這裏?」
葛說:「是我叫他來的。」
高個子的男人向他們鞠躬。「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是消防本部的幡野。葛警部是……」
「是我,謝謝你特地跑一趟。」
發生火災時,消防部門會調查原因。這樣的調查有時由消防隊員執行,不過這次或許因爲疑似連續縱火,因此由專門的調查組來負責。
幡野也直率地回答:「應該沒錯。這是拍攝當晚情況的照片。」
葛結束通話,對會議室裏的刑警說:「起火點是站前的拉麪店。應該是一般火災。大家持續保持警戒。」
「你可以說明判斷這是縱火、不是失火的理由是什麼嗎?」
「請說。」
「下雨的話,嫌犯就不會採取行動了。應該沒什麼指望。」
刑警如果有必要,甚至會去地球另一邊取得證詞,不過預算和人力都是有限的。葛點點頭說:「你打電話過去,確認證詞真假。如果沒有問題,就晚點再去詢問磯俁。」
「是的,我們製作了清單。」
這個情報立刻透過無線電通知其他人。
葛說完,再度檢視現場的照片。
三人交換名片。幡野的名片上印的頭銜是「預防課火災調查組」。
「縱火者把點火的傳單丟到垃圾袋上———犯罪手法就只有這樣嗎?」
葛不理會這句話。刑警說得沒錯,但即使如此,也沒有不去埋伏的選項。
「不論裏面裝什麼,垃圾袋本身是石油製品,所以很容易燃燒。」
幡野邊說邊將兩張照片拿給葛。第一張拍攝的是燒到一半的條狀傳單,第二張則是展開那張傳單的照片,上面可以看到超市的店名。
幡野回應的聲音顯得有些緊張。
「這張傳單是在哪裏發的?」
幡野望着留下燒焦痕跡的現場,低聲說:「不論如何,縱火的人都應該接受火刑。目前爲止所幸都是小火,不過下一次就不一定了。消防人員的神經都繃得很緊。」
這名刑警離開之後,另一名刑警前來報告。
到了深夜,風勢變得更強。
「昭和町三丁目是在星期二、四收可燃垃圾,川原町則是在星期三、五。也就是說,被燒掉的垃圾是在收垃圾日前一天晚上拿出來的。其他案子也都一樣。大家都知道,垃圾應該要在收垃圾日當天早上拿出來。前晚就拿出來算是違規行爲。另外,在川原町的案子中,垃圾袋裏還有牛奶盒和食品包裝盤。這些東西應該拿到市內的超市等地回收,所以當作可燃垃圾丟棄也是違規行爲。這樣的判斷也許言之過早,不過我得到的印象是……縱火者或許是對於不遵守倒垃圾規則的行爲感到憤怒的當地居民。」
「磯俁被派去出差,據說從昨天就到三重縣,明天才會回來。」
「有辦法知道嫌犯如何在傳單上點火嗎?」
「我是第一次聽說路過的人自行滅火。」
「那張傳單是本市的『戶田屋』超市在十二月七日發的,夾在《讀賣新聞》、《朝日新聞》、《每日新聞》和《上野新聞》的早報當中。在各門市也有分發。」
「你好,我是縣警本部的葛。剛剛好像有消防車經過。」
清單裏所列的東西的確都是垃圾。就如先前在這處現場燒掉的,被鎖定的目標都是放在透明垃圾袋裏的可燃垃圾。七件火警全都以可燃垃圾爲目標———葛在其中看到縱火者的堅持。
相較於傷害及竊盜,縱火併不是頻繁發生的犯罪行爲,因此有前科者的名單自然也比較薄。另一方面,縱火犯再度犯下同樣罪行的傾向很高。葛瀏覽過去十年份的犯罪資料,並與這次的連續縱火案做對照。
可疑火警都集中在住宅區,因此縱火者想必是熟悉地理環境的當地居民。葛從這個角度檢視有前科者的名單,但其中都沒有太田市出身的人。話說回來,警察也沒有即時掌握名單上所有人的目前地址,因此也不能否認其中某個人現居太田市的可能性。
刑警主要分配在次日(十三日)星期六收可燃垃圾的地區。葛並沒有採信幡野的看法,不過他很重視被點火的可燃垃圾都是在收垃圾日前一晚拿出來放的事實。
這時有小小的雨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幡野仰望灰暗的天空,表情變得稍微緩和。
天氣不如氣象預報,只有下小雨,而且很快就停了。傍晚開始從赤城山吹來的寒風使空氣變得乾燥。打開電視,正在報導低氣壓比預期更早移向東方,北關東將迎接睽違一星期的天晴。原本抱怨下雨時嫌犯不會行動的刑警,面對來勢洶洶的強風也皺起眉頭。
會議室張貼了太田市地圖,上面以紅色記號標示埋伏監視組的位置。不過相較於市區廣大的面積,紅色記號的數量太少了。他們的人手明顯不足。
葛默默點頭。
說得通是很重要的,但葛並不認爲所有說得通的事都是事實。另一方面,他也不會輕視專家的意見。他只說:「我想要問一個問題。」接着繼續問:「聽說燒掉的只有垃圾,是真的嗎?」
半夜十二點二分,分局外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在會議室待命的刑警繃緊神經。桌上並排擺着無線電對講機和葛的手機,但兩者都沒有響起。
「我知道了,那就晚點再說吧。」
「好的。」
「有的。」
「我調查過嫌犯用來點火的傳單了。」
「有的,兩位應該也知道,這個星期的天氣一直不是很好。雖然沒有下大雨,不過空氣總是很潮溼,風勢以這個季節來說,也難得地很弱。遇到這樣的天氣,或許可以算是幸運。另外還有一點———請看這些垃圾的內容。」
從垃圾袋露出香蕉皮。
「不是,在某些案例中沒有找到點火用的紙類。另外也有些案例中,找到的不是傳單,而是雜誌紙張。」
在這個現場,最早發現火警的人曾有滅火行動。葛目不轉睛地看着照片,問:「在消防隊抵達之前,通報者自行滅火的情況很多嗎?」
「可是還是着火了。」
「實際證物正在申請中。有必要的話就去聯絡消防單位,請他們先拿給你看。如果只是去看的話,應該不會遇到反對。」
那麼到底是爲什麼?嫌犯爲什麼一再縱火?目前是否已經得到理解嫌犯慾望的線索?
葛將照片交給分局刑警,再度詢問幡野。
「消防單位沒有調查這一點。這些照片可以給你們。」
如果有可疑人士在垃圾收集站旁邊點燃打火機,這個動作本身並不能算是犯罪;即使用打火機點燃捲起來的傳單,仍舊無法視同縱火。
天色逐漸變暗。葛一邊佈局埋伏監視,一邊製作調查資料接收書,準備向消防單位申請證物。文件格式由消防局制訂, 不過並沒有統一規定,有時需要分局長蓋章,有時只要製作文件者簽名蓋章就行了。太田南分局沒有文件範本,因此葛打電話給幡野,請他將文件樣式傳真過來。文件沒有指定核發者身份。葛詢問小田指導官能否用自己的名字,結果被指示要用分局長的名義提出文件。以警部身份直接向太田南分局長請求蓋章是越級行爲,因此由小田居間傳送文件。太田南分局長正在處理其他火急案件,所以葛等了四個小時纔得到必要文件。
葛的郵件信箱裏,也收到其他幾件火警中用來點火的紙類圖片檔。他印出這些圖片,交給刑警。
「我猜縱火者應該是用一般打火機點火。如果是用露營用那種從點火鈕到噴火口很長的打火機,應該直接用它來點火比較自然。如果是用火柴,也可以把火柴丟進垃圾收集站。從『點燃捲起的紙』這個步驟來看,縱火者使用的應該是很普通的打火機,這樣才說得通。」
「不要去盤問可疑人物。」葛下令。「我們的目的是要逮捕縱火者。如果因爲盤問而被對方警戒,今後停止犯案,事件就無法得到解決。如果發現可疑人物,先記住對方長相,再去查出姓名地址。不過不用我說,要是確認對方是縱火現行犯,就要立刻阻止,絕對不能讓縱火犯點火。」
太田南分局曾詢問並記錄磯俁的地址及工作地點。磯俁洋一在「TOWA食品」這間食品加工公司工作。
「辛苦了。」
葛以手機聯絡消防本部。幡野也和葛同樣留在職場。
「如果有實物的話,可以交給警方嗎?這些是重要的證據。」
埋伏監視組被召集到會議室。太田南分局長完成出發前的訓示之後,葛對他們下達具體的指示。
幡野的態度很慎重,在回答之前停頓了一下。
葛問:「出差的目的是什麼?」
負責埋伏監督的刑警臉上露出不安與不滿的表情。
幡野立刻拿出印出的文件。
「他的上司是這麼說的。聽說每年這個時期都會出差,而且上個月就已經決定要派磯俁去了。」
另一方面,被派去詢問第一位通報者的刑警則徒勞無功地回來。
葛看過犯罪資料上記載的類似事件之後,覺得和這次的事件都不相似。爲什麼只有可燃垃圾成爲目標?幡野曾說過,縱火者有可能是對於不遵守倒垃圾規則的行爲感到不滿,因而犯罪,但葛認爲這個意見不足採信。在市區大範圍移動並反覆縱火的犯罪型態,顯然不符合對於亂倒垃圾行爲感到不滿的動機。
「……通報者在初期階段嘗試滅火的情況本身並不少見,不過在缺乏適當消防器材的情況下能夠安全滅火,算是滿少見的。一方面大概也是因爲火勢很弱,另一方面則是通報者具備傑出的判斷能力,因此得以成功。雖然說是異常狀況,不過消防隊會很樂見這種異常狀況。」
「火勢很弱,有什麼理由嗎?」
幡野的臉上首度出現猶豫的表情。
不對———葛心想。他判斷現階段即使深入思考,也只是武斷臆測,於是便把文件放在桌上。
偵查的基本是訪查和埋伏監視。視現場情況,也會加入調閱監視器的工作。葛回到分局,取得小田指導官的同意,將偵查人員分成三組,指示其中一組在現場附近訪查,一組負責蒐集並檢查監視器影片,一組尋找適合埋伏監視的地點。
「這樣算是異常狀況嗎?」
「這個問題和調查組的工作內容有些距離。」
「其他可疑火警,也是使用同樣的傳單嗎?」
「是站前的拉麪店失火。根據通報,好像是有人要從吊櫃拿竹筷的時候,不小心掉下來着火了。目前並沒有接獲可疑火警的消息。因爲風勢很強,所以滿擔心的……」
「這些也一起去查。」
被分配到埋伏監視組的刑警從會議室窗戶怨恨地望着天空。
「是的,被點火的垃圾袋裏直接被放入廚餘。廚餘含有大量水分,所以很難燃燒。」
「我會先把圖片檔案傳給你。」
「這種時候下雨,感覺很值得慶幸。」
幡野點頭。「現階段知道的就只有這樣。我們沒有檢測到促進燃燒的油類等物質。不只是這裏,在所有縱火現場中,都沒有灑上這類物質的痕跡。另外也完全沒有發現火柴餘燼等物品。」
葛理解到他是希望由警方來調查。消防單位的火災調查是要找出起火原因。循着證據找出並逮捕嫌疑人並不是他們的工作。
下屬各自開始行動之後,調查指揮部暫時變得安靜。葛以甜麪包和咖啡歐蕾代替遲來的午餐,並重新檢視有類似前科者的名單。
「拜託你了。」
「現場留下捲成條狀、沒有燒完的傳單,可以想見縱火者應該是在傳單前端點火,然後丟到垃圾袋上。」
「關於嫌犯輪廓,你有什麼看法嗎?」
「有沒有記下出差地點的電話號碼?」
「根據磯俁上司的說法,是要去和生產者討論牡蠣進貨事宜。」
幡野緊閉雙脣點點頭。
要是有人點燃垃圾,就可以毫無疑問地以現行犯逮捕,不過這一來等於是坐視火災發生。換句話說,想要兼顧阻止火災與逮捕嫌犯,根本就是紙上談兵,但葛卻提出這樣的空論。在警察工作當中,像這種表面功夫並不罕見。刑警聽從命令,分頭前往市內各處。
消防單位發現的證據,是消防單位爲了做火災鑑定而取得的。葛當然也不認爲開口要求就能立刻拿到,因此並沒有特別堅持。
在葛的敦促之下,幡野總算回答。
「這是家庭垃圾吧?」
葛稍稍皺起眉頭。「這是之前就已經預定的出差行程嗎?」
葛點點頭。刑警沒有看筆記,繼續說下去。
他們剛打完招呼,葛就單刀直入地問:「是縱火嗎?」
「只要說說你的印象就可以了。」
照片的背景是黑夜。垃圾收集站放了兩個裝滿垃圾的塑膠袋,其中一個被燒掉一半左右。從照片也能看出周圍都溼答答的。
「這一點沒辦法由我自行決定。請依照程序申請。」
根據太田南分局整理的資料,可疑火警推算發生的時間,都固定在晚上十點半到十二點之間。相較於類似事件,發生時間可以說稍微偏早。事件發生地點大多在住宅區,但找不到其他共同點。根據分局刑警的訪查,目前除了已知的七件以外,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火警。
「我知道了。」
「有時會有瓦斯或磷的痕跡留在現場,不過因爲着火部位都燒掉了,所以什麼都沒有檢測出來……可以說說我自己的推測嗎?」
「風這麼大,如果發生火災就很可怕了。」刑警說。
時間過了凌晨兩點。徹夜埋伏雖然不是罕見的情況,不過這次的連續縱火事件並沒有在午夜十二點之後通報的情況。即便如此,葛仍舊沒有命令埋伏監督小組撤回。另一方面,他自己則離開會議室去睡覺。有些指導官會顧忌讓下屬留在現場熬夜、自己去睡覺,不過葛更擔心要是自己的判斷力低落,會導致案件拖得更久。
次日早晨,葛在六點出現在會議室,首先詢問昨晚的經過。徹夜守在會議室的刑警眼中佈滿血絲,向他報告。
「沒有接到通報。除了站前的一件之外,沒有其他火災。」
到了早上七點,刑警從市內各處回來。縣警搜查第一課的刑警不論在智力或體力方面,都是縣內最精銳的成員,光是熬夜一晚並不會顯出疲色。轄區分局的刑警士氣也同樣沒有衰退。根據報告,昨晚並沒有發生可疑火警,甚至一整晚幾乎都沒有看到人影。沒看到任何人的刑警被命令離開去休息,不過有看到人的刑警就無法離開了。會議室內留下三組六名刑警。
搜查第一課的宮下與分局刑警的二人組,負責監視市區東部平和町的垃圾收集站。平和町是舊公寓很多的住宅區。葛要求宮下開始報告。
「監視地點附近有一座公園,名叫平和第二公園。公園裏常常會有未成年人聚集,因此生活安全課和地域課特別留意這裏。晚上十一點多,有大約四名年輕人聚在這裏喝酒、唱歌,其中一人把點了火的打火機丟出去。」
「丟出去?」葛皺起眉頭。「往哪裏丟?」
「往沙坑。我們聽到有一個人笑着說『好危險』。」
宮下接着請分局刑警繼續報告。
「我們掌握到丟擲打火機的年輕人身份。他叫小河峯雄,十九歲,目前職業不明。他有被輔導的紀錄,但是沒有前科。我在地域課的時候,曾經看過他幾次,也有他的大頭照。」
小河的行動雖然危險,但是和連續縱火犯的手法不同。宮下等人也充分明白這一點,因此在做報告時,態度中也透露出應該和連續縱火事件無關的想法。
葛問:「打火機在離開小河手中之後,仍舊是點燃的嗎?」
宮下與分局刑警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安。
「是的,的確是點燃的。」
「那應該是燃油打火機。小河是那種會攜帶燃油打火機的人嗎?」
一般常見的內燃式瓦斯打火機是透過按下點火鈕,將瓦斯供應給火種;只要把按下點火鈕的手指放開,火焰就會消失。如果手指放開時,打火機仍舊是點燃的,那麼小河持有的應該是燃油打火機。燃油打火機相較於瓦斯打火機,一般而言較爲昂貴,而且必須另外購買做爲燃料的燃油、持續補充纔行,因此算是屬於興趣範疇的工具。
分局刑警似乎爲自己忽略掉這一點而有些狼狽。
「……小河並不富裕,似乎也不是很注重服裝和配件。他的確不像是會特別選用燃油打火機的人。」
「我知道了。你把他的大頭照找出來。下一組來報告。」
第二組同樣是搜查第一課的佐藤和分局刑警的搭檔。他們埋伏的地點是市區南部的昭和町,距離最早通報的火警現場很近。
「然後呢?」
昨晚埋伏監督小組並沒有拍下大野原的臉部照片。葛命令刑警:「請你去確認在昭和町被目擊的男人。我會請佐藤來帶路,請你跟他們同行。」
「這個火勢看起來,沒有弱到可以用水桶熄滅。」
試圖用香菸點火,和先前的手法並不一致,不過這名男子做出類似縱火的行爲,而且縱火對象是收垃圾日前夕拿出來的垃圾———這些是不容忽視的事實。
葛稍稍低下頭說:「很抱歉,我無法透露偵查中的資訊。」
「然後在繞過T字路的地方發現起火。磯俁的住處和火災現場的位置關係呢?」
葛點點頭說:「我知道了。請你找出資料給我。」
葛問:「有什麼必須要跟蹤他的理由嗎?」
「是的,磯俁的說法是,他在晚上十一點左右前往便利商店。」
電話中的聲音遲疑了一下。
「喂,我是幡野。」幡野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幡野停頓一下才回應:「宇佐……?好像沒有聽過。」
佐藤說:「晚上十點四十三分,有一名六十五到七十五歲左右的男人,從西往東走過去。他把脖子縮在大衣領子裏,稍稍低着頭走路,走到垃圾收集站前方時停下來,盯着放在那裏的可燃垃圾好一陣子。那包垃圾是在晚上十點二分,由一名大概是附近居民的女士放在那裏的。」
幡野以平淡的口吻描述當時的狀況。
「……請告訴我詳情吧。」
「這樣啊。」幡野點點頭。「那我先來說明大概的經過吧。『YASU傢俱店』是一家總店在宇都宮市的傢俱店,販售的商品有很多是特賣商品,在太田市中心設有展示中心,在倉庫也有販售。兩層樓的倉庫擺滿了大量傢俱,不過倉庫設有火災警報器和灑水器,沒有違反消防法。倉庫地點在綠町。看地圖就可以知道,那裏是農地很多的郊外。倉庫周圍是水田,火災又發生在二月,稻米已經收割,算是比較幸運的。如果隔壁是民宅,一定會延燒。」
埋伏小組前晚調查的三名可疑人物資料,也分發給大家。葛宣佈今天的偵查方針。
「……辛苦你了。就這樣了嗎?」
這名刑警顯得有些靦腆,不過還是以清晰的口吻說話。
「沒有找到那個抽香菸的顧客嗎?」
「他是在晚上十點五十九分通報一一九的吧?」
第三組報告的是村田和分局刑警的搭檔。他們的埋伏地點是市區內集合住宅集中的區域。做報告的是村田。
幡野露出摻雜着懊惱和放棄的笑容。
「這是消防安檢的時候拍攝的外觀照片。」
葛動了一下眉毛。
葛相信直覺是觀察力的累積發出的警告。雖然完全依賴直覺、憑主觀判斷的調查是最糟糕的做法,但如果因爲線索只有直覺就排除可能性,那就是次糟的做法。佐藤在葛班當中是相當優秀的刑警。如果他的直覺感到有哪裏不對勁,那就是有不對勁的地方———姑且不論這是否意味着找到嫌犯。
葛重新交扣雙手。
「謝謝,請你告訴我吧。」
「我們看到他打開二○一號房的信箱。二○一號的名牌標示的是宇佐,不過並不確定這名男子是否就是宇佐。」
「有是有,不過如果要閱覽的話,還是要請你提出申請。在提出正式文件之前,如果只要瞭解大略經過的話,我可以做說明。」
照片中,垃圾收集站的垃圾袋正在燃燒。看似可燃垃圾的垃圾有三包,其中兩包很大,大概是四十五公升的袋子,另一包則是把垃圾放在商店塑膠袋裏,將提手綁在一起。垃圾收集站另外還堆置了裝報紙的紙袋,以及用尼龍繩綁起來的紙箱。正在燃燒的是四十五公升的袋子,火焰幾乎完全吞噬垃圾袋。
刑警的報告,以及消防單位提供的資訊,都確認昨晚沒有發生可疑火警。站前拉麪店的火災就如通報內容,屬於意外事故,不久之後就由消防隊撲滅。調閱監視器的工作繼續,但設置在住宅區的監視器,幾乎都是爲了拍攝侵入住宅的可疑人士,因此沒有找到能夠辨識出路上行人面孔的影片。在訪查方面,也沒有得到理想的成果。
到了下午,去詢問第一位通報者磯俁的刑警回來了。
葛也在報告中看到這段經過。他無言地催促刑警繼續說下去。
幡野歪着頭說:「嗯……嚴格來說,這屬於個人資料,不過如果是爲了偵查,應該沒關係吧。那位顧客姓藤谷,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女性。」
「他當時大概是六十五歲左右。正確的資料,我會去找出當時的紀錄。」
「我想也是。」幡野以非常穩重的聲音回應。
刑警點頭說:「我也對這一點感到在意,若無其事地問他,爲什麼能夠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他說他父親是消防隊員,曾經告訴他,光用肉眼有時候無法判斷火有沒有熄滅,所以一定要通報一一九。於是他首先通報之後,在等消防隊到達的時間裏,覺得這一點火應該可以自己想辦法撲滅。」刑警停下來,又補充說明:「磯俁的父親是消防隊員這一點,已經取得證實了。」
葛也記得「YASU傢俱店」的倉庫火災。當時電視與報紙都以很大的篇幅報導。不過畢竟是七年前的事件,葛並不記得更詳細的內容。
「好的。」
葛抬起頭問:「爲什麼沒有以現行犯逮捕他?」
「他父親碰巧是消防隊員,然後他在偵查開始之後,又碰巧出差不在嗎?」
在至今發生的七件可疑火警現場中,有五件發現傳單類。根據資料,除了昨天查出來的「戶田屋」傳單之外,還有一件是披薩宅配店「哈尼賀披薩」的傳單,兩件是從十二月十五日號的《週刊深層》撕下的頁面。「戶田屋」和「哈尼賀披薩」兩者都有提供傳單的報紙有《讀賣新聞》、《朝日新聞》、《上野新聞》這三家,不過「哈尼賀」的傳單也有直接投到信箱裏。資料中也記載着《週刊深層》出刊日是十二月八日,也就是最初通報的事件發生的日期。葛在手邊的記事本寫下「徹查書店、便利商店的監視器?」。
村田毫不畏縮地繼續報告:「因爲無法判定香菸接觸到垃圾,而且垃圾也沒有起火。」
「我只知道當時無人死亡,也沒有構成刑事案件。其他就只知道當時電視和報紙報導的內容。」
也就是說,這是直覺。
「大野原有沒有實際被追究法律責任?」
幡野說:「『YASU傢俱店』倉庫的大火,至今仍是消防單位常提起的案例。你對這起火災瞭解多少?」
刑警紛紛起身離開。其中有一名太田南分局的刑警留下來。這是一名快要退休的年邁刑警。
「班長,可以跟你談一件事嗎?」
刑警擺出一張苦瓜臉說:「被他躲了好久。」
「在偵查過程中發現一名可疑人物,是七年前『YASU傢俱店』倉庫火災的關係人。當時因爲沒有構成刑事案件,所以警方這裏沒有詳細資料,請問你們那裏有紀錄嗎?」
「磯俁因爲擅自從附近居民院子裏拿走水桶,被地域課的警察做告誡處分。他的行動雖然嚴格來說的確算是犯罪,不過他會感到不滿也是在所難免。他似乎很擔心真的會因爲非法侵入的罪名被逮捕,所以一直在躲避警察。」
「當時監視器還沒有很普及,所以沒有找到。而且就算找到那名抽菸的顧客,要把他抽的煙和疑似起火點找到的碳化濾嘴,還有實際起火原因連結在一起,事實上也是不可能的。那場火災無法稱作縱火。」
在等候刑警報告的時間裏,葛先閱讀其他資料。關於點火用的傳單類,目前所知的資料都已經送到他這裏。
葛問:「他有什麼必須躲起來的理由嗎?」
倉庫前方是停車場,停放着幾輛車輛,包括大概是運送用的卡車。兩層樓的倉庫掛着「YASU傢俱店」的招牌。倉庫周邊也擺放着傢俱,到處都有堆起來的紙箱。
「沒問題。那我要先做一些準備,三十分鐘之後再過去。」
「會很奇怪嗎?」
「負責人?呃……對了,應該是一位大野原先生。他對於那場火災感到相當內疚。他本人因爲外出談生意,所以躲過一劫,或許因此更感到自責吧。」
「我知道了。辛苦你們了。」
葛記住大野原這個名字。
「我看到他的臉了。絕對不會錯。」
這名刑警或許事先整理過要說的內容,很流暢地開始陳述。
一小時之後,先前那位刑警聯絡他。
葛將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幡野從包包裏拿出更多照片。
「結論是不構成犯罪。關於火災的詳細經過,我也不太記得了。」
「倉庫負責人是誰?」
「晚上十一點三十二分左右,有一名大約三十多歲的男子,從北邊徒步接近。男子看到集合住宅居民用的垃圾箱,踢了幾次,左右張望之後點燃香菸,然後把香菸插進垃圾箱裏。垃圾箱內有兩包應該是可燃垃圾的垃圾。附帶一提,那處集合住宅社區收可燃垃圾的日子是星期三和星期六。」
「我對大野原這個姓有印象。或許是同姓的另一個人,不過我想到應該要姑且告訴你一聲。」
「他的房間是幾號?」
「這樣啊。」
佐藤繼續說:「畢竟昨晚很冷。在那樣的夜晚,並不適合上了年紀的男人沒事外出。」
葛鬆開交扣的手指。
「當然,有什麼事嗎?」
「就像他在陳述中所說的。」
葛突然問:「對了,你聽過宇佐這個名字嗎?」
幡野依照約定,準時在三十分鐘後來到太田南分局。他今天也提着很大的包包。他首先把一張張舊照片放在會議桌上。這些火災照片中,現場的一切都被燒成灰燼,只剩下被煤灰燻黑的鋼架矗立在原地,完全無法想像建築原本的模樣。
「不論是通報、滅火,他的動作都很果斷。」
「七年前,有一家名叫『YASU傢俱店』的傢俱零售商倉庫起火。雖然沒有人喪生,但是建築卻完全燒燬了。因爲有業務過失導致失火的嫌疑,因此警方啓動調查,詢問倉庫負責人。那個男人的名字就是大野原孝行。」
「好的,這起火災並不會太複雜,不過還是見面談比較好。你方便撥出時間嗎?」
「當時調查結果怎麼樣?」
「訪查小組和監視器小組繼續執行目前的工作。接下來叫到名字的人,要去調查昨晚埋伏小組遇見的小河峯雄、大野原,以及宇佐。大野原和宇佐這兩人要先確認姓氏,並且拍下照片。另外也要找到最早通報的磯俁。會議結束。」
「我也想要問一個問題:『YASU傢俱店』的火災和這次的連續可疑火警,有什麼樣的關聯?」
「你知道那位大野原的年紀和住址嗎?」
上午八點十五分召開的會議中,除了埋伏小組以外,所有偵查人員都有出席。會議目的是共享情報及指示偵查方針。
昨晚在偵查會議中提到的男人,確定就是大野原孝行。葛命令刑警直接加入調查大野原的工作。結束和刑警的通話之後,葛操作手機,聯絡消防本部的幡野。電話沒有響幾聲就接通了。
葛一手拿着筆問:「我想確認一下,你知道那位救出來的顧客叫什麼名字嗎?」
幡野說:「從這張照片不容易看出來,倉庫周圍只有停車場是柏油路,其他地方都長滿了雜草。雜草在冬天會枯萎,變得很容易着火。事實上,起火點被認爲是倉庫周邊的雜草。枯萎的雜草燃燒之後,點燃堆在倉庫周圍的紙箱,然後再燒到倉庫本身。灑水器對於初期階段的滅火很有效,不過火勢一旦變得旺盛,就失去效果了。倉庫裏面擺的是傢俱———也就是說,大部分都是乾燥的木材和塑膠。這一點也對火災造成負面影響。消防隊抵達現場的時候,火焰已經超過屋頂的高度。」
葛命令刑警們去休息。
葛點點頭,無言地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刑警對於葛沒有回答顯露出些許不滿,然後說:「還有,磯俁在通報消防局之後,拍下現場的照片。我把它印出來,就是這張。」
「什麼事?」
「男子停留幾秒,然後拿起香菸繼續抽,進入社區裏面。」
「這起火災的確無人死亡,不過那是奇蹟。最先抵達的小隊長得知似乎還有顧客留在裏面,就決定立刻衝進火場。當時的現場與其說危險,不如說爲時已晚,十個消防隊員當中有九個會放棄。事實上,事後小隊長的判斷也引來批評,認爲是讓下屬暴露在二次災害的危險之下。小隊衝入火場,並且奇蹟似地找到需要救助的人。當隊員揹着需要救助的人衝出倉庫時,倉庫二樓的地板剛好崩落下來。救出來的人有生命危險,消防隊員當中也有人受到重傷,不過所幸後來都痊癒了。包含他們在內,這起火災一共造成兩人生命危險,四人重傷,六人輕傷。在太田市消防史上,這是很嚴重的一場慘劇。」
幡野搖頭說:「火災的原因並不明朗。調查結果沒有找到設施方面的問題,像是漏電之類的。先前提到密集擺放的陳列方式,也沒有違反消防法。我猜大概八九不離十,是香菸引起的。當時有人目擊到顧客在停車場抽菸,而且在草地燒得最旺盛的地方,也找到碳化的香菸濾嘴。我不願想像是有人把點燃的香菸直接丟到枯草中,不過有很多人在丟棄香菸時以爲踩熄了,實際上火卻沒有完全熄滅。」
「就只有這樣。男人又低着頭繼續向前走。」佐藤翻了記事本。「我跟蹤那名男子,掌握到他的住址。門外的名牌標示『大野原』。」
「我是葛。很抱歉在你忙碌的時候打擾。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你。」
佐藤支支吾吾地說:「這……我只是覺得,好像有點可疑。」
「好的。」
「很抱歉,雖然是我這邊提出的請求,不過我目前沒辦法離開調查指揮部。可以勞煩你跑一趟嗎?」
刑警把照片放在桌上。
不久之後,刑警便搬出七年前的資料。根據這份資料,倉庫的負責人是大野原孝行,當時六十四歲,住址是太田市城北町。葛檢視太田市的地圖。下屬佐藤等人昨晚是在昭和町看到疑似大野原的人物,和城北町有一段距離。
「我告訴他,非法侵入事件在告誡處分之後就結束了,這次單純是想要請他協助搜尋縱火犯,才總算從他口中問出許多話。磯俁在晚上十一點左右,想要到走路大約兩分鐘距離的便利商店買香菸,剛繞過T字路口,就發現路邊起火。他立刻通報一一九,不過結束通話之後,仔細看火勢沒有很強,就想要設法滅火。他看到附近人家院子裏有水桶和水龍頭,就開始滅火。火勢不久之後就熄滅了。他正猶豫着可不可以直接離開,就被從屋裏出來的居民責難。他感到不滿,和對方爭論,就被報警了。後來消防隊抵達,過了幾分鐘之後警察也騎着腳踏車到場……詳細內容會整理在陳述紀錄中,不過大概就是這樣了。」
「根據磯俁的說法,火勢是在拍了這張照片之後才減弱的。」
「這樣的火勢,的確會想要通報消防隊。」
葛嘴裏這麼說,心中卻感到有些疙瘩。
到了傍晚,太田市附近的風勢再度增強。氣象廳針對包含太田市的羣馬縣南部發布乾燥警報。訪查小組的報告沒有太大的進展,監視器小組也陷入苦戰。當天色開始變黑的時候,調查三名可疑人物的刑警回到分局。
前往調查小河、大野原,以及疑似宇佐的男人這三人的,是昨晚埋伏時看過他們長相的刑警。首先報告的,是調查小河的太田南分局刑警。
「小河目前在本市的居酒屋『雞王』太田店擔任正職員工。在第一件可疑火警發生的八日當天,他的值班時間是晚上六點到凌晨兩點,九日則是下午四點到凌晨兩點。昨天放假一天。」
刑警翻了記事本。
「小河持有的燃油打火機,似乎是他父親送給他的。他的玩伴巖出友幸聽他說過,他在獲得『雞王』正式僱用之後,他的父親送他那支打火機,說可以用一輩子。不過小河並不抽菸,所以他笑着說不知道要拿來做什麼用。」
葛確認:「你說他在八日和九日值班,已經求證過了嗎?」
「是的,沒有錯。」
「那就沒必要繼續盯小河了。你回到埋伏監視小組吧。」
「好的。」
接着由葛的下屬佐藤針對大野原報告。
「大野原孝行,七十一歲,原本是總店在宇都宮市的『YASU傢俱店』員工,不過在六年前退休。退休之後,他搬到昭和町,和妻子兩人住在一起。他白天在『美而卡吉井』這家超市的昭和店擔任警衛。」
「他還在工作嗎?」
「是的,他的主要工作是引導車輛。據說他很積極要改善職場環境。」
葛忽然想起自己剛當上刑警的時候,在刑事課曾被一再叮囑,只要察覺到不對勁,就要徹底調查。當時如果在辦案中得知,一名原本在一般企業上班的七十一歲男子退休後仍去當警衛,一定會被指示調查他是否有特殊理由需要額外收入。然而此刻的葛不認爲有必要特地尋找理由。
佐藤繼續報告:「上次報告已經提到,十二日夜晚,大野原曾經外出,不過我們沒有掌握到他在那之前的行動。大野原的車子是白色Alto。」
Alto是很普及的輕型車,不論開在哪裏,都不會太引人注目。
「還有呢?」
葛點點頭。「繼續追蹤他吧……下一組。」
「你不打算替下屬辯護嗎?」
在連續縱火事件當中,葛總覺得好像有哪裏怪怪的。在衆多證詞與證物當中,有某樣東西吸引他的注意。那是什麼?
根據訪查小組的調查,並沒有取得在現場目擊可疑車輛的證詞。
宮下繼續說:「大野原拿去資源回收的紙類當中,包含了《週刊深層》的十二月十五日號。裏面被撕掉的幾頁,剛好和點火用的頁數吻合。」
如果約談大野原,在偵訊室訊問他,他或許會承認犯案,或許不會。要是在材料不足的階段約談他,結果被他躲過了,那麼他大概永遠不會再犯案。這一來警方就無計可施,即使幾乎確定犯案者是誰,事件也永遠無法解決。
小田問:「會不會是埋伏的刑警被嫌犯發現了?」
「我們調查後發現,走進掛着『宇佐』名牌屋裏的那名男子並不是宇佐。他的本名是高柳充。」
繼續監視大野原,等他再度縱火時,以現行犯當場逮捕他,可以說是最佳的結果。不過既然已經有四天都沒有犯案,沒有人能夠保證他還會再度犯案。警方並沒有發現大野原在這四天內無法犯案的特殊理由———譬如車子故障,或是本人身體狀況欠佳等。
小田格外強調「我」這個字。葛將之理解爲「上級」的意思。
小田也察覺到葛已經猜到了。
「你是指《週刊深層》嗎?」
「目前爲止,只查到這樣。」
警方很少會從媒體報導得到直接有助於辦案的情報,畢竟媒體的主要消息來源就是警方。即便如此,刑警仍舊會看電視新聞及報紙。其中部分理由,當然也是因爲看到自己參與的案件受到社會矚目,可以從中得到鼓勵;另外也是因爲從報導中,能夠得到偵查以外的情報,像是行政單位對辦案的支援與態度、檢方的想法、被害人的行動等。更重要的是,嫌犯有可能從媒體得知偵查進度。爲了精準掌握哪些情報已經被報導、哪些情報只有警方和嫌犯知道,身爲刑警還是必須接觸媒體報導纔行。
另一方面,高柳和大野原的住處都在監視中。這個週末,兩人很肯定都沒有在晚上外出。
葛對他說:「我會指示合適的人做必要的偵查。現階段,我認爲沒有必要改變偵查方針。」
消防局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刑警在颳風的市區沒人看到的地方等候縱火犯。葛在會議室一邊等待下屬的報告,一邊思考。
葛心想,關鍵應該是動機。
調查指揮部開始出現「或許縱火者是在平日犯案」的論調。嫌犯有可能基於某種理由,無法在週末行動。
葛將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調查指揮部的成員一致認爲,既然找到證據,應該可以認定大野原就是縱火者。然而在此同時,大家也都知道,目前還不可能逮捕他。
「高柳啊……類型不對。」
「你說吧。」
「……好吧。隨時向我報告。」
單純只是因爲看到火焰會很爽快嗎?是因爲消防車聚集很有趣嗎?或者他有什麼跟這些常見動機不同、屬於自己的理由嗎?
「更重要的是,高柳應該也有縱火未遂的前科。」
葛並不像調查指揮部的整體看法那樣,認爲大野原犯案是已經確定的事實。偵查過程中有可能發生各種情況,有可能出現好的巧合,也可能出現不好的巧合。大野原碰巧買了《週刊深層》、並且碰巧撕下縱火現場發現的那幾頁的可能性,並非完全是零。也因此,葛並沒有解除對高柳的監視,也繼續派遣刑警在夜晚埋伏監視。不過葛當然也不否定,大野原是最有嫌疑的人。
「當然有。」
「目前還在調查,不是很清楚。高柳的車是BMW Coupé,如果開着這輛車在火警現場徘徊,應該會很引人注目纔對……」
「不太確定你的下屬有沒有像其他班刑警那樣,得到成長。如果說犯案突然停止不是因爲偵查行動曝光,那應該會有比『單純巧合』更合理的解釋吧?」
大野原的動機是什麼?他爲什麼一再縱火?
當天晚上,風勢比前一天更強。風聲咆哮在冬天的街道上,樹木搖晃使樹葉窸窣作響。走在路上的行人紛紛把大衣前襟拉在一起。鬧區的喧囂也讓人覺得虛有其表,街上的行人很早就不見蹤影。
「被撕掉的只有在火警現場發現的頁數嗎?」
現場找到的雜誌紙張上,並沒有檢測出指紋。目前能夠把犯行和雜誌連在一起的,就只有被撕下同樣頁數這一點。更何況沒有用在犯案中的幾頁也被撕掉了,這一來即使申請逮捕令,也有充分理由被拒絕。
「接下來的季節會變得很乾燥,希望各位市民能夠提高警覺。如果發現失火,請不要猶豫,立即撥打一一九通報。至於在家中可以做到的對策,就是不要把可燃物堆置在住家周圍,不要把垃圾丟在外面不管,地上的枯葉等也要經常打掃,讓住家周圍遠離易燃物品。這一來就能夠預防火災,萬一失火時受害也會降低。」
小田指導官的口吻很平淡,沒有責難的意味,不過談話內容卻不能稱作平和。
宮下似乎覺得這一來就確定縱火者是誰,但葛的態度卻顯得很冷淡。
面對小田時,葛雖然承認下屬有可能在埋伏時被發現,但就如他當時所說的,他並不認爲下屬的偵查工作真的被識破了。他認爲大野原是自己決定要停止縱火的。
小田說:「偵查似乎遇到瓶頸了。」
「我只是認爲,這也是可能性之一,並非完全不可能。不過我個人認爲,調查指揮部的刑警如果被看破埋伏,不太可能沒有發覺到。」
「……繼續報告吧。」
爲什麼?因爲大野原的目的想必已經達成了。
「也許只是單純的巧合。」
「好的。」
這是對葛班的激勵,也是警告。
村田搔搔頭說:「沒錯,他有傷害及恐嚇前科,今年四十三歲。班長應該也知道,他的典型手法就是咬定對方染指自己女友,然後勒索小錢……很抱歉,我昨晚看到他的臉,應該要認出他纔對,可是卻一時沒有想到。白天看到他的時候,我立刻就認出來了。」
這時有一名刑警衝進會議室。這名刑警是葛特地下令去偵查的宮下。他的臉上難得顯露出興奮的表情。
小田搖搖頭。「這樣根本不值一提。葛,你應該也知道,警察的工作不是防止連續縱火事件,而是逮捕縱火犯。在空氣乾燥的季節,讓縱火犯逍遙法外會很危險。不論事件是否再度發生,在抓到嫌犯之前,調查指揮部不會解散。這是縣警的方針。不過如果實在是太沒有進展,縣警本部會派出支援。到時候,葛班就得回到本部。」
從這一晚開始,就沒有再發生可疑火警。
十三日星期六、十四日星期日,連續兩天都沒有發生可疑火警。這兩天都相當寒冷,又吹拂着強風,一般市民不會想要走在外面。這兩天當中,在市區各地埋伏監視的刑警幾乎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宮下有一瞬間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沒有說那種話。每個人應該自己培育自己。我只是———」
葛沉默片刻。證據終於找到了。這次事件當中,首度發現到可能與嫌犯有關的證據。然而這樣的證據足以做爲逮捕大野原的根據嗎?
宮下稍微收斂興奮的心情,點了點頭。
「那爲什麼縱火事件停止了?」
「……不是。點火用的是一一九頁和一二九頁,不過大野原拿去回收的《週刊深層》還有七十五頁、七十七頁、一二五頁也被撕掉了。」
「好的。」
「他的目的是什麼?」
天色逐漸變暗,偵查工作仍舊沒有多少收穫。用餐後,刑警分散到市區各處。今晚也吹拂着來自赤城山的強風,外面的空氣寒冷而乾燥。
有幾名刑警留在會議室。他們的注意力不時被電視吸引,不過當他們知道縱火事件的報導到此結束,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葛以甜麪包和咖啡歐蕾代替午餐,回想着剛剛的新聞。
葛稍作思索,然後下達指示:「繼續追蹤他。」
葛交叉雙臂,把身體靠在椅背上。
「這當然也有可能,不過太薄弱了。是什麼造成這樣的巧合?」
警方偵查雖然是爲了預防事件再度發生,但是如果沒有事件發生,就無法得到新的情報。由於縱火事件停止,偵查的進展也完全停下來了。
小田思索片刻,搖搖頭。
發現《週刊深層》一事提振了調查指揮部的士氣,不過在此同時,刑警們也產生隔靴搔癢的感受。
小田交扣十指,放在偵訊室的桌上。
葛沒有回應。
最後畫面回到攝影棚。主持人說「好的,請大家多加註意。希望能夠早日逮捕嫌犯」做爲結論。
村田深深點頭說:「我也這麼認爲。高柳是粗暴的小混混,不像那種會在市區到處放小火的人。」
「雖然不清楚有沒有關係———」村田先如此聲明,然後才說:「宇佐綠的先生吾郎這個週末回到家裏,高柳就沒有再到宇佐家了。」
「八日到十一日之間呢?高柳一直都在宇佐家嗎?」
「是的。」
「是的,我查了一下資料,高柳是在六年前和人產生糾紛,到對方住處試圖縱火。被害人事先尋求警方協助,因此有警察在那裏盯梢,以未遂罪逮捕他。」
葛試圖從俯瞰的角度回顧事件。如果去質問大野原,他大概十有八九會認罪,但葛並不認爲應該去賭「十有八九」的機率。執行偵查的畢竟是人,不可能達到完美,也無法完全避免在某處出現決定性的破綻。不過如果能夠更接近完美,就必須設法朝那個方向努力,哪怕只有一根頭髮的距離也一樣。
從八日星期一開始連續發生的可疑火警,在縣警第一課被派遣到當地、並設置調查指揮部的十二日星期五之後,就突然中斷了。
刑警們持續訪查,想要蒐集新的證據與證詞,不過和先前一樣沒什麼成果。檢查監視器畫面的工作雖然也在繼續,但因爲沒有一臺監視器拍攝垃圾收集站的犯案現場,因此無法指望能夠找到關鍵性畫面。即便如此,是否仍舊要繼續同樣的偵查方式,還是孤注一擲,直接約談大野原?調查指揮部面臨選定方針的時刻。
「我依照指示去追蹤大野原,終於找到了。」
「不清楚。」
葛心想,如果縱火的人是大野原,那麼他大概不會再犯案了。
星期二早晨,偵查指導官小田找葛談話。因爲沒有空房間,兩人便在偵訊室面對面坐下。
「你說說看。」
「葛班從星期五開始,在太田市展開偵查。同樣地從星期五晚上開始,連續縱火事件就突然停止了。」
在會議室裏也能聽到呻吟般的風聲。夜更深了。經過漫長的時間,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
葛命令宮下和分局刑警合作,搜索大野原、高柳、宇佐丟棄的垃圾,尤其要注意有沒有雜誌類。
「目前的確沒有得到成果。」
到了夜晚,負責埋伏監視的刑警分散到市區各處。
小田通常會支持葛的偵查方針,不過與其說是支持葛,不如說是因爲他認爲,放任葛可以更快解決案件。然而這回他卻在追究偵查員可能犯下的疏失。葛猜想,懷疑葛班辦案失敗的恐怕不是小田,而是在他之上的新戶部搜查第一課長。
連續事件的第一位通報者磯俁接受採訪,說明自己在星期一晚上如何發現火警、通報消防隊,並且試圖滅火。接着出現在畫面中的是消防部門的幡野。幡野穿着消防員制服,頭戴安全帽,以嚴肅的表情面對攝影機。
NHK地方新聞要報導太田市連續縱火事件的消息傳來。葛命令下屬打開會議室的電視。
村田稍稍露出不滿的表情,不過並沒有反駁。
村田看了一下記事本。
平常辦案時,葛並不重視動機。簡單地說,動機就是「慾望」。一般來說,人類的慾望很普通,幾乎都可以歸類到金錢欲、性慾,或是泄恨。然而這三者無法解釋的慾望也的確存在,而那是如何絞盡腦汁都無法預測的。如果以無法預測的東西做爲依據來辦案,就會陷入迷宮裏。因此葛平常並不重視動機。
「你的意思是要我多培育下屬嗎?」
「住在那座集合住宅二○一號房的,是一位名叫宇佐綠的女性,三十二歲。雖然已婚,不過丈夫獨自被外派到新潟縣。附近居民常常看到高柳出入宇佐的家。」
針對從上星期一開始發生在太田市的連續縱火案,電視新聞做出較詳盡的報導。畫面以縱火案發生的垃圾收集站爲背景,說明在哪裏、幾點左右、發生了幾件縱火事件,不過並沒有提到縱火目標是收垃圾日前夕被丟棄的可燃垃圾。這項情報想必沒有對外公開———在偵查過程中,向大衆媒體透露部分情報、並隱藏其他情報,是很常用的手法。不過負責面對記者的是太田南分局和縣警本部,在現場指揮的葛不會即時知道他們對媒體透露多少情報,或是隱藏哪些情報。這也是必須看電視才能得知的。
「班長,找到了!」
最後由村田報告。
「我和上級都很佩服葛班的破案率。不過我們也懷疑,葛班這個團隊太過倚賴你一個人的力量。你的辦案手法很獨特。你會用最標準的方式蒐集情報,可是到最後一步卻自己一個人跳過去。這樣的方法恐怕是想學也學不起來的。你也不能永遠擔任縣警本部的班長。如果下屬的能力沒有進步,縣警的偵查能力就會降低。」
「高柳充?」葛不禁反問。
葛除了指示繼續訪查、埋伏監視等調查行動,也下令調查磯俁以外的通報者,包括宣稱從自己房間看到起火的下西美禮、發現可燃垃圾燃燒痕跡的「上毛清潔公司」員工坂田章清等,並從他們那裏得到詳細的陳述。針對刑警在週末夜晚看到的少數行人,也徹底調查有沒有值得懷疑的理由。然而這些努力都沒有得到任何結果。星期一夜晚,警方依舊做着埋伏監視的工作,但除了目擊到下班的人在深夜回家之外,沒有看到讓人懷疑是縱火犯的人物。不只是可疑火警,就連一般火災都沒有發生。
「縱火者或許已經達成目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再也不會發生縱火事件。」
不過這次的事件卻不一樣。大野原沒有前科,也不是職業罪犯,在人際往來方面也看不出有特別的問題。如果他是縱火者,那麼他的動機很可能有一套道理。很難想像他在被質問動機之後,還會頑強抵抗。
葛立即回答:「這是有可能的。」
「太弱了。」葛喃喃自語。
葛面對沉默的無線對講機,重新審視資料。
燃燒的垃圾袋照片、起火時使用的紙張照片、火災調查組的幡野名片、本市收可燃垃圾的日程表、第一位通報者磯俁的陳述紀錄、調查資料接收書影本、小河峯雄的相關報告、「上毛清潔公司」關係人的陳述紀錄、被發現的《週刊深層》照片,還有其他種種文件、文件、照片、照片……
葛忽然喃喃自問:「爲什麼是垃圾?」
隔了片刻,他重新問:「爲什麼是可燃垃圾?」
被選爲目標的,都是在收垃圾日前一天丟棄的可燃垃圾,因此火災調查組的幡野曾提出,縱火者或許是對不遵守倒垃圾規則感到不滿的當地居民。另一方面,幡野也說過,被點火的廚餘因爲含有大量水分,因此很難燒起來。
也就是說,被點火的是相對不容易燃燒的垃圾。
當葛發覺到這一點時,他的目光被一張照片吸引。這是磯俁拍攝的火警現場。照片中,塑膠製的垃圾袋燒得相當旺盛。這時葛終於理解到,他明明看過一次卻看漏的東西是什麼。在燃燒的可燃垃圾旁邊,堆置着裝在紙袋裏的報紙和用尼龍繩捆綁的紙箱。這就是一直讓他感到在意的東西。
「明明旁邊就有疊起來的紙類,爲什麼不去點燃它們?紙類應該比較容易燃燒纔對。」
有什麼理由一定要選擇可燃垃圾?還是……
葛喃喃地說:「如果是紙類,會有問題。」
接着他又改了一個說法。
「如果燒得太旺盛,會有問題。」
葛打開事件的報告。
如果大野原是爲了達成目的而停止縱火,那麼他的目的是在什麼時候達成的?
原本一直持續的縱火事件,在上星期五晚上之後就停止了,因此葛認爲大野原的目的是在星期五之前達成的。不過這一來,星期五晚上埋伏的刑警目擊到大野原就有些奇怪。星期五晚上就如同今晚,風勢很強,天氣相當寒冷,街上據說幾乎沒什麼行人。在這樣的天氣中,大野原沒有特別要做什麼,只是盯着垃圾收集站好一陣子,然後離開。現在回想起來,他那天晚上會不會也在考慮要縱火?
這麼想的話,就會理解到兩件事。
第一,如果大野原縱火的目的達成了,那麼應該不是在星期五,而是在星期六以後達成的。第二,大野原原本預定星期五也要縱火,卻因爲某個理由而裹足不前。
葛注視着報告中關於夜間天氣的部分。
星期一 陰短暫雨 微風
星期二 陰天 無風
「你們是因爲連續縱火事件,所以決定改變方針,儘量不要把可燃物放在店外———可以這樣解釋嗎?」
葛邊說邊站起來,穿上外套。
「……喔。」日比谷的表情變得苦澀。「果然有問題嗎?我們之前問過市公所了。」
而這一點,恐怕就是他的動機。
葛搭乘的警車到達「美而卡吉井」昭和店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超市雖然已經關門,不過店內的燈仍舊是亮的。店員還留在裏面,做打烊工作。
「是負責警衛工作的大野原先生。他說以前自己的職場發生過火災,所以一直主張不應該在店的周圍放置易燃物品。雖然很有道理,可是因爲每天工作很忙,所以就一直拖着。最近發生縱火事件之後,大野原說,縱火者目前是以垃圾收集站爲目標,可是很難保證什麼時候會把火種丟到回收桶裏;要是沒有采取任何對策導致火警,就會失去在地方上的信用。我也覺得他說得對,就決定把可燃物都收到店裏。」
「什麼事?如果是關於順手牽羊……」
「美而卡吉井」昭和店接到不少抱怨,認爲在營業時間以外無法投放回收物很不方便。太田南分局的刑警日後告訴葛,在事件解決的四天後,回收桶再度和以往一樣放在店外。
「就是……跟警察說也有點那個……」日比谷有些吞吞吐吐,但葛無言地催促他說下去。日比谷的視線在狹窄的辦公室內遊移,然後回答。
星期三 陰天 微風
「你說的危險,是什麼意思?」葛追問。
「你們應該也知道,像我們這樣的超市,都會設置回收牛奶盒和食品包裝盤的回收桶。回收桶原本放在店外,不過最近移到店內了。老實說,我原本想繼續放在外面。一方面是這樣比較方便把桶裏的回收物送去回收,另一方面是放在外面的話,顧客可以二十四小時拿來丟。不過因爲最近滿危險的……」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實施的?」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個星期的天氣一直不是很好。雖然沒有下大雨,不過空氣總是很潮溼,風勢以這個季節來說,也難得地很弱。遇到這樣的天氣,或許可以算是幸運。
當然也無法保證只要是含有廚餘的可燃垃圾,就一定不會燒得很旺。視垃圾袋裏的內容,有可能反而更容易燃燒。這只是嫌犯單方面的藉口。不過由此可以看出嫌犯的特性。
「店長在嗎?」
「這樣啊。呃……」
「啊……在。」警衛理解到警察不是要找自己,明顯鬆了一口氣。「他應該還在裏面。」
「呃……是從上星期六開始。」
星期六 晴天 強風
日比谷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說明。
星期日 晴天 強風
「美而卡吉井」是在太田市擁有四間門市的超市。其中的昭和店屬於大型門市,包辦當地生活必需品,並設有可停放四十輛汽車的寬敞停車場。
葛點點頭,站起來說:「很抱歉在下班時間把你留下。回家路上請小心。」
「好,你來開車,我會在車上打無線電。」
葛繼續問:「外面不是貼了一張公告,說回收桶已經移到店內了嗎?那也是改變吧?」
專挑天氣不好的夜晚,以及含有較多水分的廚餘點火,理由就是這個。
大野原強烈否定涉案,不過當警方拿出縱火用的幾頁被撕掉的《週刊深層》,他就沉默不語,在揭露他的動機之後,他總算承認犯案。
警衛注意到葛的車子,朝這裏走過來。駕駛座的刑警拉下車窗,警衛臉上便露出歉疚的表情。
星期一 晴天 強風
這名縱火者畏懼火災。
「很抱歉,我們已經打烊了。」
次日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調查指揮部約談了大野原孝行。
「縱火的人……」葛在日光燈照亮的會議室喃喃地說。「擔心火勢會太大。」
「改變……是指店裏嗎?」日比谷歪着頭思索。「這個嘛……因爲是做超市生意,所以每天都會改變商品陳列方式。如果是要問有沒有僱用新人,或是有沒有人辭職,那麼都沒有變化。」
日比谷似乎不明白有什麼問題,含糊地點頭。
「就是那個……縱火。有人提出意見說,最近縱火事件頻繁發生,把可燃物一直放在店的外面不太好,所以就決定在打烊之後,把回收桶移到店內。不過因爲還是會有味道,所以只是拉進室內停車場。只有回收桶的話,還不會太辛苦,可是超市會用到大量紙箱。那個人主張要把壓扁的紙箱也移到可以鎖起來的地方,所以打烊後的整理工作一下子就變得很繁重。」
這樣的陳述並沒有記載於逮捕令申請書。大野原是因涉嫌放火燒燬住宅等以外之物而遭到逮捕。
日比谷顯得充滿疑惑。葛簡單扼要地對他說:「很抱歉請你留下。我有事想要詢問。」
幾分鐘後,葛和太田南分局的刑警就在辦公室面對店長。或許是爲了要儘可能保留樓層空間,這間辦公室非常狹小,只能勉強塞進小小的桌椅。自稱是店長的這名男性看起來也是三十多歲。他遞出的名片上,印着日比谷洋祐的名字。
其實恰好相反。就是因爲空氣潮溼、風勢很弱,嫌犯纔會點火。星期五夜晚因爲吹拂強風,所以沒有縱火。
「那麼,日比谷先生,我想再請教你一件事。」葛緩緩地問。「你說有人提出意見,認爲不應該把可燃物一直放在超市外面。也就是說,這並不是身爲店長的你主動提出的……那個人是誰?是誰說不應該把可燃物放在外面的?請你告訴我。」
葛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四十分。他問分局刑警:「你知道大野原工作的超市營業到什麼時候嗎?」
刑警瞥了葛一眼。葛開口說:「我們是警察。」
葛其實不需要看報告。幡野先前就告訴過他火勢很小的理由。
「不是的。我想請問一下,這一星期左右,有沒有做出任何改變?」
「請你說明得更詳細一點。」
星期四 陰短暫雨 無風
警衛的態度變得緊張。
星期五 晴天 強風
刑警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顯得有些錯愕,不過還是回答:「應該是晚上九點。」
「那麼麻煩你打開入口。」
大野原流下淚說:「我是爲了……再也不要失火、發生火災……真的……真的沒有辦法,雖然很害怕……可是我是爲了防止火災……才這麼做的。」
葛先從車上掃視這家店。入口的自動門放下捲簾,表示營業時間已經結束。有一名看似警衛的男人正在收拾三角錐。葛一邊警戒一邊觀察那個男人,不過他看起來才三十多歲,不是大野原。店的前方貼了很大的公告,寫着「回收桶已經移到店內」。
日比谷似乎覺得話鋒已經離開自己,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