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懸崖下

《可燃物》 · 米澤穗信 · 1.7萬 字

《可燃物》全一冊 懸崖下插圖(1)
《可燃物》 · 全一冊 · 懸崖下 · 第1張插圖

二月四日星期六晚上十點三十一分,羣馬縣警察局利根分局接獲失聯通報。通報者是在「上毛雪上活動樂園」滑雪場經營小木屋的芥見正司。他不是打一一○,而是直接打電話到分局,通報原本應該在晚餐前回來的客人沒有回來。十點五十九分,從距離最近的派出所趕到的警察詢問芥見詳情,得知從埼玉縣埼玉市一起來的五名滑雪遊客當中,有四人失去聯絡。

唯一返回小木屋的濱津京歌(三十四歲)說,她是在下午三點左右與其他同伴分開的。濱津在四點左右回到小木屋等候同伴,但直到日落都沒有人回來,打到手機也沒有人接,讓她感到很不安,到了晚上八點左右便去找芥見討論。

直到滑雪場夜間營業時間結束的九點半,仍舊無法與濱津同伴當中的任何一人取得聯絡,即使詢問場內的巡邏員,也不知道他們的去處。芥見勸濱津報警,但濱津主張要再看一下情況。接着又過了一小時,濱津仍舊遲遲無法決定要不要報警。芥見判斷不能繼續等下去,於是打電話到利根分局。警察問話的主要對象自然是濱津。

濱津一行五人都是三十多歲,據說是國中以來的朋友。一行人在上午十一點左右抵達滑雪場,將行李寄放在小木屋之後,就去玩單板滑雪。五人雖然都有單板滑雪的經驗,不過技術程度各有差異。其中三人對冬季運動非常熟悉,另外一人只能算是初學者,至於濱津則只滑過兩次。他們在下午三點左右搭乘前往山頂附近的第六吊椅纜車。下了吊椅之後,其中一人提議要嘗試山嶽滑雪,也就是在離開滑雪場的大自然中滑雪。五人中也有人反對,但最後大家還是覺得好像滿有趣的,就決定嘗試。濱津即使在滑雪場也無法順利滑行,於是就在此向同伴道別,自己一人再度搭乘纜車下山。

當天的天氣並不算太壞,不過在傍晚有短暫的期間,風雪曾一度增強,山頂附近恐怕已經形成暴風雪。派出所的警察綜合以上資訊,推測四人有可能是因爲裝備不足踏入山林而受困,於是立刻聯絡利根沼田廣域消防本部,共同成立搜救團隊。

等到次日(五日)日出之後,由警消人員、當地消防團與志工,以及滑雪場巡邏員共同組成的搜救隊出發。「上毛雪上活動樂園」因爲雪質與地形的關係,被認爲很適合從事山嶽滑雪,每年都吸引衆多愛好者踏入雪山。其中也有人運氣不佳或準備不足,這十年來的山難事件已經是第四起了。當地有不少人具備搜救經驗,因此從建立計劃到分配工作、開始搜索,都能夠快速應對。

搜索開始之後經過兩個小時左右,到了上午八點四十七分,失聯者當中的兩人———後東陵汰與水野正———在距離滑雪場滑道約三百公尺的懸崖下被發現。他們似乎是因爲突然下雪而迷失方向,不小心從懸崖墜落。救難人員立即用擔架搬運水野下山,經過緊急處置之後送往醫院急救,但後東卻被留在原處。

因爲他已經死了。

中午過後,羣馬縣警本部刑事部搜查第一課的葛警部

帶領下屬,來到「上毛雪上活動樂園」。

(注:警部,日本警察組織中的階級之一。一般爲中階幹部。)

事件現場在懸崖下方。先抵達的鑑識課人員和驗屍官已經完成初步的工作,同意讓刑警進入現場。葛警部踩着很深的積雪走近屍體。

後東的背部靠在幾乎垂直聳立的懸崖坡面,死亡時眼睛仍舊是張開的。他的脖子左側有大量出血,將雪和身體左半側染成紅色。他的臉上留着鬍子,大概是因爲受困時無法刮鬍子的關係。以三十四歲的年齡來說,他的外表看起來很年輕,簡直就像是學生。

後東固定在單板滑雪上的腳不自然地往身體右側扭轉。他身上穿着卡其色的滑雪服裝,但拉鍊卻拉下來,內衣也往上掀起,露出肚子。周圍散落着他脫下的圍脖、毛帽、滑雪鏡及手套,每一項配件旁邊都擺了鑑識用的號碼牌。葛沒有看過受困雪地的人,不過他當然也有相關知識,知道陷入失溫症的人有時會因爲精神錯亂,把身上的衣物脫掉。

驗屍官主藤走近葛。兩人彼此以眼神致意後,葛單刀直入地問:「這一帶的氣溫,也會讓人主動脫掉衣服嗎?」

主藤搖頭,說:「只能說,要看人和看情況。比如說,如果內衣溼了,體溫會下降得更快,就有可能因爲失溫症,導致精神錯亂的狀態。」主藤說明到這裏,問:「我可以說說自己的看法嗎?」

「當然了,請說。」

「死者全身受到嚴重撞擊,骨頭應該也有多處折斷。死因是頸動脈被刺造成的失血。距離死亡時間大概有十到十四個小時。刺傷只有在脖子上的一處發現。」

葛望着鑑識課人員四處走動,又問主藤:「知道兇器是什麼嗎?」

「目前只知道是前端尖銳的物體。」

葛默默地點頭。主藤似乎認爲談話已經結束,在屍體旁邊蹲下。

「現場有沒有遺留物?」

另一名刑警舉手發言。

水野目前人在醫院,葛已經派刑警監視他。先前該名刑警以無線電通知,水野因爲傷勢嚴重,目前仍處於昏迷狀態。

額田似乎發覺到村田與葛接近,抬起頭以虛弱的眼神望着他們。在她開口詢問之前,村田便報上名字:「我們是羣馬縣警的村田和葛。你是額田姬子吧?很高興你安然無恙。」

「額田小姐,如果你不想說,也不用勉強。」

下屬慎重地從上到下掃視懸崖,回答:「是的。」

村田溫和而堅定地勸說,但額田仍舊猶豫不決。在後方觀望的葛心想,要是給額田更多時間,她大概就會撒謊。他們沒有時間被謊言耍得團團轉。於是葛代替村田發言。

小田看了葛一眼。葛下達指示:「開完會之後,我會派人過去。你先回去看守額田。」

「那我就告訴你們吧。不過不要告訴別人是我說的。」

「沒有兇器。」葛喃喃地說。

另一個行蹤不明的是額田姬子,三十四歲。她在埼玉市的小鋼珠店「德梭大宮店」工作。國中時,她常和後東、水野、下岡三人一起行動,不過在成年之後,這樣的機會就減少了。這次她無法拒絕來滑單板滑雪的邀請,不過爲了避免只有一名女性的情況,因此才特地邀濱津同行。

「你去問導覽員,有沒有辦法到懸崖上方。如果可以,你就請他帶路去看一下。另外也帶鑑識人員一起去。」

首先,剩下的兩名失蹤者還沒有找到。從懸崖滾落的或許不只是被害人和水野兩人,還包括其他失蹤者。目前還無法否定是第三人或第四人殺死被害人,然後把水野留在現場離開。至於另一個問題,則更爲重大。

葛已經親自打電話給前橋大學醫學部的桐乃教授,告知目前兇器不明,希望能夠特別留意傷口形狀。桐乃教授針對傷口得到一定的見解之後,應該就會打電話通知。目前爲止,關於兇器的調查只能等桐乃教授的聯絡了。葛示意下一位報告者開始報告。

「什麼?」額田驚訝到說不出話來。「被殺……被誰?」

下岡健介三十四歲,已婚但沒有孩子,沒有固定工作。在五人當中,他的單板滑雪經驗最豐富。根據濱津京歌的說法,提議要離開滑雪場雪道的是後東陵汰,而下岡則表示反對。不過後東挑釁他說是不是在害怕,他就還算爽快地收回反對意見了。

葛點點頭,並告知刑警,開完會之後會給他正式詢問所需的文件。

「我知道了。還有一個問題:以水野的傷勢來看,他有可能犯案嗎?」

「警察……」額田不安地低聲複述。這是他們很熟悉的語氣。當一般民衆得知和自己說話的對象是警察時,往往會發出不安的聲音。

「不知道,所以我們想要問你一些問題。」

行蹤不明的兩人是一男一女。

「好的。」

「她雖然精神有些恍惚,不過沒有受傷,似乎安然無恙。她現在正在滑雪場的辦公室用餐。」

「那也是沒辦法的。」

「什麼?等等……」額田的臉色變了。

會議室裏的刑警紛紛鬆了一口氣,氣氛也稍微變得和緩。大家雖然對於魯莽挑戰山嶽滑雪、結果受困的遊客並非毫無怒火,不過聽到失聯者生還的消息,首先湧起的還是喜悅的心情。

葛接着找到鑑識班長櫻井並呼喚他。櫻井轉身揮手,邊走向葛邊說:「從腳印找不到任何線索。現場被搜索隊和急救隊踩得亂七八糟,甚至連是不是原本就沒有腳印,或是被踩到消失都無法判斷。」

小田爲了重新繃緊氣氛,開口說:「葛,繼續主持會議吧。」

另一名刑警回答:「根據詢問氣象廳的結果,下午四點以後,現場周邊一直都是陰天,沒有觀測到降雪。滑雪場的員工也是同樣的看法。」

獨自一人返回小木屋的濱津京歌,是埼玉市「巖槻友愛託兒所」的非正職員工,目前單身。根據濱津自己的說法,其他四人平常就有往來,只有她例外,這次是第一次加入他們一起外出。

水野正任職於埼玉市的建設公司「見沼建設」,在資材管理部門工作,未婚,住在老家並開車通勤。這次開車到「上毛雪上活動樂園」的人就是水野。

葛環顧刑警,繼續彙集各方情報。

事件關係人首先會被調查有沒有配偶或小孩,不過如果沒有特別理由,並不會優先調查他們的雙親是否健在。現階段並沒有接獲水野母親死亡的情報,不過葛和村田都裝出早就知道的態度,繼續聽額田陳述。

會議室裏掀起輕微的議論聲。小田指導官總算探身向前,打破沉默。

「好的。」

額田的反應很明顯。她張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喊:「他發現了!」

下屬以嚴肅的表情轉身離去。葛帶領的工作現場氣氛總是很緊繃,連開個玩笑的餘地都沒有。

偵查資料也附上受傷部位的圖解,上面記載骨折部位爲右邊第六、七肋骨、右橈骨、左手舟狀骨、左右腓骨。根據附註,醫生推測骨折部位之所以分散在全身,應該是身體在墜落時一路撞擊在懸崖斜坡上的關係。

「可是……也可能是我搞錯了。」

「好的。」

以上情報都是根據濱津京歌的陳述。爲了確認正確與否,已經派遣刑警到埼玉市展開調查。

「她的狀況怎樣?」

「可是……」

「我知道了。下一位。」

額田聽了這句話,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但葛又接着說:「我們也有派警察到埼玉市。我可以叫他們問你的朋友,你剛剛說的『他發現了』是什麼意思。」

「現場的雪是在幾點停止下的?」

村田正要開始提出問題,葛便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對額田說:「當時在後東附近的是水野。」

玩單板滑雪時往往不會使用滑雪杖,不過在山嶽滑雪的環境中,較常遇到會使用的情況。話說回來,被害人原本沒有準備要玩山嶽滑雪,所以沒有帶滑雪杖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那個……我做了什麼……」

如果發現從懸崖下離開的腳印,事件的全貌就會變得截然不同。不過在救人第一的情況下,葛也不認爲腳印能夠完整保留下來。

村田彷彿早就猜到額田的反應,絲毫不爲所動。

額田慌亂地揮揮手說:「沒、沒什麼。」

葛心想,兇手無疑是水野正。十到十四個小時前,相當於二十二點到兩點。在這個時段,很難想像會有其他人在山中,因此可以斷定一直在被害人旁邊的水野就是兇手。

刑警一反先前進門時躡手躡腳的動作,以小跑步離開會議室。

(注:警視,日本警察組織中的階級之一,位階比警部高,一般爲管理職。)

「額田小姐,這是殺人事件。你這樣子我們會感到很困擾。後東對水野隱瞞了某件事吧?是什麼事?」

「關於被害人與水野被發現時的狀況,我去詢問過搜索隊,得到的證詞是現場周邊沒有其他人的腳印。搜索隊的人說,他們在急救人員抵達之前,先剷雪開闢出搬運用的路徑。另外我也詢問每個人,救出時有沒有撿到或帶回任何東西,得到的回答都是沒有。以上就是我的報告。」

「沒有看到。」櫻井立刻回答。

被殺害的後東陵汰住在埼玉縣埼玉市,在老家經營的酒行工作,已婚,有三個小孩。他曾在酒醉後向居酒屋店員挑釁、並使對方受傷,而有傷害前科。根據目前掌握到的資訊,他是在上午八點半從住處出發,和四名朋友共同搭乘自用車,在上午十一點左右抵達「上毛雪上活動樂園」。

葛回答:「應該會。他們會去後東的家和你的職場,詢問有沒有人知道任何線索。」

櫻井嘀咕:「只好出動所有鑑識人員來剷雪,看看有沒有兇器被埋起來……這下子會很辛苦。」

接着葛抬頭仰望懸崖。這座懸崖的斜坡很陡,幾乎沒有附着到雪。遙遠的上方可以看到向外突出的雪檐,前端垂掛着形狀兇惡的冰錐。葛呼喚附近的下屬,指着上方問:「從這裏到上面,應該有八公尺吧?」

「警察應該已經知道,水野的母親過世了。不過那場車禍,其實是後東害的。」

一名臉孔在雪地中曬紅的刑警舉手,開始報告。這名刑警就是先前葛命令去檢視懸崖上方的刑警。

「從案發現場的懸崖下要爬到懸崖上方,必須先沿着河流往下,然後沿着陡坡爬上去。導覽人員說,現場周邊因爲積雪很多,地形也很險峻,如果沒有裝備的話,不太可能行動。另外,搜索附近的搜索隊員發現了兩條通往懸崖的滑行痕跡。雖然因爲降雪,痕跡變得很淡,不過還是能夠判別。我會把照片傳給大家。鑑識人員目前正在調查那一帶,不過根據報告,目前並沒有發現明顯的遺留物。以上就是我的報告。」

「水野正的傷勢很嚴重。根據醫生的說法,他的肋骨、左手腕、左右小腿都有骨折,右前臂甚至形成開放性骨折,另外全身上下也都有撞擊傷痕。在救出時他還有意識,不過在搬運途中陷入昏迷,直到現在十五點五十分都還沒有恢復意識。電腦斷層掃描結果沒有發現顱內出血,手術也順利完成,如果沒有併發症的話,應該能夠逐漸恢復。」

後東陵汰的死亡推測時間是深夜,因此如果有人殺害他之後離開現場,腳印不可能會被降雪覆蓋。

「除了被害人身上的衣物之外,目前只找到那邊的毛帽、手套、圍脖和滑雪鏡而已。」

「不過,如果你可以在這裏告訴我們,就不用花那麼多時間了。額田小姐……後東隱瞞了什麼?」

這一來就無法殺人。兇手是如何下手的?

在此同時,村田的表情也變得苦澀。他自己有一套基於經驗建立的問話流程及訪談方式,但身爲上司的葛卻跟了過來,以村田不被允許的擦邊球方式問話。這種做法完全不顧班內排名第二的村田自尊。

葛問:「從現場搬運的途中,水野的狀態有辦法丟掉身上的東西嗎?」

調查指揮部設置在「上毛雪上活動樂園」的辦公室。雖然名爲指揮部,不過設置相當簡陋,只是有消防負責人常駐,並且擺了無線電收發器而已。額田姬子坐在房間角落的摺疊椅,肩上披着毛毯,正在喝熱開水。辦公室很大,不用擔心對話內容會被旁人聽到。

「你說『他發現了』,是什麼意思?請告訴我們。」

「針對昨晚在這裏過夜的旅客詢問得到的結果,目前還沒有發現有人和被害人一行人接觸過……」

「沒有。」刑警似乎早已預期到這個問題,立即回答。「水野雙手都骨折了,而且在搬運的時候,他躺在擔架上,身體被毛毯緊密包裹。我看過搜索隊拍攝的搬運途中照片,他不可能把雙手伸到毛毯外面。我會把照片提供給大家。」

動機可以事後再調查。只要找到兇器,事件就結束了。換句話說,沒有找到兇器,事件就無法結束。雖然也可以設法取得水野正的口供,不過水野目前處於昏迷狀態,無法對他展開偵訊。要是爲了偵訊他而等好幾天,結果被他否認,那就太糟糕了。

滑雪板固定器是將靴子固定在單板滑雪板上的器具。錢包裏有一萬六千二十六日圓的現金、普通汽車駕照、員工證、器官捐贈意願卡、Suica IC卡,以及幾張埼玉市商店的集點卡。

滑行痕跡是指滑雪板或雪橇在雪地上滑行之後留下的痕跡。墜落到懸崖下的是後東和水野兩人,而兩人是以單板滑雪滑下去的,因此有兩條滑行痕跡很正常。

額田把瘦小的身軀縮得更小,盯着裝了熱開水的杯子。葛沒有再度發言。額田很明顯已經放棄抵抗。接下來只需等待,她就會說出實話。過了片刻,額田嘆了一口氣,開始說話。

結束報告的刑警坐下,下一個報告者站起來。

這名分局刑警似乎還是菜鳥,顯然懾服於葛的氣勢,不過還是以清晰的口吻報告:「額田姬子被發現了。她還活着。」

接着站起來報告的是在醫院監視水野的刑警。

額田顯得坐立不安。村田不想因爲對上司的反感而錯過工作上的良機,便立刻接話:

刺在後東陵汰的脖子上、割破動脈並造成他死亡的「前端尖銳的」兇器還沒找到。如果兇器是被急救隊搬走的水野正身上的物品,那麼應該早就被發現了。無線電到現在都還沒有響起,就表示水野正並沒有攜帶凶器。

「好的。」

在偵查會議的結尾,葛從目前大概無法期待有結果的調查中抽出人手,分配到人數不足的地方。他的班內最擅長問話的佐藤目前被派到埼玉市,因此向額田姬子問話的任務交給了排名第二的村田。葛也親自陪同村田。

「後東陵汰的遺體已經被送到前橋,鑑定許可書也已經核發,由桐乃教授做司法解剖。宮下在桐乃教授那裏瞭解情況。」

「水野抵達醫院時,身上的物品如下:首先是橄欖色的單板滑雪衣褲,另外還有紅色毛帽、絨毛罩部分爲白色的黑色耳罩、白色滑雪鏡、裝有滑雪場一日券的臂帶、黑色圍脖、深紅色靴子、黑色襪子、黑色滑雪板固定器、螢光綠色帶有花紋的單板滑雪板、智慧型手機、深褐色的雙摺錢包———錢包裏的物品記載於附表上。以上就是我的報告。」

案件關係人的照片還沒到齊,因此在滑雪場的刑警都還不知道額田的長相。額田低着頭,縮着身體發抖,看起來顯得很蒼老。不過這是因爲她處在剛獲救的極特殊情境。如果是在平時,她的外表應該會很有魅力吧。由於她坐在椅子上,因此只能大概猜測,不過葛判斷她的身高應該是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

過了下午四點,本案件的調查指揮部設置在利根分局,將情報集中於此。

櫻井默默點頭。

「警察問話的時候,會說出我的名字嗎?」額田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詢問。

「恐怕……」刑警說到一半,又改口說:「不知道。我會去詢問醫生。」

「我們會去確認,這是我們的工作。」

葛重新環顧現場。懸崖下有一名男子背靠着懸崖斜坡死亡。屍體周圍的雪地上佈滿了雜亂的腳印,不過稍遠的地方則覆蓋一層厚厚的新雪。不知從何處傳來流水聲,由此可以判斷這裏是河川沖刷形成的山谷。

現階段無法逮捕水野正的理由有兩個。

這段話說到一半,會議室的門被靜靜地打開,一名分局刑警躡手躡腳地走進來。葛打斷正在報告的刑警,低聲問闖入者:「什麼事?」

葛拿出手機。手機沒有接收到訊號,不知是因爲山谷間的地形導致收訊困難,還是因爲這裏原本平常就沒什麼人,因此沒有設置基地臺。不論如何,後東和水野想必都無法打電話求救。

屍體上有幾處撞擊痕跡,詳細情況必須等待司法解剖後才能得知,不過可以看出他的雙腳已經骨折。報告中也重新提起被視爲致命傷的脖子上的刺傷。

「滑雪杖呢?」

負責指揮偵查的是刑事部搜查第一課的強行犯搜查指導官,小田警視

。小田原本是一名幹練的刑警,在升上指導官之後則轉變爲協調型的指揮官,負責在搜查第一課長等高層及偵查現場的班長之間斡旋。在這次的偵查會議中,他也只有在一開始說「葛,你來主持吧」,沒有干涉執行方式。

額田似乎還不知道後東被殺害了。村田瞥了葛一眼。葛點頭,村田便拿出記事本和筆,以沉痛的聲音說:「不是關於你的事。事實上,是後東陵汰被殺害了。」

「後東原本個性就很乖僻,開車的時候更嚴重……他會去騷擾其他車輛。我很討厭他這樣的行爲,勸過他好幾次別這樣,可是他始終沒有改變。水野的母親是在開車時衝到反向車道,撞上水泥攪拌車,不過那是因爲開在前面的後東突然踩煞車的關係。」

村田飛快地寫下筆記。

「那場車禍害水野過得很辛苦……越過中線的是水野的母親,所以好像必須負擔賠償責任的樣子。可是後東卻什麼都沒說,假裝聽水野訴苦,事後卻暗地裏嘲笑他。如果這件事被水野發現……水野有時候發起脾氣會很可怕,所以我一直很害怕。」

村田問:「在這趟滑雪旅行之前,水野有沒有表現出他已經察覺到車禍原因?或者他有沒有其他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額田沉默片刻,然後搖頭說:「應該沒有。基本上,每次都是後東主動邀水野出來,水野內心雖然不情願,還是強顏歡笑陪同———這次也一樣。如果說水野其實知道車禍原因,可是卻假裝不知道……」

額田停頓了片刻。她低下頭,反覆喃喃說:「我也不確定。我不確定……」

「……那麼我們也會去做調查。對了,我想要請教一下昨天的情況。」村田改變話題。「是誰提議說要離開滑雪場的雪道,進入森林裏滑雪?」

「那是……」額田似乎還在心中自問,因此聽到這個問題時,顯露出措手不及的樣子。「呃,關於這一點,我應該已經告訴滑雪場的人了。」

「請你再說一次。」

「唉……好吧。是後東提議說要離開雪道的。」

「對於這項提議,其他人有什麼反應?」

「下岡說,我們沒有裝備,最好不要冒險。濱津原本就是初學者,不可能去雪道以外的地方滑。她說她甚至沒辦法自己滑下去。」

「水野跟你呢?」

額田無力地笑了。

「我的話……我知道後東只要一說出口,就絕對不會聽別人的建議,而且他應該只要稍微離開一下雪道再回來就滿足了,所以我心想,這樣也沒什麼關係。水野雖然也說太危險了最好別去,不過感覺也差不多放棄了。下岡到最後也順從他的意見。」

額田的陳述和濱津相同。

「接下來怎麼了?」

「我們剛開始滑,下岡就摔倒,傷到了腳。他應該是所有人裏面最會滑雪的,不過他是第一次嘗試山嶽滑雪,完全不熟悉滑法。我們當時纔剛往下切入森林,還可以看到上方的雪道,不過因爲帶着滑雪板爬上去很麻煩,所以就想說要設法繼續滑。下岡看了一下情況之後,也說他應該可以繼續滑,所以大家又開始向下滑。可是這時候雪越下越大……後東和水野滑在前面,我跟下岡跟丟了。下岡後來說他好像還是不行,要我求救,可是手機沒有訊號,我只好一個人往前滑,到後來迷失方向,不知道哪裏纔是山腳。我想到這樣下去大概會死掉,就用滑雪板代替鏟子在雪地挖洞,躲在裏面度過一晚。」

「在雪地挖洞?你竟然想得出這種方法。」

額田盯着手中的杯子,小聲說:「我在漫畫裏看過……」

這時他的筆記型電腦收到郵件。寄來的是被派到埼玉市的佐藤。報告內容很簡潔。

葛簡短地回答:「她大概也在後東的車上吧。」

從傳送時間來看,佐藤在寫報告郵件的時候,葛和村田正在詢問額田。郵件中當然沒有提到額田所說的車禍原因是後東的陳述。葛看了一下時鐘,現在時間還不到十九點,要結束偵查還太早了。葛打電話給佐藤。佐藤似乎剛好有空,因此立刻接起電話。

———後東身上的衣物,有基本服飾(內衣、法蘭絨襯衫、毛衣、棉內褲、襪子)、滑雪衣褲、滑雪場使用券(臂帶式)、滑雪板、滑雪板固定器、靴子、手機、雙摺錢包(裏面有現金、卡片類、普通汽車駕照)。

「耳罩……」

「你似乎想到了什麼……」桐乃如此回應,然後斷言:「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奪走被害人生命的兇器,應該是前端尖銳、其餘部位大致筆直等粗的條狀物。如果要比喻的話,大概像是細木樁……不過你得留意,我說的三角柱,是勉強來說接近的形狀。應該理解爲兇器剖面至少不是圓形,這樣比較不容易搞錯。」

「在傷口內部,可以觀察到很微量的血液凝結。」桐乃的語氣明顯變得不悅,但並沒有隱瞞。

「嗯,你不用在意。被害人的血型是A型,RH陽性。所以說,流入的血液應該是B型或AB型。還有,他全身上下的骨折和挫傷都有生前反應,應該是從懸崖墜落時造成的,這點沒有問題……這樣就可以了吧。我不能丟下遺體太久。」

兩人走出調查指揮部之後,村田說:「關於水野母親車禍的事,我會去詢問埼玉縣警。」

後東和水野從懸崖墜落時的滑雪痕跡留在雪地上,因此山中應該也有留下額田的滑雪痕跡。只要從發現額田的地點循滑雪痕跡前進,應該可以輕易找到下岡纔對。但實際上,即使過了一個小時,仍舊沒有找到下岡。或許是因爲某種原因,導致滑雪痕跡消失,或者也可能是下岡自己盲目亂闖。日落之後,搜索工作就會結束。如果無法在那之前找到下岡,就無法指望他能夠存活。葛遲早會找到兇手並查明犯案手法,但是關於下岡的生死,他卻無計可施。人命太過沉重,使他無法用職分不同的理由來安慰自己。

「也就是說,可以否定掉『兇器在現場,但是沒有發覺到那是兇器』這個想法。」

除了遺留物清單以外,葛也檢視了每一件物品的照片,尋找有沒有哪一件物品用到前端尖銳的條狀配件。

「好的。」

「……哦。」村田露出苦澀的表情。「原來在暗地裏嘲笑水野的,不只是後東一個人。」

很難想像在那座懸崖下,可以用小刀或美工刀之類的東西替支架加工。姑且不論這一來又要面臨「沒有找到小刀或美工刀」的問題,或是水野雙手受傷的困境,更重要的是還會產生一個重大的矛盾:如果手邊有那樣的工具,乾脆用它來刺殺對方,不是更有效嗎?

葛聽了所有人報告之後,指示下屬輪流用餐,他自己則以事先準備的甜麪包和咖啡歐蕾代替晚餐,不到五分鐘就喫完了。

利根分局的人員替他們在柔道/劍道場鋪棉被。葛的下屬有很多人去淋浴或鑽入棉被裏,替明天養精蓄銳。

「毒物……嗯,廣義來看應該也算是毒物吧。不過我猜這恐怕是血液。被害人的傷口應該是流入了血型不相容的人血。」

「血型?好的。」

過了三十分鐘,葛仰望會議室的天花板並揉眼睛。他沒有得到任何發現。後東身上配戴的任何物品都不可能拿來做爲兇器。後東被自己身上物品殺害的可能性,以及兇手將兇器僞裝成後東個人物品的可能性,都等於零。

葛首先將桐乃教授的見解告訴在場的刑警,並將自己的手機交給年輕下屬,命令下屬謄寫他和桐乃的通話內容。接着他聽取排成一列的刑警報告,不過報告內容整體而言都是現況報告,只有一件或許有助於闡明真相的情報,那就是醫生對於水野雙手狀況的陳述。

第一種情況,兇器在現場,只是他還沒有發覺到那是兇器。

葛知道幾種具有凝固血液作用的毒物。桐乃在電話另一端發出「唔~」的聲音。

第二種情況,兇器不在現場。

水野如果慣用右手,那麼應該很難只用左手脫下後東的衣服。後東的衣服被脫下的理由,應該就像一開始推測的,是因爲失溫導致的反常脫衣現象。

「某種程度是什麼意思?」

更重要的是,事件發生前的經過(後東提議離開雪道,下岡受傷、額田走失,導致最終只剩下後東和水野在一起,結果兩人墜下懸崖,後東受傷後因爲失溫導致精神錯亂)是無法預料的,所以水野不可能事先準備只有在懸崖下才有效的兇器。他應該是臨時起意,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一時衝動殺死後東。

「是的,拜託你了。」

那麼假設水野事先就把耳罩支架的前端磨尖,然後在滑雪的時候一直伺機殺人呢?

葛喃喃自語:「而且,最基本的問題是……」

「喂,我是葛。」

「……你是指,出現毒物反應嗎?」

葛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沉默片刻。

葛再度低頭翻檔案夾,檢視現場照片。後東在懸崖下靠着斜坡,脖子上有血淋淋的傷痕,噴出的血染紅上半身。

問題可以分成兩種情況來思考。

「水野的右手腕折斷了。你知道他慣用哪隻手嗎?」

「你去把額田剛剛說的話告訴佐藤。我要回去開會了。」

佐藤立即回答:「應該是右手。我在水野老家看到他打棒球的照片,他是右投的選手。爲了保險起見,我會再去問他父親。」

葛坐上由派任第二年的下屬駕駛的車,命令他開往利根分局。山間的日落時間特別早,周圍已經是黑夜。在汽車頭燈的光線中,細雪閃閃發光。根據氣象預報,今晚的天氣會越來越冷。葛坐在沿着髮夾彎下山並開往市區的車上,心中想着下岡的事。

車子抵達利根分局,開車的下屬有些多此一舉地告訴葛:「到分局了。」

葛獨自一人待在會議室。他終於能夠獨處了。

葛在只有他一個人的會議室中喃喃自語。

葛聽了不禁重新握緊電話,問他:「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葛喝了茶。這杯茶很好喝,看來利根分局有很會泡茶的警察。

連結左右耳罩的支架部分是用薄薄的塑膠製作的。假設把耳罩部分拆下來,將支架前端磨得很尖銳,應該也很難用它來把人刺死。即使具備足以殺人的強度與銳利度,也不符合法醫對傷口的見解。

「沒事,下車吧。」

水野的個人物品當中,和後東重複的部分可以排除掉。葛拿出筆,在水野的個人物品清單上畫線。

「根據負責治療水野的利根綜合醫院整形外科飯冢醫生的說法———」刑警看着筆記報告。「他的右手沒辦法握住東西,不過左手只有舟狀骨骨折,所以可以有某種程度的動作。」

接起電話的聲音稍微有些僵硬,但葛不以爲意,直接開始談起要件。

「我看過報告了。這樣就很夠了。你聽村田提起水野母親的事了吧?」

「你是指,他的脖子被掐住了嗎?」

這時葛的手機響起。螢幕上顯示前橋大學醫學部桐乃教授的名字。

他首先思考第一個情況。他把現場的物品分成水野的個人物品、後東的個人物品,以及不屬於這兩者的物品。

葛腦中不斷浮現符合條件的各種兇器,然後又一一消失。

額田很擔心下岡的安危,不過關於這一點,葛和村田也無法給她任何答案。

———遺留在現場、判斷應爲後東個人物品的東西,有毛帽、手套、圍脖和滑雪鏡。

「關於傷口的見解,大概就是這樣了。」

他已經看過所有現場遺留物,也聽了關於水野正身上物品的報告。這兩邊都沒有可以做爲兇器的東西,那麼兇器就只有可能是後東身上的物品。葛找到他在找的那一頁,開始閱讀。

在會議室,有許多刑警帶着許多情報在等葛。

「好了。」

葛聽到桐乃的話語中有些許的遲疑。他顯然還有話沒有說出來。

葛已經確認過,後東個人物品當中沒有可做爲兇器的東西。如果用金屬製的滑雪板固定器,或是有一定重量的滑雪板毆打對方,或許可以致人於死,不過並不符合這次刺殺事件的死因。

假設在耳罩的支架部分加工做爲兇器,那麼是在什麼時候、如何加工的?

「班長,如果後東真的和那起車禍有關,那麼額田是怎麼知道的呢?」

「感覺不像是那樣,比較像是單純地用力壓住傷口。根據我的推測……大概是在止血吧。被害人的右手附着大量血液,所以如果是被害人自己壓住自己的傷口,那也不矛盾。話說回來,頸動脈要是破裂,光是壓一下也沒辦法止血,大概只能撐幾秒鐘吧。」

滑雪板、滑雪板固定器、服裝、滑雪鏡、毛帽、錢包……水野持有而後東沒有的東西只有一件。

他接到前往埼玉市的佐藤報告的郵件。根據報告內容,那五名滑雪遊客的確是國中時期的同學。除了只有這次受邀的濱津京歌以外,其餘四人在畢業之後,仍舊沒有中斷往來。後東在這羣人當中處於領導地位,水野和下岡無法違逆他———這樣的關係即使在畢業後過了快二十年,仍舊繼續維持。

「你說得對,抱歉。」

「醫生說,他應該很難用力握住東西,或是拿很重的東西。」

「喂,是我,桐乃。關於滑雪場的案件,你說過想要先聽聽我對傷口的見解吧?」

理論上,還有一種可能是兇器在現場但沒有被發現,不過葛排除了這項可能性。櫻井率領的鑑識班相當優秀,偵查過程中也沒有特別不利的狀況,很難想像他們會單純地錯過掉落在地上的東西。葛以現場的物品都被鑑識人員找到爲前提,展開思考。

兇手幾乎已經鎖定是誰,只差沒有找到兇器,而這也是無法結案的唯一理由。葛必須迅速指示適當的偵查方式纔行。

「不可能。」

兇器是筆直的棒子,剖面至少不是圓形,前端銳利。葛閉上眼睛,回憶白天看到的案發現場。後東的屍體背倚着懸崖,雪地被踐踏得亂七八糟,懸崖的陡坡沒有積雪,懸崖上方有延伸出來的雪檐……

或者有沒有可能整件事都是一場誤會?這起事件有沒有可能根本不是殺人事件,而是意外或自殺?兇手真的只有水野這個可能性嗎?會不會是漏掉了什麼……

「三角柱?」葛不禁重複一次桐乃說的話。「有沒有可能是錐形?會不會是前端很細、接近底部變粗的形狀嗎?」

「是的……這邊的交通課對於這個說法不太高興。他們說,那起車禍做爲意外處理並沒有問題。」

事件發生時,在被害人後東身旁的是水野。葛先前接獲水野身上物品的報告,其中並沒有和桐乃教授的見解一致的物品。那麼水野是如何刺殺後東的?或者就連兇手是水野的推測也必須重新思考?

「傷口周邊有壓迫的痕跡,應該是有人壓迫過被害人的脖子。」

葛把手機收回口袋,開始思考。血液的事確實令人在意,不過剛剛的通話中,夠重要的是關於傷口形狀(亦即兇器形狀)的情報。

郵件中也提到水野母親的死亡車禍。車禍發生在四年前,和她相撞的水泥攪拌車司機也死了。水野母親加入的保險只有對人提供無限額賠償,對於財損的賠償則有上限,因此水野家被索取高額賠償金。水野的父親因爲憂慮而臥病,家裏的房屋被迫賣掉,水野則忙於照護父親及還債。

關於這一點,應該可以當作空談來看。如果是有可能做爲兇器的東西,即使乍看之下不是遺留物,鑑識人員也不可能會錯過。譬如假設掉在現場的枯枝是兇器,那麼鑑識人員一定會注意到染血的枯枝,並把它帶回來。

葛雖然想要獨自一人思考的時間,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麼兇器有沒有可能不是雙方身上的物品,而是現場的某樣東西?

「不知道。」桐乃加強語氣。「調查這種事不是我的工作。」

也因此,兇器不是耳罩或其他物品。水野和後東的個人物品經過加工成爲兇器這種想法是錯誤的。兇器並不在這些東西當中。

「還有,兇器前端雖然銳利,不過並不是像刀鋒那麼銳利。傷口被戳得很爛,可見兇器沒有磨得很利,只是有點尖。這樣的形容比較符合實際狀況。」

葛說完「好,拜託你了」便結束通話,轉向辦公桌上的文件。他從衆多文件當中拿起鑑識報告的檔案夾,翻開尋找彙整被害人身上物品的頁面。

「後東是被人用什麼東西殺害的?」

「喂,我是佐藤。」

葛還有很多事想要問,但桐乃說:「其他目前已知的事,我會告訴在這裏的刑警。再見。」說完他就掛斷電話。

時間過了晚上十一點。

桐乃教授停頓片刻。葛猜想,他此刻或許回頭看了一眼後東的屍體。

「……我知道了。」

根據額田姬子的陳述,後東雖然和水野母親之死有關,但水野並不知道這件事。這段陳述不足爲憑,畢竟沒有理由能夠否定水野可能早已知道真相,卻假裝不知道。然而假設水野知道真相併想要殺害後東,那麼隨身攜帶脆弱的塑膠兇器等待下手機會,未免太不合理了。隨身攜帶勒死對方用的繩子或其他東西,應該更容易下手纔對。

「再等一下……」葛剛開口,卻突然停下來。

葛檢視保暖耳罩的照片。這支耳罩的絨毛罩部分是白色,支架部分是黑色。實際物品並不在這裏,不過因爲已經調查過廠牌與商品名稱,因此葛使用電腦瀏覽介紹商品的網站。

實際上,葛開啓了通話錄音功能。他可以聽到手機另一端傳來翻紙張的聲音。

「傷口深四公分兩公釐,接近三角形,一邊的長度是一公分五公釐到兩公分左右。兇器可以想成是前端銳利的三角柱。」

「他們當然會這麼說。如果被刁難的話,就交給我來處理吧。我先告訴你,被害人體內發現B型或AB型的血液痕跡。你去詢問一下所有關係人的血型。」

「交給你了。」

「還有什麼其他發現嗎?」葛試探口風。

「爲了保險起見,我得先提醒你,這只是暫定的看法,鑑定書會晚點再送過去……話說回來,結果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你準備好要記下來了嗎?」

葛想起鮮血滿地的現場。即使救難人員把雪地踐踏得亂七八糟,現場仍留下大量血跡。

會議室裏所有的燈都打開,將整間房間照得如白晝般通亮。葛將偵查過程中得到的情報不分照片或文章,全部都印出來,排列在自己周圍。他喝了一口利根分局刑警泡的茶,陷入沉思。

《在此報告關係人的血型與慣用手如下:

後東陵汰 A型 右手

水野正 AB型 右手

額田姬子 B型 左手

下岡健介 O型 右手

濱津京歌 A型 右手

以上》

葛立刻回信通知收到報告,並把佐藤的報告內容寫在附近的紙上。葛習慣把資料攤開在自己周圍思考,因此所有情報都必須寫在紙上。

他又喝了一口茶,闔上筆記型電腦。

他先前把兇器所在之處分成兩種情況,然後否定掉第一種情況。那麼第二種情況又如何?兇器有沒有可能不在現場?

在這個情況中,不能忘記的就是腳印的問題。根據葛的下屬訪查的結果,搜索隊人員到達懸崖下方時,周邊並沒有腳印。搜索隊是多人一起行動的。如果所有人都說沒有通往懸崖下的腳印,那麼就必須相信這件情報。

也就是說,除了後東和水野以外,沒有人靠近懸崖下,也沒有人離開那裏,因此沒有人能夠從現場拿走兇器。

正確地說,在警察抵達之前,的確有人離開現場———那就是搜索隊及被救出來的水野。不過根據搜索隊的說法,他們除了救出水野之外,沒有帶走任何東西,而他們的陳述也是可信的。水野在獲救時,被毛毯包裹並躺在擔架上,因此即使他從現場帶走兇器,也無法在途中丟棄。如果途中沒有丟棄,應該就能夠在他身上找到兇器,但葛已經確認過水野身上並沒有兇器。

「沒有人拿走……可是兇器卻從現場消失了……」

葛腦中浮現幾種可能性。

如果暫時不去考慮懸崖下的條件,那麼隔着一段距離殺害被害人、並收走兇器這件事,並非不可能辦到的。簡單來說,光是將綁了繩子的兇器射向欲殺害的對象,然後再用繩子拉回兇器,就能構成兇器不在現場的狀況。然而如果把先前擱置的種種條件放回來,那麼第三者隔着一段距離殺害後東、再收走兇器的想法,就會顯得荒誕無稽,根本不可能辦到。

「當時是黑夜。」

犯案時間是深夜二十二點到兩點之間。更何況昨晚的「上毛雪上活動樂園」周邊是陰天,無法依靠月光或星光。在那樣的條件之下,要從確定沒有腳印的範圍之外將兇器射中被害人,未免需要太高超的技術。後東從懸崖墜落純屬巧合,怎麼想都不可能突然出現那種特殊工具。

然而葛還是謹慎地思考。朝着後東「投射」某樣東西是不可能的,那麼如果是「丟下去」呢?有沒有可能從懸崖上方丟下某種尖銳的物品,殺害在懸崖下等待救援的後東?

「……沒有。」葛稍稍笑了。光是去思考這樣的可能性,就表示他太累了。

手機來電的鈴聲響起。葛的沉思被打斷,猛然抬起頭。打來的是待在利根綜合醫院的下屬。

「我是縣警搜查第一課的葛警部。我正在調查後東陵汰被殺害的事件,想要問你一些問題。」

葛開口問他。

《埋起來》

水野事先準備兇器的可能性早已被否定。能夠在那座懸崖下取得、能夠刺死後東、然後又能夠被喫掉使之消失的東西,真的有可能存在嗎?

下岡健介在受困兩天之後自行下山。他得知後東的死訊時,據說和額田同樣地喊「他發現了」。

這一來,第三者從遠方收走兇器的可能性也消失了。話說回來,讓兇器從現場消失的方法並不是只有把它收走。葛放下杯子拿起筆,在附近的紙上開始迅速寫字。

每一種都是他過去親眼看過的隱藏兇器手法。殺人者會無所不用其極地試圖隱藏兇器,彷彿這一來就能讓罪行本身消失。這回使用的是哪一種方式?

「好,取得醫生同意了嗎?」

開放性骨折的傷口很大,容易引起感染,而他人的血液更是強力的感染源。水野出現併發症,會不會是因爲折斷的骨頭接觸到後東的血液……由於這是無從證明的推測,因此葛沒有寫入文件當中,不過他是這麼想的。

說到不可能發生的選項,水野在懸崖上殺死後東、然後把屍體搬到懸崖下的可能性也是零。桐乃教授的司法解剖已經證實,後東在墜落時還活着,更何況現場也留下大量血跡。殺害現場無疑是在那座懸崖下,不是在其他地方。

「他在四○四號房。我來帶路。」

「好的。」

懸崖上同樣沒有任何腳印,只有兩條滑行痕跡,甚至連懷疑有人掩飾的餘地都沒有。

葛掃視着在現場拍攝的衆多照片。雪、懸崖、冰錐、屍體、腳印……

葛掛斷電話,又打給另一個下屬。他找的是此刻應該在柔道/劍道場和大家一起打地鋪的新人。

「那就請醫生跟我們一起進去。如果你判斷應該停止,我們也會聽從。這樣可以嗎?」

兇器則透過手術,藏入水野的體內。怪不得怎麼找都找不到。

《燒掉》

骨折的形式有很多種。戳破皮膚突出到外面的骨頭前端,當然也有可能是尖銳的。

「你昨晚在懸崖下刺了後東的脖子殺害他。對不對?」

「我是主治醫師,敝姓笹尾。」

笹尾站在前方打開門。從室內溢出的光線變得更強烈。

「水野正,是你殺害後東的吧?」

他勉強說完這些話,吐出很長的一口氣。

水野沒有說話,不知是沒有反應,還是選擇緘默。笹尾連續瞥了葛好幾眼。葛理解到如果下一個問題也沒有得到反應,這位醫生就會阻止他繼續問下去。

在夜晚之時,那座懸崖下,可以刺破後東頸動脈的某樣前端尖銳的堅硬物品。血。

「水野恢復意識了。不過因爲併發症發作,情況很嚴重。醫生說目前無法保證他的安危。」

《沉到水裏》

尖銳的骨頭戳在後東的脖子上,刺穿他的肌膚。後東的血液和水野的血液混合,使傷口留下凝結反應。

「……我……沒有刺他。」他的眼尾稍稍下垂。他在笑。「是不小心刺中的。」

「沒關係。」

水野的狀態似乎已經無法說話。他輕輕點頭,微弱的動作幾乎無法跟呼吸時的胸膛起伏區別。

他們搭乘電梯來到四樓,快步走在已經熄燈的醫院走廊上。將光線投射在油氈地板上的,就是四○四號房。站在病房前面的白衣男子皺起眉頭,報上名字。

在小田指導官的同意之下,葛向前橋地方法院申請水野正的逮捕令,不過因爲水野被認定無逃亡之虞,因此申請沒有通過。水野沒有再度從病牀上起來。他在撐了十一天之後,因爲敗血性休克死亡。檢察官因爲嫌犯死亡而做出不起訴的決定,後東陵汰兇殺案的偵查就此結束。

五分鐘後,葛已經坐在車上。他命令下屬緊急駕駛。在警笛聲中,他漫不經心地望着車窗外,下着雪的街景在紅與黑的燈光明滅中閃爍不定。利根分局和利根綜合醫院並沒有距離很遠。他還來不及感到焦躁,車子就已經停在夜間入口。他下車之後,就看到下屬已經來迎接他。

「……好吧。」

水野沒有反應,仍舊閉着眼睛。

「發生什麼事?」

葛沒有聽慌張的新人回應就掛斷電話。靜悄悄的警察局裏,他的腳步聲格外響亮。他必須取得口供。犯罪的真相必須被闡明……即使那是即將死亡的人犯下的罪行。

在那座懸崖下發生的事件真相已經無從得知,只知道後東精神錯亂導致反常脫衣,水野的母親是被後東害死的,還有水野的右手臂骨頭突出到體外。後東和水野當時想必發生了爭執。在爭執中,水野究竟是使盡全力、主動把前臂骨頭刺進後東的脖子,還是如他所說的,是不小心刺到的?這個問題永遠不會得到答案。

「我要去找他問話。你先說服醫生吧。就說只要一分鐘就好。」

縣警搜查第一課葛班的下屬事後才得知,他們的上司沒有知會他們,昨晚就自行解決案件。他們並不認爲葛是個好上司,不過沒有一個人懷疑他的辦案能力。

「班長,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水野張大眼睛,深深吸入一口氣,擠出虛弱的聲音。

是骨折整復手術。水野的右手臂是開放性骨折。骨頭折斷後戳破皮膚,突出到外面———就好像木樁一樣。

「我想要見水野。」

「那麼……」

「是的,不過醫生堅持要在場。」

葛站起來,走向會議室門口。

眼前的水野不知是否因爲受困時失去體力,看起來相當瘦弱。他戴着氧氣罩,嘴巴周圍長出胡碴,臉色很蒼白。他微微張開眼睛瞥了葛一眼,但又立刻像沉睡般閉上眼睛。

喫掉。放入體內。

「應該不是這樣。」

「你是用骨頭刺的吧?」

「水野恢復意識了。我要去醫院,你來開車。」

右手臂骨折、右橈骨骨折———這些報告雖然正確,但並不夠詳盡。葛感到懊惱。在聽到水野被送到醫院接受手術的報告時,他就應該要察覺到了。那是什麼手術?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能夠讓兇器消失?葛喝着茶,忽然注視着茶杯,然後拿起筆寫下《喫掉》。

他覺得這至少比燒掉或沉到水裏更有可能。不同於燒掉或沉到水裏,如果是喫掉兇器的話,只需要憑自己的身體就能辦到。但是……葛低聲沉吟。

「他的狀態惡化了。我現在無法同意讓你們進去。」

他喝了茶之後,又從茶壺倒茶。

「我是葛。」

這些方式感覺都不太可行。後東與水野身上都沒有起火的工具,現場也沒有發現燃燒後的灰燼。懸崖下的某處似乎有條小河,但地面上沒有去尋找或走近小河的腳印。埋起來是第一個會想到的簡易隱藏方式,鑑識課的櫻井在指揮現場調查時,應該也有考慮到這一點。既然調查結果沒有發現兇器,那麼兇器就沒有埋在雪中。

下屬報告的無數情報,在他的腦海中不斷旋轉。

他必須問一個能夠直接命中核心的問題。在深夜山中的懸崖下,水野正是用什麼東西殺死後東陵汰的?爲什麼找不到那件兇器?葛的腦中閃過在會議室中寫下的「喫掉」的文字。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可燃物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懸崖下正在閱讀
  3. 03睡意
  4. 04救命之恩
  5. 05可燃物
  6. 06是真槍嗎?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