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睡意

《可燃物》 · 米澤穗信 · 2.4萬 字

《可燃物》全一冊 睡意插圖(1)
《可燃物》 · 全一冊 · 睡意 · 第1張插圖

九月三日下午四點十五分左右,羣馬縣藤岡市北平井發生了強盜致傷事件。被害人是獨居在家的金井美代子(七十六歲)。住在附近的女兒發現她倒在地上,受到頭骨凹陷性骨折的重傷。屋內被翻箱倒櫃,裝有鄰里會費的信封也是空的,由此可以推測犯案目的是搶奪財物。鑑識結果在屋內找到微量血跡。從血液的量來判斷,應該是被害人頭部遭到毆打時飛濺的。不過在屋內沒有找到具有血液反應的兇器,因此嫌犯應該是事先準備兇器,或是以現場物品犯案之後,把兇器帶走。

被害人被送到藤岡中央醫院,處於意識昏迷的嚴重狀態,因此這起事件隨時都有可能從強盜致傷變成強盜致死事件。因爲屬於重大事件,縣警本部立刻成立調查指揮部,派遣刑事部搜查第一課的葛警部率領搜查班到藤岡市。調查指揮部主要從有類似前科的人當中過濾嫌疑人,並認定其中三人的嫌疑特別重大。其中一人就是田熊龍人(三十九歲)。

田熊從年輕時就屢次犯下搶奪路人財物的罪行。三十一歲時,他在前橋市騎摩托車搶奪路人財物時,造成被害人重傷,因而被判處七年徒刑。出獄後,他移居到藤岡市,但沒有固定工作,曾因超速被開兩次罰單。闖入民宅搶奪財物的手法和田熊的犯罪傾向不同,不過毆打被害人頭部的兇暴性,在嫌疑人當中與田熊的個性最爲吻合。警方派人二十四小時跟監田熊等三名嫌疑人,同時也走訪案發現場周邊居民,並清查監視器影像。

九月五日凌晨三點十二分,葛在設置調查指揮部的轄區分局休息室裏,睡得像爛泥一樣。休息室擠滿了搜查第一課的刑警,鼾聲此起彼落。不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之下都能熟睡,不只是葛的特長,也是許多刑警在工作中不得不習得的技術,而且他們也能很快醒來。分局刑警搖了一下葛,他就立刻清醒。

分局刑警告訴他:「田熊發生事故了。」

葛抬起上半身,拿起枕邊的眼鏡戴上,問:「他沒事嗎?」

「不知道,不過沒有聽說他當場死亡。跟蹤他的刑警叫了救護車,並且聯絡交通課。交通課人員已經出發了。」

聽到交通課這個詞,葛才明白所謂的事故是指交通事故。

「你知道是什麼情況嗎?」

「田熊的休旅車在合間交叉口撞上輕型車。車禍中的另一方也還活着。」

葛點點頭,然後看了一下自己的服裝。他當然沒有帶睡衣,身上的襯衫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他一邊解開領帶,一邊下達指示。

「去問消防單位田熊被送到哪間醫院,然後派兩個人過去。找人幫我開車到分局前面。司機最好找熟悉地理環境的管區人員。」

「好的。」

刑警迅速離開。葛換上筆挺的襯衫並重新系好領帶,穿上外套就走出休息室。

窗外的弦月綻放着皎潔的光芒,月光照亮的空中雲量很少。天氣對於鑑識工作的效率會有很大的影響,因此葛在接獲事件通報時,習慣先看一下天空。

從警察局到車禍現場大約有十分鐘的車程。葛讓分局刑警開車,並詢問關於現場的基本資訊。

刑警告訴他,合間交叉口位於藤岡市的郊外,是東西向的國道254號線和南北向的市道交叉的地方。兩條道路都是單向一車道,不過國道上設有左轉道。紅綠燈有分爲車輛用與行人用的兩種。

警察當然會瞭解管區的情況,不過非交通課的刑事課警察對於郊外交叉口也如此熟悉,算是很少見的。

「你知道得真詳細。」

葛這麼說,開車的刑警便盯着前方回答:「因爲我家就住在那附近。」

「問過了。我可以念出醫生的回答嗎?」

葛掃視一下四周。跟蹤田熊的應該是兩人一組。

「你辦得到嗎?」

「雙方車上都只有一名駕駛,兩人都被送去急救。我們正在和調查指揮部的刑警共同救護、現場保存,以及交通整理。鑑識工作還有待支援。」

道路和緩地向左彎,前方出現耀眼的投射燈。道路的單邊被封鎖,正在做道路施工。施工用號誌亮着紅燈,顯示距離燈號轉綠還有四十秒。

便衣刑警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同事。不久之後,同樣穿着便衣的刑警從交叉口跑過來。

葛還沒喝完馬克杯中的咖啡,先前留在合間交叉口的刑警就回來了。時間已經接近清晨五點,兩名刑警的臉色都很差。他們在昨晚二十二點接替監視田熊的工作之後,大概就沒有好好休息過了。葛十指交扣放在桌上,示意他們做報告。

「……鑑識工作怎麼辦?交通鑑識需要專業知識,可是調查指揮部沒有交通課的人。」

電話另一端的小田顯得有些遲疑。

「跟田熊相撞的人也被送到同一間醫院嗎?」

這天晚上不冷也不熱。在仍舊殘留夏季氣息的深夜,熱氣與冷氣混合在一起,室外暖和的氣溫讓人昏昏欲睡。留在現場的兩臺事故車輛中,葛對那臺休旅車有印象。在調查指揮部的會議上分發的資料裏,曾經出現這臺田熊的自用車。正面撞到電線杆的休旅車並沒有太大的損壞,只有擋風玻璃出現蜘蛛絲狀的裂痕。另一臺輕型車則往旁邊翻覆,從葛的位置只能看到車底。路旁有一條無蓋的側溝,裏面水流湍急。

「我會立刻請人送詢問書過去。你留在那裏繼續監視。」

刑警問:「要用危險駕駛致傷罪來逮捕他嗎?」

「車禍案件被刑事課的調查指揮部搶走,交通課應該會不高興吧。」

「看過了。」

刑警狐疑地皺起眉頭。這名刑警是分局刑警,在這次成立的調查指揮部首度接受葛的指揮。

請對方配合約談有一定的限度。站在強盜致傷事件調查指揮部的立場,還是會希望能夠逮捕田熊做調查。光憑有前科這個理由當然無法逮捕他,但是現在發生了車禍———車禍雖然是不應該發生的不幸事件,不過既然發生了,對調查指揮部來說就是好機會。

「你是打算動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嗎?好吧,我會去跟分局長談。」

「好,有什麼進展就向我報告。天亮之後,我會派人去交接。」

「三百公尺?」這個距離稍微有點遠。

「我會接收目前的鑑識工作報告。」

即使對方是警察,醫生如果未經患者同意就說出傷病相關的資訊,基本上也會構成犯罪行爲。雖然有些醫生即便如此仍舊會回答警方的問題,不過依照一般程序,應該要出示偵查事項詢問書,保證免於違反保密義務的責任。

「他是搭計程車嗎?」

「知道了。本案件由調查指揮部來負責。等到醫生許可之後,你就去問田熊車禍的事。」

刑警補充說明:「因爲這條路是直線道路,前後也沒有其他車輛,所以爲了避免被發現我們在跟蹤,只好保持比較遠的距離。我們有申請支援,不過在援手抵達之前,就發生車禍。車禍發生的時間剛好是凌晨三點十分。」

「田熊在凌晨兩點二十九分走出住處的公寓,坐上那臺休旅車,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和飲料。接着他把車開往郊外,所以我們就保持三百公尺左右的距離跟蹤。」

「不算很多,不過那裏的道路雖然狹窄,民宅卻很多,再加上深夜也有物流公司的貨車經過,所以紅綠燈二十四小時都照常以三色顯示。交叉口附近目前正在施工。」

葛望着在燈光下尋找路面痕跡的制服警察。

「除此之外,如果有必要的話,也希望能夠請交通課支援鑑識工作。」

接着交通課員指着面向交叉口的便利商店,說:「請把車開到那裏的停車場。」

「你的意思是要讓交通課去搜集情報,由刑事課來處理案件嗎?」

「好,你優先監視田熊。」

葛的問題很快就得到答案。

警車駛出市區,行駛在農地和民宅錯落的平原上。

刑警說完,瞥了一眼車禍現場。這時一陣警笛聲接近。警車抵達現場後,交通課前來支援的人員紛紛下車。先前交通事故處理車抵達之後,應該就已經有足夠的人手做現場保存與交通指揮,所以現在來的警車載的應該是交通鑑識人員吧。

葛的視線沒有從車禍現場移開。

葛面不改色地說:「應該吧。」

刑警也沒說任何多餘的話,回答:「沒有,當時被工地擋住視線,所以沒有看到。」

「喂,我是葛。」

「我們現在就去打聽。」

「好的。」

葛打開車窗說:「辛苦了。我是本部搜查第一課的葛。現場情況怎麼樣?」

「你要用道路交通法來定他的罪嗎?強盜致傷事件的嫌犯還沒有確定是田熊。現在就採取這麼大膽的手段,會不會太早了一點?」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靜默片刻。

「他是右肩關節脫臼,在急救治療之後,接受交通課的詢問,目前已經返家了。」

「我當然也會命令下屬持續追蹤其他嫌犯。」

兩人回應之後便離去。葛沒有目送他們,直接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調查指揮部的實質指揮官———小田指導官。

通話到此結束。

號誌轉綠,警車駛過施工現場,就看到在黑暗中發光的紅綠燈,以及交通事故處理車的紅色警示燈。交叉口內有一臺輕型車翻覆,休旅車則從正面撞到電線杆上。衣服上有反光條的交通課員揮動指揮棒,指揮車輛停下來。

「田熊的情況怎麼樣?」

便衣刑警回答:「就像剛剛說的,我們沒有看到車禍的瞬間。不過看現場情況,應該是這樣沒錯。這又怎麼了嗎?」

「好的。」

便衣刑警跑向葛。跟蹤田熊的刑警是兩人一組,這名刑警是其中之一。雙方以眼神致意之後,葛便單刀直入地問:「你們有沒有看到車禍發生的瞬間?」

「嗯,你讀吧。」

調查指揮部使用的是轄區分局的會議室。爲了節省經費,只有部分的燈是亮的,因此室內有些昏暗。

如果開啓警鳴器並閃爍紅燈,警車即使遇到紅燈也能通過交叉口,但是卻不能忽視施工號誌。就法律而言,施工號誌並沒有強制力,即使不是警車,忽視施工號誌也不算違法,不過卻很危險。在等候時間,葛閱讀施工看板上的資訊,得知這似乎是下水道工程。

結束通話之後,葛稍微鬆了一口氣———這一來,至少可以避免因爲田熊死亡,導致案件無法解決。更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人因爲車禍死亡。

刑警露出「糟糕了」的表情。他晚一步理解到葛的想法。

「我會去做。」

分局刑警替他泡咖啡。這名刑警也沒有睡,臉色顯得很疲憊。葛算是比較會讓刑警休息的長官。他認爲睡眠不足會導致疏漏,而疏漏意味着偵查失敗。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能讓這名疲憊的刑警去休息。在目前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之下,他必須至少確保一名可以隨時出動的刑警。

電話另一端的村田似乎有些遲疑。

「你一定要得到成果纔行。」

「好的。」

「你問過醫生了嗎?」

葛把手機收回口袋,仔細觀察兩臺事故車輛。紅綠燈在翻覆的輕型車上方轉爲黃燈,接着又轉爲紅燈。

葛抬頭仰望夜空。在鑑識、現場勘查和偵訊之前,甚至無法得知哪輛車是從哪個方向駛來的。他已經檢視過現場,掌握問題並擬定方針之後下達了指令。除此之外,他在現場已經沒有其他事要做,於是他暫且回到警察局。

「根據我得到的報告,他沒有生命危險。」接着葛單刀直入地談及要點:「我這次聯絡,是希望能夠由我們調查指揮部來調查這起車禍。」

胸骨骨折是車禍中沒有系安全帶常見的後果,通常是胸部撞到方向盤導致的。血胸指胸腔內積血的狀態。葛沒有學過醫學,因此無從判斷症狀輕重,不過根據他長年的經驗,血胸如果不需要做胸腔手術,大概可以猜測情況不是很嚴重。話說回來,田熊應該還是有幾天會無法動彈。

「另一個刑警去哪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嘆氣的聲音。

「他似乎沒有生命危險,不過院方拒絕提供更進一步的答案,並且要求暫時不要去問話,所以應該不是輕傷。」

兩名刑警欲言又止地沉默片刻。交通意外屬於交通課的管轄,更何況眼前交通課已經着手事故處理,也開始鑑識工作。如果不理會他們而逕自去打聽,事後一定會引起糾紛。不過刑警的遲疑轉瞬即逝。他們只需遵從命令辦事。如果因此發生摩擦,要去解決的也是上司,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就是葛的工作。

「車禍前的狀況是怎樣?」

如果只是車禍當事人,很難逮捕並拘留田熊,不過要是車禍原因是闖紅燈,就有危險駕駛致傷罪的可能性了。危險駕駛致傷是重罪,可以正大光明地申請逮捕令。

「謝謝,拜託你了。」

葛吩咐兩人:「你們去打聽有沒有目擊車禍的證人。這個時段應該沒辦法指望會有路人經過,不過便利商店的店員,還有下水道工程的施工人員或許會看到什麼。」

葛問:「兩輛車是在交會的時候相撞的吧?」

「好的,我詢問過平井醫院的大島醫生,得知田熊的傷勢是胸骨和肋骨骨折,因爲併發血胸症狀,因此做了緊急切開引流。田熊確定要住院,只是還不知道住院期間會多長。」

葛在這裏一邊等下屬訪查的結果,一邊製作向平井醫院詢問田熊狀況的文件。製作偵查事項詢問書必須得到所屬長官的核可,不過他在來到藤岡市支援前,已經事先得到蓋了印章的幾張文件。他製作正副兩份文件之後,交給分局刑警,請他送到仍舊在醫院監視田熊的村田那裏。不久之後,葛就接到電話報告。

因爲闖紅燈而處以危險駕駛致傷罪,只限於駕駛人明知是紅燈卻故意不理會的情況。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很難證明這一點,因此即使移送檢方,應該也不太可能順利起訴;不過重要的是,只要能夠逮捕田熊,就可以控制他的行動。

葛結束通話。

也因此,問題聚焦在田熊是否闖紅燈這一點。當時是紅燈還是綠燈?

「要針對交通事故做調查詢問嗎?」

電話裏傳來的是沙啞而壓低的聲音:「我是村田。田熊被送到平井醫院。我現在已經到這裏了。」

葛的手機響起。螢幕上顯示下屬的名字。

小田似乎已經接獲田熊發生車禍的報告。時間雖然已經接近凌晨四點,但他立刻接起電話,沒有任何開場白就問:「聽說田熊發生車禍了。他沒事嗎?」

村田是集結全縣精銳的搜查第一課課員,當然很擅長調查詢問———但是他卻缺乏處理交通事故的經驗。

「這一點我就不知道了。我沒有從醫生那裏問到答案。」

刑警說:「快要到合間交叉口了。」

葛已經準備好紙筆。

「我知道了。水浦的情況呢?」

「是的,對方的名字是水浦律治,二十九歲。他的情況是輕傷,我也掌握了他的地址。」

「那裏的車禍多嗎?」葛問他。

「嗯,你去叫他吧。」

「他去支援交通課,幫忙封鎖道路。要叫他過來嗎?」

葛搭乘的警車遵循引導,駛入便利商店的停車場。便利商店內的年輕店員好奇地望着車禍現場。葛看了一下手錶。抵達現場的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八分。

水浦已經返家,也是在所難免的。原本應該儘快做車禍現場的勘驗,但原則上必須要車禍當事人都在場纔行。既然田熊住院了,現場勘驗就必須等日後再做。

交通課員的表情突然變得緊張。

「他一開始氣焰囂張,不過在偵訊過程中,氣勢越來越弱。他並沒有足夠的才智和膽量,能夠巧妙迴避警方偵訊。」

葛看也不看他一眼,回答:「這是一場兩車在紅綠燈交叉口交會時發生的車禍……目前還沒有任何關鍵證據,可以用強盜致傷的罪名逮捕田熊。」

「你看過田熊八年前被逮捕時的紀錄嗎?」

警察不會爲了承辦案件增加而高興,但卻更討厭原本由自己承辦的案件被其他部門搶走。

「我是村田。我收到通知書了。」

其中一名刑警說:「首先要來說明車禍的狀況。我們在跟蹤的時候,田熊正沿着東西向的國道254號線,以時速五十公里左右往西行駛。在距離合間交叉口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因爲下水道施工的關係,田熊的車駛離了我們的視野範圍,我們的車也被施工號誌攔下來。」

葛皺起眉頭。刑警沒有察覺,繼續說:「在這段時間內,田熊駕駛的休旅車和水浦駕駛的輕型車在交會時相撞。水浦的輕型車確定是行駛在南北向的市道上,不過前進方向不明。」

葛說:「關於跟蹤車輛被施工號誌攔住這一點,我沒有接獲報告。」

刑警聽了顯得很惶恐,低頭說:「很抱歉。」

跟蹤車輛既然被施工號誌攔住,那麼要是沒有發生合間交叉口的車禍,他們大概就會跟丟田熊了。雖然一般來說,只憑一輛車尾隨跟蹤相當困難,不過這件事可以說是很大的失誤。

然而葛沒有繼續追究下去。刑警看他沒說話,又繼續說:「我們檢查過事故車輛,發現田熊的休旅車和水浦的輕型車都沒有裝行車紀錄器。」

「……這樣啊。」

對葛來說,這是很壞的消息。根據最近的資料,縣內車輛安裝行車紀錄器的比例是四成左右。即使發生車禍的兩輛車都沒有安裝,也不能算是特別倒楣,但葛此刻仍舊很想咒罵自己的運氣。

不過再怎麼咒罵,沒有就是沒有,只能透過一般調查來釐清事實。實際上,刑警已經開始訪查。

「一名在下水道施工現場擔任交通引導員的男子目擊了車禍。他的名字是蒲田照夫,五十七歲。我記下了他的地址。根據蒲田的證詞,休旅車通過因爲施工而單側雙向通行的路段之後,遇到紅燈直接闖入合間交叉口之後才踩煞車,結果和從南邊進入交叉口的車輛相撞。」

葛仍舊保持沉默。

另一名刑警說:「我也找到了另一名目擊者。他是在面向車禍現場交叉口的便利商店工作的店員,名叫古賀久,二十七歲。他當時獨自一人在值班,在注意到引擎聲之後又聽到煞車聲,接着聽到巨大的聲響。他立即從櫃檯探出身體去看交叉口,發現有汽車相撞。根據他的證詞,東西向的號誌是紅燈,南北向的號誌是綠燈。」

葛在手邊的紙上畫了十字,在紙的上方寫了「N」。N意味着北邊。接着他在十字交叉點的右下方畫了圈圈。

「我記得那家便利商店是在這裏,面向北邊。」

「是的。」

「從收銀臺的位置看得到紅綠燈嗎?」

「是的,就如古賀的陳述,必須探出身體才能看到,不過確實可以看到車禍現場和紅綠燈。」

「有監視器嗎?」

「包括拍攝停車場的在內,一共有七臺監視器。我請他們自願提供錄影資料,不過古賀說他是打工的店員,必須先跟店長商量,沒辦法自作主張提供。聽說店長是從早上六點開始值班。」

「……這樣啊。」

激動的田熊口齒不清地反覆痛罵,不過村田還是一邊安撫他、一邊確認細節,把必要的問題問完。

「到了,就是這裏。」護士停下腳步。

「我明白了。這一來就可以逮捕田熊了吧。」

「請你們使用談話室來詢問。我也可以在場嗎?」

他在凌晨兩點半,開着自用的休旅車從住處出發,中途停靠在藤岡市內的便利商店之後進入國道,沿着發生車禍的道路往西。他在凌晨三點左右到達車禍現場,車子時速是五十公里左右。

會議室內的人議論紛紛,不過葛繼續下達指示。

談話室是一處陽光灑落的開放空間,擺了好幾張桌椅,並設有飲料自動販賣機和飲水機。地板顏色是暖色系的淺橘色和淺褐色市松花紋,紙折的環狀裝飾從天花板垂掛下來。靠近窗邊坐在輪椅上的就是田熊。他託着臉頰,似乎滿腹怨氣。

「……好的。」

村田以詢問的眼神看着葛,但葛沒有做出反應。他認爲這個問題不需要他的指示。村田轉向醫生,以歉疚的口吻說:「很抱歉,希望你能夠迴避。」

合間交叉口的便利商店是在主要幹道沿途,因此不難想像會有許多司機去那裏買早餐。葛沒有慰勞、也沒有責備下屬。刑警繼續說:

「好,開始吧。」

「工作呢?」

兩人隔着圓角的木紋餐桌坐在田熊對面,村田拿着寫字用的板夾詢問他。

「你說當時的號誌是綠燈?」

在宣佈完聯絡事項之後,小田將會議主導權交給葛。葛把手邊的麥克風拉近。

「那是當然的。可是———」

川村雖然是調查指揮部的副部長,但現場實際上是由小田指導官指揮,因此川村很少主動參與偵查。這次是因爲刑警課的調查指揮部要來處理田熊的車禍,於是川村便去和交通課溝通。葛爲了這件事要向他道謝,在小田指導官陪同之下前往分局長室。

「我纔沒裝那種東西。反正你們一定已經確認過了吧……好痛。」

「因爲早上店裏的客人很多,所以店長一直無法抽身。」

「好的。」

田熊以窺探的眼神看着刑警。

一名分局刑警走到葛身旁,把文件交給他。這是昨晚水浦律治接受警方詢問的筆錄,大概是從交通課那裏傳來的。葛在會議開始之前,先迅速瀏覽了文件。

村田開始詢問。

小田宣佈偵查會議開始。

凌晨四點時空蕩蕩的會議室此刻坐滿了刑警,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除了在平井醫院監視田熊的刑警,以及前往便利商店請求主動提供監視器影片的刑警之外,調查指揮部的所有成員都聚集在這裏準備開會。

村田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他想到可以利用確認釣竿爲藉口,取得搜索車內的同意。然而葛仍舊保持沉默,因此村田認定他的意思是「先別動」。村田把話題拉回車禍。

「你應該也知道,在應該逮捕的情況,絕對不能讓嫌犯逍遙法外。否則交通課也無法接受。」

川村邊說邊無意義地翻動桌上的文件。接着當他和葛對上眼,便嘆了一口氣。

葛對站立的兩名刑警說:「我晚點會再交代新的任務。你們現在先去休息吧。」

他報出名字,並回答出生年月日和地址。

平井醫院距離警察局只有一百公尺左右。這段距離即使用走的,也不用花多少時間,不過葛還是命令分局刑警開車。他必須預防在遇到突發事件時附近沒車的狀況。

「沒有行車紀錄器這一點很遺憾,不過既然有這麼多證詞,應該沒問題吧。」

「可以借用有牆壁的隔間嗎?」

「好的,我知道了。」醫生似乎對此沒有太大的堅持,很快就退讓了。「如果他的狀態突然產生變化,請立刻通知我。地點的話,我會請護士替你們帶路。」

在小田的催促之下,葛向川村報告他的下屬蒐集到的證詞。川村邊聽報告邊頻頻點頭。

兩名刑警走出會議室。葛在昏暗的會議室繼續待了一陣子。

葛忽然看着刑警的臉,問:「店長的太太能夠打收銀機,那麼她也是店員嗎?爲什麼早上的時段只有店長一個人值班?」

川村不耐煩地揮揮手,然後問:「怎麼樣?有辦法逮捕他嗎?」

葛對村田說:「只好這樣了。」

醫院方面似乎事先已經發布通知,避免閒雜人等接近談話室,因此附近沒有探病的人或病患。

「好的,那我們先告辭了。」

「你們一定要給我調查清楚!我這邊纔是綠燈!拿出魄力,好好調查吧!不要只會抓老鼠,偶爾也要做些有用的事!好痛!」

首先做報告的,是跟蹤田熊以外嫌疑人的結果,以及訪查現場周邊的訪查結果。這方面並沒有特別的收穫。接着小田告訴大家今天凌晨發生的交通事故,並說明如果田熊闖紅燈的嫌疑提升,就準備以危險駕駛致傷罪逮捕他。

「是啊。」田熊說完,突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瞪大眼睛說:「啊!我知道了,對方是不是說他那邊纔是綠燈?真是鬼扯!」

「請說明車禍前的情況。」

「即使是另案逮捕,也不能誤抓,必須慎重行事纔行。」

「去釣魚。」田熊露出嘲諷的笑容。「我要去河邊釣魚,必須很早出發纔行。」

醫生是一名年輕男子,不過在面對刑警時,仍舊以從容不迫的態度說話。

到了八點半,前往車禍現場附近便利商店的刑警回來了。便利商店的店長應該六點就到店裏了。也就是說,這名刑警花了將近兩個半小時纔拿到錄影資料。刑警交出隨身碟時替自己辯解。

村田有些憂慮地轉向護士。他對於在毫無阻隔的開放空間討論偵查的事,直覺地產生警戒。

小田開口說:「我們是來感謝您幫忙協調的。」

「哦?可以釣到什麼魚?」

不過沒有人提出異議。小田環顧會議室,然後下達命令。

田熊的病房在住院大樓的四樓。葛和村田會合之後,先到診療室聽醫生說明。

「還不行。」葛回答。「必須進一步求證調查。幸虧今天是星期六,因此應該有很多居民在家。」

「我明白。」

星期六的醫院沒有多少人。除了在走廊上快步走動的護士之外,就只有看到年邁的病人。兩人跟着護士走在走廊上時,村田壓低聲音問葛:「要問很廣泛的問題嗎?」

兩人在分局長室前方遇見一名年紀稍長的警察。葛察覺到他就是這裏的交通課長。交通課長看到葛,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微微點頭致意就擦身而過。小田敲了分局長室的門,聽到「進來吧」的回應。坐在辦公桌後方的川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他似乎也沒有睡好,眼睛下方浮現黑眼圈。

葛從訪查小組抽出兩人,從跟蹤小組抽出一人,總共安排四人做車禍調查。接着他又分配兩人去調閱便利商店的監視器。

變得安靜的會議室裏,只剩下葛及指導官等偵查干部。不久之後,其他幹部都離開,只剩下葛留在會議室裏,重新詳讀資料與報告。

「我還不能告訴你對方的陳述。對了,你有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自己這邊纔是綠燈?像是行車紀錄器之類的。」

調查證人與嫌疑人之間有沒有特別關係,算是符合一般的調查程序,不過此刻偵查會議上卻瀰漫着莫名的困惑氣氛。這些刑警也和川村分局長同樣不明白,都已經得到關鍵性的證詞,葛到底還要求什麼。

「所以你在兩點半到三點左右,以時速五十公里左右開車在國道上。然後呢?」

護士也顯得憂慮。「爲了傷患着想,我也認爲那樣比較好,不過這裏沒有其他地方了。畢竟也不能使用個人用的病房。」

「跟蹤其他嫌疑人及訪查現場周邊的工作會持續,不過在此同時也要改變人員配置,以便逮捕田熊。接下來唸到名字的人,要去調查這場車禍。」

「田熊龍人。」

「你好,我們想要詢問車禍的詳細狀況。首先請告訴我們你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和地址。」

田熊的陳述大致如下。

村田聽了醫生的話,順從地點頭說:「我們會小心。」

刑警停下寫字的手。

「醫生允許我們去詢問田熊了。我現在就要開始詢問。」

帶路的護士即使聽到他們的對話,大概也不會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村田是在問,要不要針對強盜致傷事件試探田熊的口風,葛則是在指示他,鎖定車禍事件展開詢問。

從縣警本部派遣的所有刑警,以及被動員到調查指揮部的分局刑警的一半以上,都住宿在警察局內的道場或刑事課。沒有一個人的臉色是好看的。或許是爲了努力要保持清醒,也有不少人猛喝茶。

在看到對方的臉、聽到對方的聲音、大致掌握這個人的印象之前,葛會對這一切抱持懷疑態度。

川村皺起眉頭說:「調閱監視器的確是必要的,另外也還要等鑑識報告出來,不過你說的求證調查是什麼意思?除了現場的目擊證詞之外,還需要什麼?」

葛點了點頭。

「……好的。」

葛彷彿能夠看到電話另一端的村田不情願的表情。刑警在詢問嫌疑人時,上司如果在場,感覺會很難做事。葛明知這一點,但是在下屬要與他人見面時,仍舊喜歡到場。

「另外也要調查提供證詞的交通引導員蒲田照夫,以及便利商店店員古賀久這兩人的背景,仔細確認他們有沒有理由對田熊做出不利證詞。」

「我會請傷患坐在輪椅上。傷患會感受到強烈疼痛,因此希望你們不要造成他太大的負擔。處理時的傷口還沒有癒合,如果去搖晃的話,有可能會導致出血。」

刑警離開會議室之後,葛將隨身碟交給分局刑警,指示要拿給負責調查監視器的刑警。這時葛的手機響起,打電話來的是在醫院監視田熊的村田。

「我知道了。接下來你們就去做查訪工作吧。」

田熊按着胸口彎下腰。這回他似乎真的很痛。他流着冷汗,氣喘吁吁,不過口氣仍舊很粗暴。

「喂,我是葛。」

「然後就沒什麼好說的。」田熊扭曲着臉,似乎承受很強烈的疼痛。「施工號誌是綠燈,所以我就繼續往前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也是綠燈,我覺得自己很幸運,繼續開車,結果一臺輕型車突然從左邊衝出來。我踩了煞車,可是來不及。我想辦法要閃開,把方向盤往右轉,結果很不巧,撞上對方之後汽車打滑,撞到電線杆。救護車來了,我就被送到這裏。就這樣了。」

小田和葛離開分局長室,前往會議室。

「那就好。繼續去調查吧。」

葛盯着醫生的臉。這名醫生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皮浮腫,臉頰也有些水腫。在警察中也常看到這樣的臉———他應該沒有充分休息吧。

葛報告完畢,川村便很滿意地深深點頭。

「紅點鮭。我車上不是也放了釣竿嗎?」

早上七點,分局長川村來上班。

「求職中。」

村田明明受到指示,應該專注於取得車禍口供,但他卻問田熊:「你那麼晚出門,要去哪裏?」

「正如大家剛剛聽到的,因爲有新的情報進來,所以要在此向各位報告。和田熊相撞的水浦律治在市內的超市『戶田屋』工作。交通課只針對車禍詢問他,並不清楚他的家庭情況。根據他的陳述,他在昨晚九點左右去朋友家,回程路上發生車禍。從他的呼氣檢查並沒有檢測出酒精。水浦宣稱當他進入交叉口時,號誌是綠燈。我們要對此展開蒐證調查。」

葛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蒲田和古賀得到的證詞都指出,田熊是闖紅燈進入交叉口。這正是他所期待的證詞。

「我也過去吧。等我一下。」

葛想了一下,掃視桌上的資料。他先前等待的資料當中,監視器影像已經送來,但是鑑識工作的報告還沒有到,因此他目前手上沒有工作。

「我已經命令下屬去調閱監視器。車禍時間很明確,所以應該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釣竿?」

「我們得到了目擊證詞。詳情由葛來說明吧。」

「因爲他太太懷孕了。我們說可以等他忙完。」

所有刑警都站起來。時間已經過了八點。

「今天早上的班,包括進貨和收銀臺都由店長一個人包辦。後來店長請太太來幫忙負責收銀臺,我才總算能夠和他談到話。」

「先取得車禍的口供吧。」

相較於八年前逮捕時的資料,田熊顯然變老了,看上去似乎也胖了一些,死氣沉沉的眼睛則和檔案照片一樣。這是葛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葛回到分局時,交通課已經送來鑑識報告。這份報告並沒有很厚。

他在會議室前方的辦公桌閱讀報告。這份報告的記述很詳實,沒有很明顯的疏漏,鑑識結果也沒有和目前得到的證詞互相矛盾的地方。

也就是說,田熊的休旅車當時在限速五十公里的國道往西行駛,水浦的輕型車則在限速四十公里的市道往北行駛。在進入合間交叉口時,田熊的休旅車踩了煞車。從煞車痕跡長度可以推算出行駛速度,不過在這次的車禍中,由於休旅車在煞車途中撞到輕型車,因此痕跡中斷,無法推算出正確的數字。另一方面,水浦的輕型車則沒有發現煞車痕跡。

田熊的休旅車撞上水浦的輕型車側面,導致輕型車翻覆,休旅車則接着撞上道路北側的電線杆。以衝撞後的動作來看,並沒有不自然之處。此外,在醫院做酒測的結果,田熊的呼氣並沒有檢驗出酒精。

從鑑識報告來看,找不到任何能夠指控田熊危險駕駛致傷的理由。葛正在沉思,一名分局刑警走過來向他報告。

「便利商店監視器已經調查完畢了。」

「這樣啊。」

「只有設置在室外的一臺監視器拍到田熊的休旅車。」

刑警把印出來的照片放在桌上。監視器的解析度很高,可以識別出田熊的休旅車車牌號碼,甚至坐在駕駛座的田熊臉孔。在照片中,田熊只用右手握着方向盤。

「這是在凌晨三點十分拍到的。我請交通課幫忙推算休旅車的速度,得到的結果是時速五十公里到五十五公里之間,沒有突然加速或減速。」

「紅綠燈呢?有沒有拍到停止線?」

刑警停頓一下才回答:「沒有,兩邊都沒有拍到。」

刑警彷彿覺得監視器沒有拍到紅綠燈是自己的責任,無力地回答之後,又立刻補充:「不過我發現有可能目擊車禍的人。請看這張照片。」

他拿出另一張印出來的照片放在桌上。在這張照片中,有一臺白色汽車正朝向畫面右側行駛。

「這輛車往東行駛的時間,剛好在休旅車從畫面消失的七秒鐘之後。」

葛拿起這張照片,說:「這名駕駛有可能看到車禍發生。」

「是的,我們根據拍到的車牌號碼,查出這輛車的車主。名字是岡本成忠,五十二歲。」

葛聽了這項資訊,雙眼仍舊盯着照片。

岡本的車如果在合間交叉口往東行駛,就會和跟蹤田熊的刑警開的車交會。兩車交會,應該是在刑警被施工號誌攔下來的時候。如果那兩名刑警記得在等待施工號誌時,有一輛車從前方駛來,應該就會想到這輛車的駕駛有可能看到車禍。

要一一記住是否和對向來車交會並不簡單,尤其是在執行跟蹤這種耗費精力的工作時更加困難;不過既然那兩名刑警完全沒有意識到和岡本的汽車交會,那麼在接下來的偵查中,應該就無法派給他們重要的任務了。

手機裏傳來新戶部沉吟的聲音。

刑警的報告和葛先前在電話中聽到的內容一樣———目擊者在玩遊戲時聽到車禍的聲音,往窗外看,看到田熊這邊的交通號誌是紅燈。在報告完目擊證詞之後,刑警接着針對紙川做說明。

「班長,我們找到目擊者了。」

「看來應該是這樣。他說他原本考慮要不要去救援,但是看到經過的車輛有人下車救援,所以就直接回家了。」

然而新戶部雖然這麼想,實際上底下卻幾乎沒有一個刑警在意他的臉色。這是因爲他在比較拍馬屁的刑警和能幹的刑警之後,總是選擇把後者拉進搜查第一課。他雖然期待至少有一個既順從又能幹的刑警,不過到頭來組成的卻是講求實力而不太按照他的意思行動的團隊。也因此,新戶部在面對下屬時,心情總是很差。

葛掛斷電話之後,立刻找來另一名刑警。近年來,在網絡上出現犯罪線索或計劃的案例有逐年增加的趨勢。堅持刑警要用雙腳實地調查、迴避網絡的時代早已結束,但仍舊並非所有刑警都熟悉資訊社會。葛打電話找來的,就是在葛班當中最擅長網絡偵查的刑警。

「紙川是羣馬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不過根據他母親的說法,他從今年開始就幾乎沒有去上學,一直在家裏玩電腦遊戲。他也不是一直窩在房間裏,常常會去便利商店等,不過他的起牀時間很不規律,有時會在早上六點就起牀,有時卻一直睡到傍晚,所以即使凌晨三點在玩遊戲也沒什麼奇怪的。目前沒有發現他和田熊、水浦兩人之間的關係。」

「關於蒲田的工作表現,評價並不是很好。前天早上五點左右,施工號誌明明是紅燈,卻有車輛進入單側雙向通行路段,差點導致兩車相撞。根據證詞,蒲田當時並沒有提醒車輛注意,因此現場監工想要找人替換蒲田。蒲田昨天從晚上十一點就進入工地。目前還不清楚他和田熊、水浦兩人之間的關係。」

川村發出不滿的聲音。川村過去主要在生活安全部工作,因此除了檢舉犯罪和防止事故發生之外,也很重視將受害降到最低。他是考慮到有可能因爲岡本沒有救援,使得這起車禍發展爲死亡車禍。不過醫生在工作時間以外沒有主動救援傷者,並不算是犯罪。考慮到先前報告裏岡本工作的繁重程度,甚至也很難指責他在道義上有問題。最後川村只是咕噥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會議後半段的報告內容,則是針對合間交叉口車禍的目擊者及他們的證詞內容。首先分發的是便利商店店員古賀的資料。負責調查他的刑警從座位站起來。

「我們必須調查目擊者在事件發生時的行動。你先回來追蹤網絡上留下的痕跡吧。」

因爲職位的關係,新戶部會從偵查指導官那裏獲得所有葛的偵查內容報告。新戶部在名義上是調查指揮部的副本部長,不過因爲同一時期在伊勢崎市發生了殺人事件,因此他專注於指揮該案的偵查,沒有進入藤岡市的現場。

車禍發生在凌晨三點十分。紙川宣稱他去確認安全的證詞,在時間上並沒有矛盾之處。葛一邊記筆記,一邊繼續發問:

「的確很少見,不過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如果說這四名證人有理由必須一起說謊,那又另當別論。你不逮捕田熊的理由就只有這樣嗎?」

「這樣啊。你去調查紙川證詞的正確性。」

葛想起今天凌晨抵達現場交叉口時,有一棟屋子的二樓燈光是亮着的。凌晨三點還有人醒着,並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實際上葛自己也是在這個時間被叫醒的。不過在做偵查時,有件事必須加以確認。

葛認爲九月三日的強盜致傷事件是偶發事件。嫌犯因爲覺得這裏好像有錢就闖入住處,因爲屋裏有人就毆打對方逃跑……雖然是兇惡的犯罪,但卻太過草率粗暴,不太像是慣犯所爲。根據葛的推想,鑑識工作之所以沒有發現到有力證據,不是因爲嫌犯準備充分,純粹只是因爲嫌犯運氣好。

「田熊當時以時速五十公里在開車。」

會議中,首先針對田熊以外的嫌疑人做報告。強盜致傷事件的三名嫌疑人當中,有一人已經確認有不在場證明———這名嫌疑人在案發當天,爲了和已婚女性幽會,前往神奈川縣的七澤溫泉。這一來,主要嫌疑人的人數就縮小到兩人。

下一位刑警拿着資料站起來。

「其中似乎也有幽靈成員,所以不是很明確。網站上是宣稱有一百人。」榊野說到這裏似乎想到什麼,又補充說:「成員來自許多國家,可以看到美國、巴西、新加坡、波蘭、印度等國籍的成員。紙川爲了準備昨晚的『戰爭』,過去兩天都在對成員下達詳細的指令。」

「紙川和線上的朋友似乎在玩相當困難的遊戲。他說他必須集中注意力,可是卻因爲那場車禍而搞砸了。」

天色漸黑時,在會議室指揮偵查的葛的手機響起。打來的是羣馬縣警本部刑事部搜查第一課的課長,新戶部四郎。

「他說他搞砸了?」

「是『owl-base』。」

「太多了一點。目擊者是什麼樣的人?」

「他說他在電腦上玩遊戲。遊戲名稱是《Belong to Us》,據說是跟朋友一起在玩。」

「紙川在那個時間做什麼?」

接二連三的報告暫時停止。自從在凌晨三點多接到車禍的第一次報告之後,葛就沒有用餐。他以甜麪包和咖啡歐蕾代替早餐,轉眼間就吞入肚子裏,然後重新閱讀資料。

「光憑線上的偵查還很難做出結論,不過從留言板的留言來判斷,應該主要是利用即時聊天室。使用的語言是英文。」

「呃,附近便利商店的監視器拍到一臺白色Prius,在車禍發生的幾秒之後就駛過現場。我們根據車牌號碼找到車主,詢問關於車禍的事,得到關於車禍前後狀況的目擊證詞。車主是岡本成忠,五十二歲,職業是醫生,在藤岡中央醫院的急救科工作。他從九月三日早上九點開始上班,當天晚上在醫院值宿,天亮之後的九月四日也繼續工作,直到今天五日凌晨兩點半才下班。因爲保密義務的關係,他沒有說明詳情,不過大概是連續來了很多嚴重的患者。今天早上七點,他必須再去輪班,不過爲了交接,六點半就去上班了。」

第一,在深夜三點多發生於郊外的車禍中,很快就得到兩件目擊情報。目擊者蒲田和古賀都在現場附近工作,因此他們會看到車禍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但即便如此,葛對於短時間內得到證詞一事,仍舊無法拋下疑慮。通常要找到目擊者,應該會更辛苦纔對。他並非想要嚐到辛苦的滋味,不過這次未免太順利了一點。

「紙川翔佑在『Belong to Us』這個線上遊戲中,以『owl-base』的帳號名稱活動。『Belong to Us』是美國製的遊戲,每一名玩家都各自經營城市國家,並且和其他玩家合作或彼此打仗。紙川在這個遊戲中是聯盟長,也就是由多個玩家組成的聯盟代表。」

葛問:「岡本的車上有沒有行車紀錄器?」

這次的案件中,有兩個奇怪的地方。

直接見到田熊之後,葛對以下兩件事得到確信:

在場的刑警紛紛露出些許興奮的神色,但葛仍緊閉雙脣,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但如此一來,就和證詞互相矛盾。不論是交通引導員蒲田或便利商店店員古賀,都一致主張田熊那邊的號誌是紅燈。

刑警說完之後,葛詢問:「這場敗戰是發生在幾點左右?」

「紙川率領的聯盟『第五縱隊』昨天和另一個聯盟展開大規模戰鬥,結果敗給對方。『第五縱隊』成員使用的留言板當中,有幾筆留言都在抱怨戰鬥到一半時,紙川突然停止指揮,導致成員錯過攻擊時機而戰敗。對於這一點,紙川說明因爲住家附近發生重大車禍,爲了確認安全而延誤了指揮。」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確認過了,呃……」

「五十公里。」

「是的……啊,不對。正確地說,他是說他輸了。」

「不是。」

新戶部的聲音顯得不太高興。話說回來,新戶部和葛說話時總是如此。他並不喜歡葛。

東西向的交通號誌,就是田熊這一邊的交通號誌。這個說法和目前爲止得到的證詞相符。

葛立即回答:「因爲目前的調查還不夠徹底。」

「以下是岡本的證詞:『凌晨三點多,我爲了回家,往東行駛在國道上,在合間交叉口遇到綠燈,所以繼續直行。過了交叉口大約一百公尺,施工號誌是紅燈,於是就停下車,聽到一陣煞車聲,緊接着是衝撞聲。我檢視後照鏡,看到在合間交叉口有車輛相撞。當時的號誌是紅燈。』」

下午四點召開偵查會議。川村分局長並沒有參加所有調查指揮部的偵查會議,不過這次的會議他也有出席,坐在小田指導官的旁邊。

在一般訪查的報告之後,接着由負責偵查網絡的榊野報告。

然而在此同時,葛也得到確信:在合間交叉口的車禍當中,田熊並沒有闖紅燈。田熊並不是能夠瞞過葛的騙人高手。至少在田熊的主觀認定中,當時的交通號誌是綠燈。

「我聽說已經蒐集到目擊者證詞了。總共有幾件?」

「我知道。」

會議室中響起哀嘆的聲音。兩點半下班,六點半上班———岡本的工作模式和刑警們有相通之處。

葛把紙筆拉到手邊,回應:「你說吧。」

身爲警察必須具備廣泛的知識,任何雜學都有可能在工作中派上用場。以社會一般大衆的水準來看,葛也算博學多聞,但即便如此,他仍不曾聽過刑警此刻提到的這款遊戲。他一邊記下來一邊問:

他雖然這麼問,不過沒有抱持太大的期待。如果有裝的話,應該會在報告中首先提到。果不其然,刑警回答:「有裝是有裝,不過只有拍攝前方。車禍是發生在岡本的車子後方,所以沒有拍到。」

葛見到田熊並聽到他的聲音,覺得他的聲音很幼稚。葛不曾被分派到處理竊盜案件的部門,不過他也接觸過幾名偷竊慣犯。他們的聲音並不像田熊那樣,感覺好像是在對世人鬧彆扭的小孩。田熊正好符合葛認定的嫌犯形象。

「目前情況怎麼樣?」

葛掛斷電話。在這個瞬間,一陣難以抵抗的睡意與暈眩襲來。在事件解決之前,調查指揮部的刑警都無法得到完整的休息。葛當然也不例外。他請分局刑警替他泡一杯很濃的綠茶。

葛在偵查中得到的一條情報,造成了些許的矛盾。雖然說相較於強盜致傷的重罪,這只是很小的問題,但卻無可動搖地存在。

「車禍現場附近找到了目擊者。那名目擊者說他當時正在玩線上遊戲,聽到煞車聲和衝撞聲之後往外看。他玩的遊戲叫做《Belong to Us》,你知道這個遊戲嗎?」

「有下水道工程的交通引導員、面向車禍現場的便利商店店員、回家途中的醫生,還有正在玩遊戲的大學生。」

會議室裏的刑警大多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是跟不上這段話的內容。榊野不理會他們,繼續向葛一人報告。

「喂,我是榊野。」

「下達指令?」葛皺起眉頭。「要怎麼對橫跨這麼多國家的成員下達指令?」

「你說『第五縱隊』是由多個玩家組成的, 知道確切的人數嗎?」

升到課長職位的新戶部希望下屬對自己忠誠。換句話說,新戶部喜歡在自己周圍的都是唯唯諾諾的人。相較於誠摯的建言,他更喜歡露骨的阿諛奉承。這是因爲他相信,在警察這種階級分明的組織裏,上級如果說烏鴉是白色的,下屬應該乖乖表示同意,這樣才符合正確的組織風氣。

川村有些驚訝地問:「這麼說,岡本明明看到附近發生車禍,卻沒有去救援嗎?」

新戶部繼續說下去,不過從他的聲音聽起來,他似乎也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第二名刑警站起來,開始報告。

「現場附近的民宅中,有人目擊那起車禍。目擊者是一名二十歲的大學生,名叫紙川翔佑。」

葛確認了幾次拼法,記下這個遊戲帳號。

第三位刑警似乎來不及影印資料,站起來之後纔開始發資料。這份資料上印着拍到白色車輛的監視器影像。刑警等到所有人都拿到資料,纔開始報告。

「這是一名住在現場交叉口附近的男子,從住處的窗戶目擊到那場車禍。他的姓名是紙川翔佑,二十歲,大學生。凌晨三點左右,他因爲聽到煞車聲和接下來的衝撞聲,因此從窗戶往外看,看到兩輛車相撞。根據他的說法,東西向的交通號誌是紅燈。目前宮下正在製作詳細的筆錄。」

葛詢問準備結束報告的刑警:「你知道昨天古賀的值班時間嗎?」

「凌晨三點十五分左右。」

刑警確認葛沒有其他問題,便再度坐下。

「我們正在強盜事件被害人住處周邊做訪查。」

車禍發生的當下,停在合間交叉口以東的岡本看到的號誌,應該是東西向的號誌。也就是說,岡本的證詞再度指出是田熊闖紅燈。

會議室內的人開始議論紛紛。葛記了筆記。

刑警翻開記事本,有些尷尬地回答:「是的,我問過了。古賀昨天的值班時間是早上六點到下午兩點。接着又從晚上十點值班到早上六點。」

「現場的時速限制是多少?」

「知道了。下一位。」

「哦……」

手機中傳來翻記事本的聲音。

「你知道紙川使用的帳號名稱嗎?」

「岡本任職的藤岡中央醫院,就是強盜致傷事件被害人金井美代子被送去的醫院,不過我們並沒有發現金井和岡本有特別的關係。岡本和田熊、水浦兩人之間,目前也沒有找到任何關聯。以上就是我的報告。」

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葛的思緒。打來的是查訪小組的刑警。葛接起電話,聽到有些得意的聲音。

「有四件。」

侵入金井美代子住處、毆打她並奪取現金的強盜致傷案件嫌犯,就是田熊龍人。

新戶部要對葛下達指示時,照理來說應該會透過指導官。新戶部直接打電話給葛,可以說是特例。

新戶部問:「你爲什麼不逮捕田熊?」

「好的。」

葛讓分局刑警離開之後,打電話給查訪小組的其中一組,要他們前往岡本的住處。

刑警翻到資料的下一頁。

「工地交通引導員蒲田照夫在藤岡市內經營一家名叫『蒲田商店』的雜貨店,以販售五金爲主。根據他的配偶蒲田幸代的說法,因爲交易對象倒閉,導致他們資金週轉不靈,這個月底如果沒有存入二十七萬圓,支票就會跳票。蒲田一邊到處籌錢,一邊在晚上兼職當交通引導員,想要彌補不足的部分。」

另一個讓葛感到奇妙的地方,則是從證詞和陳述中浮現的田熊駕駛的狀況———田熊爲什麼會「那樣」駕駛?

手機另一端的新戶部沉默片刻。他自己也是憑實力升官的警察,因此在聽到深夜三點的車禍有四件目擊者證詞時,並不會爲了好運而高興。

當然,也有可能實際上是紅燈,但田熊卻認定是綠燈。這種事並非不可能發生。當事人持續對自己說謊,最終相信謊言是真相,這樣的情況也時有所聞。這次是否也是如此呢?

「事件發生後,他被當時任職的食品加工公司解僱,後來輾轉換工作,兩年前開始上平井南高中的定時制課程,兼顧打工和學業。目前在便利商店的打工是他的親戚介紹的,不過店長鈴木泰輔知道古賀的前科,並沒有隱藏對他的不信任。鈴木公開宣稱,因爲是恩人介紹,再加上人手不足,纔會勉強僱用古賀。目前還沒有發現古賀久和田熊龍人、水浦律治的關係。以上是我的報告。」

「……好的。」

「古賀久有傷害罪的前科。二十三歲時,他在東京新宿和幾名醉漢發生衝突,在甩開對方的時候,害對方倒地並導致鎖骨骨折的重傷,因此遭到逮捕。經起訴之後,他被判處拘役兩年六個月,緩刑四年。」

就這樣,關於岡本的報告大致結束了。

葛只說「我知道了」。會議步入尾聲。

「……這樣啊。」

跟蹤田熊的刑警說過,由於那條路是直線道路,前後又沒有其他車輛,因此在跟蹤時必須拉開較長的距離。也就是說,田熊並不是因爲前方有其他車輛阻擋纔開得較慢,而是憑自己的意願遵守速限。

田熊並不是平常就遵守交通規則的駕駛。他在出獄之後,已經有兩次超速被抓到的紀錄。爲什麼只有在今天凌晨,他卻刻意選擇安全駕駛?

「田熊或許是在提防警察。他大概是不想因爲交通違規被警察攔下來,所以才遵守車速限制吧。」

葛因爲這麼想,因此不認爲田熊闖了紅燈。

「這就是你遲遲不去逮捕他的理由嗎?的確有道理,不過那些證詞又怎麼說?」

「那些證詞不可靠。」

「爲什麼?四個人同時撒謊,有什麼合理的理由嗎?」

這正是葛今天一直在想的問題。交通引導員蒲田和便利商店店員古賀,有什麼理由要同時做出對田熊不利的證詞?岡本醫生和大學生紙川也做出同樣內容的證詞,又是爲什麼?

葛相信這裏一定遺漏了什麼,但是如果沒辦法調查出那是什麼,就必須把證詞當成真相來處理。他不能假裝沒看見刑警找到的目擊者及證詞。如果陳述犯罪事實、指出嫌犯的證詞必須當成真相處理,身爲警察的他就必須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但是葛非常確定,如果以危險駕駛致傷罪逮捕田熊,就會構成誤捕。

新戶部的聲音似乎在對葛的困境幸災樂禍。

「真是諷刺。也就是說,你的調查是爲了避免逮捕田熊。如果調查成功,不用去逮捕他,那麼你等於是浪費了調查指揮部的時間和人力。你該不會忘了,調查指揮部的目的是要解決強盜致傷事件。我送搜查第一課的人過去,不是爲了調查車禍……我給你半天的時間。在這段時間內,如果沒辦法質疑證詞的可信度,就去申請逮捕令吧。」

新戶部說完,不等葛回答就結束通話。

新戶部給予的半天時間,比葛原本估計的還要長。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即使被命令要立刻逮捕田熊,他也很難違抗。

會議室有許多刑警出入,也有電話打來。假日的傍晚,距離入夜還有一段時間,但聽似被抓來的醉漢咆哮聲卻響徹警察局。葛在這樣的環境裏面對資料。

新戶部說得沒錯。交通引導員、便利商店店員、大學生、醫生,這四人之間應該有看不見的連結。那是什麼?

葛首先將問題分成兩個情況。一個是四人的證詞是真話的情況,另一個則是他們說謊的情況。葛幾乎已經不考慮前者的可能性,不過如果是前者的情況,那就不用多作考慮,沒有任何問題存在。只要根據善意的四人證詞逮捕田熊,車禍的調查就可以結束了。也因此,葛現在只去思考後者的情況。

四人的證詞使田熊的立場變得不利。首先要考慮的,就是四人對田熊抱持惡意、想要透過僞證陷害他的可能性,但目前沒有發現這四人與田熊的關聯。而且葛想到,假設四人各自都有與田熊之間未發現的關係,也很難想像會發展成現在的情況。如果目擊者是基於各自的理由,爲了陷害田熊而撒謊,那麼謊言內容應該會各不相同,但是他們的證詞內容卻大致吻合。

同樣的事也可以反過來說。四人的證詞對水浦有利,但也很難想像這些目擊者都想要替他掩護。

但是爲什麼?葛也常常到便利商店買東西,但是從來沒有和店員閒聊過。爲什麼會在便利商店聊起車禍的情況?他們有什麼樣的理由,要把自己在便利商店聽來的傳言當作目擊證詞,告訴刑警?

「當時是紅燈還是綠燈?」

這起強盜致傷事件的被害人———金井美代子———雖然繼承了豪宅,但生活卻相當儉樸。她的家裏似乎沒有放置多少現金。也就是說,嫌犯在這次強盜事件中,幾乎沒有獲得任何金錢,因此很有可能會再度犯案。葛之所以一反常態拼命辦案,就是爲了要避免這種事發生。「下一次」有可能會變成殺人事件。

⑤ 岡本的車往東行駛,被便利商店的監視器拍到。

蒲田爲了避免支票跳票,白天忙着經營店鋪及籌錢,晚上則兼差去當交通引導員。他的體力當然不可能維持下去,因此他擔任引導員的工作表現評價很差。下一次失敗,他大概就會被汰換。要是發生那種事,就無法保證能夠找到下一份工作。凌晨三點,蒲田筋疲力盡,輸給了睡意———而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資訊的污染源頭是哪裏?換句話說,傳言是從哪裏產生的?

「這個角度不太容易辨識……不過看起來很像蒲田。」

「是啊,我希望你能夠說出自己看到的情況。蒲田先生,這是很重要的問題。」

「我從十點開始要去上交通引導員的班……不太方便談太久……」

二十分鐘後,葛已經來到藤岡市區的雜貨店「蒲田商店」。在入夜後變得寂靜的商店街一角,蒲田的店也已經拉下鐵卷門。店內後方及二樓是住處,葛在一樓起居室面對蒲田。應該是蒲田妻子的女人面色蒼白,一副什麼都不想聽的態度上了二樓。這樣對葛來說也比較方便。

「派人去合間交叉口的側溝打撈。立刻就去———田熊一定丟棄了某樣東西在那裏。」

「是紅燈。」蒲田低着頭,勉強擠出回應。

「……對、對不起。我是一時起了邪念。車禍發生之後,我立刻想到這下糟了。如果我說因爲打瞌睡什麼都沒看到,一定會被炒魷魚。我想到便利商店的店員也許看到了什麼,於是就跑進便利商店,希望能打聽到當時的情況,可是店員似乎也搞不清楚狀況,反過來問我那場車禍是怎麼發生的。我又不能說我沒看到……於是就不小心說出當時是紅燈。這不是店員的錯,是我最早說的。」

「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可以了。」

⑩ 跟蹤的刑警在現場確保安全、施行救援及通報。

葛命令一旁的刑警。

葛在凌晨三點左右接獲車禍通知醒來,不過事實上,他昨晚工作告一段落、進入休息室時,就已經凌晨一點半了。這三天以來,他總共只睡了四小時左右。在這次的偵查中,葛把自己與其他人都逼到極限邊緣。

葛以足以震懾幹練刑警的銳利眼光注視蒲田。

葛呼喚附近的一名刑警。

在調查受到社會矚目的重大事件時,蒐集到的證詞幾乎都是道聽途說的傳言。有許多人會把在電視、報紙或網絡上看到的報導當成自己親眼看到的內容說出來。時間經過越久,這樣的人就會越多,不過這並不代表在事件還沒被報導、時間也沒有過很久時,就不會產生道聽途說的情況。這次會不會是在車禍發生到開始訪查的不到二十分鐘內,發生了這樣的現象?

葛以甜麪包和咖啡歐蕾當作不算午餐也不算晚餐的一餐之後,以維他命錠補充不足的營養。接着他聯絡直接見過目擊者的刑警,要他們回到局裏。獲取關係人的大頭照是偵查的基本條件,不過警方蒐集的範圍不包括車禍目擊者的照片。知道目擊者長相的,就只有做訪查的刑警而已。

③ 跟蹤田熊的刑警遇到紅燈的施工號誌而停車。

金井美代子在九月八日恢復意識,後續的恢復狀況良好,並主動接受警方的詢問。

證詞不自然地一致時,可能的理由有兩個———要不是目擊者在串供,就是各自說出聽來的傳言。

沒有人開口說話。葛和下屬之間的關係並沒有親近到可以輕鬆聊天,而且他們也累到連開些無聊玩笑來轉換心情的力氣都沒有。

葛整理四人的證詞。嚴格來說,交通引導員蒲田看到的場景和另外三人不同。蒲田看到田熊的休旅車「在紅燈時進入合間交叉口,然後踩了煞車,卻還是和從南邊進入交叉口的車輛相撞」。其他三人是在察覺到煞車聲和衝撞聲之後,纔去看交叉口。證詞中宣稱看到衝撞瞬間的,只有蒲田。這一點是否重要?

⑪ 救護車與交通課到達現場(前後不明)。田熊、水浦被送到醫院。

紙川在線上遊戲中是一個團隊的領袖。他負責指揮其他玩家,以求在遊戲中的「戰爭」獲勝。根據報告,他是在即時聊天室下達指令。由於團隊成員分佈於世界各地,而這世界又存在着時差,因此他必須不分日夜持續下達指令。於是在關鍵的戰役中,他已經喪失了專注力。凌晨三點,紙川筋疲力盡,輸給了睡意———而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蒲田垂下頭。

刑警很流利地說:「沒關係,請別客氣。很抱歉突然打擾。我們這次來,是想要再問一些關於你上次目擊到那起車禍的事。」

調查指揮部在九月七日上午九點三分,以強盜致傷的嫌疑逮捕田熊。

然而刑警也是人,再勉強也有一定的限度。如果此刻放鬆注意力,一定會睡着吧。葛以咖啡因提振快要麻痺的大腦,等候監視器的調查結果。

「就算問我車禍的事,我的回答也還是跟今天早上一樣。我當時在當交通引導員,然後……那臺休旅車進入交叉口。」

② 田熊經過合間交叉口東側一百公尺左右的施工號誌,當時號誌是綠燈。

⑫ 葛到達現場,指示警察在周邊做訪查。

⑧ 古賀、紙川、岡本目擊車禍現場。

葛喃喃地說。如果是在法庭上辯論,那麼目擊到的是車禍瞬間或下一秒鐘,意義會完全不同;不過在現階段考慮是否要逮捕田熊時,兩者應該沒有太大的差別。不過———事件發生的順序或許隱藏着什麼。

蒲田掉下眼淚。「我做了無可挽回的事。刑警先生,這樣算是犯罪嗎?」

葛並不知道蒲田的長相,但他立刻從照片中猜出哪位客人是蒲田———蒲田身上穿着附反光條的制服。見過蒲田的刑警還是很慎重地檢視圖片。

「不是拍外面的監視器,是裏面的。我想要知道從車禍發生到古賀值班結束這段時間,所有進入店內的客人。把拍到客人的畫面全部印出來。動作要快,並且要確實。」

① 田熊離開住處。刑警開始跟蹤。

蒐集目擊證詞通常並不容易。如果是發生在深夜三點的車禍,難度就更高了。然而在這次車禍中,卻很快就蒐集到四件目擊者證詞。這個奇妙的情況一直吸引他的注意,但是在這個不自然的情況背後,還隱藏着另一個重大的異常之處。

蒲田迴避葛與刑警的視線,無力地說:「對不起……沒辦法替兩位泡茶。」

蒲田紅着臉,視線遊移不定。他明明沒有流汗卻摸着臉,嘴裏仍舊不死心地說:「你在說什麼……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

⑦ 田熊和水浦在合間交叉口相撞。蒲田目擊車禍發生。

⑬ 取得蒲田與古賀的目擊證詞。

刑警看了葛一眼。葛不知道蒲田今天凌晨是如何說出目擊證詞的,不過從他現在的說話方式來看,再怎麼遲鈍的刑警也會看穿蒲田是在撒謊。

葛把附近的一張紙拉到面前,按照時間順序寫下今天黎明時發生的事件。

「問他們實際看到什麼、沒有看到什麼。我會一起去蒲田那邊問話。」

下達指示並找齊人手之後,時間就空出來了。被指示待命的幾名刑警和葛只能默默等候資料送達。

「我當時人在現場。」

以五十七歲的年齡來看,蒲田的外表顯得相當蒼老。警察受過觀察臉孔推測年齡的訓練,但是葛猜想,如果他什麼都不知道,大概不會估計蒲田的年紀小於六十歲吧。

刑警說完,把印出來的照片排列在桌上。葛用手勢召喚待命中的刑警,一起來檢視這些照片。

「……你看到休旅車的駕駛從車裏爬出來,在側溝旁邊倒下嗎?」

刑警詫異地問:「不是已經檢查過了嗎?」

「不對,你沒有看到。」

「好的,我馬上去做。」

葛點頭,然後看了一下手錶。時間是晚上八點前,還不算是深夜。

「我很清楚地親眼看到……」

岡本是急救科的醫生,每天的工作繁重到可怕的地步。在事關人命、需要極度專注的長時間工作之後,岡本總算得以下班返家。他在施工號誌前停下車,在紅燈轉爲綠燈的短暫時間裏,有片刻失去意識,也是在所難免的。然而開車打瞌睡是嚴重的交通違規。凌晨三點,岡本筋疲力盡,輸給了睡意———而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是的,而且你當時在打瞌睡。」

縣警搜查第一課的新戶部課長接下來有一陣子心情都很差。他對於葛從調查車禍到逮捕強盜致傷案件嫌犯的偵查手法感到不滿。不過新戶部的心情總是很差,因此即使是葛,也沒有發覺到他的心情比平常更差。

人類的觀察力和記憶力是不可靠的,有時錯誤,有時正確。如果兩名目擊者的證詞一致,葛不會產生疑問。如果有三人說法相同,他會稍微起疑。如果有四人做出完全相同的證詞,那麼他就無法輕信證詞的內容。

「這是紙川。絕對不會錯。」

⑨ 施工號誌轉爲綠燈,跟蹤田熊的刑警往前行駛,看到車禍。

葛感受到強烈的睡意襲來。他用力揉了揉眉頭,努力要驅走睡意。就在這個時刻,他發覺到自己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葛問:「最早提出這個說法的,是便利商店店員還是你?」

「你問我當時看到什麼……」蒲田顯得很惶恐,含糊其詞,接着盯着半空中回答:「我當時靠在工程告示牌上,有一瞬間應該是睡着了。我聽到很大的聲音醒來,發現交叉口發生車禍的時候,大概已經過了十秒、二十秒,甚至可能是三十秒左右。我看到汽車翻覆,休旅車撞到電線杆,還有從休旅車爬出來的駕駛在側溝旁邊倒下。」

刑警小跑步地離開會議室。葛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發現已經天黑了。

「好,立刻再去找這些目擊者。」

正當葛如此喃喃自語時,會議室的門打開了。被他派去調閱監視器的刑警拿了幾張印出來的照片進來。

一小時之後,警方在側溝下游發現金屬製的獎盃。從獎盃上的銘文得知,這是二十二年前市政府舉辦的美術展中,金井美代子獲得優秀獎的獎品。次日早晨,從獎盃臺座檢測出血液。另外,獎盃雖然經過流水沖刷,上面仍檢測出田熊的指紋。

合間交叉口的車禍因爲沒有目擊者,導致調查工作遇到瓶頸,不過在警方努力不懈的盤問之下,水浦律治總算承認,他是因爲使用手機分心,闖紅燈進入交叉口。由於舉證困難,最後水浦因爲違反道路交通法,只被記了六點的違規點數並處以罰款。

「班長,我做完了。」

一名刑警指着有些駝背、頭髮斑白的男子。

一般來說,不同目擊者的證詞很少會一致。在過去的事件中,葛曾經詢問三名目擊者,留在現場桌上的是什麼東西,結果他們的答案相當分歧。其中一人說是藍色盒子和鉛筆,另一人說是綠色盒子和鋼筆,第三人則說是藍綠兩色的盒子及吹箭。不過這已經算是目擊者證詞相對近似的例子了。

葛看着寫下來的時間表,發現從事件發生到取得證詞,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在這張表上,從⑦到⑫之間都沒有做訪查。事件發生在凌晨三點十分,葛到達現場的時間則是三點二十八分。

在場的刑警臉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其中一人問他:「找他們之後要問什麼?」

蒲田聽到葛的語氣似乎感到畏縮,再度低下頭,但不久之後他就抬起頭,明確地點頭說:「是的,我的確看到了。」

古賀聽信蒲田隨口說出的情報,自己也對刑警說出聽來的消息。紙川和岡本或許也是爲了主張自己看到車禍,纔會到便利商店詢問古賀車禍的情況。或者也可能是古賀爲了隱瞞自己在工作中打瞌睡的事實,刻意對顧客談起車禍的話題。

「……不。」

古賀揹負着前科,不得不輾轉換工作。他透過親戚介紹在便利商店打工,爲了翻轉人生而去上定時制的高中,然而知道他有前科的便利商店店長隨時在找機會要開除他。古賀從昨天到今天的值班時間,嚴苛到就連刑警聽了都感到訝異。凌晨三點,古賀筋疲力盡,輸給了睡意———而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也因此,他們撒了謊。爲了宣稱自己是清醒的,沒有睡着,他們立刻接受「當時的交通號誌是紅燈」的說法。

「你去檢查一下便利商店的監視器。」

也就是說,這四名目擊者的關聯並不是「和田熊或水浦有關係」。他們和田熊、水浦都沒有關係,卻做了僞證。然而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他們爲什麼要撒謊?四人作僞證的動機或許相同,或許互異,但不論如何,應該會有理由纔對。

另一名刑警指着瘦巴巴的年輕男子。

「這是岡本。」

⑥ 岡本遇到紅燈的施工號誌而停車。

如果把接受警察詢問時撒謊的人全部問罪,有再多的監獄都不夠關。葛刻意用冷峻的口吻回答:「這一點要取決於你。請你告訴我,當時實際看到的是什麼。」

④ 田熊的車往西行駛,被便利商店的監視器拍到。

「原來如此……」

葛默默地重新閱讀資料。強盜致傷事件的資料、被認爲嫌疑重大的嫌疑人資料、今天凌晨發生的車禍資料……他仔細重讀這些已經看過每一個細節的資料,並不是因爲相信能夠得到新的發現,純粹只是爲了避免失去注意力。

監視器應該拍到了蒲田、岡本、紙川的身影。蒲田在便利商店附近的施工現場徹夜工作,岡本在通勤途中會經過便利商店附近,紙川則住在附近。「休旅車闖紅燈進入交叉口發生車禍」的說法,一定就是從那家便利商店擴散的。

蒲田以求救般的眼神注視牆上的時鐘。

在市內的其他地方,另外三名目擊者此刻應該也聽到了同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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