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決戰
《與你飛躍銀盤》 · 綾崎隼 · 2.9萬 字
1
本賽季,日本女子單人滑只有兩個世界大賽的參賽名額。
而率先奪得第一個名額的加茂瞳,在全日本錦標賽開幕前,這樣宣言道:
「我是選手。只要我還作爲現役選手繼續競技,即使在全日本錦標賽上輸了,我也絕對不會放棄奧運會的參賽資格。」
瞳雖然隸屬於企業而非俱樂部,但回國後,她一直以新潟的冰場爲據點進行練習。這一年來,除了我和江藤朋香之外,她大概是看過京本瑠璃表演最多的人了。
瞳是在充分理解了瑠璃的可能性,恐怕也把握了雛森雲雀的實力之後,才做出那樣的宣言的。
二月的奧運會上,必須與那些能跳出多次四周跳的俄羅斯天才少女們對戰。俄羅斯有三個參賽名額,所以像上屆比賽那樣,她們包攬所有獎牌也不足爲奇。
如果想在獎牌爭奪中佔有一席之地,就應該派遣瑠璃和雛森兩人。作爲選手來說,這或許令人不甘,但正因爲比任何人都理解這一點,瞳才召開了記者會,事先表明了態度。
她表明了自己的意志:絕不會交出已經到手的參賽權。
前天的短節目中,瑠璃雖然是非官方認可,但以94.14分創造了世界紀錄。
另一方面,競爭對手雛森雲雀獲得了92.45分,位居第二。
兩人的分差,僅有1.69分。
近年來,女子自由滑中,頂尖選手的得分多在150分左右。不過,瑠璃和雛森都擁有能期待接近200分得分的節目構成。
能在短節目中取得領先是好事。
從制定戰術的意義上來說,能成爲最後一位出場選手也很重要。
但是,不得不說,1.69分的優勢作爲領先優勢來說,並不足以讓人安心。幾乎可以肯定,能拿到奧運會門票的,將是自由滑的勝者。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日。
全日本錦標賽的最終日,比賽從雙人滑的自由滑開始。
低頭看手錶,已經過了下午五點。
如果比賽按計劃進行,現在應該是雙人滑頒獎儀式結束,女子單人滑第一組選手正在進行六分鐘練習的時候。
出場順序靠後的選手們,在只有相關人員才能進入的後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爲比賽做準備。瑠璃戴着耳機,隔絕外界的聲音,仔細地重複着拉伸動作。
比賽期間,KS學園的相關人員都住在與賽場相鄰的高層酒店裏。
花樣滑冰的得分由【技術分】和【節目內容分】兩部分合計決定。
在奧運賽季,爲決勝樂曲煩惱時,瑠璃這樣對我說:
GOE最高是+5,最低是-5。GOE爲0則基礎分就是得分,+1則加算基礎分的10%,+2則加算20%。反之,-4則減算40%,-5則減算50%。
一步,又一步。步伐雖慢,但這孩子也在作爲人成長着。
我今天的工作,就是全力支持她做到這一點。
雲雀成功完成四周半阿克塞爾跳時,則是基礎分12.50分加上GOE的6.25分,合計18.75分。
弗雷德裏克·肖邦《夜曲第二號 降E大調 作品9之2》。
雲雀在節目內容分上恐怕贏不了京本選手。
節目內容分的係數男女不同,簡單計算的話,女子只能獲得男子八成的分數。因爲短節目中男子是1.67倍,女子是1.33倍;自由滑中男子是3.33倍,女子是2.67倍。
擁有瑠璃這般才能的話,即使尋求像瞳那樣的最佳環境,也不會被指責爲不自量力。
今天,奪冠的會是瑠璃或者雛森。即便如此,爲了不讓這項運動成爲少女的專屬。爲了證明這是與其他運動劃清界限、追求美的藝術競技。瞳大概是懷着這份執着和覺悟在戰鬥吧。
那孩子不坦率,總是用帶刺的話來掩飾害羞。這一點,我早就明白了。
即使在比賽當天,她也會聽上幾十遍音源,持續模擬表演。這是瑠璃從小就一直堅持的準備方式。
「粉絲不可能不知道你的性格吧。」
「《夜曲》朋香小姐現役時代也用過吧?是瑠璃選的曲嗎?」
我本想讓她回房間休息一下,但根據雲雀的意願,我們決定在俱樂部在酒店內包租的會議室裏進行調整。
「作爲編舞師來說的話。」
這孩子信任我,把決定權交給了我。
『京本在你之後出場。只要你摔倒一次,對方就沒有必要和你一決勝負了,很可能會去掉四周後外結環跳。』
「我沒打算輸着滑。」
如果女子單人滑選手在自由滑中獲得所有項目滿分,最終得分將是80.10分。這是現行規則下女子自由滑節目內容分能獲得的最高值。
「老師你怎麼知道這種事?」
勝者是誰,尚無人知曉。
所以,我以現役時代最喜歡的節目爲基礎,進行了編舞。
即使有大幅扣分的風險,我們也已經下定決心要挑戰四周半阿克塞爾跳。只是,成功率樂觀估計也只有兩成左右。
是挑戰四周半阿克塞爾跳,還是放棄,必須儘快決定了,但我的心至今仍在是與非之間搖擺。
不過,對勝負影響更大的是【技術分】。因爲掌握了高難度跳躍的選手,其技術分很有可能大幅超過節目內容分。
我笑了,這笑有兩層含義。
距離今天第二十三位出場的雲雀開始表演,還有三個半小時。
「這樣啊。我會爲你加油的。三十多歲的你跳這個,肯定有超越成功本身的價值。」
在會議室裏,聽從部長的建議,雲雀罕見地接受了按摩。
「嗯。要跳。」
與翔琉先生重逢後,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最不想聽到的。
「她很信任你呢。」
【節目內容分】包含「滑行技術」、「節目構成」、「表演表現」三個評分項目,每個項目都以0.25分爲間隔,滿分10分進行評估。最高得分是30分,但爲了能與【技術分】獲得同等程度的得分,會乘以一個係數。
實際上,在世錦賽結果出來後,也有海外的一流人士反過來聯繫過她。
「挺能幹嘛。」
京本選手成功完成四周後內點冰跳時,可期待的最大值是基礎分11.00分加上完成度的5.50分,即16.50分。
一般來說,選手們聽的是爲了集中注意力、提高積極性的、自己喜歡的樂曲。不過,瑠璃聽的卻是接下來要在自由滑中表演的樂曲。
「可能也在練習第二種四周跳吧。給她點建議怎麼樣?我想她會高興的。」
「那倒也是。那集訓時遇到的話,我就試着跟她打個招呼吧。」
雖然嘴上說着這說那,但她似乎很在意那些仰慕自己的後輩選手們。
「這種劃分方式很符合瑠璃的風格呢。」
「是啊。不過,這次是她第一次提出希望。」
「差不多該去冰場了。」
很快就是最後一組的六分鐘練習了。
以今天狀態、技術、體力都處於巔峯的雲雀來說,剩下的五種四周跳,幾乎都能確保獲得加分。
現在也好,過去也好,很多選手都是一邊聽音樂一邊調整狀態。
「對不起。讓我稍微想一想。」
「就算我贏了瑠璃,也請不要懷恨在心哦。」
「我覺得是作爲人哦。」
女子單人滑的比賽,將在雙人滑頒獎儀式和澆冰結束後開始。
翔琉先生的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雖然高度不及瑠璃,但速度可以說無可挑剔。
我正注視着熱身的情況,穿着運動服的瞳向我搭話。
如果兩人都挑戰各自的最高難度動作,京本選手完美成功,而云雀摔倒的話,僅僅一次單跳,反而會產生10.25分的差距。
最後的決戰,終於要開始了。
GOE的評判有明確的標準。是否有「高度」和「遠度」?是否正確完成了「起跳」和「落冰」?是否沒有多餘的用力,「姿勢」是否優美?滿足這些條件,對雲雀來說並不難。問題在於「是否具有創造性的進入方式」或「是否與音樂契合」這類要求藝術性的部分。對於這些標準,雲雀自身的個性幾乎派不上用場。
選手們散發的殺氣,讓後臺的空氣都凝固了。然而,瞳的臉上卻浮現出與這個場合極不相稱的放鬆表情。雖說離最後一組選手被叫到還有一個多小時以上,但這種從容也只有老將才有吧。
2
「明年我成爲職業滑冰選手後,也能請您爲我編舞吧?」
無論職位高低,俱樂部的全體工作人員都在爲今天的出場選手加油。
「昨天對她那麼冷淡,說不定她已經對我幻滅了。」
另一方面,雲雀計劃的是:四周後外結環跳、四周後內點冰跳、四周勾手跳、四周半阿克塞爾跳。勾手跳的基礎分是11.50,阿克塞爾跳是12.50分,所以合計是45.50分。只看「基礎分」的話,僅單跳就能產生6.30分的差距,但別忘了還有「完成度」的加成。
「不。那孩子認爲專業人士有專業人士的工作。從小學開始,選曲和編舞就全權交給我了。會商量的,大概只有跳躍的種類吧。」
京本選手計劃完成五次四周跳。另一方面,雲雀則在七次跳躍中全部安排了四周跳。
或許應該再次冷靜下來,整理一下手頭的牌。
現行規則下,在所有三週跳、四周跳中,只允許兩種跳躍重複兩次,其中四周跳只能重複一種。
而且,如果在四周半阿克塞爾跳中摔倒,即使被認定完成,基礎分也會被扣除50%,最終得分將變成6.25分。
「要是慘敗的話,對粉絲和外界都沒法交代。我也很緊張哦。」
接着出現的青少年組冠軍,初中二年級的少女,也在第一個跳躍中成功完成了漂亮的四周後外點冰跳。
京本瑠璃是天才。只要她能深入、正確地潛入自己的內心,就一定能贏。
瞳的教練是培養出好幾位奧運選手的、能幹的加拿大人。編舞師也是前銀牌得主的瑞士人。
我應該選擇的正確答案,究竟是哪一個呢?
「四周後外點冰跳要跳嗎?」
「你覺得自己有贏的可能性嗎?」
分數難以預測,雲雀不擅長的,也是後者。
我們也準備了去掉四周半阿克塞爾跳的構成方案,但如果要改變節目,就必須儘早做出決定,讓她轉換心情和思路。
大概是因爲不習慣被人喜歡吧。瑠璃從頭到尾都說着孩子氣的抱怨,但到了兩人的表演時間,她卻罕見地移動到了播放會場畫面的監視器前。
作爲第四位出場的初中三年級選手,在第一個跳躍中就成功完成了三週半阿克塞爾跳,獲得了今天最熱烈的掌聲。
瑠璃對後輩選手產生興趣,這簡直是革命性的事件。
瑠璃想說的是,她想用我們兩人的集大成來戰鬥。
不過,勝負並非單純由次數決定。
第三組選手的表演,也只剩下最後一人了。
「那倒不用擔心。我保證。」
「正因爲有這份內心的強大,你才能成爲世界第一吧。」
京本選手掌握了四種四周跳,並且將兩次四周後外點冰跳都安排在了連跳中。她在自由滑中計劃的單跳,按基礎分從低到高分別是:三週半阿克塞爾跳、四周後內結環跳、四周後外結環跳、四周後內點冰跳。各自的基礎分是:8.00、9.70、10.50、11.00。合計39.20分。
一次單跳就能領先2.25分,但這只是假設在完成質量分獲得最高+5的情況下的計算。
最值得期待技術分的是連跳。自由滑中最多允許三次,兩人都計劃在後半段基礎分1.1倍的部分進行。連跳的難度也是雲雀更高,如果順利的話應該能取得大幅領先,但前半段的四個單跳,很可能成爲決定勝負的關鍵。
但是,瑠璃相信我們纔是世界第一的團隊,並一直堅持磨練。
「當然。只要你的心意不變,我很樂意。」
『我想用朋香老師現役時代滑過的節目來戰鬥。雖然我和老師的實力差距就像大人和孩子一樣,但正因爲如此,我覺得我能將老師的理想描繪在冰面上。』
「朋香小姐。瑠璃的狀態怎麼樣?」
「已經確定能去奧運會的選手就是輕鬆啊。」
從小學時代起,她就在媒體面前鬧得夠多了。不可能有人會認爲瑠璃是個品行端正的選手。
昨天的官方練習後,來找瑠璃搭話的兩位青少年選手,都屬於第三組。
用各自掌握的最高難度的單跳來比較,就很容易理解了。
「泉美。我該怎麼辦纔好?」
本以爲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但現在連我自己也迷茫了。
「被強調年齡,我還是會傷心的哦。」
痛苦時、迷茫時,想起的總是國雪君的臉。
只要按下手機的通話鍵,就能和在神奈川的他商量。
但是,雲雀的教練是我。
不能把這個重要的選擇推給別人。
雲雀向來對音樂沒什麼執着。因此,本賽季的選曲也是讓家人決定的。自由滑是紫帆女士選擇的弗朗茨·李斯特的《愛之夢》。
「第二組比賽開始後,就開始跑步吧。」
除了我之外,工作人員已經全部離開了會議室。
一邊播放着使用的樂曲,一邊進行節目的最終確認時,
「吶。泉美你爲什麼這麼溫柔呢?」
她沒頭沒腦地說了句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在說什麼呢?」
「你和哥哥成爲戀人了吧?」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我不由得僵住了。
「來新潟之前聽說了。說和泉美開始交往了。」
面對無言以對的我,雲雀高興地繼續說道。
「大家都對我這個麻煩精感到厭煩,離我而去。只有泉美一直站在我這邊。哥哥身體不好,大家都離他而去,只有泉美成了他的戀人。爲什麼你這麼溫柔呢?」
不對。不,事實雖然如此,但云雀的理解是錯的。
所以,即使被這樣純真的目光注視着,我也很困擾。
雖然還沒告訴任何人,但確實在一個月前,我和國雪君成爲了戀人。但是,做出選擇的不是我。是他選擇了我。只是他接受了那個糾纏不休、單相思的我而已。
「如果哥哥和泉美結婚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最後一組出場的六人出現在冰面上時,響起了今天最熱烈的歡呼聲。
被告知餘命的翔琉的妻子紫帆,是我的初戀。
不對。我是自私的,任性的,最愛自己的。
「瞳的表演,你在意吧?可以去看哦。」
如今業界已無人敢小看「雛森團隊」。就算有,也只是不服輸的酸話而已。
雖然被送上了祝福的話語,但瞳臉上浮現的卻是曖昧的微笑。至少,這不像一個剛剛刷新個人最佳成績的選手該有的表情。
瞳是一位身體運用毫無浪費的選手。
她可能不僅成功完成了練習中的四周後外點冰跳,包括兩次三週半阿克塞爾跳在內的所有跳躍都成功了。
「我認爲,只要指導雲雀,我就能成爲世界第一的教練。所以,才一起戰鬥的。不是因爲溫柔才當教練的。是爲了我自己。」
「對手可是怪物哦。不會動搖嗎?」
「嘿——。你會爲我加油啊。」
3
「我相信有老師和我在,不會輸給任何人。」
即使留長了頭髮,化了妝,變成了誰都會回頭的女孩子,這孩子的本質一點都沒變。現在依然不擅長揣摩人心。
集大成的自由滑,樂曲是莫里斯·拉威爾的《波萊羅》。
翔琉的女兒讓一個比她大兩歲的朋友當教練。半年前知道這件事時,我以爲那孩子已經不再認真對待花樣滑冰了。和一個毫無實績的大學生組隊,說到底,是因爲她只能在對自己有利的環境下生存。我曾失望地想,難道要把如此驚人的才能,以這種方式浪費掉嗎?
到目前爲止,是預示着新時代到來的趨勢,但真正的重頭戲現在纔開始。
不僅僅是勝者和敗者。在老將看來,在最前線戰鬥的選手,即使是配角也顯得光彩奪目。
「是我的錯。」
花樣滑冰是相對決定排名的競技,但無法干預他人的得分。
這裏是需要通行證才能進入的相關人員席。熟人很多。或許是不想引人注目被發現,前天他一次都沒離開過座位,但今天的翔琉卻頻繁地查看手機,反覆進出。
「今天我想看看。」
超過160分了?這不僅是賽季最佳,更是瞳的個人歷史最高分。
旋轉、起跳、落冰,都完美無缺!
當對手的名字被播報時,瞳輕輕把手放在了瑠璃肩上。
就讓我們守護這位熱愛這項運動、也最受愛戴的女王的演舞,直到最後吧。
『加茂選手的得分。162.36』
聽到會場播報的得分,我不由得和瑠璃對視了一眼。
一度冰場消失的新潟市,能接連培養出滑冰選手,完全是因爲許多仰慕瞳的選手選擇了鳥屋野滑冰俱樂部。
瞳的表演明明早就結束了,會場卻依然籠罩在一種異樣的氛圍中。
「坐立不安啊。是工作嗎?」
與教練一起從等分區返回的瞳,注意到瑠璃,停下了腳步。
那麼,爲什麼又希望在本賽季結束合作關係呢?成長需要變化。與新的教練或編舞師合作,也能看到不同的風景。這我明白,但瑠璃一直說,我們兩人在一起就是最強的。倒不如說,這孩子纔是相信這種契合度的人。
已經無需言語。沒有擔心,也沒有不安。
少女們將爲了爭奪奧運會參賽資格這個最大的夢想,展開激戰。
「我想看到瑠璃奪冠的樣子。加油。」
遙遠的青春時代。
女王高高躍起,在音符與音符的間隙中,描繪出四個瞬間的圓。
沒有野口先生就沒有今天的我。瞳在媒體面前這樣說過,但該感謝的,怎麼想都該是我這邊。
「誤會?」
經過官方練習,瞳要挑戰四周後外點冰跳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練習中成功的樣子我看過幾十次,但正式比賽中的表演,完全是另一回事。
『總分243.37。目前排名第一位。』
因爲瀧川泉美和雛森雲雀用結果,讓像我這樣輕視她們的人閉上了嘴。
「我問了六郎太的女兒。紫帆她,情況危險嗎?」
與第二名拉開了近30分的差距。
在擠滿會場的粉絲們連呼吸都忘記的注視下。
奧運會是任何現役選手都夢想登上的舞臺。
「被期待這麼遙遠的事情,我也很困擾。而且,雲雀你誤會了。」
停下跑步腳步的瑠璃,一邊擦汗一邊這樣說道。
「我想看雛森,所以瞳的表演結束後我也會去會場。」
我,野口達明的人生,何時最爲閃耀呢?
接下來登場的兩人,都將以難度天差地別的節目構成挑戰自由滑。
在紫帆父親經營的古董店冰場裏,曾有過難以言喻的喜悅,也有過難以名狀的憤怒,還有過撕心裂肺的失望。
最後一組,前半選手滑完後,目前排在首位的依然是第三組中成功完成四周後外點冰跳的青少年選手。
「即便如此,和你們之間會拉開幾十分的差距,我也不知道。」
『第二十二位。加茂瞳選手。MBR公司。』
轉了!落冰了!
「翔琉。我沒有爲你女兒加油。但是,我希望紫帆最後能帶着笑容。所以心情很複雜。本想不去想多餘的事,只給瞳和瑠璃加油的。」
所以,我無視了父母的忠告,利用了朋友,追逐着自己的野心。
「那,我們走吧。」
『第二十三位。雛森雲雀選手。KS學園。』
主角登場時,四面八方的座位都被官方應援毛巾淹沒了。
4
「瞳的表演,我之後會慢慢看的。比起這個,我更驚訝瑠璃會在意對手的表演。不是應該集中精力準備自己的嗎?」
然而,現實卻與我這老男人的淺薄想象相反,是令人痛快的。
「我相信那個相信我的泉美。所以,希望泉美你來決定。今天,我該用哪個節目來滑?」
回到後臺的瑠璃,立刻重新進入了戰鬥狀態。
年紀輕輕就成爲單親媽媽的梨紗子,帶着女兒瞳搬到了新潟市。她投靠了在家鄉創建俱樂部的我,母女倆來到了這個毫無淵源的土地。然後,在盡心盡力支持她們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瞳對我來說也像女兒一樣了。
無論誰勝誰負,歷史都將被改寫吧。
「嗯,大概50分左右吧。」
我拿着冰鞋,和瑠璃一起走進了比賽會場。
「那,果然不是誤會嘛。」
或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在失眠的夜晚,獨自喝酒時,偶爾會思考這種事。
像往常一樣,雲雀笑嘻嘻地反駁道。
第三組,最後一位選手的表演結束後,雛森翔琉回到了座位上。
翔琉的妻子紫帆,我已經二十多年沒見過了。聲音也沒聽過。
爲了不被多餘的信息和感情干擾,在自己的出場順序到來之前,絕不關注他人的表演和結果。迄今爲止的瑠璃,一直是這種類型。
「挺能幹嘛。還沒到要退役的時候吧?」
實力暫且不論,世間就是如此。
只是,無論表演多麼精彩,既然每個技術動作的基礎分都已明確規定,技術分就不可能超過預期值。除非掌握更優秀技術的選手連續失誤,否則不可能發生大逆轉。
伴隨着被稱爲世界最長漸強音的《波萊羅》旋律,比任何人都瀟灑自如的女王的表演開始了。
這六分鐘練習一結束,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從後臺也能聽到經久不息的掌聲,我知道瞳的表演結束了。
一次蹬冰,滑行就能延伸到無限遠。
對瞳來說,這並非一場勝負意義重大的比賽。但是,這是我從她六歲起就一直關注的選手的最後一個賽季。握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力了。
「紫帆很感謝你。女子單人滑這十五年,是加茂瞳的十五年。如果沒有你們,這十五年肯定會無聊得要死。」
「嗯。」
與她全盛時期的規則不同,無法一概而論,但在日本女子選手中,除了瑠璃和雛森,恐怕是第一次有選手在自由滑中超過160分。
表演開始後立刻響起的熱烈歡呼,無疑是她挑戰四周跳時的聲音。至於成功與否,聽到得分就能大致推測出來。
因爲有西條紫帆,有雛森翔琉,有穿着腰圍裙的瀧川六郎太,有瞳的母親加茂梨紗子,因爲有那些日子,當時的熱忱與不甘纔會烙印在心頭,無法離去,我至今仍與花樣滑冰保持着聯繫。
退役後,梨紗子嫁給了其他項目的運動員,但夫妻生活似乎並不順利。
「生病不是任何人的錯吧。」
「那種事,其他人不也一樣嘛。大家都說我是天才。一開始都說要讓我成爲世界第一。但是,很快就厭煩了,被拋棄了。只有一個人。即使知道我是怎樣的人,還對我說一起努力的,只有泉美你啊。」
但是,雲雀對此沒有絲毫察覺。
在第一個跳躍中,瞳將首次挑戰四周後外點冰跳。
是嗎?即使難以出現瞳那樣的明星,大衆媒體也會巧妙地製造出替代品的虛像吧。就像他們曾多年追捧雛森國雪,又轉眼間轉向下一個選手那樣。即使瞳離開舞臺,應該很快也會製造出下一個偶像。
並非因爲世紀對決即將開始。而是因爲瞳的表演太過精彩了。
緊接着,如行雲流水,如演奏般,展現了成熟的舞姿。
最後出場的選手在六分鐘練習後,必須等待三十分鐘以上才能上場。
「啊。回家後,我跟雲雀約好了。只是,也不是能輕易放手的工作。」
「如果沒有一起練習,我可能跳不出四周跳。我很感謝你。」
「我該贏的時候絕對會贏的。奧運會,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吧。」
對我們來說,從合練中也收穫良多。
在表現力上,瞳確實更勝一籌。通過與她的切磋琢磨,瑠璃應該更接近了花樣滑冰選手的完成形態。
這孩子十九年來積累的人生,能否得到回報,即將揭曉。
首先,讓我在特等席上觀看對手的表演吧。
在冰場邊並排站定,過度的緊張讓腹部傳來一陣刺痛。
即使在現役時代,也從未如此緊張過。
爲什麼會這麼害怕呢?
京本瑠璃的人生,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江藤朋香的人生。
想讓她實現夢想。
想和她一起,從明天開始也繼續追逐下一個夢想。
想贏。
唯獨今天,不想輸。
雛森雲雀站上起始位置時,會場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點綴她的禮服,是以攝人心魄的藍色爲基調。留長了頭髮的對手,變得美麗得令人認不出來,但變化不止於此。
以前感受不到的鬥志,如今也蘊藏在了她的眼中。
這兩年發生了什麼,我並不知道。
只是,賭上了一切的,並非只有瑠璃。
雛森雲雀爲最終決戰選擇的樂曲,是弗朗茨·李斯特的《愛之夢》。
目前唯一確定的是,這樣一來,幾乎不允許有任何失誤了。瑠璃接下來必須成功完成史上最佳的表演。
到目前爲止她的表演,可以說除了四周半阿克塞爾跳之外,都是完美的。而且,旋轉的速度也與其他選手截然不同。
正在計算對手的得分時,下一個高難度動作瞬間到來。
在旋律敲擊琴鍵變化的時機,高速的飛燕式旋轉開始了。
或許,所謂情感壓倒理性、駕馭一切,就是這種感覺吧。
爲了準確傳達我的心情,我用同樣大的力氣回抱了她。
找不到瑕疵。這次應該能得到接近滿分的GOE。
無需等待裁判打分也能明白。一定會出現一個驚人的分數。
「謝謝你!多虧了泉美!」
這是女子選手中只有瑠璃和雛森才能完成的,在第二跳安排三週半阿克塞爾跳的超高難度動作。而且,她是從四周後內結環跳連接過來的!
如果成爲敗者,就必須再等待四年。即便如此,這位少女還是會挑戰最高難度的技術吧。會挑戰被認爲女性絕對不可能完成的四周半阿克塞爾跳吧。
就在這時,左手腕被用力握住,幾乎要被捏碎。
展示的是,四周後內結環跳接三週半阿克塞爾跳!
連表情都化爲武器,《愛之夢》在冰面上顯現。
「沒關係的。老師請不要懷疑自己。」
伴隨着平和的鋼琴旋律,雛森的表演開始了。
而且令人驚歎的不僅僅是跳躍的質量。直到起跳前一刻,她都用表情爲表演增色。這已經不是我們所認識的雛森的表演了。
這也是瑠璃無法完成的跳躍。
當雲雀成功完成最後一個技術動作——躬身旋轉,結束了這必將載入史冊的四分鐘表演後,觀衆們再次全體起立。
第二跳的落冰雖然有些晃動,但沒有摔倒或手扶冰。GOE可能會降低,但應該不至於到負分。
不給喘息之機,在體力尚存時,接連展示高難度跳躍。
曲調改變,節目進入了跳躍基礎分1.1倍的後半段。
四周!單跳!三週!
曾經手臂和手指動作不協調、給人雜亂印象的滑行,如今變得流暢得判若兩人。僅僅幾次蹬冰,就能看出這一點。
不覺得辛苦嗎?難道感覺不到疲勞嗎?
落冰再次是右後外刃。
不知不覺間,我被她在冰面上創造的世界所吸引,所吞沒。
後半段,如果表演可能出現混亂,首先就是這個連跳吧。
瑠璃的第一個跳躍,是最不穩定的四周後外結環跳。基礎分是10.50,所以只要不摔倒,或許能在第一個跳躍就取得優勢。
瞪着對手的瑠璃,聲音中充滿了自信。
觀衆們似乎早已忘記了坐下。
「請朋香老師將所有技術動作要素,都安排在最合適的位置。我一定會滑完給你看。」
從背後傳來了意想不到的聲音。
大腦飛速計算。
是嗎?即使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這孩子也不會退縮嗎?
第三跳的四周後內點冰跳,第四跳的四周後外結環跳,也都完成得如同教學錄像回放般精彩。
高度、速度、落冰姿勢,一切都那麼優美。
即便如此,看到對手完成如此接近完美的表演,還是會感到不安。
如果不是關係到瑠璃的未來,我也想爲這奇蹟般的節目成功而祈禱,但這是比賽。是絕對不能輸的、一生一次的戰鬥。
但是,今天完全不同。
沒有級別,只有固定的基礎分3.00分,僅通過GOE進行評價。
雖然沒有事先商量,但無論是三連跳還是兩連跳,兩人的構成都非常相似。只不過基礎分都是雛森更高。
感覺不到她會失敗。也感覺不到她會脫軌。
剩下的就是在終場表演中,能將節目內容分提高到什麼程度了。
雛森雲雀帶着懾人的表情,從後外刃助跑進入,高高躍起。
在後外點冰跳中是最高難度,基礎分僅次於阿克塞爾跳。
一邊細膩地捕捉着音符,雛森在保持節奏的同時,完美地落冰了四周勾手跳。
該說感謝的明明是我這邊,但此刻已無需言語。
即將開始的,是僅一次失誤就能決定勝負的極限之戰。
七次跳躍,並非全部完美。四周半阿克塞爾跳時單手扶冰了,第二個連跳的落冰也失去了平衡。即便如此,她自己在九月自由滑中創造的世界紀錄,肯定會被刷新。
女子選手中最高的身高,修長的四肢,都與現代花樣滑冰選手的形象相去甚遠。在跳躍佔據最大得分來源的這項運動中,身材越小越有利,但她卻以顛覆常理的身體能力,掌握了所有技術。
「滑得太棒了。」
雛森僅僅用了幾個月,就打磨了表演的色彩和深度。她將父親和哥哥所擁有的、作爲表演者的光彩,也化爲了自己的武器。
在這兩年間的某個時刻,她破繭而出了。
四周勾手跳、歐拉跳、三週後內點冰跳。
掌聲的音量,人們情感的波動,甚至超越了加茂選手錶演之後。
過去的她,在表演中偏離音樂也並不罕見。她會像忘記了預定動作一樣,憑當時的興致使出技術動作,輸掉本該贏的比賽。
從右後外刃助跑進入的雛森,在面向前方的同時,踏上了左前外刃。就這樣用外刃抓住冰面,高高旋轉起跳。
我們準備的,是其他任何人都絕對無法模仿的節目。而她,以如此之高的完成度、如此之美,將其演繹了出來。
伴隨着難以置信音量的掌聲,會場的空氣融爲一體。
每當朋友成功完成跳躍或旋轉,難以言喻的感動便貫穿全身,我逐漸理解了藝術競技的精髓,明白了真正的喜悅究竟是什麼。
在銀白的舞臺上,光芒的中心,少女高高躍起,完成了四周半的旋轉!
老實說,我被吸引了,也覺得在自由滑基礎分上贏不了,但本以爲能在節目內容分上大獲全勝。因爲兩人的表現力有着新手與老將般的差距。
無人能及。這是一場不容他人追隨的表演。
如此精準的表演,我從未見過。
爲瑠璃準備的節目,真的正確嗎?在這個無法保持平常心的舞臺上,面對最強的對手,真的能發揮出平時的實力嗎?
四周勾手跳。
然而,就在以爲她要摔倒的下一秒,她以動物般的核心力量支撐住身體,僅僅用單手輕輕一撐,就穩住了。
雛森雲雀的節目構成,是在前半段和後半段開頭安排了跳躍。這是一種儘可能在體力尚存時,完成所有技術動作的構成。不過,我們沒有這樣做。
若不將這四分鐘稱爲奇蹟,那還有什麼能配得上奇蹟之名呢?
這意味着,她按照計劃、如預期般完成了。
從冰場回來的雪之妖精,在接過遞來的冰刀套之前,就撲過來抱住了我。
雛森雲雀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容貌已變爲成熟女性的她,動作中已不見昔日的粗獷。
只要自己開心就好。以前的雛森是以這種意識在滑冰,但現在她試圖吸引觀衆。正因如此,她開始關注滑行之外的細節。
此刻,無論是現場的觀衆,還是觀看直播的觀衆,所有人無疑都確信這將是一場逆轉勝利。
毫無疑問。這是女子史上首次被認定的四周半阿克塞爾跳。
前半段表演的收尾,是編排接續步。
我相信了瑠璃的話,在最後階段喫緊的位置,安排了兩個連跳。不妥協。不追求最好以外的任何東西。因爲京本瑠璃團隊的目標,是節目內容分全部滿分。
雲雀甚至將因女王表演而達到頂點的全場熱情也化爲己用,將她準備的節目,以近乎完美的表現呈現了出來。
她運用緩急,用柔韌的肢體捕捉着音樂。
她剩下的技術動作要素是:三個連跳、兩個旋轉,以及步法接續步。如果後半段也能以至今爲止的完成度繼續表演,可能會得出驚人的分數。
這是連男子頂尖選手都覺得困難的、超高難度的連跳。
按照基礎分從高到低的順序排列,充滿了近乎可憎的自信的構成。
我所信任的舞姬,是世界上內心最強大的。沒錯。這不就是京本瑠璃嗎!
5
雛森隨着節奏提升了狀態。
瀧川泉美。那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完美地馴服了少女的野性。
她本賽季的編舞師是阿久津清子女士。是一位能巧妙利用選手特點,同時在藝術層面也能給予支持的聰慧女性。
輕鬆完成了四周後外點冰跳接三週後外結環跳後,雛森雲雀做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
我的心被雲雀的表演深深、強烈地支配着。
剩下的跳躍還有一個。
本賽季,我只在九月的挑戰者系列賽上看過她的表演。
但是,那是三個月前的表演了。
雛森雲雀的節目構成,重點在於提高技術分。
她像踩着音符般,靈活運用長短步法,雪之妖精乘着速度滑行。
冰刃切開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雛森的平衡被打破了!
在所有技術動作要素中,最值得期待得分的是連續三個連跳。按照常規,雛森雲雀將高難度動作安排在了後半段的第一個跳躍。
爲了不在後半段連續三個連跳時耗盡體力,但也不忘吸引觀衆。
看到目前爲止的表演,說實話,無法想象會得出怎樣的分數。
緊接着,雪之妖精沒有喘息之機,進入了下一個連跳的準備姿勢。
接連不斷的高難度動作,讓掌聲更加熱烈。
雖然只是肉眼印象,但旋轉週數足夠。沒有用刃錯誤,也沒有步法滑出。不過,因爲單手扶冰,完成分應該是負分。四周半阿克塞爾跳的基礎分是12.50。GOE大概是-1或-2左右。
回頭一看,最後一位出場的京本選手,正帶着無畏的笑容注視着我們。
「謝謝!瑠璃也要加油哦!」
「你可是我成爲女王前很好的暖場呢。」
這真是極具她風格的挑釁話語,但云雀可不是能聽懂諷刺的人。
「我很期待呢!因爲我最喜歡瑠璃的表演了!」
京本選手瞥了一眼眼睛閃閃發亮回答的雲雀,便滑向了冰場。
坐在雲雀旁邊,從等分區望出去的風景。
這與我自己作爲選手奮戰時,已大不相同。
即使手牽着手一起等待分數,我的心跳也快得無法平息。
我想應該沒有存周和用刃錯誤,但一絲不安依然殘留。
經歷了翔琉先生的失勢和那屆恥辱的世錦賽之後,雲雀成了不受歡迎的人。既然是打分項目,裁判的偏好影響分數就在所難免。
希望這精彩的表演能得到公正的評價。請不要戴着有色眼鏡看待。
『雛森選手的得分。203.89。總分296.34。目前排名第一位。』
「太好了!太好了,泉美!」
被她猛地抱住,彷彿重現了短節目後的情景,我們倆一起倒在了地板上。看來不止我一個人在看到中央大屏幕顯示的數字後確信了勝利。
全日本錦標賽因爲裁判由本國人擔任,分數容易偏高。
以雲雀這次比賽的狀態,如果成功完成四周跳,本就有望衝擊史無前例的200分大關。即便如此,這樣的總分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最後一位選手還未出場,我們在電視上露面的時間不會太長。要傳達雲雀的心意,就是現在了。
我在等分區就座前,已經把貼在背景板角落的留言卡撕了下來。貼在那個角落,直播是拍不到的。
我把放在口袋裏的卡片遞給她,雲雀雙手高高舉起,對着眼前的攝像機展示了它。
我和瑠璃共同度過的這八年,一定就是爲了今天這四分鐘吧。
當最後一位出場者的名字被播報出來時,原本完全放鬆下來的雲雀表情繃緊了。
在冰面上反覆與自己的身體對話後,瑠璃一邊向後滑行,一邊靈巧地脫下了訓練服。
她的前庭系統,到底是怎麼長的啊。
身爲教練的我也一樣。
只是,勝負沒有絕對。
6
伴隨着迴盪的甜美旋律,完美的融合在冰面上鋪陳開來。
甚至沒有露出笑容,就如行雲流水般進入了下一個表演。
爲了讓被宣告餘命的母親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她奉獻了所有的時間。
我站在冰場邊,身體越來越冷,背上卻流下了汗。
緊接着,毫無瑕疵的飛燕式旋轉被展現出來,喘息之機也無,編排步法接踵而至。
每一秒,越是沉浸於眼前的表演,恐懼就越是探頭。
雲雀這半年多來心無旁騖地奔跑,全是爲了紫帆女士。
京本選手也是那種越是大賽越強的選手。
如果男女節目內容分系數不同的情況下按同等條件計算,這分數甚至足以在男子組中爭冠。她所展現的表演,就是如此超乎尋常的水平。
然而,決定勝負的,終究是十二個技術動作的完成質量。
我的舞姬啊。
瑠璃直視着我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勝負真的已經決定了嗎?
雖然知道會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分,從基礎分也能推測出預期值。即便如此,還是無法抑制內心的衝擊。
在節目內容分上贏不了京本選手。就像短節目落敗一樣,如果不能在跳躍上拉開巨大分差,萬一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的。
歷史上,能在女子項目中跳出這種連跳組合的選手,恐怕不足五人。
姿態、落冰,都漂亮得想載入教科書。
她的表演特點在於軀幹的偏移方式。配合節奏,用細膩的用刃輕鬆完成困難的步法。上半身的意識也很到位,連肩膀、手臂和手指的動作都控制得恰到好處。
前半部分也接近尾聲了,至此節目內容分看來也在不斷攀升。
四周後外點冰跳、尤勒跳、三週後內結環跳。
無意中竟和對手跳了相似的連跳組合,不過雲雀第一個跳的是四周勾手跳,第三跳是用三週後內點冰跳落冰。雖然這邊的基礎分高了3分,但並非京本選手水平低。
7
音樂是弗雷德裏克·肖邦的《夜曲第2號,降E大調,作品9之2》。
由單純的鋼琴旋律構成的夜曲曲調一變,決定勝負的後半段表演開始了。
女子單人滑史上首次,自由滑突破200分大關。
看着朋香小姐編排的節目,我深深體會到,僅僅堆砌技術動作是毫無意義的。任何高難度動作,本身都只是節目的一部分。
不過,對我們來說幸運的是,表演還剩一半。
我從未見過京本選手在旋轉中出現紊亂。今天她也完美完成了換足燕式旋轉,應該會被定爲四級。
冰之獅子啊。
我的心被這節奏張弛有度、過於優雅的舞蹈所支配、所魅惑。
「來看瑠璃的表演吧!」
與音樂融爲一體的京本選手,毫無瑕疵地成功完成了高難度的四周後內點冰跳。
這是編舞師江藤朋香小姐在役時經常使用的樂曲。
這是這孩子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給紫帆女士的、唯一且絕對的願望。
京本選手的第一個跳躍是四周後外結環跳。就練習所見,這是她掌握的四種四周跳中,最不穩定的一種。
因爲雲雀在第一個四周半阿克塞爾跳時手扶了冰,所以目前看來是擴大了短節目的領先優勢。
京本選手完美地完成了超高難度的連跳。
「你不是一個人。絕對能實現的。只要是你和我。」
雖然事先想好了鼓勵的話,嘴脣卻自然而然地動了。
即使出現分水嶺般的失誤也不奇怪的動作,她完成後表情卻絲毫未變。
從標準的三轉體步法進入,右足點冰在弧線的延長線上,獅子高高躍起。
左手始終持續相同的伴奏型,右手則歌唱旋律的形式。由於主題旋律重複較多,演奏者會加入各種裝飾音,而能將這細膩的變化逐一精心捕捉並編排進節目,正是江藤朋香的真本事吧。
『媽媽,我最愛你了。』
緊接着旋轉配置的前半最後一個跳躍,三週半阿克賽爾跳,也未見絲毫紊亂。
然而,隨着京本選手一個個技術動作的成功,人們心中產生了疑問。
來吧,用你的全部去歌唱吧!
但是,江藤朋香小姐是位將節目和諧置於首位的編舞師。
如果立場互換,這將是絕境。
她那蘊含着兇猛與優雅的動態表演,瞬間俘獲了觀衆。
至此京本選手一個失誤都沒有,而且高難度動作完美融入了表演。包括銜接在內,技術動作都打磨得十分精湛。
「落冰了!好厲害!好高!好漂亮!」
接下來的四周後內結環跳,無論是速度還是高度,都無可挑剔。
『決定使用曲目後,我會用鋼琴確認左手和右手的動作。雖然不可能讓琴鍵敲擊與滑行完全一致,但可以有意識地靠近。』
雛森將天藍色的連衣裙作爲戰袍,而瑠璃的裙子則是比血更鮮豔的紅色。
雲雀在後半段安排了三個連跳,是因爲她擁有能做到這一點的體力。
明明還剩兩個高難度動作,她卻用大膽的步法滑行着。
她計劃完成五次四周跳,但只要摔倒一次,勝負在那時就會決定。雖然也可能在第一跳就分出勝負,
花樣滑冰的得分計算極其複雜,有些評判肉眼幾乎不可能做到。不過,只要知道每個技術動作的基礎分,優劣還是可以想象的。
即便如此,瑠璃也毫不畏懼。
這是與擁有極致之美的瑠璃最相配的顏色。
在雲雀的分數播報出來時,無需等待最後一位選手的表演,所有人應該都預感到了勝者。整個會場都籠罩在這樣的氛圍中。
她身披刺眼的紅色,立於冰場中央,擺好了表演的姿勢。
完成三連跳後,京本選手進入了接續步。
雲雀在後半表演一開始就展示了三個連跳。是爲了在體力尚存時,完成困難的動作。阿久津老師、我,還有云雀自己,都認爲應該這樣做,毫不猶豫。
江藤朋香小姐編排的節目毫無破綻。換言之,也就是沒有喘息之機。持續進行那麼多動作的表演,不可能保持正常呼吸到最後。
可以說,就在今天,此刻,努力、心意和願望,結出了最豐碩的果實。
『第二十四位。京本瑠璃選手。鳥屋野滑冰俱樂部。』
我們的心意,終於得到了回報。
就在我從回到場邊的瑠璃手中接過尚有餘溫的訓練服時,雛森雲雀的得分被播報出來,地動山搖般的歡呼聲再次爆發。
朋香小姐曾在滑冰雜誌上這樣說過:
如果最後一位選手就這樣完美地表演下去,會不會觸及剛剛誕生的世界紀錄呢?
即使假設她就這樣完美地滑到最後,我也不認爲雲雀會輸。按常理思考,雲雀的分數應該是追不上的。
夜曲除了最後兩小節,全都是由四小節樂句構成的。
表演開始僅僅數秒,我就想起了京本選手被稱爲「冰之獅子」的原因。
不過,跳躍還剩六個。京本選手跳不了四周勾手跳,所以在基礎分上,雲雀始終佔優。
甚至讓人產生這樣的錯覺,這是一個絕境之中、卻又無比激昂的舞臺。
對於全力以赴的選手,我不想這麼說,但只要摔倒一次,勝負就定了。
過去有過能在十幾歲就將全身控制到如此程度的選手嗎?
明明是在爭奪最後一張門票的關鍵時刻,看到對手成功落冰,雲雀卻像自己成功一樣歡呼雀躍。
她編排的節目之所以迷人,是因爲她對樂理的理解遠超他人。
京本選手也有體力,但比不上雲雀。即使在強化合宿的體力測試中,往返耐力跑和長跑也有很大差距。
在觀衆們都屏住呼吸的下一刻。
編排瞭如此多高難度動作,我不認爲她能毫無失誤地滑到最後。
即使完美演繹這四分鐘,也無法保證能達到雲雀的分數。別說摔倒,哪怕只是GOE稍有閃失,都將是致命傷。明明應該意識到了這一點,京本選手的臉上卻洋溢着與往常一樣的、毫不謙遜的自信。
那絕非放棄之人的表情。
然後,那比火焰更熾熱的紅色,飛向了冰場。
京本瑠璃是最後一位出場者,也是本屆全日本錦標賽的壓軸。
熱情與憤怒的紅。
這個跳躍一定能期待拿到很高的GOE吧。
自從知道這一點後,我開始在視頻網站上查看她彈鋼琴的影像。因爲我想哪怕偷學一點一流的技術也好。
京本選手在後半段開頭安排的,是能期待獲得最高分的三連跳。
進入跳躍的時機,也在優美的旋律中,選在了非此不可的位置。
就在這過於優雅細膩的兩分鐘即將結束時,場內的氣氛開始變了。
這已經不僅僅是世界紀錄級別了。
充分利用整個冰面的水力滑行接仰身伊娜鮑爾。
京本選手望向觀衆席,這大概是今天第一次吧?
那雙點燃了燃燒般意志的眼眸,吞噬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還剩兩個跳躍。都是連跳。
以向後滑行進入助滑的京本選手,深深壓住右足,將體重加上去。
她的體力已經大幅消耗。呼吸想必也已經紊亂了。
即便如此,她在起跳的同時移動重心,穩穩地旋轉四周後成功落冰。
四周後外點冰跳成功了,但還沒結束。
在花樣滑冰中,所有跳躍都以向後滑行落冰,因此如果第二跳是阿克塞爾跳,落冰後需要換足。從落冰的右足轉半圈換到左足,她挑戰了今天第二次的三週半阿克塞爾跳。
這是有時被認爲比四周跳更困難的技術,是在體力消耗殆盡的最後階段進行的第二跳。
今天第一次,京本選手的姿態出現了變形。
力量用錯了方向,身體不自然地向上挺起。
但是。但是!
落冰幾乎沒有紊亂。她以驚人的核心力量完成了旋轉,僅僅稍微失去平衡就成功落冰了。
GOE可能無法期待了,但應該不至於大幅扣分。
她的體力難道是無窮無盡的嗎?毫無喘息之機,最後的跳躍開始了。
勾手跳是整數週數跳躍中難度最高的技術。因爲它是唯一一個需要向助滑弧線反方向起跳的跳躍,無法將滑行的力量轉化爲旋轉力。
不過,她的勾手跳和雲雀不同,是三週跳。起跳、高度、速度、遠度、週數,都無可挑剔。
漂亮地完成三週勾手跳落冰後,緊接着展示了三週跳後外點冰跳。
難以置信。不,或許說不想相信更爲準確。
她現在,是怎樣的心情呢?
「啊。我……」
她用實力,扭轉了熱愛這項運動的人們的心。
「瑠璃。無論結果如何,我的冠軍都是你。」
會場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異樣氣氛所籠罩。
這是一種將浮腿從背後向上高高抬起的貝爾曼旋轉變體,擁有像藝術體操選手般柔軟身體的瑠璃,其動作中軀幹與腿的線條能形成近乎筆直的姿態。
瑠璃第七個跳躍成功落冰的瞬間,我下意識地將拳頭舉向了天空。
不知不覺間,抓住我左手的雲雀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京本選手在這次全日本錦標賽上表演的,是升級了本賽季大獎賽系列賽的節目。在十一月份時,她將勾手跳接續跳安排在了節目的前半部分。並且,利用那時尚有餘力的體力,從三週勾手跳連接到了基礎分更高的後外結環跳。
如果雲雀沒有心碎,去年也繼續參賽的話。
僅僅因爲瑠璃受到祝福,我就幾乎要哭出來了。
8
正因如此,我原本半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認爲她不可能完美完成所有技術動作。因爲在練習中也從未有過零失誤完成的時候。
「我知道。」
明明相信着。
我覺得,沒有哪位女選手像京本選手那樣被冰迷們排斥過。因爲她的言行,從小就樹敵無數。
這纔是真正的藝術作品。
也就是說,最後的跳躍是故意降低了難度的。
近乎心臟驟停般的恐懼與緊張,貫穿了全身。
正因如此,身爲教練的我必須告訴她「能贏」。
與跳躍不同,這不是通過練習和努力就能掌握的技術。無論多麼想模仿,沒有那種身體的柔韌性,從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這孩子明明奉獻了配得上最高讚譽的表演。
這孩子,曾經得到過如此熱烈的歡呼嗎?
她們倆本應在二月的奧運會上,一決勝負。
然而,儘管展現瞭如此魅惑觀衆的表演,京本選手卻連一絲笑容都沒有露出,就離開了冰場。
即使瑠璃離開了冰面,觀衆的騷動仍未平息。
體力也接近耗盡的表演尾聲。
而現在,雷鳴般的掌聲正傾注在瑠璃身上。
我承認,作爲對手,那確實是驚人的表演。
最討厭與人接觸的瑠璃,主動地。
大家應該都明白吧。兩位十九歲的天才,雖然都展現了最棒的表演,但能參加兩個月後新潟奧運會的,只有一人。
被她表演到這種地步,勝負已經完全無法預測了。
只要有任何一點不同,這次奧運會的派遣名額應該還是三個。
我遞上冰刀套,說出了最直接的感想,瑠璃臉上的緊張終於消失了。
只是,最大的對手也展現了遠超想象的表演。
連跳必須在以右足後外刃落冰後起跳,因此第二跳的選擇只有後外點冰跳或後外結環跳。
雲雀的失誤有兩次,京本選手是一次。不過,我們在基礎分上佔優,所以即使考慮完成質量,技術分上我們應該還是大幅領先的。
「除了第二個三週半阿克塞爾跳以外,看起來是的。」
明明想確信勝利。
9
剩下的技術動作只有一個。
最後的動作,是她從小學時代就擅長的燭臺旋轉。
「朋香老師真是膽小呢。我已經知道自己贏了哦。只是聽聽早已決定的勝利分數而已。」
瑠璃的表演超出了預期。
「要相信。雲雀的表演,已經是無與倫比的精彩了。」
眼前展開的光景,即使頭腦能夠理解,內心卻無法接受。
「沒關係的。絕對沒關係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將自己的左手覆在雲雀顫抖的右手上,用力握緊。
我毫不遲疑地斷言,這是隻有京本瑠璃才能完成的、最棒的表演。
「瑠璃的表演,是完美的吧?」
即使表演結束也表情不變的她,此刻在想什麼呢?
如果國雪君沒有因傷退役的話。
將技術錘鍊到極致的雛森雲雀,與追求極致美感的京本瑠璃。
即使在這種時候,這孩子似乎也要逞強到最後。
然而,在這次大賽中,僅僅通過兩套節目,她就俘獲了觀衆的心。
能做的都做了。
技術分的優勢,與節目內容分的劣勢。
「沒關係的。」
太精彩了。
這時,雲雀彷彿終於回過神來,停止了鼓掌。
在用力鼓掌的雲雀側臉上,隱約浮現着淚光。
然而,在這個大舞臺上,在這個一次失誤就可能致命、極限的境況下,瑠璃卻呈現了近乎完美的四分鐘。
但是,或許正因爲是極限的境況,才催生了最棒的表演。正是因爲有了必須全力以赴去擊敗的對手,才實現了這場奇蹟般的對決。
播報開始了,場內的聲音消失了。
腦海中閃過逆轉落敗的可能,無法驅散不安。
我翻轉左手,回握住瑠璃冰冷的右手。
本該由身爲教練的我說出的話,卻被她搶先說了。
起跳、落冰、旋轉的週數不足,選手很難準確把握自己動作的客觀完成質量。
理由很明確吧。江藤朋香小姐在三連跳之後安排了步法和旋轉、編排步法,然後再配置兩個連跳。
瑠璃從小就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即使在十三歲成爲全日本女王之後,也被世人當作反派角色疏遠。
「如果是老師和我的話,絕對能贏的。」
我意識到,原本確信的勝利,開始像燭火一般搖曳起來。
10
即使完成了如此出色的表演,這孩子那份倔強似乎依然沒變。
如果去年,京本選手的母親沒有在全日本錦標賽進行中被逮捕的話。
就在這時,瑠璃從上方緊緊握住了我那微微顫抖的左手。
即使京本選手離開了冰面,全場起立鼓掌仍在繼續。
那是令人不得不歎服的四分鐘表演。說實話,我覺得勝負已經難以預料了。
是不安嗎?還是確信自己贏了呢?
比任何人都美。
一種異樣的氣氛支配着會場。
爲了填補等待打分的時間,中央大屏幕上開始回放剛纔的表演。接連完成的高難度動作,再次贏得了觀衆席上毫不吝惜的掌聲。
「想起她是你的對手了嗎?」
不,我們做到了超越能力範圍的事。
感到不安的應該是選手纔對。即使自己感覺完美,實際上也可能存在失誤。
我無法斷言。不知道誰會贏。
感受着無法平靜的心跳,我和瑠璃並肩在等分區坐下。
瑠璃向觀衆席敷衍地行了一禮,面無表情地回到了場邊。
「太棒了。」
以這奇蹟般的節目相稱的高速旋轉,瑠璃的夜曲迎來了終章。
即使因爲體力問題成功率會下降,在她設計的節目中,恰恰是在最高潮的部分,需要連續的連跳組合。正是因爲她相信這纔是這個節目的完成形態,所以即使降低基礎分,也要在高潮部分放入兩個高難度動作。
又有一滴冷汗滑過脊背。
她裝好冰刀套,與江藤教練一起,邁着堂堂正正的步伐走向了等分區。
剩下的,就只有祈禱這精彩的表演能得到公正的評價了。
我卻依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短節目結束後,兩人之間有1.69分的差距。而云雀在自由滑中拿到了203.89分,雖然是非官方認證,但刷新了世界紀錄。總分296.34是女子歷史最高分。如果京本選手的自由滑低於202.19分,就是雲雀獲勝。如果高於202.21分,就是雲雀落敗。
我也明白,根據GOE和節目內容分,天平有可能倒向對方。
瑠璃所展現的節目,難度真的非常高。雖然在跳躍的基礎分上不如雛森,但在表現力和節目構成上,可以說是在挑戰世界上最難的程度。
11
我和雲雀手牽着手,閉上眼睛,等待着命運的時刻。
勝者是。
能去奧運會的是。
『京本選手的得分』
她的名字被播報出來的下一秒,牽着的手被用力地回握了。
雲雀的十九年,和我的二十一年。
如果說人生都奉獻給了花樣滑冰或許有些誇張,但我自信,至少到了可以毫不猶豫挺起胸膛的程度,我們積累了努力與祈禱。
請讓這孩子,讓雲雀,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202.23。總分296.37。最終排名是第一位。』
最後的判決被宣讀的同時,我膝蓋一軟,癱坐了下去。
與此同時,雲雀的上半身彎成了「く」字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不成聲的悲鳴,癱倒在了地板上。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無法接受現實,我找不到任何話語來安慰慟哭的朋友。
京本選手的得分是202.23。雖然也上了大關,但自由滑獲勝的是雲雀。
然而,勝負由短節目的分差決定,僅僅以0.03分之差,塵埃落定。
雲雀是完美的。
雲雀沒有任何錯。
失敗的、做錯的,只有我一個人。
明明我們只是兩個人的團隊,想抱抱她,瑠璃卻躲開了。
因爲在我給出許可的跳躍上,她手扶了冰……
聽完瞳對媒體說的話,我決定回休息室。
「現在不慶祝,什麼時候慶祝?」
12
目標是世界第一,所以現在只是站在了起跑線上。雖然擊敗了最大的對手,她或許就是這麼想的吧。
「要說的話,真正累人的是之後。記者會非去不可嗎?我沒什麼可說的。」
我只對來拿水的她說了句簡短的慰問,便決定去找瑠璃。
我緊緊抱着抽泣的雪之妖精,只是,只是,被徹底擊垮了。
我不想讓被失敗擊垮的選手暴露在媒體面前。
「這裏不是採訪區吧。讓開。」
而且,無意中,此刻的我也有話想對雛森說。
一追着瑠璃踏入後臺,我就忍不住叫了出來。
如果是鳥屋野滑冰俱樂部的人,應該會一起慶祝吧,可惜附近沒人,無法分享這份感動。
瞳是十五年來引領花樣滑冰界的選手。她在媒體面前毫不猶豫說出的話,深深震撼了我的心。
可是,我卻沒能回應她的期待。
我連一句安慰哭泣的摯友的話都找不到,只能呆立在原地。
這孩子平時就極度討厭被人看到喜悅或沮喪的樣子。大概是不想在電視鏡頭前流露感情吧。
對她來說,下一次是最後一次奧運會了。我也很在意她此刻的心情。
吶,瑠璃。
如果不是注意到了這兩人的狀態、身爲第三名卻像冠軍一樣走在前面引導的瞳在場,這頒獎儀式恐怕會變得相當糟糕。
必須說點什麼纔行。
13
繞場一週向觀衆致意時,三個人的樣子也沒有改變。
「兩個月後,我會讓你看到更高的風景。」
雛森依然在哭,瑠璃則沒有看向觀衆席。
當這毋庸置疑的結果傳入耳中,與瑠璃牽着的左手,被難以置信的力量緊緊握住。
「頒獎儀式馬上要開始了。朋香老師也可能被鏡頭拍到。既然是我的搭檔,請擺出一副『贏了是理所當然』的表情吧。」
在休息室的角落,一個用訓練服矇住頭的選手,肩膀在顫抖。
你用自己的雙手抓住了未來呢。
「奧運會上有能超越今天的雛森雲雀的對手嗎?」
自由滑要拉開多少分差纔會被逆轉?
那纔是我作爲教練的工作。
「累了吧。做完放鬆整理,到記者會之前休息一下?」
止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
明明被翔琉阻止了。明明雲雀自己也猶豫過。
我是教練。是這孩子敞開心扉的、唯一的朋友。
卻因爲我的錯,因爲我判斷失誤,讓這世界頂尖的才能,遭遇了無法挽回的失敗。
「瑠璃!適可而止!」
爲完成的偉業感到自豪。
即使她咬緊牙關,瞪着攝像機,也只有我明白。
她用冷淡的聲音只說了句「奧運會我也會拿金牌」,便無視了追過來的記者和攝影師,消失在了後臺。
即使看不到臉,從腿長也能一眼看出是誰。雛森雲雀還穿着考斯滕,在瀧川泉美旁邊,一直吸着鼻子哭泣。
頒獎儀式開始,掛上獎牌的三個人,表情真是截然不同。
決定戰術的是我,構思技術動作構成的是我,說要跳四周半阿克塞爾跳的也是我。
通過牽着的手,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感受到了。
我能理解夢想破滅的選手的心情。因爲我自己的選手生涯也滿是挫折。
話沒能說完,雲雀抱着頭趴倒在了地板上。
我希望討厭應對媒體的瑠璃,以及連站在麥克風前都做不到的雛森,也能聽到瞳的話。我由衷地希望,肩負未來的兩個人,能理解瞳的覺悟。
這時,爲了拍攝失態的敗者,攝影師靠了過來。
在她右邊,獲得第二名的雛森雲雀,雖然拼命咬着牙,但肩膀的顫抖無法停止,無法抑制湧出的淚水。她原本是與「理性」這個詞完全相反的選手,但看到她如此將感情傾注於勝負,還是讓我驚訝。
14
明明從短節目結束後,我已經對比過兩人的分數幾十次了。
「對不起,雲雀。真的,對不起。」
雖然被她用無奈的眼神瞪了,但無論握緊多少次拳頭,心情都無法平靜。
然後,她看都沒看仍在哭泣的雲雀一眼,就離開了會場。
瑠璃有多少優勢?
換好訓練服的瑠璃,鋪開拉伸墊,獨自做着整理運動。
即使最終排名已經公佈,異樣的空氣依然籠罩着會場。
是我,扼殺了這孩子的夢想,扼殺了朋友最大的心願。
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這孩子哭泣的樣子、發脾氣的樣子,我從她小時候就看膩了。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因爲失敗而流淚。
好開心。
頒獎儀式後的電視採訪,瑠璃用簡潔的話語應付了過去。
最後一天即使比賽結束,喧囂也會持續。
之後,聯盟會公佈奧運會、世錦賽、四大洲錦標賽、世青賽這四個賽事的派遣選手,但根據今天的結果,雙人滑、冰舞、女子單人滑的奧運會派遣選手已經確定。如果耗時,大概是在大獎賽系列賽和全日本錦標賽排名不同的男子單人滑,以及派遣參加四大洲錦標賽和世錦賽的選手選拔上吧。
回到休息室,裏面已經冷冷清清了。
明明拿到了夢想舞臺的門票,瑠璃卻看不到一絲興奮。比賽後露出笑容,也僅僅是在和我獨處的時候。
瞳今天在正式比賽中首次成功完成了四周跳。雖然最終只獲得第三名,但她用無可辯駁的結果證明了自己依然能在一線戰鬥。
『京本選手的得分。202.23。總分296.37』
我卻找不到該說的話。
「大家都想聽到你的聲音啊。」
『最終排名是第一位。』
她冷冷地甩下這句話,下一秒,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攝影師。
只有獲得第三名的瞳微笑着回應觀衆,瑠璃即使在接過花束和獎狀時,也始終面無表情地望着空中。
「礙事。」
即使在墊子上拉伸身體,瑠璃的目光也一直投向一個地方。
花樣滑冰是遊戲。開心,或者不開心。一直這樣斷言的雲雀,是個對勝負都並不執着的選手。然而,在她第一次下定決心「絕對要贏」而挑戰的這個舞臺上……
「贏了!贏了!我們贏了!」
「去不了奧運會了?爲什麼?這樣的話,媽媽她……!」
代表選拔會一結束,內定選手和替補選手就要參加聯盟主導的記者會。反正到時候也得說話,她大概是覺得這樣太麻煩了吧。
「老師。很丟人,別這麼興奮。」
明明是一場絕對不能輸的戰鬥。
江藤小姐追着她的背影跑了出去。
自然而然地,像往年一樣,站在媒體面前的變成了加茂瞳。
前女王結束電視採訪後,爲了套出更多話,記者們在她周圍排起了隊。我也想和瞳聊聊,但看來她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
早早消失的不只是主角。銀牌得主雛森在儀式結束後也止不住眼淚,精神狀態無法接受採訪。
爲了遮住趴在地上哭泣的雲雀,我伸手去拿訓練服,
京本選手擋在了拿着攝像機靠近的男人面前。
持續戰鬥了十九年的人生,終於得到回報了呢。
即使聽到了播報的分數,我也沒能瞬間確信勝負。
明明已經確認過無數次,但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腦子完全轉不過來。即便如此,
如果可以用這條命來償還,我現在就想死去。
聽到對手的名字抬起頭的雲雀,眼睛已經哭得通紅。
頂尖選手作爲這項運動的標誌性人物,其發言有時很有分量,會成爲年輕人的指引。
「我覺得沒有,但老師這麼興奮,不就像是僥倖贏了一樣嗎?」
電視採訪結束後,緊接着就是冰上的頒獎儀式,之後還有代表選拔會、奧運會派遣選手的記者會,依然很忙。
即使知道了奪冠,瑠璃也固執地沒有改變僵硬的表情,但只有我知道。
但是,最終,當時沒能說出口。因爲我覺得,應該把那些話告訴她的人,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奧運會派遣的是我和瞳小姐,世錦賽是我和那傢伙吧?」
瑠璃用下巴指了指依然抱膝坐在地上的對手。
「如果被選上參加世錦賽,你覺得那傢伙會參加嗎?」
與代表資格無緣的選手們可以自由踏上歸途。雖然休息室裏只剩下幾個人,但也不是能聽到對話的距離。
「如果立場互換,你會怎樣?」
「如果是我的話,無法忍受不完成復仇就結束賽季。但是,今天可能因爲太懊悔,什麼都無法思考。」
這次大賽的失敗,並非普通的一敗。敗者失去的是四年的時間。以奧運會爲目標的選手,必須再等四年才能迎來下一次機會。奧運會這東西,真是殘酷啊。
正在幫瑠璃拉伸時,瞳回來了。
不知是誰送的,她抱着一束大得幾乎能遮住臉的花。
瞳抽出一支鮮紅的玫瑰,遞給了瑠璃。
「恭喜你,冠軍。」
自由滑表演結束後,瞳一直是一副神清氣爽的表情。
銅牌得主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不可思議的是,今天的大賽變成了這樣。
「爲什麼那個冠軍的採訪時間,比第三名的選手還短?」
「那是因爲人氣和需求不同啊。我聽說了哦,你推了攝影師吧?聯盟的人臉色可不好看。行爲舉止還是注意點好。有時會因爲無聊的事情失去資格哦。」
「能戰勝俄羅斯選手的只有我,他們不可能把我從代表名單裏拿掉的。」
「就算用雛森代替你當代表,也能贏吧。」
面對極其正當的指摘,瑠璃一時語塞。
「我不是要你成爲多麼高尚的人。但是,不要成爲被孩子們討厭的選手。今後,你們就是這項運動的希望了。」
得知這意想不到的情況,瑠璃的臉頰瞬間繃緊了。
「瞳小姐還挺愛管閒事的嘛。」
對瞳來說,這大概是意想不到的提問吧。
「那是誤會呢。我說的是『只要還是現役選手,就絕對不會放棄』。」
瑠璃立刻瞪了過去,但雛森的教練也沒有退縮。
在因不明狀況而混亂的雛森旁邊,瑠璃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這傢伙也被選爲女子單人滑代表了?」
明明可以更高興一點的。哪怕只是今天,平時的傲慢言行也不會變成大話。
是啊。我想正如你所想。我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瞳便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開口了。
「是兩個月後的事。」
「因爲自由滑輸了。」
「比賽結束後改變規定,這對瞳小姐,還有拼死戰鬥的我們,都太失禮了!」
明明拿到了夢寐以求的舞臺入場券,不僅不滿足,反而將懊悔化爲鬥志燃燒着。或許正是這種不容妥協的姿態,將她推向了高處。
「瞳小姐,下個賽季真的不復出了嗎?」
瞳保持着平和的目光,將手放在了兩位十九歲選手的肩上。
現在或許還是一個人。但是,這孩子一定,是能將對他人的心意化爲力量的選手。
「是啊。雲雀。再比一次吧。」
爲了以防萬一,我跟在了她後面。
「聯盟在最後關頭推翻了派遣標準?這不行吧。瞳小姐雖然比不上我們,但也不能在比賽結束後改變規定啊。」
瑠璃坦率地誇獎別人,這很罕見。
才十九歲。從今往後,你可以描繪任何未來。
她用那種表情看過來,大概是現在才知道了那個消息吧。
「喂,你,不會放棄花樣滑冰吧?」
「那,是被選爲替補了?」
剛纔,那位理事只叫了兩個人的名字。
「聽說那孩子的母親,被宣告了餘命。」
被調侃着反問,瑠璃明顯地變了表情。
站在雛森雲雀面前的瑠璃,用她那沙啞的聲音冷冷地質問。
「不是團體賽的成員?」
「不是加茂選手去嗎?」
「哈?怎麼可能等四年啊。我是說三月的世錦賽你要來參加。」
在不容失誤的極限比賽中,展現了最棒的表演,並且獲勝了。
跟在瑠璃後面開口的,是教練瀧川小姐。
在我再次搖頭之前,休息室的門開了。
「爲什麼這麼問?」
「爲什麼?爲什麼能放棄?你不是爲了奧運會一直戰鬥到現在嗎?」
「搞不懂呢。你今天決定了奧運會資格。雖然是參考紀錄,但也刷新了世界紀錄。即便如此,爲什麼還這麼焦躁呢?」
「那樣更好。被關注只會覺得煩悶而已。」
「如果滿足派遣條件的選手有多個,通常會和奧運會分開派遣吧。不過,最終還是要看本人的意願吧。而且她受到的打擊大得讓人不忍看。」
雛森雲雀在休息室的角落,至今仍抱膝蜷縮着。
「你說什麼?難道……」
「所以是要我同情她嗎?有想展示的對象已經很幸福了吧。我已經沒有那樣的家人了。」
她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智能手機,然後說道:
那句話說出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那就是三個人都能去奧運會?爲什麼?因爲是主辦國?」
「你是認真的嗎?瞳小姐,你在記者會上不是說了嗎。就算輸給我們,也絕對不會放棄。那是謊話嗎?」
「我想聯盟並沒有改變派遣標準。」
「下次,在奧運會上。」
僅僅一句話,瑠璃就解釋了她那複雜的感情。
「贏了。總分是贏了,但明明完成了最棒的表演,自由滑卻沒贏。」
出現的是兼任大賽運營的聯盟理事的女性。確認了我們的身影后,
真的是這樣嗎?瑠璃是爲了讓我成爲世界第一,才挑戰這次大賽的。
我剛剛親眼目睹了那一幕,但早早回到休息室的瑠璃和雛森,直到此刻才知道這件事。
「做不到。我,沒打算爲任何人而滑。」
瀧川泉美如此斷言道。
你和你的父母,道路未必會永遠分離。改過自新並不容易,但或許總有一天會有原諒的日子。即使不是家人,也可能會出現你希望看到自己的人。
「現役時間長了,在業界認識的人就多了,不想聽的傳聞也會傳到耳朵裏。」
原來如此。瞳提交申請,是今天早上的事啊。
回答的是饒有興趣地看着我們對話的瞳。
「你打算哭到什麼時候?」
「我知道。」
大概是不明白意思吧。雛森歪着頭,掩飾不住困惑。
加茂瞳是比任何人都理解全日本錦標賽價值和意義的選手。正因如此,她才請求聯盟在比賽結束前暫不公佈吧。然後,在頒獎儀式結束後,她親自在電視鏡頭前,宣佈了退役。
「怎麼不是!」
「但是,對於大媽您所達成的成就,我抱有敬意。三十一歲還能成功完成四周跳,我覺得有點厲害呢。如果問我十年後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滑,我沒有自信。」
「聯盟沒有改變規定。」
「開什麼玩笑。瞳小姐被排除在外,這不對勁吧。」
肩膀劇烈顫抖後抬起頭的對手,眼睛已經哭得通紅。
我搖了搖頭。還沒被叫去參加代表發佈的記者會。至少目前,應該沒有那樣的報道。
明明可以挺起胸膛笑的。明明可以得意洋洋的。
「對傷病的耐受性不是運氣而是實力吧?」
瑠璃像被彈開一樣回頭看我。
你還年輕,只是還沒意識到。人也好,心也好,都會隨着時間改變。
她只快速交代了事項,便關上了門。
她面帶明朗地宣佈,但瑠璃的怒氣並未平息。
雖說長大了不少,但瑠璃還是瑠璃。攻擊性並沒有減弱。即使她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傷害敗者,也不奇怪。
「意外。你對我的將來感興趣嗎?」
「什麼傳聞?」
「今天早上,我提交了退役申請。所以,我從明天開始就是職業滑冰選手了。」
「瑠璃是希望我別退役嗎?如果我繼續現役,明年你也當不了主角哦。」
「你想和雛森一起去世錦賽吧?那直接去說怎麼樣?如果是瑠璃邀請的話,那孩子或許也會心動。」
「大概,是吧。」
「你爲什麼在笑?瞳小姐學會四周跳,不就是爲了在奧運會上戰鬥嗎?夢想被奪走了,爲什麼還能是那種表情啊!」
就在這時,一直輕撫着雛森後背的瀧川泉美,突然站了起來。她一臉困惑地看着我們,右手握着智能手機。
或許是瀧川的視線觸發了什麼,瑠璃朝着對手走了過去。
「你要是贏了就跑,我會很不爽的。之後如果被選上參加世錦賽,別拒絕。」
她仰望了一會兒天空,然後將視線轉向了我。
「沒有那種方便的規定吧。」
「大媽有奧運會就夠了吧。下次我要在自由滑也徹底擊敗你,絕對別逃。」
「你的表演沒什麼好哭的吧。明明贏了我,別垂頭喪氣的。」
差不多該叫參加記者會的選手了。
「京本瑠璃選手。雛森雲雀選手。代表選手發佈的記者會即將開始,請移步四樓的海濱大廳。」
「瑠璃。不是的。冷靜點。」
「打擾一下。」
「該說是『別人的事』嗎?那孩子,有點不食人間煙火對吧。我一直在想,爲什麼這次這麼認真,或許是因爲無論如何都想讓某個人看到自己在奧運會上表演的樣子吧。」
不是這樣的。瑠璃,不是這樣的。
「因爲輸給那傢伙很多次了,不贏得完美就不甘心。雖然想在世錦賽上覆仇,但那邊也可能是瞳小姐去?」
「我從未憧憬過瞳小姐。」
「嘛,我倒是覺得自己是個運氣好的選手。像我這樣不容易受傷的選手很少見呢。」
「輸的人是我啊。」
聯盟到底打算在代表選拔上花多少時間?
聰明的瑠璃,已經察覺到了那份違和感的真相。
我準確地理解了她話裏的意思,但似乎當事的兩人並沒有明白。
「在新潟奧運會上,我們會打敗你。」
這也是我感到疑問的事情。
「是啊。但是,我和你們,想法不同哦。」
「不都是選手嗎?有什麼不同?」
彷彿要承受瑠璃的憤慨,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挑戰過三次奧運會。並且,三次都嚐到了屈辱。」
瞳僅僅因爲生日晚了兩個月,沒能參加索契奧運會。
然後,經過了四年。
十九歲首次出戰的奧運會,敗給了俄羅斯的少女,只獲得了銀牌。二十三歲挑戰的第二次大舞臺,依然不敵俄羅斯的天才少女們,以銅牌告終。四年前,第三次挑戰的二十七歲那屆比賽,最終排名第六,空手而歸。
十五歲左右的加茂瞳,無疑是世界第一的滑冰選手,但刻在奧運史上的,卻是失敗的歷史。
「感到懊悔的不只是個人賽。男子那邊總是有最強的選手,雙人滑和冰舞也誕生了能與世界抗衡的隊伍,但在團體賽中,總是我拖了後腿。二十多歲時,雖然也在大獎賽總決賽和世錦賽上拿過冠軍,但總被說『那是因爲俄羅斯選手沒參加』。戰爭也好,興奮劑問題也好,都與我無關,卻總是被拿來和幽靈比較,被貶低。」
口齒伶俐的瞳,聲音在顫抖。
「但是呢,我無法反駁。因爲那是事實。我跳不了四周跳。如果俄羅斯選手參賽,我就贏不了。這種事,我最清楚了。但是啊,很不甘心吧?因爲,這是比拼誰能更吸引人的競技,對吧?」
瞳在媒體面前,總是戴着優等生的面具活着。爲了顧及贊助商,在鏡頭前一直扮演着粉絲所期望的「加茂瞳」形象。
但是現在,站在瞳面前的,只有這兩個可能改變這項運動未來的女孩。
「我差不多想看看了。那些爲了創造一個天才而犧牲千人、掩蓋倫理、扼殺孩子成長、興奮劑、收買、洗腦什麼都幹得出來的傢伙們,灰頭土臉的樣子。被實力折服的樣子。」
不知不覺間,雛森雛森的眼淚止住了,瑠璃臉上的怒氣也消失了。
「其實我本來打算戰鬥到賽季結束的。但是,看到你們倆,我下定了決心。瑠璃的四周後外結環跳成功率是五成吧。至於雲雀的四周半阿克塞爾跳,聽說連兩成都不到。既然關係到奧運會的入場券,就不該用那種技術去賭勝負。但是,你們沒有畏懼。更不可思議的是,兩位教練也推了你們一把。看到那副景象,我的心被震撼了。因爲我深信自己是最愛這項運動的人。所以,我想賭在你們的未來上。」
雛森用右手的袖子粗暴地擦了擦眼角。
「真的可以嗎?讓我代替你去奧運會。」
奧運會派遣代表選手,會在記者會上公佈。在全日本錦標賽奪冠的瑠璃是確定的,但空出的另一張入場券,還未交到任何人手中。不過,根據今天的結果,剩下的一個人選顯而易見。
「別想着是代替。」
「老師。這三年,對不起。」
「嘛,就算瞳小姐出場,也拿不到獎牌呢,對吧。」
「團體賽不是要一起戰鬥嗎?瑠璃滑短節目,我滑自由滑對吧?」
「從下個賽季開始,我不會再拜託您當教練了。我會找別的指導者。所以,老師也請去追求您真正應該在的地方吧。」
休息室的門再次打開,另一位女性理事探進頭來。
「是的。如果想找一流的教練,奧運會剛拿完金牌的時候不是最佳時機嗎?等世錦賽結束後就太遲了。我會成爲世界第一的選手。所以,老師也請以此爲目標吧。」
「我,滑出了個人最好成績哦。即便如此,還是差了50多分不是嗎。挺起胸膛去戰鬥吧。」
「我知道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也有這是自己造成的自覺。但是,我不希望老師覺得我是外人。」
不擅長表達的我們,或許一直以來,都總是欠缺那麼一點言語吧。
我是自願站在這裏的。最初或許是迫不得已,但現在是我自己的意願站在瑠璃身邊。我想戰鬥的地方,就是這孩子的身旁。然而……
「……你說奧運會後想解除合同,意思是,希望我繼續當編舞師,但教練想換人?」
「誒——。一起戰鬥嘛——」
「你不覺得,對這傢伙來說,有更合適的教練嗎?」
即使不刻意說出口,那份心意也不會改變。但是,有些事無論如何也無法傳達。不說出來,不傳達出去,就無法相互理解。
瑠璃道歉了?而且,還是在別人看得到的地方?
聽到這句話,瑠璃臉上的緊張神色終於消失了。
但是,或許,那是我的誤會。
雖然認識很久了,但無論是向我,還是向其他任何人,我從未見過這孩子向誰道歉的樣子。
「是的,我打算繼續。」
「你也是吧。」
「哈?爲什麼自由滑是你滑?當然都是我滑啊。」
被雛森雙手抓住胳膊,瑠璃離開了休息室。
她告訴我的,是一個我從未設想過的未來。
「是!我們去了!瑠璃,走吧!」
我們都是相信自己的選手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天才的教練。
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感覺持續兩天的迷茫似乎消散了,又似乎沒有。
瞳溫柔地撫摸着雙眼盈滿淚水的少女的頭。
「去吧,去開創下一個時代。」
謝謝你,選擇了我。
「是的。但是,我得到了比那更多的幸福。」
「以後的事,之後再談吧。差不多該去了。你們倆不在,記者會沒法開始。」
「喂。你,以後還要繼續當這傢伙的教練嗎?」
「誒?爲什麼?瑠璃和江藤老師,明明是最佳搭檔。」
瑠璃用怯生生的眼神,這樣問道。
「還記得一年前問過的問題嗎?老師那時,沒有回答我呢。」
瑠璃的眼眸中,泛起了薄薄的淚光。
我們的道路,或許只是稍微改變一下形態,卻依然會繼續下去。
「都要退役了還這麼煩人。」
雛森開心地回答,但瑠璃臉上的陰霾並未散去。
「吵死了。別黏着我。」
「是啊。反正瑠璃肯定會發表問題言論,得去收拾爛攤子。」
謝謝你,與我相遇。
我們兩人共同完成的一切,都是我此刻的驕傲。
但是,這孩子考慮的,是我獨自前行的未來……
我探尋着自己都無法觸及的內心。世界第一什麼的,我連做夢都沒想過。但是,這孩子,瑠璃,或許比我自己,更高度地評價着我。
「即使有,我也會努力超越那個人。因爲我已經決定將我的人生,奉獻給雲雀的才能。爲什麼問這個?」
「是啊。只能再和『京本團隊』對戰一次,真遺憾。」
從八年前相遇開始,我的舞姬就一直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兒童。
「是的。如果沒有江藤老師的編舞,京本選手的節目內容分可能會低一些。那樣的話,獲勝的可能就是我們了。」
我敲了一下在這節骨眼上還口出狂言的瑠璃的頭。
「泉美答應過我,會當我的教練直到我退役的哦——」
對這句話,我發自內心地贊同。
瞳有力地推了推兩位戰士的後背。
聽到這簡單的回答,瀧川和雛森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立刻明白了是哪個問題。在重要比賽的前一天,我未經深思熟慮的一句話,傷害了這孩子。在我沉默不語時,
「聽起來很辛苦呢。」
「聽說發佈會場很大。不去看看嗎?」
比如說,在即將開始的未來裏。
但是,我從未遇到過比她給予的更多的幸福。
瑠璃粗暴地甩開雛森抓住的右手,看向了瀧川泉美。
「我啊,一直把你當作家人哦。」
「請朋香老師成爲世界第一的編舞師吧。」
「因爲您連教練的工作也一併承擔了,老師您減少了編舞的委託數量吧?我明白這樣不行,卻一直,沒能說出口。」
「朋香老師的編舞,是最棒的吧?」
瑠璃會獨自展翅飛向世界,而我則會像以前一樣,過着平淡安穩的人生。我以爲那樣的未來在等着我。
無論勝利,還是失敗,即使以懊悔和淚水告終,唯有這份心情,應該不會改變。
我曾以爲奧運會結束後,一切都會改變。
瑠璃確認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們奧運會後會解散團隊。我只是在想,你們那邊會怎樣。」
「我不知道地方嘛。帶我去啦——」
「我無所謂誰贏。只要女子單人滑的火種,由你們其中一人繼承下去就好。或者說,雖然你裝得很從容,但瑠璃,下次說不定會正常地輸掉哦?」
「不好意思!記者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請儘快移步四樓!」
「真正應該在的地方?」
聽到瀧川的話,瑠璃從正面直視着我的眼睛。
目送兩人離開後,自然而然地與瀧川泉美目光交匯了。
我本打算下個賽季也繼續擔任瑠璃的教練和編舞。所以,聽到她說想解除合同,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朋香老師現在,還覺得我是外人嗎?」
「別套近乎。是敵人哦。」
